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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戒卡在无名指的关节上,怎么都摘不下来。

我坐在梳妆台前,手指泡在冷水里,已经十分钟了。指节泡得发白,戒指还是纹丝不动。

"还没好?"江城在卧室门口探头,"都几点了,还不睡?"

我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随手擦了擦,"马上就睡。"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梳妆台上摊开的西藏攻略,"又看这个。"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的语气像在说"又玩手机"或者"又吃零食",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满。

我合上笔记本,"下个月就要出发了,得做点准备。"

"跟男同事出去,准备什么?"江城坐到床边,开始脱袜子。白色的袜子,脚踝那里有点松。他每天晚上都会把袜子叠成一团,塞进拖鞋里,然后光脚走进浴室。

这个动作我看了五年。

"不是两个人,是一个车队,七八个人。"我解释过很多遍了,"而且都是同事,不是只有我一个女的。"

"那就更乱了。"他脱完袜子,转头看我,"一群人出去玩,谁管谁?"

我不想再说这个话题。话说多了会吵架,吵架的结果永远一样——他沉默,我道歉,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但也去不成。

"戒指怎么了?"他注意到我红肿的手指。

"想摘下来洗洗,卡住了。"

江城走过来,捏住我的手指看了看,"太紧了,别硬拽。"他的手心很热,我的手指还带着凉意。

"要不去金店让师傅弄一下?"我说。

"不用,过两天消肿就能摘了。"他松开我的手,"不着急。"

我看着那枚戒指。当年他求婚的时候,这枚戒指正好合适,不松不紧。五年过去,它就卡在那里了,像长进肉里一样。

"明天我妈要来。"江城从衣柜里翻出睡衣,"她说给你带了点土鸡蛋。"

"哦。"我应了一声。

婆婆每次来都会带点吃的,土鸡蛋、自己腌的咸菜、老家的挂面。上次带来的挂面还堆在储藏室里,至少有十斤。

"她想住几天。"江城背对着我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愣了一下,"住多久?"

"没说,看情况吧。"

"那我下个月的假期——"

"先不说这个。"江城打断我,"等她来了再说。"

他去浴室了。水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岁,眼角开始有细纹,笑起来不明显,不笑的时候看得很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同事张帆发的消息:"路线确认了没?我明天要订客栈。"

我打字:"还没,过两天给你。"

发完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江城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他关了灯,床轻微下陷,他的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吊灯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去年夏天就有了,我说要补一下,江城说没事,不漏水就行。

戒指还卡在手上,有一点点疼。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让人没法忽视的疼。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听着江城的呼吸声。五年了,我连他睡着时呼吸的节奏都能背下来。

01

婆婆到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淘米。

"小景啊,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她提着一个大布袋子进门,里面除了土鸡蛋,还有一只活鸡。鸡在袋子里扑腾,布袋一鼓一鼓的。

我赶紧洗了手出来,"妈,您怎么还带活鸡来?"

"家里养的,干净。"婆婆把袋子放在阳台上,"城子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鸡,我一早就杀好了,给你带来。"

我走到阳台看,鸡已经处理过了,放在一个塑料袋里,还在滴血水。

"中午做?"婆婆问。

"行,您歇会儿,我来弄。"

"你会做吗?"婆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那种不放心。

"我学着做。"

"还是我来吧。"婆婆挽起袖子,"你去忙你的。"

我退出厨房,回到客厅。江城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动静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你妈说要住几天?"我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嗯。"

"住多久?"

江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怎么了?"

"下个月5号我就要出发了,这两周我得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他看着我,"不就是坐车去玩吗?"

"要准备的东西很多,高原反应的药,换洗衣服,还有——"

"景琛。"他打断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同意你去。"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江城笑了一下,"你一个女的,跟一群男同事开车去西藏,你觉得合适吗?"

"不是一群男同事,有三个女同事。"

"那也不行。"他的声音开始变硬,"你知道去西藏多危险吗?高原反应,车祸,还有——"

"还有什么?"

他停住了。我们对视了几秒钟,他先移开目光。

"反正我不同意。"

"江城,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团建活动,我不能不去。"

"那就辞职。"

我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辞职。"江城看着我,很平静,"你都三十了,也该考虑要孩子了。工作随时可以找,孩子不能等。"

笃笃笃的声音还在继续。婆婆在厨房哼着歌,是一首老歌,我听不懂歌词。

"我不想辞职。"

"那你就别去西藏。"

"这是两码事。"

"在我这里是一码事。"江城站起来,"你要是非去不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怎么样?"我也站起来了,心跳得很快。

他看着我,半晌才说:"我会去你们公司找你们领导。"

血一下冲到脑门。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江城往卧室走,"你是我老婆,我有权利保护你。"

我跟着他进了卧室。他开始翻衣柜,找什么东西。

"江城,你不能这么做。"

"我就这么做。"他从衣柜最上层拿下一个盒子,"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我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想去趟西藏!"

"你想去你自己去!别拉上男同事!"他的声音突然大了。

婆婆在外面喊:"吃饭了!"

我们都没动。

江城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些证件。他翻出我的身份证,还有户口本。

"你要干什么?"我问。

"我去你们公司,跟你们领导说,我老婆身体不好,不适合长途旅行。"

我冲过去抢那个盒子。他把盒子举高,我够不着。

"江城!"

"你冷静一点。"他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这四个字我听了五年。

不要穿短裙,为你好。

不要跟男同事单独吃饭,为你好。

不要太晚回家,为你好。

不要去西藏,为你好。

"你他妈根本不是为我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冷,"你就是想控制我。"

江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控制你?景琛,你清醒一点,我是你老公,我关心你,这叫控制?"

"对,就是控制。"我说,"五年了,我做什么你都要管,去哪里你都要问,连穿什么衣服你都要说三道四。"

"那是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

"我三十岁了!我不会照顾自己?"

"那你说你会吗?"江城把盒子放回衣柜顶,"你看看你,每天晚上熬夜,早上起不来,中午不吃饭,你这样下去身体能好吗?"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是我老婆,怎么是你自己的事?"

婆婆又喊了一次:"饭菜都凉了!"

我转身出了卧室。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跟出来的江城。

"没事。"江城说,"马上就来。"

我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包。

"你去哪儿?"江城问。

我没回答,开始换鞋。

"景琛,你别闹了。"他走过来,"我妈做了一上午饭。"

我穿好鞋,直起身。婆婆还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

"妈,对不起。"我对她说,"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

"哎,你还没吃饭呢——"

我拉开门。

"景琛!"江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

"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好。"我说。

然后我摘下那枚卡了两天的戒指。这次它很容易就下来了,好像它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把戒指扔过去。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江城脚边,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沙发底下。

婆婆发出一声尖叫。

我出了门。

02

车队在川藏线上已经走了十天。

张帆开车,我坐副驾驶。后排是另外两个同事,小林和阿宇。他们在聊昨晚住的客栈,说老板养的狗太凶,半夜一直叫。

我看着窗外。雪山很近,近到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天空蓝得不真实,白云像是贴在上面的。

"景琛,你还好吗?"张帆问。

"挺好的。"

"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你脸色有点白。"

"不用,我没事。"

其实是有点恶心,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想吐。我以为是高反,吃了药,但没什么用。

手机震了一下。

是婆婆发的消息:"小景,城子这几天都不吃饭,你就不能回来跟他好好谈谈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往上翻,都是婆婆这几天发的。从"你在哪儿"到"你好歹说句话",再到"城子为了你都瘦了"。

江城自己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看窗外。

"你跟江城怎么样了?"张帆突然问。

后排的对话声小了下去。大家都认识江城,公司年会见过几次。那时候江城总是准时来接我下班,站在公司门口,西装笔挺的,像个标准的好老公。

"分了。"我说。

张帆"哦"了一声,没再问。

又开了一个小时,我实在忍不住了,让张帆停车。我下车蹲在路边吐,吐到胃里翻江倒海,眼泪都出来了。

小林递给我一瓶水,"你这个高反有点严重啊。"

我漱了口,"可能是。"

"要不我们今天就住附近?"张帆看着导航,"前面二十公里有个小镇。"

"不用,我缓缓就好。"

回到车上,我靠在椅背上闭眼。车子重新开起来,发动机的声音听着很远。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妈妈打来的。

"景琛,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妈妈的声音有点急,"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跑了?"

"我没跑,我在出差。"

"出什么差?你婆婆说你跟江城吵架了,把戒指都摔了。"

我没说话。

"你在哪儿?"妈妈问。

"西藏。"

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你真去了?"

"嗯。"

"景琛,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江城不让你去,你非要去,这像什么话?"

"妈——"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结婚五年了,你也该稳重一点了。年轻的时候闹闹脾气没什么,但你现在都三十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妈妈的声音还在继续,说江城多好,说我不懂珍惜,说女人就该为家庭考虑。

"妈,我先挂了。"

"你别——"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

"家里的?"张帆问。

"嗯。"

他没再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雪山变成草原,又从草原变成峡谷。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好像要掉下来。

"快到了。"张帆说,"再开半小时。"

我点点头。胃里还是翻涌,但比之前好了一点。

手机关着,屏幕是黑的。我看着那块黑屏,突然想起江城有一次跟我说,他最烦我关机。他说万一有急事找不到你怎么办?他说你这样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那时候我道歉了。我说对不起,我以后不关机了。

后来我真的再也没关过机。哪怕手机快没电了,我也会到处找充电的地方。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景琛。"小林突然说,"你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

"啊?"

"你这个高反好像不太对。"小林是学医的,"一般高反是头疼、胸闷,很少有这么厉害的恶心呕吐。"

"那会是什么?"

小林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我愣了。

算了算日子,好像是——

快两个月了。

"不会吧。"我说。

"买个验孕棒试试?"小林说,"前面小镇应该有药店。"

到了小镇,我们找了一家客栈。其他人去办入住,我和小林去附近的药店。

药店很小,老板是个藏族大叔。小林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他说要买验孕棒,大叔听了半天才懂,从柜台底下翻出一盒。

"十块。"他说。

我付了钱,拿着那个小盒子,手有点抖。

回到客栈,我直接去了卫生间。小林在外面等着。

两条杠。

很清晰的两条杠。

我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根试纸。外面有人敲门。

"怎么样?"小林问。

我打开门。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恭喜?"她试探着说。

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客栈的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很多节疤,像一只只眼睛。

怀孕了。

江城一直想要孩子。从结婚第二年开始,他就不停地说,我们该要个孩子了。我说再等等,事业刚起步,不想这么快。他说事业什么时候都能做,孩子不能等。

我们为这个吵过很多次。最后一次吵,他说,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要孩子?你是不是想离婚?

我说不是。我说我只是想再等等。

但现在,孩子来了。

在我离家出走、扔掉戒指、跟他决裂之后。

我拿起手机,盯着黑屏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开了机。

消息一条条跳出来。婆婆的,妈妈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没有江城的。

我点开跟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天前,我发的:"我出发了。"

他没回。

我打了一行字:"我怀孕了。"

然后删掉。

又打:"我们谈谈。"

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在一边。

窗外天黑了。客栈老板在院子里生火,烟味飘进来,有点呛。

小林敲门进来,"吃饭吗?"

"不太想吃。"

"那也得吃一点。"她在床边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要回去吗?"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星星很多,多到让人害怕。在城市里从来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等走完再说吧。"我说。

03

车队在林芝待了两天。

第一天下雨,我们没出门,在客栈里打牌。我坐在一边看着,手机放在腿上,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

还是没有江城的消息。

第二天雨停了,大家决定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张帆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大峡谷很壮观。水流湍急,撞在石头上,溅起很高的水花。我们站在观景台上拍照,风很大,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小林给我拍了一张,说:"笑一个。"

我笑了。她按下快门,然后把手机递给我看。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僵硬,眼睛是空的。

"再来一张?"小林问。

"不用了。"

回程的路上,车队经过一个小村庄。张帆说想停下来看看,大家都同意了。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藏式的,墙上画着色彩鲜艳的图案。有个小孩在路边玩,看见我们就跑了,躲在门后偷偷看。

我走在最后面。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房子,突然想起我和江城的家。

我们的房子是婚后买的,在市中心,八十多平。装修的时候江城说要简约风,我说我喜欢温馨一点的。最后还是简约风。他说简约风好打理,温馨风容易过时。

家具也是他挑的。他说这个沙发坐着舒服,那个茶几耐用。我说我想要个飘窗,他说飘窗不实用,不如做成书柜。

最后家里几乎没有我做主的东西。唯一的例外是窗帘,他说你选吧。我选了米色的,带点暗纹。他看了看,说行吧,还可以。

还可以。

我们的婚姻好像就是这三个字。还可以。

不算好,也不算坏。没有出轨,没有家暴,没有婆媳矛盾。他按时回家,按时上交工资,逢年过节送礼物。我做饭洗衣,陪他应酬,跟他的朋友客客气气。

如果问我爱不爱他,我说不上来。

如果问我幸福不幸福,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还可以。

"景琛!"张帆在前面喊,"快来看!"

我走过去。他们围着一个藏族老奶奶,老奶奶在卖自己做的饰品。

"这个好看。"小林拿起一串手链,"多少钱?"

老奶奶比了个手势。

"二十?"

老奶奶笑着摇头,又比了一次。

"十块?"

老奶奶点头。

小林买了三串,还想给我买一串。我说不用,我不戴这些。

老奶奶突然拉住我的手,看着我的手指。无名指上有一圈白色的印子,是戒指留下的。

她说了一句藏语,我听不懂。小林问旁边的人,那人说老奶奶问,为什么不戴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奶奶又说了一句。那人翻译:"她说,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我看着老奶奶。她的眼睛很浑浊,但很温柔。

"我知道。"我用汉语说,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回到车上,我打开手机。

给江城发了条消息:"我们见面谈谈。"

这次他秒回了:"你终于肯回来了?"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很讽刺。好像我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孩,现在终于知道错了,要回家认错了。

"后天到。"我只回了三个字。

"行,我去接你。"

"不用。"

我发完就后悔了。这口气太硬了,会不会又吵起来?

但江城没再回复。

车子继续往回开。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雪山变少了,树变多了。海拔在下降,我的恶心感也慢慢消失了。

"回家第一件事想做什么?"张帆问。

"睡觉。"阿宇说。

"吃火锅。"小林说。

他们看向我。

"不知道。"我说,"先看看吧。"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妈妈:"听说你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家。"

"跟江城说好了吗?"

"嗯。"

"那就好。"妈妈的语气松了下来,"小两口吵架很正常,过去就好了。你回来跟江城道个歉,好好的,别再闹了。"

道歉。

又是道歉。

"妈,我先挂了。"

"哎,你——"

我挂了电话。

车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刷刮过去,又刮过来,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我推开家门,江城站在玄关,看着我。然后我说,江城,我怀孕了。

他会怎么反应?

惊喜?感动?还是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你就应该在家好好养胎。

我突然不想回去了。

但不回去又能去哪儿呢?

04

到家前一天,我住在小林家。

她家在郊区,两室一厅,一个人住。她说你就住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说谢谢,明天就走。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一直很安静。

江城没有再发消息。

我翻出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他在健身房。配文是:"自律是自由的前提。"

点赞的人很多。有他的朋友,有同事,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往下翻。再往前是十天前,我们吵架那天。他发了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笑了。

继续往下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跑步的照片,读书的照片,偶尔有几张聚会的照片。

没有我。

五年的婚姻,他的朋友圈里没有一张我的照片。

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我问他为什么不发我们的照片。他说,我不喜欢晒,太私人的东西不适合放在网上。

我说那你发别的也不算私人的吗?

他说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我当时没问。现在想想,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结婚了吧。

我退出他的朋友圈,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接。

第三次,通了。

"喂。"江城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是我。"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什么事?"

"我明天下午到。"

"几点?"

"三点左右。"

"行,我知道了。"

他要挂电话。

"江城。"我突然叫住他。

"嗯?"

"你——"我想问他这些天过得怎么样,想问他有没有想我,想问他我们还能不能好好谈谈。

但最后什么都没问。

"没事。"我说,"挂了。"

"嗯。"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蜷缩在被子里。

肚子有点疼,不是很疼,就是隐隐的,一阵一阵的。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面有个小生命,一个我和江城的孩子。

如果是几个月前,我知道自己怀孕了,一定会很开心。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江城,我们会一起去医院检查,一起讨论孩子的名字,一起期待他的出生。

但现在,我只觉得害怕。

我怕江城知道后,会逼我立刻辞职。我怕婆婆会搬过来住,照顾我,监督我。我怕我会像很多女人一样,为了孩子放弃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围着孩子转的母亲。

我怕我会后悔。

第二天中午,小林送我去地铁站。

"真的不用我陪你吗?"她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

我拖着行李箱进了地铁站。地铁很挤,我站在角落里,抱着行李箱。

出了地铁,是下午两点半。我打车回家,路上有点堵。

司机师傅问:"这是出去玩了?"

"嗯。"

"去哪儿玩的?"

"西藏。"

"不错啊,西藏好地方。"师傅笑着说,"我也一直想去,就是没时间。"

"是啊。"我说,"有时间一定要去一次。"

"姑娘是一个人去的?"

"不是,跟朋友。"

"男朋友?"

"同事。"

"哦。"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挺好。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小区还是老样子。保安在门口打盹,花坛里的花谢了一半。电梯里有股怪味,不知道是谁家的垃圾没扔。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

手有点抖。

深吸一口气,插进去,转了一圈。

门开了。

玄关里有双女人的鞋。

不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婆婆的。但那双鞋很新,是今年流行的款式,婆婆不会穿这种。

"谁?"客厅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不是婆婆。

我拖着箱子走进去。

一个女人站在客厅里,穿着我的睡衣,手里拿着水杯。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就是景琛吧。"她说,"我是江城的初恋,苏晓。"

我看着她。

她的肚子,比我想象的大。

至少五六个月了。

05

我放下行李箱。

"江城呢?"我问。

"他出去买菜了。"苏晓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很小心,一只手托着肚子,"应该快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要不要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别站着了。"

"这是我家。"

"我知道。"苏晓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让你坐啊。"

我走到单人沙发边坐下。茶几上有个苹果,削了一半,还有个垃圾桶,里面是果皮。

"你想知道什么?"苏晓问。

"你为什么在我家?"

"因为江城让我住这儿。"

"他——"我的声音卡住了,"他知道我今天回来?"

"知道啊。"苏晓摸了摸肚子,"他早上还说,你今天回来,让我避一下。但我说不用,有些事情总要说清楚的。"

"什么事情?"

苏晓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同情。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问你什么事情。"

"我和江城在一起了。"她说得很平静,"从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我在西藏的时候。

不,更早。

我和江城吵架之前。

"他没告诉你?"苏晓问。

我没说话。

"也对。"她自嘲地笑了,"他不敢说。"

门锁响了。

江城提着菜进来。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很平。

"嗯。"

他看了看苏晓,"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说让你——"

"我让她留下的。"苏晓打断他,"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江城把菜放在地上,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景琛——"

"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我问。

他没说话。

"我问你多久了。"

"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我爱她。"江城说,声音很低,"一直爱。"

客厅里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笑了。不是真的笑,就是气笑了那种。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江城看着我,"因为她那时候不要我。"

苏晓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

"所以你娶我是因为她不要你?"

"不是。"江城说,"我以为我忘了她。我以为和你在一起,我能重新开始。"

"但你没有。"

"我努力过。"他的声音有点崩溃,"景琛,我真的努力过。但是——"

"但是她回来了。"我说。

"对。"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

"对。"

"那孩子呢?"我看向苏晓的肚子。

"是我的。"江城说。

"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说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

半年前。我们还没吵架的时候。我们还在讨论要不要孩子的时候。我们还像一对正常夫妻一样生活的时候。

那时候他就已经和她在一起了。

"你不让我去西藏,是因为她怀孕了?"

江城点头。

"你怕我发现?"

"我不想伤害你。"

"所以你就这样骗我?"我站起来,"江城,你他妈知不知道,这比直接告诉我更残忍?"

"我知道。"他说,"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听过无数次。每次吵架他都说对不起,每次错了他都说对不起。

但这次的对不起,是真的不起。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江城看了苏晓一眼,"我想跟你离婚。"

"好。"我说,"离。"

"但是——"他迟疑了一下,"房子能给我吗?苏晓快生了,她需要一个家。"

我盯着他。

"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但是——"

"你他妈再说一遍。"

江城咬了咬牙,"房子能给我吗?我会补偿你的。"

我转身往卧室走。

"景琛!"江城在后面喊。

我打开卧室门。衣柜开着,里面挂着苏晓的衣服。床上的被子是新的,不是我们之前盖的那套。

我打开床头柜。我的东西都不见了,放的是苏晓的护肤品。

我冲出卧室,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景琛!"江城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冷静一点!"

"我他妈怎么冷静?"我甩开他,"江城,我才离开二十天!二十天!你就把她接回家了?你还把我的东西都扔了?"

"我没扔,我都收起来了。"

"收起来?"我笑了,"收哪儿了?垃圾桶里?"

苏晓站起来,"景琛,我知道你生气——"

"你给我闭嘴。"我指着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不要吓到她。"江城挡在苏晓前面。

我看着他。

他护着她。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

我突然觉得很累。

"行。"我说,"房子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真的?"江城松了口气。

"但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我说,"为什么你明明爱她,还要娶我?为什么你要骗我五年?为什么你不能早点说?"

江城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因为我爸妈催。因为她不要我。因为你刚好在那儿。"

刚好在那儿。

我是刚好在那儿的那个人。

"好。"我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不关你的事。"

"景琛!"

我拉开门,回头看他。

"江城,祝你幸福。"

然后我走了。

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到了一楼,我蹲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

第三次,我接了。

"景琛,怎么样了?"妈妈问,"跟江城谈好了吗?"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要离婚。"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

那边安静了。

然后是爆发。

"你疯了吗?为什么?你们不是好好的吗?"

"妈,他出轨了。"

"出轨?不可能!江城不是那种人!"

"他让他的小三住进我们家了。"

"什么?"

我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真的是他的?"

"是。"

"那——"妈妈的声音变了,"那你更不能离婚了。"

我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离婚。"妈妈说,"景琛,听妈的话,男人偶尔犯错很正常。你跟他好好谈谈,让他把那个女人打发走——"

"妈!"我打断她,"她怀孕六个月了!"

"那就更要争取了!"妈妈的声音变得激动,"你现在离婚,房子也没了,青春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妈,我不想要那个房子。"

"你糊涂!"妈妈几乎是喊出来的,"景琛,你现在三十岁了,离了婚,以后怎么办?谁还会要你?"

我挂了电话。

蹲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摸了摸肚子。

那里面有个孩子。一个没人知道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