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大柱,家住豫南一个叫陈家洼的村子。1995年腊月十七那天,我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顶着北风往隔壁王庄赶。车把上挂着一条烟,兜里揣着三百块钱,那是我攒了半年的全部家当。

我去退婚。

说起这门亲事,还得从两年前说起。1993年秋天,我爹在镇上赶集,碰见了王庄的老王头。两个人蹲在牲口市旁边抽旱烟,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儿女的婚事。老王头有个闺女叫王秀兰,比我小两岁,那年刚满十九。我爹回来跟我娘一合计,觉得这事靠谱,就托了中间人去说。

那时候农村定亲快,两家人见了一面,交换了生辰八字,又请人合了合,说是天作之合。我爹东拼西凑了八百块彩礼钱,骑着那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送到了王家,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定亲之后我只见过王秀兰两次。一次是在镇上的集市,她跟她娘买布料,远远看见我,低着头快步走了。还有一次是中秋节我去她家送节礼,她端了一碗茶出来,放在桌上就进了里屋,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对她谈不上什么感情,她对我大概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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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开春,我跟着村里的李叔去了广东打工。在东莞一个电子厂里做流水线,一个月能挣四百多块。那时候觉得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厂里有个四川来的女工叫小周,爱笑,说话带着软绵绵的口音。我们在食堂排队打饭时认识的,后来慢慢就走得近了。

我承认我动了心。那种感觉跟定亲不一样,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别人塞进来的。

可我知道家里还有个定了亲的姑娘在等着。每次想到这事,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小周问我怎么了,我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后来还是厂里的老乡嘴快,把我定亲的事说了出去。小周哭了一场,第二天就申请调去了别的车间。

1995年夏天,我爹来信说让我年底回去办婚事。我拿着那封信在宿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做了个决定——我要回去退婚。

不是为了小周。那时候她已经辞工回了四川,走之前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我想退婚,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对王秀兰不公平。我心里装不下她,勉强娶回来,往后几十年对着一个不爱的人过日子,那不是害了人家吗?

我把想法跟李叔说了,李叔抽着烟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回去跟你爹商量吧,这事我说不上话。"

腊月十五我到了家。把退婚的事一说,我爹当场就把烟杆子摔在地上,指着我鼻子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人家姑娘等了你两年,你说退就退?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娘在旁边抹眼泪,说:"大柱啊,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我娘不信,我爹更不信。

闹了两天,我爹看我铁了心,终于松了口。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佝偻着背,半天才说:"你自己去跟人家说,我没那个脸。"

所以腊月十七这天,我骑着车往王庄去了。

王庄离陈家洼七里地,中间隔着一条干了半截的小河。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心里反复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妥当的说法。

到了王家门口,院门半掩着。我把车子靠在墙边,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没人应。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在地上啄食。猪圈在院子西边,两头半大的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我往堂屋走了几步,听见后院有动静,就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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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在后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蹲在一口大铁锅前搅猪食。锅底烧着柴火,锅里煮的是红薯藤和麸皮,热气蒸腾着,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搅。

"秀兰,你爹娘呢?"我问。

"赶集去了。"她声音不大,手里的木棍在锅里画着圈。

我站在那里,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风把猪圈的味道吹过来,混着煮猪食的热气,说不上好闻。

最后我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秀兰,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我想……退婚。"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几只鸡还在咯咯叫,猪在圈里哼哼,锅里的猪食咕嘟咕嘟冒着泡。王秀兰就那么蹲着,低着头搅她的猪食,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

我以为她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她开口了。

"要退可以,"她说,声音平平的,"把猪喂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