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于志强拄着双拐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短信,是唐怜梦发来的:“你那套老宅拆迁款为啥不给我?”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右腿空荡荡的裤管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晃。

住院四十天,岳母连个电话都没打,出院第二天,老婆就来问钱的事。

他慢慢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听见厨房里传来他妈炒菜的声音。

他突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三。

于志强记得很清楚,早上出门时唐怜梦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关了门,怕吵醒她。

工地上活儿紧,包工头老张说这个月要赶进度,中午都不让歇。

于志强在工地上干了八年,从来没出过事,他觉得自己命硬,运气好。

那天下午三点多,他正在六楼平台上搬预制板。

头顶上那台塔吊突然发出刺耳的响声,于志强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一块预制板从挂钩上滑脱,直直朝他砸下来。

他想跑,腿却迈不动,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辈子。

后来他听工友说,是他喊了一声“小心”,然后被预制板砸中了右腿。

疼吗?于志强记不得了。

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右腿膝盖以下的地方空空荡荡。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窗外的天是黑的,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

醒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于志强转过头,看见他妈程冬英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他妈平时最讲究,头发要从没白过一根,现在却像老了十岁。

“妈,我腿呢?”于志强问。

程冬英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于志强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了早上出门时关上的那扇门,想起了工地上那个塔吊刺耳的声音,想起了自己站不动的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护士进来换药,说截肢手术很成功,让他好好休养。护士还说,他妈妈在走廊里站了一整夜,怎么劝都不肯走。

“你妈真不容易。”护士小声说。

于志强点点头,没吭声。

住院第三天,唐怜梦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外套,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一把香蕉。

她进门看了看于志强,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裤管,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张椅子坐下。

“好点没?”她问。

还行。”于志强说。

两个人沉默了。

唐怜梦低头玩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于志强躺在病床上,听她手机嗡嗡的震动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催她。

“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于志强说。

“那我明天再来看你。”唐怜梦站起来,走了。

她走之后,于志强才发现床头的苹果和香蕉都没洗。他伸手拿了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很甜,但嘴里一点味都没有。

程冬英从外面端着开水进来,看见床头的水果,问:“谁来了?”

“怜梦。”于志强说。

“哦。”程冬英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放下暖瓶,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

“妈,你拿的是啥?”于志强问。

“没事。”程冬英赶紧把纸塞回口袋,“老宅子的房契,妈随身带着放心。”

于志强没在意,又咬了一口苹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空荡荡的裤管上。

住院第一周,唐怜梦来了三次。

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就走,手机不离手,走的时候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急事。于志强问她忙啥,她说工作,说孩子,说家里一堆事。

程冬英倒是天天在,白天晚上都在。她跟护士学怎么换药,怎么给于志强翻身,怎么按摩剩下的那截腿。她学得很认真,但眼睛总是红的。

有一天晚上,同病房的病友老刘跟于志强聊天。老刘也是工伤,左手两个手指头没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你媳妇儿咋不来陪你?”老刘问。

“她忙。”于志强说。

“忙啥?再忙有陪病人重要?”老刘摇摇头,“你看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在这儿。”

于志强没接话,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谁。

“你老丈母娘呢?咋一次没见着?”老刘又问。

于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刘不再问了,叹了口气,也翻了个身。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输液管里滴答滴答的声音。

于志强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岳母唐翠兰的脸。

那张脸永远板着,笑的时候少,嫌他的时候多。

他想起那年过年,他在岳母家喝了三杯酒,唐翠兰皱着眉头说:“你少喝点,我们家可不养酒鬼。”他记得唐怜梦当时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02

住院第十天,于志强开始学用拐杖。

护士教他走路,他笨手笨脚,摔了好几次。程冬英站在旁边,看着儿子一次又一次摔倒,一次又一次爬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

“妈,你别哭。”于志强说。

“谁哭了?”程冬英擦了擦眼睛,“你好好走,别摔着。”

于志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汗水从他额头上往下淌,整件病号服都湿透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天下午,唐怜梦来了。

她进门时于志强正在走廊里练习走路,程冬英扶着他,两个人配合得挺好。唐怜梦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们,突然转身走了。

于志强抬头时,只看见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是怜梦吗?”程冬英问。

“应该是。”于志强说。

“她咋走了?”

“不知道。”

那天晚上,于志强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背影。

他想起唐怜梦嫁给他那天,穿了一身红裙子,笑得很好看。

婚后头两年,两个人感情挺好的,后来慢慢就变了。

唐怜梦开始嫌他挣得少,嫌他不会说话,嫌他不会做人。

她妈唐翠兰也常在旁边说风凉话。

“你那个女婿,靠得住吗?”唐翠兰每次来都要问。

“还行吧。”唐怜梦总是这么回答。

“还行?什么还行?你看看你表妹嫁的那家,人家老公一年挣十几万。你呢?嫁了个工地搬砖的。”

于志强听见了,也不能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没本事,只能多干活,多挣钱。

他每个月把工资全交给唐怜梦,自己只留几百块零花钱。

可唐怜梦还是不满意。

“就这点钱,够干什么?”她经常这么说。

于志强不吭声,低头抽烟。

他觉得男人嘛,忍忍就过去了。家里有老婆孩子,日子总得过下去。

现在他残废了,唐怜梦会怎么想?

于志强不敢往下想。

住院第十六天,护士站轮班的护士小周告诉他一件事。

那天小周来给他换药,随口问了一句:“你老婆是不是想离婚?”

于志强一愣:“啥?”

她前两天来护士站,问工伤赔偿的事情,还问能不能起诉离婚。”小周小声说,“我以为你知道呢。

于志强没说话。他的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

“我就跟你说一声,你别往心里去。”小周赶紧说,“可能是我听错了。”

“谢谢。”于志强说。

那天晚上,于志强一夜没睡。

他想打个电话问问唐怜梦,但拿起手机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了又能怎样。

万一她真说想离,他能怎么办?

他现在这个样子,离了婚还能找谁?

他想起女儿于欣欣,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

小姑娘长得像她妈,性子却像他,倔,不爱说话。

每次他下班回家,欣欣都会帮他拿拖鞋。

他加夜班回来晚,欣欣也会给他留一盏灯。

要是真离了,欣欣怎么办?

于志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程冬英端着早饭进来,看见儿子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粥放在床头。

“吃吧。”她说。

于志强坐起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烂烂的,里面有红枣和桂圆。他妈知道他爱喝这个。

“妈。”于志强突然开口。

“嗯?”

“你说,怜梦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程冬英手一顿,过了一会儿才说:“别瞎想。”

“我没瞎想。”于志强说,“护士都听见了,她问能不能起诉离婚。”

程冬英没接话。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开始削苹果。她削得很慢,很仔细,一刀下去,皮不断。

“妈,你说话呀。”于志强说。

“她要是真敢离,妈就带着你回老家。”程冬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于志强,“咱娘俩过日子,饿不死。”

于志强接过苹果,没吃。

他看着母亲,突然发现她这两年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背也佝偻了。

他想起妈妈一个人在乡下老宅住了那么多年,逢年过节才来一趟城里。

他给她钱她不要,说你们小两口花销大。

“妈,对不起。”于志强说。

“对不起啥?”

“让你这么大年纪还来照顾我。”

程冬英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拍在他手背上,却格外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住院第二十三天,唐子轩来了。

于志强正坐在床上喝汤,听见有人敲门,一抬头,看见唐子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唐子轩穿着件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笑嘻嘻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是他老婆沈夜蓉。

志强,好点没?”唐子轩进门就问。

还行。”于志强放下碗。

“听说你出事了,我一直想来看你,最近忙,没抽出空。”唐子轩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老婆,夜蓉,你见过吧?”

沈夜蓉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于哥好。”

坐,坐。”于志强说。

唐子轩拉了张椅子坐下,沈夜蓉站在他旁边。唐子轩看了看于志强的腿,叹了口气:“可惜了,你这腿……”

“没事。”于志强说。

“以后有啥打算?”唐子轩问。

“还没想好。”

“要不来我店里帮忙?”唐子轩说,“我现在开了一家五金店,生意还行。你来看看店,收收钱,不累。”

于志强愣了一下。唐子轩以前从来没主动帮过他,两个人平时也就是逢年过节见个面,客客气气打声招呼。唐子轩突然这么热情,他还有点不适应。

“谢谢表哥,我先养好伤再说。”于志强说。

“行,行。”唐子轩站起来,“你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唐怜梦说了好一会儿话。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唐子轩说话的时候离唐怜梦很近,近得有点不对劲。

沈夜蓉坐在病房里没走,低头玩手机,手指划得很用力。

“嫂子,你是不是有啥事想跟我说?”于志强问。

沈夜蓉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没啥事。”

“有啥话你就直说。”

沈夜蓉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于哥,你别怪我多嘴。你那个表哥,他不是真心想帮你。”

于志强一愣:“什么意思?”

“他就是……”沈夜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站起来往外走,“算了,不说了。你好好养病。”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

于志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敲响了鼓。

晚上,程冬英把沈夜蓉送来的水果洗了洗,拿了一个苹果给于志强。于志强接过苹果,没吃。

“妈,你说唐子轩今天来干啥?”

“谁知道。”程冬英说,“他那个人,一看就不老实。”

“他是我老婆的表哥。”于志强说。

“那就更该防着点。”程冬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记住,亲戚里头最会坑人的,就是那些笑得太甜的。”

于志强没接话,咬了一口苹果。苹果很脆,很甜,但他吃得没什么味道。

住院第三十天,唐怜梦又来了。

这次她没坐多久,只是把一叠病历放在床头,说医院让她去办出院手续,她跑了一上午,累坏了。于志强说她辛苦了,她没吭声。

她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喂,妈……我知道了……明天再说……”她压着嗓门说话,急匆匆出了病房。但病房门没关严,她站在门口接电话,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不跟你说了……你想让我咋办?他现在这个样……我知道……你别逼我了……”

于志强躺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他觉得冷,明明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

住院第三十七天,医生来查房,说于志强恢复得不错,再过两三天就能出院了。程冬英很高兴,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妈,你收拾啥呢?还没出院呢。”于志强说。

提前收拾好,免得走的时候手忙脚乱。”程冬英说,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房契,看了又看。

“妈,那房契你收好了,别弄丢了。”于志强说。

“放心,妈收得好好的。”程冬英把房契塞回口袋里,“这可是咱家的根,不能丢。”

于志强笑了笑。

他想起老宅那几间破瓦房,屋顶露着天,下雨天漏雨,冬天灌风。

他就说老宅拆了也好,他妈妈能住上好房子。

程冬英也笑着说,是啊,老宅拆了,咱家就能过上几天好日子了。

第二天,护士小周来换药,小声告诉于志强一件事。

“你老婆昨天又来护士站了,问了一大堆问题。这次问的不是离婚,是拆迁款。”

于志强一愣:“拆迁款?”

“她问你工伤赔的钱算不算夫妻共同财产,你老家的拆迁款能不能分成。还问,如果她起诉离婚,法院会怎么判。”

于志强没说话。他感觉心里那个窟窿,越来越大。

“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小周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那天下午,于志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外面的阳光很好,树上冒着新芽,春天快到了。可他觉得心里冷,比冬天还冷。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在工地上拼死拼活,挣钱养家,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是一条腿?还是老婆偷偷打听怎么离婚?

晚上,程冬英端来汤碗,是他爱喝的排骨汤。汤炖得浓,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于志强喝了一口,觉得跟白水一样,没味道。

“妈。”他开口。

“出院以后,我想回老家住几天。”

程冬英看了看他:“行。”

“把欣欣也带上。”

“行。”

于志强没再说话,低头喝汤。汤很烫,他喝得满头是汗,眼眶也热了。

04

住院第四十天,下午两点,于志强出院了。

程冬英帮他收拾好东西,把换洗衣服、病历、药全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他拄着双拐,一步步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朝他笑了笑。

“于哥,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小周说。

“谢谢你。”于志强说。

楼下,唐怜梦等着。她站在车旁边,正跟一个女人说话。那个女人背对着于志强,他没认出来谁。走近了才看清,是沈夜蓉。

“嫂子,你咋来了?”于志强问。

“正好路过。”沈夜蓉说,眼神有点躲闪,“我来看看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

“不用,麻烦你了。”

沈夜蓉犹豫了一下,凑近于志强,压低声音说:“于哥,你回去之后,多留个心眼。你那个表哥,他最近老缠着唐怜梦,说要合伙做生意。”

于志强一愣:“做什么生意?

“我也不清楚。”沈夜蓉摇摇头,“反正你最好盯紧点。”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唐怜梦帮着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开车送于志强回城里的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只听见导航的声音。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于志强拄着拐杖,一步步上了三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很暗。唐怜梦走在前面,也没扶他。

进门后,他看见家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垫子歪了,茶几上堆着杂志和零食袋,电视柜上有一层灰。

“你随便坐。”唐怜梦说。

于志强坐在沙发上,把拐杖靠在旁边。他看着四壁,觉得很陌生。

程冬英从厨房端出饭菜。她下午去买菜了,做了一大桌,有于志强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鸡蛋汤。于志强看着满桌的菜,没什么胃口。

“欣欣呢?”他问。

“在同学家写作业。”唐怜梦说,“一会儿回来。”

话音刚落,门开了。于欣欣背着书包进来,看见于志强,愣了一下。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回来了?”于志强笑着说。

于欣欣没说话,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她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于志强感觉肩膀湿了一片。

“别哭,爸没事。”他说。

于欣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你的腿……”

“没事,少一条腿照样活。”于志强说。

于欣欣又哭了。程冬英把她拉过来,擦了擦眼泪:“别哭了,快吃饭吧。”

饭桌上,四个人各怀心事。

于志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唐怜梦一直在回消息,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程冬英一直给欣欣夹菜。

只有欣欣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爸爸。

晚上,于志强跟女儿说了会儿话。欣欣告诉他,学校里有人问她爸爸怎么了,她说爸爸只是摔了一跤,很快就好了。

“爸,你什么时候能好?”欣欣问。

“很快。”于志强说。

“真的吗?”

“真的。”

欣欣笑了,钻进被窝,很快睡着了。

于志强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她睡着了还皱着眉头,像是做了不好的梦。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软,跟她小时候一样。

第二天一早,于志强醒来时,听见客厅里有人在打电话。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是唐怜梦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他回来了……你别急,那钱跑不了……我知道,那房子马上要拆了……我会跟他说的……你放心吧……”

电话那头好像在说什么,声音很大。于志强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是岳母唐翠兰的声音。

唐怜梦挂了电话,回头看见于志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醒了?”她问。

“嗯。”

“早饭在桌上,你先吃。”她说完就回房间了,把门关上。

于志强走到厨房,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粥、一根油条、一个鸡蛋。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唐怜梦发来的短信。

“你那套老宅拆迁款为啥不给我?”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又进来一条消息:“我妈说,咱要是不把拆迁款分了,她就跟我断绝关系。”

于志强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他抬头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程冬英从厨房探出头:“儿子,谁发消息?饭好了。”

“没事,妈,垃圾短信。”于志强说。

他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凉了,有点硬,他使劲咽下去,梗得喉咙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中午,唐怜梦从房间里出来,坐在于志强对面。

“那条短信,你看了吧?”她问。

“看了。”于志强说。

“那你咋想的?”

“什么咋想的?”

“拆迁款的事。”唐怜梦的指甲抠着桌面,“我妈说,那钱应该算我们夫妻俩的。你老宅要拆了,能分不少钱,咱得把这笔钱分了。”

于志强没说话。

他在想怎么开口。

他想起在医院那四十天,岳母打过一个电话吗?

没有。

他想起他刚截完肢,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岳母问过他一句疼不疼吗?

也没有。

现在老宅要拆迁了,人家倒想起他来了。

“你妈来过医院吗?”于志强问。

唐怜梦愣了一下。

“你说啥?”

“我问你,你妈来过医院吗?探过病吗?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于志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唐怜梦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四十天。”于志强说,“整整四十天,她连面都没露过。现在拆迁款要下来了,她让你来问我要钱?”

那是你不够意思!”唐怜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妈那是忙,她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现在需要钱看病,你一个大男人,计较这点钱?

“看病?”于志强差点笑出来,“你妈身体好得很,上周还在公园跳广场舞,你以为我不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我不管你怎么说。”唐怜梦的声音有点发颤,“那笔拆迁款,你得分我一半。夫妻共同财产,你凭啥一个人独占?”

“那是老宅。”于志强说,“是我妈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她一个人住在乡下那几间破瓦房里,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她?”

“你妈你妈,你就知道惦记你妈!”唐怜梦突然哭了起来,“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过过一天好日子吗?你挣那点破工资,够干什么?我跟着你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那你就走。”于志强说。

唐怜梦愣住了。

“我说,你走。”于志强说,“房子你住着,我回老家跟我妈住。你爱怎么分就怎么分,但老宅那笔钱,你别想。”

那天晚上,唐怜梦真的走了。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装了一个行李箱,出门之前回头看了看于志强:“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楼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于志强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绿着,叶子垂下来,搭在花盆边上。

他拄着拐杖,走近了,看见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好几年前拍的,他和唐怜梦站在老家门口,欣欣坐在他肩膀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蹲下来,想捡起照片,结果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在地上。拐杖滑出去老远,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儿子!”程冬英从厨房跑过来,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扶起来。

“没事,妈,我没事。”于志强说。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程冬英把他扶到沙发上,又去捡照片。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字——唐怜梦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这辈子不后悔。”

于志强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当天晚上,程冬英给孙女欣欣打了电话。

欣欣说她在同学家,妈妈不让她回来。

程冬英说那你回来一趟,你爸有话要跟你说。

欣欣沉默了很久,说奶奶,我爸还好吗?

程冬英说好着呢,就是想你。

挂了电话,程冬英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房契,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

“妈,你又看那个干啥?”于志强问。

“我在想,这老宅子该不该留。”程冬英说。

“留。”

为啥?

“留给你孙女。”

程冬英看了看儿子,把房契塞回口袋:“行,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程冬英出门买菜,于志强一个人在家。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这些年在工地上的日子,想起了摔断腿的那个下午,想起了医院里那个空荡荡的被窝。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手机响了。是唐怜梦的号码。

于志强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唐怜梦的声音:“志强,我妈明天要去你家。”

“来干啥?”

“来……来谈拆迁款。”

于志强握着手机,手指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说:“让她来吧。”

挂了电话,于志强拄着拐杖走到窗边。

窗外,楼下那棵银杏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起当年跟唐怜梦第一次见面,也是春天,那棵银杏树刚开始发芽。

他盯着那棵银杏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

你好。”于志强对着窗外,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那棵树听,还是说给别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