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堂哥张明远跑了。等我大伯和大伯母发现的时候,他床上的被子已经凉透了,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六个字:别找我,对不起。
那年我十九岁,刚从县里的技校毕业,在镇上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堂哥比我大三岁,在省城一家工厂上班,每年就过年回来一趟。他的婚事是两家老人定下来的,女方叫周秀莲,是隔壁杨柳村的姑娘,两家沾着点远亲。
我记得第一次见周秀莲是那年秋天,大伯母领着她来我家串门。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见人就笑,但笑得很浅,眼睛里带着点拘谨。我妈拉着她的手说好看好看,她脸就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那时候农村定亲讲究快,秋天见面,冬天就准备办酒。周秀莲家条件不好,她爹常年有病,家里就靠她妈和她姐姐种地。彩礼要了三千块,在当时不算多,大伯家咬咬牙也拿出来了。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请帖都发出去了,酒席的菜也订好了。
谁也没想到张明远会跑。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张家湾都炸了锅。我爹一大早被大伯母的哭声吵醒,披着棉袄跑过去,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我妈问怎么回事,我爹把旱烟往桌上一摔,说:"老大家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跑了。"
我当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这话手里的柴火都掉了。跑了?婚都要办了,人跑了?
后来才慢慢知道一些内情。堂哥在省城谈了个对象,是工厂里的女工,两个人好了快一年了。他回来之前跟大伯提过一嘴,说不想跟周秀莲结婚,大伯当场给了他一巴掌,说彩礼都下了,请帖都发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堂哥不敢再说,但人到底还是跑了。
大伯气得犯了心脏病,躺在床上起不来。大伯母哭了一整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我爹和几个叔叔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去周秀莲家赔礼道歉,彩礼不用退,算是补偿。
我爹让我跟着一起去。他说我年轻,腿脚快,万一有什么事能搭把手。
腊月二十四一早,我跟我爹还有三叔,骑着自行车去了杨柳村。那天特别冷,地上结了一层白霜,我的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到周家的时候,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是周秀莲的亲戚,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周秀莲她妈坐在堂屋里,看见我们进来,二话不说抄起扫帚就打。我爹和三叔也不躲,低着头挨了好几下。周秀莲她舅舅把人拉开,指着我爹的鼻子骂:"你们张家是什么意思?拿我们秀莲当猴耍?请帖都发出去了,全村人都知道,你让我们家姑娘以后怎么做人?"
我爹一直弯着腰赔不是,说都是我们家的错,都是那个不争气的孩子,我们愿意赔偿,怎么都行。
吵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周秀莲始终没出现。最后她妈说不要钱,就要个说法。什么说法?她也说不清楚,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们灰溜溜地回了家。
那几天我一直待在家里帮忙处理这些烂摊子,大伯家那边,该退的酒席退了,该通知的亲戚通知了,整个张家湾的人都在背后议论,说张明远缺德,说大伯家教子无方。
腊月二十五下午的时候,我妈让我去大伯家送点吃的,说大伯母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端着一碗面条过去,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堂屋里贴的红双喜还没来得及撕。我把面条放在桌上,正要走,听见后院有动静。
我绕过去一看,周秀莲站在后院的矮墙边上。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大概是为婚礼新做的,头发散着,脸色很白。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也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按辈分她该叫我一声堂弟,但这婚没结成,这称呼也就不作数了。
"大伯母呢?"她问我。
"在屋里躺着,没起来。"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墙角那棵枯了的石榴树。我注意到她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就是红着。
我觉得气氛太难受了,想走又觉得不太合适,就站在那里陪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了。
"他是不是早就不想娶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实话吧,怕伤她,说假话吧,又觉得对不起人。最后我只能说:"我也不清楚,他跟我不怎么说这些。"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她说,"他每次回来看我,都心不在焉的,跟我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我还以为他就是那种闷性子。"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沉默了很久,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恨,也不全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
"张建国,"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他不娶,你愿意娶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