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的下午,我刚把最后一箱柑橘搬进厨房,门铃就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见小姑子顾思宁提着环保袋站在门外,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笑容——热情、理所当然,还带着点急切。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嫂子!我来了!"顾思宁一进门就往厨房走,"今年爸妈那边年货买得怎么样?我正好顺路过来拿一些,你知道的,我最近又在筹备新项目,实在抽不出时间去超市......"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厨房的台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柑橘礼盒,金灿灿的,喜庆得刺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往年那些成箱的排骨、整只的鸡鸭、盒装的鸡蛋、提篮装的牛奶,连一包速冻水饺都看不见。
"嫂子,年货呢?"顾思宁转过头,表情有些僵硬,"你该不会还没来得及买吧?那我改天再......"
"买了。"我倒了杯水递给她,语气平静,"就这些柑橘,今年只买了这个。"
顾思宁接过水杯的手顿了顿,眼神在我和那堆柑橘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只买了......柑橘?"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些,"那过年吃什么?就吃水果?"
"对,就吃水果。"我坐到沙发上,端起自己的茶杯,"今年家里预算有限,就简单过了。思宁你要是想要,柑橘可以随便拿,反正也吃不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思宁放下水杯,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我丈夫顾承泽正在里面开视频会议——又看向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每年过来拿点年货,不都是哥同意的吗?咱们是一家人,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我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所以我才说,柑橘你随便拿。"
"我是说肉、鸡蛋、牛奶那些!"顾思宁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爸妈年纪大了,我工作又忙,每年都是从你们这儿拿些年货过去,这么多年不都这样吗?今年你突然说只买柑橘,这......"
我抬起眼看她,表情没有任何波澜:"思宁,今年确实只买了柑橘。至于为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开了。
顾承泽走出来,眉头紧锁,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妹妹,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话。
顾思宁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转向她哥:"哥,你说句话啊!嫂子今年怎么回事?说只买了柑橘,那爸妈过年吃什么?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顾承泽沉默了几秒,看向我:"许言,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们去超市再买一些?"
"不用。"我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柑橘很好,营养价值高,寓意也吉利。而且价格合适,正好符合我们家今年的经济状况。"
我站起身,看着这对亲兄妹,一字一句地说:"十年了,你们觉得这样的日子还能继续过下去吗?"
顾思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顾承泽的手指微微蜷缩,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向卧室,留下一句话:"晚饭我已经做好了,就在锅里。思宁要留下吃饭就留下,要拿柑橘也随便拿。我累了,先休息了。"
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我听见顾思宁压低声音质问她哥:"到底怎么回事?嫂子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顾承泽的回答含糊不清,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慌乱。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十年了,是该算一算这笔账了。
01
我和顾承泽结婚那年,我二十五岁,他二十七岁。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什么惊喜,也没有什么意外。顾家是普通的工薪家庭,公公在国企当技术员,婆婆是小学老师,家境不算富裕但也算殷实。小姑子顾思宁那年才十七岁,刚上高二,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第一次见面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以后我就有人疼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小姑子挺可爱的,完全没想到后来的事。
结婚第一年过年,婆婆在我们家吃年夜饭。那时候我们租的是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我提前一周就开始采购年货——鸡鸭鱼肉、各种蔬菜水果、坚果零食,塞满了冰箱和储物柜。
年二十九那天下午,顾思宁来了。
"嫂子,我爸妈说要在你们这儿吃年夜饭,让我也过来帮忙。"她说着就进了厨房,然后很自然地打开冰箱,"哇,买了好多啊!嫂子,我拿点回去给同学行吗?她们家里没空买年货。"
我当时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一个小姑子要点东西给同学,这很正常。
结果顾思宁拿了整整一袋——两只鸡腿、一盒鸡蛋、两瓶牛奶、一包速冻水饺。
"谢谢嫂子!"她提着袋子,笑得很开心,"我同学一定特别高兴!"
当时顾承泽不在家,等他回来我提了一句,他只是说:"思宁还是孩子,你别太计较。"
我没说什么,毕竟确实是小事。
第二年过年,顾思宁考上了本市的大学,住校。年二十八那天,她突然打电话说要来我们家拿点年货。
"嫂子,宿舍几个同学都不回家,我想请她们来家里吃顿饭。"她在电话里说,"你买的年货能分我一些吗?"
我那年买得更多,冰箱都塞不下,当然说没问题。
顾思宁来的时候带了个大号行李箱,装走了整整一箱东西——五斤排骨、一只老母鸡、两条鱼、三盒鸡蛋、一箱牛奶、各种蔬菜水果。
"同学们肯定会特别开心!嫂子你真好!"她拖着箱子走的时候,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每一年都是这样。
时间久了,我逐渐发现了规律——顾思宁总是在我刚采购完年货的第二天就过来,每次都是大包小包地拿走一大堆,理由永远是"同学聚会""请朋友吃饭""宿舍活动"。
而顾承泽的态度始终是那句话:"思宁还年轻,你多担待点。"
起初我确实没太在意,毕竟我和顾承泽的收入还算稳定,多买些年货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渐渐地,我发现了更奇怪的事。
顾思宁大学毕业后,说要创业。
第一次创业是开奶茶店,投资了十五万,半年后倒闭。
第二次创业是做服装代理,投资了二十万,八个月后亏本关门。
第三次创业是开美甲店,投资了十八万,不到一年又黄了。
每次创业失败,顾思宁都会在家里哭诉一番,然后很快又开始筹备下一个项目。婆婆每次都会心疼地说:"思宁有想法是好事,失败了也不怕,年轻人就该多尝试。"
但我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顾思宁的创业资金到底从哪来?
公公婆婆都是普通职工,退休工资加起来也就六七千,根本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钱。而顾思宁自己从毕业到现在,没有正经工作过一天,她哪来的几十万投资?
我问过顾承泽,他说是思宁找朋友借的,还说"别管那么多,思宁有分寸"。
直到今年年初,我无意间发现了真相。
那天我在家整理文件,顾承泽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在洗澡,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的转账提醒短信:
"您尾号8823的账户向尾号6641账户转账30000元。"
我愣了一下。尾号8823是顾承泽的工资卡,尾号6641我不认识,但金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等顾承泽洗完澡,我问他:"你给谁转了三万块?"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哦,朋友借的,过两天就还。"
我没再多问,但心里已经起了疑。
之后的几个月,我开始留意顾承泽的手机。每次他洗澡或者出门忘带手机,我都会看一眼短信记录。
然后我发现,从我们结婚开始,顾承泽每个月都会给尾号6641的账户转账,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十年累计下来,总数超过了八十万。
我查了那个账户,户主是顾思宁。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自己整理出来的转账记录,手指冰凉。
十年,八十万。
而我们的存款,只有二十万出头。
我们结婚时买的房子还在还贷,每个月房贷就要六千多。我的工资大部分用在日常开销和房贷上,顾承泽的工资我一直以为在存着,准备攒够了首付换套大点的房子,给未来的孩子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
现在才知道,那些钱全都流进了小姑子的无底洞。
我想起这十年来,每年过年她都会拿走大包小包的年货,每次创业失败都会来家里哭诉,每次见面都会甜甜地叫我"嫂子"。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一边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一边慷慨地把年货分给她,甚至还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好嫂子。
那天晚上,顾承泽回来得很晚。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还坐在沙发上,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
"怎么不睡?"他换鞋时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疲惫。
"承泽。"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们谈谈吧。"
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谈什么?"
"钱的事。"我说,"还有,你妹妹的事。"
空气突然凝固了。
顾承泽站在玄关,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一只手还按在鞋柜上。良久,他才慢慢直起身,走到我对面坐下。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
"嗯。"我点点头,"十年,八十万。我算得没错吧?"
顾承泽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本来想等思宁彻底稳定下来再告诉你的。"
"稳定?"我笑了,"她创业失败了三次,每次都要十几二十万,这叫稳定?"
"她还年轻,总会成功的......"
"那我们呢?"我打断他,"我们的存款呢?我们换房子的计划呢?我们......"
我没说下去,因为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顾承泽伸手想握住我的手,但我躲开了。
"许言,思宁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能不管她。"他说,"等她这次创业成功了,她会把钱还给我们的。"
"这次?哪次?"我反问,"第四次?还是第五次?承泽,你睁开眼睛看看,她根本就不是创业的料!你这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顾承泽没有回答。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说话。他去书房睡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既然顾承泽要继续"帮"他妹妹,那我也不拦着。但从今往后,我的钱我自己管,他的钱他自己管,家里的开销我们各出一半,一分都不多出。
顾承泽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到了今年年底,我照例准备采购年货。但这次,我只买了柑橘。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买多少,最后都会被顾思宁"顺"走大半。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买。
02
年二十九那天晚上,顾思宁最终还是没留下吃饭。
她站在门口,抱着我硬塞给她的两盒柑橘,脸色难看得像要哭出来。顾承泽送她到门外,两个人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很久的话,我在卧室里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等顾承泽回来,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他敲了敲卧室门,我没应。他站在门外说:"许言,我们聊聊好吗?"
我打开门,看着他:"聊什么?聊你这十年瞒着我给你妹妹转了八十万?还是聊你每次都说'思宁还年轻''思宁有分寸'?"
顾承泽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思宁她......"
"她怎么了?"我打断他,"创业失败三次,每次都烧掉十几二十万,现在又在筹备第四次创业?承泽,你到底要供到什么时候?"
"这次不一样。"顾承泽说,"这次她找到了一个很靠谱的合作伙伴,是做跨境电商的,市场前景很好。她说只要再有二十万启动资金,这次一定能成。"
我愣住了:"你还要给她二十万?"
顾承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已经答应她了。"
"你拿什么给?"我的声音拔高了,"我们的存款只有二十万出头,你全给她了,我们喝西北风啊?"
"我可以向朋友借......"
"够了!"我猛地摔上门,把顾承泽挡在了外面。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是除夕,按照惯例应该去婆婆家吃年夜饭。我原本不想去,但顾承泽在门外站了一夜,早上用沙哑的声音说:"许言,求你了,今天去我妈那儿吃顿饭,就当给我一个机会,好好跟你解释。"
我最终还是心软了。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婆婆家。
公公婆婆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六楼,没有电梯。爬上去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气喘。顾承泽想扶我,被我甩开了手。
推开门,婆婆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们,笑着招呼:"来了来了!许言快坐,我正炖着鸡汤呢!"
客厅里,顾思宁已经到了。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们进来,只是抬眼看了一眼,没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我坐到沙发上,公公端了茶过来:"许言,喝茶。承泽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说话,你多担待点。"
我接过茶杯,勉强笑了笑。
晚饭是六点开始的。婆婆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白切鸡、清蒸鲈鱼、炒青菜、炖羊肉......每一道都是硬菜,看得出来准备了很久。
"来来来,都坐下吃饭!"婆婆解下围裙,招呼大家入座,"今年的鸡是我特意去农贸市场买的土鸡,炖了三个小时,许言你多喝点汤补补身子。"
我道了谢,盛了一碗汤。
饭桌上,公公照例说了些祝福的话,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顾承泽埋头吃饭,顾思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顿年夜饭,吃得比任何一年都要沉默。
直到快吃完的时候,顾思宁突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婆婆:"妈,我有话要说。"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话?吃完饭再说不行吗?"
"不行。"顾思宁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必须现在说。"
全家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她。
顾思宁深吸一口气,眼眶已经红了:"妈,对不起,我这些年......我这些年一直在骗你们。我根本就没有创业。"
空气凝固了。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夹着的一块鱼肉掉回了盘子里。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顾承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而我,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什么......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在颤抖,"思宁,你说什么?"
顾思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说,我这几年根本就没有创业。那些钱,那些从哥那里拿的钱,我全都......"
她的声音哽咽到说不下去。
顾承泽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思宁!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顾思宁也站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能再瞒下去了!妈,爸,对不起,我这些年拿哥的钱,不是用来创业的,我......"
"够了!"顾承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顾思宁没有停下:"我用那些钱,全都用来还债了!我欠了高利贷,我输了很多钱,我......"
"什么?!"婆婆的身体晃了一下,公公赶紧扶住她。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高利贷?
输钱?
所以这十年,顾承泽给顾思宁的那八十万,根本不是用来创业的,而是用来还赌债?
我抬起头,看向顾承泽。
他的脸色灰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嘴唇抖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十年,你一直都知道她在赌博,知道她欠了高利贷,所以才会一直给她钱。对不对?"
顾承泽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婆婆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思宁!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怎么能去赌博?!"
公公的手也在抖,他指着顾思宁,声音沙哑:"你......你这是要毁了这个家啊......"
顾思宁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戒了,我真的已经戒了......"
"戒了?"我冷笑一声,站起身,"你说戒了就戒了?那你现在又在筹备的'新创业项目',那二十万是要用来做什么?继续还债?"
顾思宁的哭声停顿了一秒,然后哭得更凶了。
我转身看向顾承泽:"这就是你要保护的妹妹?这就是你说的'还年轻''有分寸'?十年,八十万,全都打了水漂,你还要继续吗?"
顾承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拿起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许言!"顾承泽追上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解释你怎么瞒着我把我们的积蓄全都给了一个赌徒?解释你怎么在我面前装了十年?"
"我是怕你担心......"
"担心?"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顾承泽,你知不知道,我这十年省吃俭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攒钱换房子,是为了给我们未来的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而你呢?你把钱全都给了你妹妹去填赌债的窟窿!"
顾承泽的脸色变得更白:"许言,我......"
"你什么?你对得起我吗?"我的声音在颤抖,"十年了,顾承泽,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骗了十年!"
我转身冲下楼梯,身后传来顾承泽的脚步声,但我没有停下。
一路跑到楼下,冷风扑面而来,我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拿。
但我不想回去。
我一步都不想再踏进那个家。
03
我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坐了两个小时。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好心问要不要报警。我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跟家里人吵架了。
手机一直在响。先是顾承泽打来的,我没接。后来是婆婆打来的,我也没接。最后连公公都打来了,我看着屏幕上"公公"两个字闪烁了很久,最终还是按掉了。
晚上八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嫂子,是我。"是顾思宁的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我哥,他也是为了我好......"
我没说话。
"嫂子,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回来?我妈她......她现在血压飙到180了,医生说很危险......"
我的心猛地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妈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现在在医院急诊......"顾思宁的声音越来越急,"嫂子,我哥现在都慌了,你快回来吧,求你了......"
我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门口站着顾承泽和公公。顾承泽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但他没说话,只是让开了位置,让我能看到急诊室里的情况。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医生正在给她量血压。
"情况怎么样?"我问公公。
公公叹了口气:"医生说血压太高,得住院观察几天。刚才量的时候是190,现在稳定一些了,但还是很高。"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婆婆被推出急诊室,转到了住院部。
病房是三人间,婆婆住在靠窗的位置。她已经醒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很,嘴唇发白,眼睛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妈。"我走到床边,轻声叫她。
婆婆转过头,看见我,眼泪又流了下来:"许言......对不起......是我没教好思宁......是我的错......"
"别说了,您好好休息。"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婆婆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乎我的意料:"许言,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但我求你,别跟承泽离婚,好吗?他......他真的很爱你,只是太心软了......"
我的喉咙一紧,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顾思宁从门外进来了,手里拿着一袋水果。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到床边,小声说:"妈,我买了苹果,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吃点流质的......"
婆婆没理她。
气氛很尴尬。
顾思宁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捏着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思宁。"我突然开口,"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顾思宁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惊恐,但还是跟着我走出了病房。
走廊的尽头有个小阳台,我带她到了那里。
冬天的夜晚很冷,阳台上的风吹得人直打哆嗦。顾思宁搓着手,等着我说话。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我开门见山地问。
顾思宁愣了一下:"什......什么?"
"别装了。"我看着她,"你妈现在躺在病房里,你哥十年的积蓄都被你花光了,你总该给个交代吧?你到底还欠多少高利贷?"
顾思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已经还清了......"
"还清了?"我冷笑,"那你现在又要二十万做什么?"
顾思宁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等了很久,她才小声说:"那不是高利贷,是......是我之前欠朋友的钱。我答应了今年还,但我现在没钱......"
"所以你又找你哥要?"
顾思宁没否认。
我深吸一口气:"顾思宁,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岁,从十七岁开始赌博,赌了整整十年,输掉了八十万。"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妈住院了,你哥和我的婚姻也快走到头了,你还要继续吗?"
顾思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嫂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一年多没碰过牌了,我真的戒了......"
"戒了?"我指了指病房的方向,"那你妈为什么会气成这样?你觉得她信你吗?"
顾思宁哭得更凶了。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顾思宁,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现在到底还欠多少钱?如实说,别再撒谎了。"
顾思宁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声说:"三十万。"
我的心沉了下去:"三十万?你刚才不是说二十万吗?"
"还有十万是......是我最近又借的。"顾思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因为之前欠的那个朋友催得很急,我就又从别人那里借了点,想先还上......"
"拆东墙补西墙?"我转过身,看着她,"顾思宁,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顾思宁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靠在栏杆上,突然觉得很累。
"回去吧。"我说,"好好照顾你妈,其他的事,等她出院了再说。"
顾思宁抽泣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病房。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顾承泽。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
"阳台。"
"别站在那里,太冷了。"他说,"回病房吧,我点了外卖,你还没吃晚饭。"
我没动。
"许言。"顾承泽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承泽,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钱的事。"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你这十年一直在骗我。你让我觉得,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良久,顾承泽说:"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我没回答,挂断了电话。
04
婆婆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每天都会去医院,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发呆。顾承泽和公公轮流照顾婆婆,顾思宁也一直守在医院,但她不敢跟婆婆说话,每次进病房都低着头。
婆婆的血压渐渐稳定了,但人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她躺在病床上,经常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会突然掉眼泪。
第三天下午,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我们一起把婆婆接回了她家。公公扶着婆婆进门,顾思宁跟在后面拎着行李,顾承泽去药房取药,我留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许言。"婆婆突然叫我。
我走进卧室,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
"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下,婆婆翻开相册,里面是顾思宁从小到大的照片。
"你看,这是思宁五岁的时候。"婆婆指着一张照片,"那时候她爸在外地工作,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很辛苦。思宁从小就懂事,会帮我照顾哥哥,会帮我洗碗......"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这张是她十岁的时候。"婆婆又翻了一页,"那年她爸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每天要上班还要去医院照顾他,根本顾不上孩子。思宁就自己照顾自己,还会给哥哥做饭......"
婆婆的声音渐渐哽咽了。
"许言,我知道思宁做错了很多事,但她本质上是个好孩子。"婆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哀求,"她只是......只是走错了路。"
我的喉咙发紧:"妈,我明白您的心情,但......"
"我知道。"婆婆打断我,"我知道她这些年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也花了你们很多钱。但许言,她是承泽的妹妹,也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看着她就这样毁了。"
我沉默了。
"妈想求你一件事。"婆婆握住我的手,"别跟承泽离婚,好吗?思宁的事,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那三十万,我和她爸会想办法还......"
"妈!"我忍不住打断她,"您和爸的退休工资加起来才六千多,您拿什么还三十万?您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看着思宁被人追债啊......"
"所以就该由我和承泽来还?"我的声音也提高了,"妈,恕我直言,这些年您太宠思宁了。她做错事,您护着;她欠钱,您让承泽给;她赌博,您还帮她瞒着。您这不是在帮她,是在害她!"
婆婆愣住了。
我站起身:"妈,我知道您心疼女儿,但您有没有想过,这十年承泽为了思宁付出了多少?我们的积蓄被掏空了,我们换房子的计划泡汤了,我们甚至连要孩子都不敢要,因为根本养不起!"
婆婆的脸色变得煞白。
"我不是说不帮思宁。"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次,必须她自己解决。如果我们继续帮她还债,她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说完这些话,我转身离开了卧室。
走到客厅,正好遇见拎着药回来的顾承泽。他看见我,张嘴想说什么,但我没给他机会,直接拿起包走了。
走出小区,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我闺蜜苏晴家。
苏晴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留在本地做律师。我和她的关系一直很好,很多事我都会跟她商量。
到她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她刚下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许言?你怎么来了?"
"能住你这儿几天吗?"我问。
苏晴立刻把我拉进门:"当然可以!发生什么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些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苏晴听完,脸色都变了。
"八十万?!"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顾承泽居然瞒着你给他妹妹转了八十万?!"
我点了点头。
"而且还是拿去填赌债的窟窿?"苏晴简直要气炸了,"这他妈是亲妹妹还是祖宗啊?!"
我苦笑了一下:"现在她又欠了三十万,我婆婆让我和承泽帮她还。"
"还个屁!"苏晴骂道,"许言,你听我说,这种事你不能再让步了。赌博这东西,你越帮她还,她越戒不掉。这三十万你们要是还了,过两年她还会欠六十万、一百万!"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跟我婆婆说了,这次必须让思宁自己解决。"
"对!"苏晴拍了拍我的肩膀,"而且我觉得,你应该跟顾承泽好好谈谈了。这婚姻还要不要继续,你们得有个说法。"
我沉默了。
"许言,你老实告诉我。"苏晴看着我,"你还爱顾承泽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思考过了。
结婚十年,从最初的甜蜜到后来的平淡,再到现在的失望和寒心,我和顾承泽的感情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也许......也许我更多的是失望吧。"
苏晴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冷静几天。"我说,"等我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行,你就住在我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苏晴拍了拍我的手,"对了,你手机关机吧,省得顾承泽一直打电话烦你。"
我点了点头,关掉了手机。
那晚我睡在苏晴家的客房,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十年前和顾承泽结婚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说:"许言,我会让你幸福的。"
我想起这十年来,我们一起攒钱买房,一起计划未来,一起憧憬孩子出生后的样子。
但我也想起这十年来,顾承泽一次次为了顾思宁对我撒谎,一次次把我们的积蓄转给她,一次次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了冤大头。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顾承泽,也不知道这段婚姻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我忘了关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十条未读信息,全都是顾承泽发来的。
"许言,你在哪?"
"别关机,我很担心你。"
"你要是还生气,我们可以慢慢谈。"
"求你了,给我一个机会。"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许言,我妈今天早上又晕倒了,现在在急诊。"
我的心猛地一紧,立刻给顾承泽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顾承泽的声音很急:"许言?你在哪?"
"你妈怎么样了?"
"医生正在检查。"顾承泽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许言,你能不能过来?我......我快撑不住了。"
我挂断电话,跟苏晴说了一声,立刻赶往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顾承泽站在急诊室门口,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看见我,他眼睛一红,几乎要扑过来,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医生怎么说?"我问。
"还在检查。"顾承泽的声音发抖,"她早上起来说胃疼,我以为是普通的胃病,结果疼得越来越厉害,还吐了血......"
我的心沉了下去。
半小时后,医生走出急诊室,表情凝重。
"病人家属谁?"
"我们。"顾承泽和我同时上前。
医生看了看我们,然后说:"病人的情况不太好,胃部有明显的出血症状,初步怀疑是胃癌。我建议立刻安排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胃癌。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顾承泽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生,您......您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还只是初步诊断,具体情况要等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扶住顾承泽,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不会的......不会的......"他喃喃自语,"我妈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可能......"
"先办手续。"我打断他,"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无论我和顾承泽之间有多少矛盾,无论顾思宁做过多少错事,婆婆始终是无辜的。
她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母亲,一个为了家庭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
而现在,她病了。
05
婆婆住进了肿瘤科病房。
接下来的三天,她做了一系列检查——胃镜、CT、抽血化验......每一项检查的等待都像是煎熬。
公公苍老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一言不发。顾承泽的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顾思宁也一直守在医院,但她不敢进病房,只是远远地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病房的方向发呆。
第三天下午,检查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把我们叫进了办公室。
"病人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医生拿出一沓检查报告,"根据胃镜和CT的结果,确诊为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淋巴系统。"
胃癌晚期。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我们所有人身上。
公公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顾承泽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医生,那......那现在怎么办?"我勉强稳住声音问。
"可以做化疗,但效果可能不会太好。"医生说,"晚期胃癌的五年生存率很低,而且化疗会有很大的副作用。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那不做化疗呢?"公公突然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如果不做化疗,病人可能只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三到六个月。
也就是说,婆婆最多只能活到今年夏天。
走出医生办公室,顾承泽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要崩溃一样。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我扶着他坐到长椅上,公公坐在另一边,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良久,公公突然说:"告诉她吧。"
我和顾承泽同时抬起头。
"她有权利知道。"公公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满是泪水,"这是她的人生,她应该自己决定怎么度过最后的日子。"
顾承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爸......"
"去吧。"公公站起身,"我去跟医生问问化疗的具体方案。"
我和顾承泽回到病房。
婆婆正躺在床上打点滴,看见我们进来,勉强笑了笑:"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怎么说?"
顾承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很严重?"婆婆看着我们的表情,笑容渐渐消失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妈。"我深吸一口气,"医生说......您得的是胃癌,晚期。"
婆婆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放松下来。
"晚期啊。"她喃喃自语,"怪不得最近总是胃疼......"
"妈!"顾承泽扑到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别哭。"婆婆抬起手,抹掉顾承泽的眼泪,"妈不怪你。"
"如果不是因为思宁的事,您也不会气成这样......"顾承泽哽咽着说,"都是我,都是我没处理好......"
"不是你的错。"婆婆摇了摇头,"是妈自己的身体不争气。"
她转过头看着我:"许言,妈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妈就一个请求,你能答应妈吗?"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妈,您说。"
"别跟承泽离婚。"婆婆握紧我的手,"妈知道他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他本质上是个好人,只是太心软了。妈求你了,给他一个机会,好吗?"
我的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还有思宁。"婆婆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妈知道她做错了很多事,但她是妈的女儿。妈走了以后,就没人能管她了。许言,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妈照顾她?"
"妈......"
"妈不是要你给她钱。"婆婆打断我,"妈是希望,你能看着她,别让她再走错路。三十万的债,让她自己还,妈不会拦着。但如果她真的撑不下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拉她一把?"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
"我答应您。"我哽咽着说,"我答应您,我会照顾思宁的。"
婆婆笑了,笑容里带着解脱和满足。
那晚,我和顾承泽一起守在病房。
婆婆睡着了,打着点滴,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顾承泽坐在我旁边,突然小声说:"许言,对不起。"
我没说话。
"这十年,我骗了你很多事。"顾承泽的声音很低,"关于思宁的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怕你接受不了。我怕你知道她在赌博后会离开我,我怕我会失去你......"
"所以你就选择瞒着我?"我转过头看着他,"承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知道。"顾承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丈夫......但许言,我真的很爱你。"
我的心揪成一团。
"如果你决定要离婚,我不会拦着你。"顾承泽说,"但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照顾好我妈?让我......让我尽最后的孝心?"
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我说,"等阿姨的病情稳定了,我们再谈这些。"
顾承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趟苏晴家,收拾了些换洗衣服。苏晴听说婆婆的病情,也沉默了很久。
"许言,有时候我真觉得,命运对女人太不公平了。"她说,"你婆婆操劳了一辈子,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
"你决定好了吗?"苏晴问,"关于你和顾承泽的事。"
"还没有。"我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也是。"苏晴叹了口气,"那你好好照顾阿姨吧,有事随时找我。"
我回到医院,病房里多了个人——顾思宁。
她站在病房门外,手里拿着一束花,犹豫着不敢进去。
看见我,她眼睛一红:"嫂子......"
"进去吧。"我说,"你妈想见你。"
顾思宁咬着嘴唇走进病房,在床边跪了下来。
"妈,对不起......"她哭着说,"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
"别哭了。"婆婆虚弱地说,"妈不怪你。"
"妈......"顾思宁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婆婆说得对。
顾思宁确实做错了很多事,但她本质上并不是个坏人。她只是走错了路,而现在,她需要有人把她拉回来。
接下来的一周,婆婆开始接受化疗。
化疗的副作用很大,她经常呕吐,吃不下东西,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但她从来不喊疼,每次我们去看她,她都会笑着说:"没事,妈身体好着呢。"
公公日夜守在病房,整个人瘦了一圈。顾承泽白天要上班,晚上就住在医院,几乎没怎么睡过觉。顾思宁每天都会来医院,给婆婆做饭、擦身、陪她说话。
我也几乎每天都在医院,只有中午回公司处理一些紧急的工作。
那段时间,我和顾承泽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我们没有再提离婚的事,也没有再谈论顾思宁的债务问题,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婆婆上。
但我知道,这些问题总有一天要面对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天晚上,我正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打电话,突然听见病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我心里一紧,立刻冲进病房。
婆婆躺在床上,脸色铁青,呼吸急促,监护仪上的数据乱跳。
"快叫医生!"我大喊。
顾承泽冲出去叫医生,很快,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开始紧急抢救。
我站在病房外,双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肉里。
公公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要倒下去一样。顾思宁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半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
"病人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情况很不乐观,癌细胞扩散得很快,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那一刻,我的腿软了,差点站不稳。
顾承泽扶住我,我们两个人靠在墙上,谁也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早上,婆婆醒了。
她看着守在床边的我们,笑了笑:"还没走啊?"
"妈!"顾承泽扑到床边,"您别说这种话!"
"傻孩子。"婆婆抬起手,摸了摸顾承泽的头,"人总是要走的。妈就是想在走之前,看着你们都好好的。"
她转过头看向顾思宁:"思宁,过来。"
顾思宁跪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苦。"婆婆说,"但妈也要告诉你,欠下的债,你必须自己还。这三十万,你哥和你嫂子不会再帮你了。"
顾思宁哭着点头。
"但妈相信你。"婆婆的声音很温柔,"妈相信你能走回正路,能成为一个对得起自己的人。"
"妈......"顾思宁哭得说不出话来。
婆婆又看向我和顾承泽:"承泽,许言,你们两个也要好好的。别因为妈的事影响了你们的感情。妈希望,你们能一直走下去。"
"妈,您别说了。"我哽咽着说,"您会好起来的。"
婆婆笑了笑,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婆婆突然说想回家。
"我想回家看看。"她说,"就算最后要走,我也想在自己家里。"
医生同意了,我们办理了出院手续,用救护车把婆婆送回了她家。
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婆婆的床边。
婆婆看着我们,眼睛里满是不舍和温柔。
"妈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们这些孩子。"她说,"承泽,你是个好儿子。思宁,你是妈的骄傲。许言,你是妈最满意的儿媳妇。"
"妈......"我们三个人同时哭出声来。
婆婆笑了:"别哭,妈不喜欢看你们哭。"
那晚,婆婆睡得很安详。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醒来。
我接到顾承泽电话的时候,正准备出门去医院。电话那头,顾承泽的哭声撕心裂肺。
"妈走了......"他说,"妈走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我才回过神来,捡起手机,冲出家门。
赶到婆婆家的时候,房间里满是哭声。
公公坐在床边,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顾承泽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晕过去。顾思宁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而婆婆,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走到床边,跪了下来。
"妈......"我叫了一声,眼泪止不住地流,"您说您要看着我们都好好的,您怎么就走了呢?"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只有哭声,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后事办得很简单。
婆婆生前说过,不要铺张,就简单地办一办就好。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天空灰蒙蒙的。
送走婆婆后,我们回到她家,收拾她的遗物。
在婆婆的床头柜里,我找到了一个旧信封。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个银行存折。
纸条上是婆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在病重时写的:
"许言,这是妈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钱,不多,只有五万块。本来想留着给你和承泽换房子用的,但现在看来,妈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思宁欠的那三十万,如果她实在还不上,你就用这五万块帮帮她。但记住,只能帮这一次。如果她再犯,就真的不能再管了。妈谢谢你这些年对这个家的付出。对不起,也谢谢你。"
我捧着纸条,眼泪又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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