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登等登,凳登等灯——”

这个旋律一响,不管你是70后还是00后,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准是那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可你知道这段刻进几代人DNA的音乐,是谁写的吗?

他叫许镜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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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里13首插曲、上百段配乐,全部出自他手。从《云宫迅音》到《敢问路在何方》,从《女儿情》到《猪八戒背媳妇》,每一首都是他一个字一个音符抠出来的。

可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写出中国电视剧史上最牛配乐的老爷子,当年只拿了7000多块报酬。写了《敢问路在何方》,领奖台上却没有他的名字。几十年住在一个没电梯的老旧小两居里,想办一场《西游记》音乐会,愣是凑不出钱,最后靠网友众筹才圆了梦。

如今84岁的他,因为《黑神话:悟空》在全球爆火,又“被动”翻红了。外国玩家听着《云宫迅音》直呼“中国神话音乐太前卫了”——他们不知道,这段“前卫”的音乐,是40年前一个中国老头用电子鼓和女声“啊”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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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许镜清出生在山东龙口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一岁时赶上“闯关东”大潮,父母抱着他一路颠沛流离到了黑龙江勃利县。父亲在榨油厂打零工,母亲操持家务,后来又添了两个妹妹,五口人挤在一间破屋里。

5岁,别的小孩还在玩泥巴,许镜清已经拎着篮子出门捡煤核了。东北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小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也不吭声——不捡,冬天连炕都烧不热。

好在妈妈爱唱歌,哄他睡觉的时候哼的那些调子,在他心里种下了音乐的种子。三年级时,班里有个同学会拉二胡,他觉得那声音“跟仙乐似的”,天天站人家旁边听,一听就是好几个钟头。

父亲看在眼里,心疼儿子,就用两条大黑鱼的鱼皮,硬是糊了把简易二胡给他。没有老师教怎么办?许镜清就钻到二人转剧场幕布后面,从布缝里偷看演员的指法和弓法。冬天剧场里冷得像冰窖,他头发上结了冰碴子都浑然不觉。

可老天爷专挑穷人家下手。14岁那年,父亲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家里的顶梁柱塌了,许镜清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一边帮母亲推小车、捡苞谷,一边拼命读书——父亲临走前叮嘱过,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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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他考上了哈尔滨艺术学院作曲系。母亲翻箱倒柜,凑出三块钱皱巴巴的纸币塞进他手里。大学四年,他几乎没参加过任何社交活动,把所有时间都泡在琴房和图书馆。

毕业后分配到中国农业电影电视中心,一待就是二十年。给科教片配乐,给小兔、稻穗、麦穗写曲子——这些经历看似跟《西游记》八竿子打不着,却让他练就了用音乐讲故事的本事。他写的民乐合奏《大寨红花遍地开》在全国都火过,可“许镜清”这三个字,没几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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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3月,41岁的许镜清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中央电视台的音乐编辑王文华,说《西游记》剧组在找作曲的人,问他有没有兴趣。

其实在这之前,剧组已经毙掉了7位作曲家的作品。原因都一样——写得太“正”了,不够“神”。你想啊,《西游记》里有妖怪、有神仙、有猴子、有美女,规规矩矩的传统民乐根本撑不起来。

许镜清先写了首《生无名本无姓》,把电吉他和民乐揉在一起,导演杨洁一听就拍了大腿:“就是这个味儿!”接着他又给第一集《猴王初问世》写了配曲,杨洁直接拍板:你来当《西游记》的总作曲。

有趣的是,那时候杨洁跟许镜清还一面都没见过。全靠音乐“隔空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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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传奇的,还是《云宫迅音》的诞生。

当时杨洁跟他说:片头曲要一段2分40秒的纯音乐,什么要求都没有,“你自己随便写,写完我们按你的音乐去剪画面”。

这反而让许镜清犯了难——没要求才是最高的要求。他憋在家里好几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急得直薅头发。

有天中午,他刚睡醒,脑袋还昏沉沉的,眼睛直直望着窗外发呆。楼下走过几个民工,手里拎着饭盒,一边走一边敲,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叮叮当当”的声音传上来,他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登登等登,凳登等灯!”这段经典旋律就这么从脑子里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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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光有开头不行,后面的怎么办?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西游记》里云雾缭绕的天宫。迷迷糊糊中,感觉远处飘来一个女声,他一个激灵爬起来,光着脚跑到桌前,记下了那段女声“啊——”的吟唱。

为了做出“神仙妖怪”的感觉,他又跑去北京西单一个胡同里的乐器店,发现了一台电子鼓。老板敲了一下,许镜清当场就蹦起来了:“这不就是孙悟空翻跟头的声音吗?!”

电吉他、电子鼓、女声吟唱、民乐……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元素全塞进去了。2分40秒,一分不差。后来网友给这段曲子取名叫《云宫迅音》,他觉得这个名字取得比自己写的那段旋律还妙。

可这曲子差点就“胎死腹中”了。当时有些领导开会,说用电声写《西游记》是“亵渎古典名著”,要把许镜清换掉。杨洁知道后直接拍了桌子:“如果艺术上让我负责,那你们就别管。如果你们要管,那这片子我不拍了。”硬是把他保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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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路在何方》的创作更玄乎。有一天他坐332路公交车去上班,到动物园总站附近,看见路边卖小吃的摊贩,挑担的、吆喝的,热气腾腾。他看着窗外突然就恍惚了——人这一辈子活着图个啥?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最后又能怎样?

就在那一瞬间,旋律“一番番春秋冬夏,一场场酸甜苦辣”从脑子里涌了出来。他赶紧下车,摸遍口袋没找到纸,只翻出个烟盒。又跟路边一个小学生借了半截铅笔头,趴在电线杆上把旋律记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接着从第一句“你挑着担,我牵着马”往下写,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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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女儿情》,他跟杨洁合作填词,曲子借鉴了一点印度风格,因为那是唐僧取经路上路过的“异域”。在云南拍摄现场,剧组边放这首歌边拍戏,周边的老百姓全跑来听,围得水泄不通。

《猪八戒背媳妇》就更绝了——他把东北二人转和中国板胡揉在一起,又俏皮又诙谐,猪八戒那个憨样儿,光听音乐就出来了。

从1983到1987,四年时间,许镜清熬白了头发,写光了灵感。最后拿到手的报酬——13首歌加上百段配乐,总共7000多块钱。平均下来,一首歌也就几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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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西游记》播出,收视率冲到89.4%,说“万人空巷”一点都不夸张。可全国人民记住了六小龄童、记住了蒋大为,没人记住许镜清。

有一次他开车违章,交警让他出示驾照,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我是《西游记》的总作曲。”交警噗嗤一乐:“我还是《红楼梦》的作曲呢!”许镜清当场愣住了,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1988年,《敢问路在何方》拿了首届中国十佳影视金曲奖。他满心欢喜地去了颁奖现场,结果领奖台上只有蒋大为和词作者阎肃。他的名字压根没被提。

后来是他自己打电话给电视台,出示了当年的创作原稿,人家才把奖杯补给他。2011年他注册微博,特意在昵称后面加了“央视西游记作曲”几个字——不写清楚,根本没人信。

比没名气更糟心的是没钱。彩铃那几年火得一塌糊涂,《猪八戒背媳妇》被下载了不知道多少次。一条彩铃一到三块钱,40多个网站靠这首歌赚得盆满钵满。可许镜清收到的版权费总共加起来不到8000块,最“大方”的一个网站给了2.7元——你没看错,两块七。

直到2014年,韩寒拍《后会无期》,用了《女儿情》。韩寒主动找到他,付了6万块版权费,许镜清和杨洁两人平分。老爷子后来感慨:“那么多年也没挣这么多钱。”

韩寒还专门发了条微博,替两位老艺术家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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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许镜清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是出名,不是赚钱,而是办一场《西游记》主题音乐会。

从2010年开始,他就到处找投资。可谁愿意投一个“没有商业价值”的老头子?他跑了两年多,谈了好几家,全白费工夫。

有一回托朋友搭线,认识了一个自称“不差钱”的投资人。对方拍着胸脯说:“多大点事?包在我身上!”许镜清信了,咬牙掏出将近20万积蓄,按照对方要求把样带录好了。结果样带送过去,对方再也不提投资的事了。20万,打了水漂。

实在没办法了,2013年他发了条微博求助。有人建议他众筹。他第一反应是抗拒——“众筹不就等于乞讨吗?”可拖到2016年,他74岁了,再不办可能真没机会了。

豁出去了。众筹上线,29016个网友凑了461.5万。那一年12月,人民大会堂,《西游记》主题音乐会连开两场,座无虚席。

他把那29016个网友的名字,全写在了致谢名单上。

开场童声“《西游记》要开始了”响起时,他却一个人躲在空荡荡的化妆间,不敢上台。他怕现场冷清,也怕听到那些旋律会哭出声。演出结束,他才走上台,深深鞠了一躬。

后来上《朗读者》,董卿问他:“这场音乐会,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他含着眼泪说:“不晚,只要我还活着,就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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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黑神话:悟空》全球发售,掀起了一股“悟空热”。游戏里用到了《云宫迅音》的改编版,海外玩家听了惊为天人,纷纷做视频分析这段“中国神话音乐”为什么这么牛。

许镜清其实早在5年前就把授权给出去了。出品方主动找到他,改编后的版本发给他听了、确认了,才放进游戏里。老爷子特别高兴:“40年前用电声是冒险,今天通过游戏走向全世界,证明好音乐是能跨越时代的。”

上海国际影视节,82岁的许镜清领了一个“时代电视金曲特别贡献奖”。领奖台上他笑得像个孩子。

如今84岁的他,还在写曲子。他说自己从来没见过北京的早晨——因为几十年都是熬夜工作到凌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刚睡下。

现在他在筹备新的交响音乐会,还在完善《女儿国》音乐剧的大纲和乐谱。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写曲子的时候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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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镜清这一辈子,5岁捡煤核,14岁没了爹,41岁写出《云宫迅音》,74岁靠众筹开音乐会,82岁拿奖,84岁还在熬夜写谱。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牛。被误解、被遗忘、被轻视,他都扛过来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些旋律。

你或许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你一定听过他的音乐。“登登等登”一响,你脑子里就是孙悟空踩着云翻着跟头飞过来。

这就够了。

有些人一辈子没红过,但他们的作品替他们活着,并且会一直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