“你妈要住一个月?”

肖浩南放下手里的行李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妈来了正好,我正说要去公司宿舍住段时间。”

我愣住了。

我妈第一次从老家来城里小住,他就要搬走?

“避嫌。”他轻描淡写地扔下两个字,“你别多想,就是不想让你妈不自在。”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直到我妈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问:“女婿呢?咋不见人?”

我把她的行李接过来:“他……出差了。”

可一个月后,婆婆来了。

我丈夫却把我的行李箱收拾好了,摆在门口。

“你去哪?”他问。

我轻笑:“避嫌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妈是春天来的。

她身体一直不太好,种了一辈子地,腰椎间盘突出,膝盖也疼。我在电话里说了好几次,让她来城里住段时间,好好检查检查。她总说“地里活多”

“鸡鸭没人喂”,事事都有她的道理。

今年开春,她终于松口了。

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客房。买了新被褥,换了新床单,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还特意跟单位请了三天假,准备带她好好转转。

肖浩南看我忙前忙后,也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妈到了。

她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的是自家种的红薯,一个装的是老母鸡下的土鸡蛋。塑料袋里还塞着她自己腌的咸菜和晒的萝卜干。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城里啥都有。”

“城里啥都有,可没自己家的好吃。”她笑着把东西拎进屋,眼睛四处看了看,“浩南呢?”

“他……加班,晚上回来。”

我没敢说真话。

就在我妈来的前一天晚上,肖浩南突然跟我说:“艺嘉,你妈要住一个月,我是不是得避避嫌?”

我当时正在叠被套,手停了一下:“避什么嫌?”

“就是……丈母娘住女婿家,多多少少不方便。”他挠了挠头,“我公司有宿舍,我搬过去住一个月,等你妈走了我再回来。”

你是不是不欢迎我妈?

“怎么会?”他赶紧解释,“我就是怕你妈不自在。我一个女婿在她面前晃悠,她多拘束啊。”

我没再说什么。

心里堵得慌,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妈来的第二天一早,肖浩南就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跟我说了句“有事打我电话”,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儿陌生。

结婚三年,我一直觉得他脾气好,对我也算体贴。

可现在想一想,他每次跟我回娘家,都是坐不到一个小时就催着走。

我妈打电话来,他说不上两句就找借口挂掉。

逢年过节,我给他妈买一千块的礼物,他给我妈寄两百块钱还嫌多。

我这个傻女人,三年了,愣是没看出来。

“闺女,浩南呢?”

我妈端着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往客厅看。

“他……公司临时安排出差,要一个月呢。”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虚。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把碗放进碗柜里,声音很轻地说:“那正好,咱娘俩好好唠唠嗑。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她这么说,鼻子有点酸。

她一定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只是不说。

02

我妈住下的第一个星期,我过得特别憋屈。

白天上班,脑子里全是家里的事。晚上回到家,看见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心里又酸又暖。

她来了之后,家里变了不少。

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厨房收拾得利利索索。

那两盆绿萝被她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她还把我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按颜色分类放好。

“妈,你别忙活,多休息。”

“我闲不住。”她擦了擦手,“你这沙发罩也该洗了,明天我拆下来洗洗。”

“不用,周末我……”

“周末你不是要加班吗?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忙起来,这样就不会觉得尴尬。

肖浩南不在家,我妈从来不主动问他。

偶尔我打电话,她也会先避开,等我挂了再回客厅。我有时候忍不住,问她:“妈,你是不是觉得浩南不欢迎你?”

“哪有。”她笑了笑,“他不自在就不自在嘛,我这个农村老太太,还能赖在这儿不走?”

“妈……”

行了行了,我没事。”她摆摆手,“你去上班吧,别迟到。

可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天黑透了,她也没开灯。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那是她自己晒的,从老家带来的。

妈,你咋不开灯?

“没啥,就坐了会儿。”

我蹲在她跟前:“你是不是想家了?”

她笑了笑,眼眶有点儿红:“想了也没用,日子总得过。”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三年我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自己窝窝囊囊的,还把妈也搭进来受委屈。

第二天,我给我妈买了件新衣服。

她嘴上说“花这钱干啥”,可穿在身上试了又试,让我看合不合身。

“妈,你多住几天,我带你逛逛商场。”

“不逛了,我下个礼拜就回去。”

“这么快?”

“地里还有人等着我呢。”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村里有个姓刘的老头,跟我妈处得挺好的。我不是没想过让她再找一个,可她自己总说“不找了,一个人清静”。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拖累我。

我妈走了。

在她来的第三十天。

走的那天,我送她去车站。她拎着来时的两个蛇皮袋,里面换成了我给她买的衣服和营养品。她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闺女,妈走了。”

“嗯。”

“有些话,妈憋了一个月了。”她顿了顿,“妈看出来了,你这个家,住得不舒坦。”

“你别打岔。”她声音不重,可一字一句都砸在我心上,“你跟浩南过日子,不能太老实。有些事你忍了,别人还觉得你该忍。你为自己争,别人才会高看你一眼。”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叹了口气,“你要真知道,这一个月就不会每天躲在阳台上哭。

她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行了,别送了。”她擦了擦眼角,“妈走了,你好好过,别让妈操心。”

她转身进了检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中。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妈走了没两天,婆婆就打电话说要来。

那天我正下班回家,手机响了,是婆婆肖玉萍。

“艺嘉啊,我腰疼得厉害,想去你们那儿检查检查。浩南说你们家有空房间,我住几天行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才走两天,她就来了。

“行啊妈,您来就是。”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琢磨。

她怎么知道我妈走了?

晚上肖浩南回来,我问他:“妈要来的事,你知道?”

“知道啊,她跟我说了。”他一边换鞋一边说,“她腰疼好久了,我带她去看看。”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这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抬起头,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你妈不是也住了一个月吗?我妈来住几天不行?”

我没说不行。

“那不就行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洗澡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心里堵得慌。

一样的。

跟当初我妈来的时候一样。

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就做了决定。

我忽然想起我妈走时说的那句话:“你为自己争,别人才会高看你一眼。”

可我怎么争?

跟婆婆吵架?不让婆婆来?

我做不出来。

婆婆来的那天下午,我没去接。

肖浩南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你怎么不去接?”

“你妈腰不好,你当儿子的去接才像话。”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婆婆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第一句话就是:“这屋里怎么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我问。

“说不出来。”她皱了皱眉,“你妈住的时候,是不是习惯了?”

我心里一紧。

“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了,我先看看房间。”

她走进我妈住过的那间客房,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回头问我:“你妈走的时候,这被套换了吗?”

“换了。”

“换的什么?纯棉的?还是化纤的?”

“纯棉的。”

“那就行。”她点了点头,“你妈那个皮肤看着就糙,别把被套睡出味儿来。”

我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可我还是忍了。

婆婆住下了。

我妈在我家住了一个月,处处小心翼翼。洗个碗都要轻手轻脚的,怕吵到我休息。

婆婆不一样。她来了的第一天晚上,就把我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厨房翻了个底朝天。碗柜里的碗重新摆了位置,调味料按照她的习惯重新排列了一遍。

“你这厨房不行。”她一边翻一边说,“东西放得太乱了。”

“妈,我这样放有我的习惯。”

“习惯可以改。”她头也不抬地继续翻,“你做媳妇的,得学着伺候人。”

我愣了一下。

“伺候人”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晚上肖浩南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你妈说让我学着伺候人。

“她就是随口一说。”他摆了摆手,“你别放心上。”

“那你妈让我把厨房重新摆一遍,也是在开玩笑?”

“艺嘉,你咋这么多事呢?我妈就住一个星期,你忍忍不就完了?”

“忍?”

“对啊,你妈住的时候,我不是也忍了吗?”

“你忍什么了?”

“我……我搬出去住了啊,那不叫忍?”

我心里一凉。

他觉得自己搬出去住,是对我的恩赐。

04

婆婆住下来的第二天,矛盾就开始往外冒了。

早上六点,她就在客厅里转悠了。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我昨晚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了,全堆在沙发上。

“妈,这些衣服还没干透。”

“晾了一晚上了,差不多了。”她拿起一件我的衬衫,摸了摸,“你这个料子不行,不吸汗。”

“那是我花三百块买的。”

“三百?”她眼睛瞪得老大,“你花三百块钱买件破衬衫?我儿子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我自己挣的钱。”

“你挣的钱不是你儿子的钱?一家人还分你的我的?”

肖浩南从卧室出来,看见我俩站在客厅,问了一句:“咋了?

“你媳妇花三百块钱买件衬衫,我说她两句怎么了?”婆婆先开口了。

“妈。”肖浩南看了我一眼,“艺嘉自己挣的钱,买件衣服没什么。”

你惯着她吧。”婆婆哼了一声,“早晚把你家底败光。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厨房里,我昨天摆好的一排调料瓶子被她重新摆了,醋瓶放在了酱油瓶旁边,盐罐子放在了窗台上。

我打开冰箱,里面也被她收拾了一遍。

昨晚上我买的菜被她翻了出来,青菜放进了冷冻层,猪肉放在了冷藏室。

我心里一阵烦躁,可还是忍着没说话。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婆婆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瘦肉粥。”

“就这个?”

“您想吃啥?我给您做。”

“你妈住的时候,你也给她做这个?”

“我妈没挑剔过。”

那我挑剔了?”她把筷子拍在桌上,“我腰疼得站不起来,你就给我喝粥?

“妈,您别生气,我再给您做碗面?”

“不用了。”她站起来,“我出去吃。”

肖浩南赶紧站起来:“妈,我陪您去。”

“你吃你的。”她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去。”

她走了之后,我看着桌上那碗粥,愣了好一会儿。

肖浩南坐下来,叹了口气。

“艺嘉,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见识。”

“那你就顺着她一点呗。”

“顺着她?”我看他一眼:“你怎么不让她顺着我?”

“她那性子你不知道?改不了的。”

“那我妈那性子你知道吗?”

他没吭声。

我端起碗,看着那碗粥,心里一万个委屈。

那天晚上,我又是九点多才回来。

不是加班,是不想回来。

我在街上逛了俩小时,买了一杯奶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

脑子里回想这三年的事,越想越觉得憋屈。

我妈来住,他说避嫌搬出去。

他妈来住,他让我忍让。

这叫什么道理?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可号码拨出去之前,我又挂了。

我不能让她担心。

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往家走。

到家门口,我听见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我来了她连个笑脸都没有,这是嫌弃我?”

“妈,艺嘉她就是这个性子。”

“什么性子?她妈来的时候她热乎着呢!怎么,她妈是妈,我这个婆婆就不是妈了?”

“妈,您别说了……”

“我跟你说,这种媳妇不治治,以后还不得骑到你头上去?”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我推开门,屋里安静了。

婆婆看见我,脸色变了变,转身回了房间。

肖浩南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他。

“没什么。”他低下头。

“你妈刚才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艺嘉,你能不能别钻牛角尖?”

“我钻牛角尖?你妈说我嫌弃她,你怎么都不替我说话?”

“我替你说话了她更生气,你让我怎么办?”

“你就不能告诉我妈,让她别没事找事?”

“她是我妈。”

“那是我什么?”

他没答上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婆婆来的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去。

说是加班,其实是不想回。

这几天,我每天都拖到很晚才下班。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发呆。

闺蜜打电话来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加班。”

“你加个屁的班,你项目不是做完了吗?”

“不想回去。”

跟你老公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跟你婆婆吵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那就是你老公让你跟你婆婆吵架了?”

我笑了,笑得很苦。

“你说你这日子过的。”闺蜜叹了口气,“要不要来接你?”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下楼。

路上我一直在想,等婆婆走了,我要跟肖浩南好好谈谈。有些话不说开,憋在心里早晚要出事。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掏钥匙开了门。

屋里灯亮着,客厅里没人。

我刚要换鞋,就看见客厅地上摊着我的行李箱。

粉色的那个,结婚时买的。

行李箱被人打开了,里面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

毛衣、内衣、牛仔裤,散了一地。

肖浩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我一件薄外套。

“你翻我箱子干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艺嘉……”

“我问你翻我箱子干什么?”

我想帮你收拾一下……”他说话有些结巴,“我妈腰疼,你住这里她也不自在……

“所以呢?”

“所以你……要不先回你妈那儿住几天?”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拿着的包掉在地上,声音很轻,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

“就……一个星期就行了。”他大概是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等我妈走了,我就去接你。”

“你让我滚?”

“我没让你滚,我就是说……”

“就是让我避嫌?”

他没说话。

我忽然笑了。

“肖浩南,你妈来,你让我走?”

“艺嘉,你别这样……”

“那我妈来的时候呢?你为什么要搬出去?”

“那不是两回事吗?”

“哪两回事?”

“你妈是女、我……我是女婿,不方便……”

那你妈是女,我就不方便了?

我蹲下身子,一件一件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叠好,放进箱子里。

我叠得很慢。

手在抖。

可我没有哭。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艺嘉……”他蹲下来,想按住我的手,“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推开他的手,“你说得对,避嫌。”

我把箱子合上,拉好拉链。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婆婆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行李箱,嘴角抿着,看不出什么意思。

我没跟她打招呼。

拉着箱子往外走的时候,肖浩南追了出来。

“艺嘉,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避嫌。”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电梯慢慢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喊我的名字。

我没应。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忽然蹲下来,抱着行李箱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