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饭后散步,过了桥后,无非是向左走,或向右走。我们这儿只有一条路,一条沿着山脚向两边逶迤的马路,年岁比我大一些,比父亲小一些。父亲小时候,这儿没有马路,只有山路,或是水路。
山路向上攀走,通过山路,山民越过一座高山,去往另一座高山的山脚探亲访友。水路向前涌动,古时,山民用自己捆扎的木筏运粮草、木材,还有人。据说祖父40多岁时,因眼疾,曾沿着水路经过几日几夜去省城杭州看病,那时还是抗日战争时期。
祖父最终瞎了双眼,爱走南闯北的祖父,从此止步于祖屋的院落,而故去许多年的祖父爱游荡的习性,如今跌落在我身上。
向左走,沿着那条水泥马路毫无目的地晃荡,但实际就像一条向前涌动的河流中的鱼一样,你并无法越过它的边界——你只能游经它,通过它,去往某一个目的地。路是山民游向外界的唯一导管,在空间和时间上都是。这条马路,在我幼时还是土路。春夏之季,每当雨水滂沱落下,凹凸不平的土路上会冲洗出一条条水涧,我常打一把黑漆漆的破伞,在狂风暴雨中涉水而走。马路外的河流泥沙俱下,滚出巨大的轰鸣,那是水流与卵石互相撞击的声音。山中时节和山中之人一样,老去了,委顿了。二伯说,人要老去,一点办法也没。河流也一样。前几日,一连下了好几场雨,雨水从四面八方汇进河流,水流一下子满涨,翠色自河面渐渐透出,似是满目青山消融而下。但不消半日,河水又退回了原本薄而细小的样子,浅滩上,卵石露出本来面目,水流在石的阻拦下败下阵来,只好呜咽,咕咚,咕咚。
黄昏落下时,咕咚声渐响,忽而又远去。我们的马路,贴着山脚而行,河流却更随性一点,它在几面山的夹击下随性而走。很多时候,得益于它与山之间淤积的部分,我们就拥有了可耕种的田地。一如我现在左手边的田地里,大片的茶田被修剪齐整,土豆开出零星白花,四季豆爬藤了,玉米苗已到膝盖高。
田野上,红嘴蓝鹊拖着长长的尾巴低空飞掠,我们喊它长尾巴鸟。长尾巴鸟最近爱上枇杷树,五月枇杷吃透了阳光成为半空的甜。
夜色低垂,迎面也走来个散步的人,极少数的,如我这样无所事事的人,走近了,是断手。断手皮肤黝黑,个子高大,我问断手:“吃过饭了吗?”“吃过了!”“家里坐坐!”山民真诚的问候与客套话。有——去哪儿,吃过饭了没,去家里吃饭,或去家里坐坐。断手会去家里坐坐吗?谁知道呢。
断手有名字,在山中,许多如断手一样的人,都是年轻时用一种鱼雷在河中炸鱼炸去的,炸去一只,还有一只,照样种地做饭过生活。我与断手擦肩而过,拐个弯,就到了一片白房子。右手边一座小小的平房,就是断手的屋子。那间屋子,在我幼时是山中稀有的小卖部,断手那时做小卖部老板,虽然只有一只手,但一时风光,甚至一度拐走了邻居的太太。邻村还有一个又高又瘦的断手,也开了个小卖部,也一度拐走了别人家的太太。断手的小屋对面,是曾经的小学,如今变成一座茶厂,老板是个远道而来的北京人。
这样的五月,山中仍然清凉,山风飘荡,散步是很惬意的事。
一只黑白小猫在一堵老屋的围墙上闪现,接着,一只三花小猫又闪现,它们一同警惕地盯着我。黄昏深了,眼睛蒙上一层深色的雾,我使劲瞪大眼睛,看路旁一株李子树,结了一树翠色李子。恍惚间想起来,这株李子树,十年前就这样大。回神时,猫已经不见了。
原标题:《夜读 | 松三:在山中散步》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松三 摄
来源:作者: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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