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 丛之翔 实习生 王熙媛 编辑 刘倩 校对 刘军
水来得快,退得也快。没有人意识到,它正在为下一次的致命冲袭积蓄力量。
5月18日清晨6点,湖南省常德市石门县南北镇金河村红耀片,水浪在几秒内袭来,瞬间卷走了河岸边的房屋、圈舍,还有9名村民。
洪水所到之处几乎看不见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原本不过10米宽的水面,被拓宽至120多米,河床抬高了十几米,满地黄泥和碎石,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
前一天,村里的梯田上还是一片绿意,茂密的茶树在等待第二轮采摘,鸡狗猪羊的叫声回荡在山间,村民背着竹篓在田里上上下下地劳作。雨已经下了五六天,当地人早已习惯连绵不断的降雨,甚至17日夜间金家河涨水后,人们也只是上山暂避,看见水退了“都以为没事了”。
金家河,这条在村民眼中随时可以蹚过去、“对人没什么威胁”的小河,在持续降雨和上游来水的加持下,变成了一头咆哮着吞噬一切的猛兽。
5月17日至18日,石门县24小时累计降雨量339.2毫米,其中壶瓶山镇18日凌晨至6点降雨量达240.6毫米,突破历史极值。而金河村正位于壶瓶山水系的下游。
村子藏在大山深处,平均海拔1200米,在方圆54平方公里的辖区内,有红耀片等5个自然村,都是“两山夹一沟”的地形。洪水凭借山势格外凶猛,滑坡、泥石流先后而来。进村的唯一公路被冲毁,山间小路覆盖着及腰深的淤泥,通信、水、电断绝,金河村一度成为“孤岛”。
▲金河村附近一处山林,被洪水冲刷出一条河道。受访者供图
“以为只是最常见的那种雨”
雨从5月12日开始下。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小雨,金河村的村民早已习惯,这里有时会下整整一个月的雨。不过因为地势较高,村子几十年来没遭过严重的山洪。
不少人都觉得,这是春夏季最常见的那种雨。“河水会涨,但不会漫灌。”临河的一些村民,甚至常常趁着涨水,兴奋地下河去捞鱼。
这条河叫金家河。它发源自湖南第二高峰壶瓶山,金河村是它流经的最大山村,在村民眼中,金家河最深处不过50厘米,最宽处不过10米。它“对人没什么威胁”,河水能用来洗衣做饭、喂猪浇地,也能随时赤脚蹚过去。
雨下到第二天时,村支部副书记舒照普接到预报:近期山里可能有大雨。村干部纷纷在村组微信群里发消息,提醒村民注意避险。
信息在金河村流通得不快。村里的年轻人常年在外打工,近千名在册人口,如今只有大约260人常住,其中大部分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为了方便种地、圈养家畜,不少老人坚持住在靠山临水的房子里。因为不会用微信,他们常常要等身在外地、加了村组群的年轻人看到消息后,抽空打来电话转告。
因此,每次发完消息,村干部会给常住居民打电话再次确认。可有的地方没信号、老人不用手机,电话打不通,就要上门通知。14日,村干部挨家挨户敲门:“注意注意,一旦有险情,往最高处跑。”
雨下到17日晚上10点多时,河水开始猛涨,“半个小时涨了三四米”。3小时后,河水上岸,漫进农户家里,“原来从没淹到过的地方,已经积满了水。”打着手电看水的舒照普慌了。
据气象数据统计,17日7点至18日7点,石门县24小时累计降雨量达339.2毫米,其中壶瓶山镇18日凌晨至6点降雨量达240.6毫米,突破历史极值。
“24小时降水量达到或超过50毫米的降雨称为暴雨,而在石门县壶瓶山镇一个小时的降雨量就超过50毫米。”常德市石门县水文局局长匡永清介绍,相当于一个地方平常一天下的暴雨,在这里一个小时就达到同等降雨量。
18日凌晨1点23分,900多公里外的广东东莞,睡梦中的王钧被电话吵醒。是住在金河村红耀片的母亲打来的,她说水已经淹到猪圈,马上进家了。
王钧让母亲、父亲和舅舅快跑,去山上的邻居家躲水。20多分钟后,他去电叮嘱他们,“待在高处,不要动。”他家的二层砖房距离河道只有几十米远,一旦洪水来袭,河边的房子最先遭殃。
几公里外的柞桑坪,村民张森被一声放炮般的巨响吵醒。外面一片漆黑,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跳下床,拉着妻子、父亲、伯伯和爷爷往背后的山上跑。到高处回头看时,水已经快淹掉家里半层楼。
“没见过这么大的水。”92岁的爷爷哽咽了。
岸边的舒照普发现,漫上岸的水已经淹过小腿。雨还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他担心发生滑坡,想联系其他村干部,提醒大家一定要留在高处,千万别睡觉。可一看手机屏幕,没信号了。
18日凌晨2点左右,金河村信号、水、电中断。
▲洪水过后,山体上留下深深的沟壑。受访者供图
“水几秒就到了”
18日,天蒙蒙亮时,躲在山坡上的红耀片村民看到,洪水大多已退去。淋了一整晚雨,人们又冷又饿,有的回家取衣服,有的下河去捡鱼,“都以为没事了”。
当时雨势不减,河水水位却持续减退了大约1小时。多位村干部推测,或许是上游形成了堰塞湖,不久后,堰塞湖溃决,大量洪水涌入下游。
清晨6点左右,一股水浪突然袭来。舒照普听一名在场的村民形容:“水‘刷——’地几秒就到了。”那名村民正和妻子回家取衣服,刚走出家门,水墙就压过来。“没跑赢,被水冲走了。”
后来,两人及时抱住了湍流中的一棵树,拼命往浅滩游,最终泅上了岸。
同样回了家的王钧家的3位老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人们看着他们被大水吞噬。一同被卷走的,还有6位村民,其中包括一个3岁的孩子。
这时,舒照普看到,水变得越来越浑浊,“里面怎么还有搭房子的木板和连根拔起的树?”坏了,上面村子有房屋被冲毁了,他立刻往上游的红耀片赶。平时通车的水泥路已经被滑坡带下的黄泥覆盖,他只好走山路。
金河村由三台、金河、红耀、南岔和白竹山共五个自然村合并而成,是石门县地势高峻的西北角。从卫星地图上看,五个自然村处于密集的山体褶皱深处,山岭绵延、河谷纵深,地表起伏大。“每到一个村,就要翻过至少一座山。”
这里是常德最偏远的山村。通公路是最近10年的事,因为险峻、难修,这条通往外界的路被称为“天路”。村里每处聚居地都是“两山夹一沟”的地形,耕种几乎找不到一亩平坦的地。如今,从村部去海拔最高的自然村,仍需步行将近一天。
穿过几公里茂密的森林,看到红耀片时,舒照普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真是太惨了。”
这里几乎看不到人生活过的痕迹。河道被拓宽了好几倍,砖房、圈舍和绿油油的茶田全不见了。只有黄色的泥石流不断翻涌,裹着洗衣机、冰箱、煤气罐和棺材冲向下游,还有一头猪迅速漂过。
舒照普顺坡而下,遇到三名躲在木屋里的村民。三人抓着他的手,颤抖着说:“死里逃生了。”再往下走,他看到那对没跑赢洪水的夫妻,仍紧紧地抱着树。
“轰轰”,周围不时传来巨响,滑坡还在发生,空气里全是泥腥气。
▲救援人员夜间徒步前往金河村。图源:湖南省应急管理厅公号
“一滑出去几百米,绿山变成泥堆”
联系不上家人后,王钧立即连夜从东莞赶回石门。因为进村的道路都被洪水冲毁,他只能在南北镇上等待。
噩耗在18日中午传来。亲戚来电话说,救援人员在下游十几公里外的河道里打捞上一具遗体,是位老婆婆,长得像他母亲,手上戴着镯子。他打开照片,看到熟悉的手镯时,身体忍不住发抖。
“那是我送给她的。”
王钧今年50多岁,外出打工20多年了。常年在东莞做五金件加工。78岁的母亲、83岁的父亲和80岁的舅舅留在山里,生活勉强自理,他每月都会寄钱回家。
大约10年前,这里还是贫困村,农民人均纯收入不到1万元。家家户户住在深山里,后来易地搬迁,村部在地势平坦的山脚下盖起安置房。但三位老人不愿下去住,“劝了也没用。”
对他们而言,山和水是生活来源。“方便种地、养家畜。”原来的老木屋破得不成样子,一家人便在金家河岸边靠近公路的地方,盖起一座二层砖楼。种下几亩茶田,养了一只羊和两头猪。
王钧没有想到,前一晚的电话,竟成了他和母亲最后的通话。而今年春节回家,也成了他和母亲的最后一面。他还记得离家时母亲叮嘱他,好好保重身体。
“我最后悔的,就是没在他们身边。”他哽咽道。
这是金河村多数家庭的缩影:年轻人外出务工,老人为方便生计,住在山上河边。一名村干部说。
30多岁的张森,之前也一直在外打工。前几年在重庆修高速公路桥,忙得顾不上回家。今年春节后,他突然发现父亲和爷爷年龄大了,决定留在家里照顾他们。
金河村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几乎找不到一亩平田耕种,陡峭的梯田不过几分大。茶叶和烟叶是这里的主要产业,全村共1300亩茶叶,300亩烟叶。平时有不少外地人来承包茶园。五月正值采茶期,张森刚刚找到茶厂的工作,整天下地采茶、运茶。直到洪水来袭,一切戛然而止。
张森一家在山上躲到18日下午,见雨势减弱,河水基本全部退去时,才敢回家取东西。他家房子地势高,只有一楼堆满了大约30厘米的泥沙。取出衣服和一卷塑料布后,他们立刻回到山上。
他所在的柞桑坪是金河片下的一个小组,全组只有六户人家。木棍支起一张透明塑料布,就能遮住全部人。人们躲在山腰的一块泥地上,夜里冷得要命,听着周围山体不时发出的“嘭嘭”巨响,紧张得吃不进也睡不着。
张森时常陷入绝望:“一滑出去好几百米,绿山就变成泥堆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们这座山。”
▲洪水过后的山路泥泞坎坷,救援人员使用绳索辅助前进。图源:湖南省应急管理厅公号
救援人员徒手挖河床寻找失联者
山外,武警、消防和民间救援人员先后抵达石门县,开始徒步挺进金河村。
通往金河村的道路被冲断、震裂、掀翻,覆盖着超过1.5米厚的泥沙。两侧深绿色的山体间,时常会露出一大片褐色的土方碎石,远远望去,像道巨大的疤痕。几百米外,泥石流正从山顶如瀑布般倾泻。
水大路险,脚踩在黄泥地里,每走一步都要艰难地拔出来,体力消耗巨大,还要时刻警惕随时可能发生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救援人员直到19日下午才艰难抵达金河村。得知红耀片还有8人失联时,他们立即前去搜救。
村干部田昌烟为他们带路。在原本的村道上还没走几步,他们就被一处山体滑坡阻挡。巨大的土方量令田昌烟震惊:“路几乎不可能通了,那不是一两个月能恢复得了的。”
众人只能沿着山边的丛林步行,遇到崖壁就绑上绳索,沿着结构稳固的石山垂直下降。由山脊下至河谷深处,绕开滑坡,再从河谷爬到半山腰,步行一段后,继续用绳索下降,抵达红耀片下游,最后沿河岸上行至红耀片。
航拍图显示,位于河谷间的红耀片只剩下一道泥黄色的河流和两岸大片乱石滩。
田昌烟在现场看到,随洪水倾泻而来的泥沙和乱石,将河道拓宽、抬高。这段河道原本最宽处不过10米,现在最宽处大约120米,河床被抬高了十几米。
救援人员随后开展地毯式搜索,白天一寸一寸地扫山,飞无人机搜索;夜里村干部呼喊人名,救援人员用红外线热成像仪探测。
其他村干部和年轻村民则徒步前往其他自然村,统计人员伤亡和房屋受损情况。大部分村民住在三台片和金河片,避险及时,没有人员伤亡。海拔最高的白竹山片和南岔片,人员也都齐全。
村民田业涯听别人说,有两个留守老人来不及跑,滞留在房屋二楼。他和其他村民沿着泥石流经过的斜坡慢慢爬下,把两位老人背到了安全地带。
最终,金河村260多名村民被分别安置在新旧村部。不久后,第一批空投物资抵达。降落在村里的直升机渐渐多起来,这几乎是此地转运人员和空投物资的唯一通道。
5月19日,救援队打通了抵达村部的一条路,应急救援车和通讯车抵达,大部分村民在这天晚上,才通上信号。田业涯第一个电话拨给了在县城的母亲和孩子,报了平安。
后来,部分身体状态较好的人,在救援人员的帮助下,徒步转移至镇上。“救援人员吃了大苦,上坡抬,下坡背,没有他们我们走不出来。”张森父亲说。
还有一百多名行动不便的老人,就在村部生火做饭,等待直升机转运。21日下午,三架直升机轮流前往金河村,接出行动不便的老人。几天没合眼的舒照普终于松了口气,“这就放心了。”
5月22日,金河村113名被困人员已全部转移,对失联人员的搜救仍在继续。据新华社最新消息,截至22日19时30分,强降雨已造成石门县7人死亡、14人失联。
“面上都找遍了,只能向下找了。”田昌烟说,20余名救援队员徒手挖开河床,再使用红外热成像仪探测。“真的很着急、很着急。”一名村干部哽咽道。
在找到母亲的遗体后的第四天,王钧在亲戚家为母亲举办了葬礼,在缅怀逝者的礼炮声中,他表示:“我爸和我舅到底还在不在,我要等一个结果。”
(应受访者要求,张森、王钧为化名)
值班编辑 康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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