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听见客厅传来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
她擦干手走过去，林峰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屏幕上是西部边防战士的专题报道，画面里那些年轻的脸庞晒得黝黑，眼神却格外明亮。
"又在看这个。"江晚在他身边坐下，"你们部队的人？"
"嗯，隔壁连队的。"林峰指着屏幕上一个士兵说，"这小子去年还跟我一起巡逻来着，现在都上电视了。"
江晚看着他的侧脸，鼻梁高挺，眼角有浅浅的晒痕。他们结婚三年，林峰一年只能回家两次，每次见面她都会盯着看很久，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妈又打电话了。"林峰突然说，"说让我劝你换个工作，别老往外跑。"
江晚顿了顿："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婆婆周慧兰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她这个媳妇不着家，不会做饭，不生孩子，甚至连名字都要念叨——"江晚江晚，一听就是晚婚晚育，果然三十了还不生"。
但江晚从不反驳。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林峰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放在心上。"
"没有。"江晚笑了笑，"我理解她。"
她确实理解。周慧兰这辈子守着儿子长大不容易，好不容易儿子成家了，却娶了个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媳妇。老人家心里有怨气，正常。
电视里继续播着边防战士的故事。江晚盯着画面，那些荒凉的哨所，漫天的黄沙，还有战士们黝黑的脸。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收到的一份文件。文件还在包里，她还没来得及跟林峰说。
"你什么时候回部队？"她问。
"后天。"林峰说，"这次假期短，过几天就要执行任务。"
江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决定等他走了再说。有些事，电话里说比较好，至少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周慧兰打来电话，说要过来住几天。江晚应下了，挂了电话才想起冰箱里的菜不够，于是出门去了超市。
回来的时候，她在楼下碰到了邻居王姨。
"小江啊，你老公又要走了？"王姨提着菜篮子问。
"嗯，后天。"
"唉，你们这小两口也不容易。"王姨叹气，"我看你婆婆上次来，脸色都不太好。"
江晚笑笑没接话，提着东西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她听见林峰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直接去了厨房，开始收拾刚买的菜。
隔着半开的门，她隐约听到林峰说："妈，我知道……我会跟她说的……"
江晚停下动作,盯着手里的西红柿。
那颗西红柿有点软了,她捏了捏,汁水渗了出来。
01
周慧兰拎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笑容。
"妈。"江晚接过行李箱,"路上辛苦了。"
"嗯。"周慧兰换了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林峰呢？"
"在书房,马上出来。"
周慧兰在沙发上坐下,江晚去倒了杯水。老人家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喝。
"你最近又出差了？"周慧兰问。
"上周去了趟南方,开会。"江晚说。
"一个月得出去几次？"
"不一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周慧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江晚看得出她想说什么,无非是那些老话——女人就该在家,工作别太拼,该要孩子了。
林峰从书房出来,叫了声"妈",周慧兰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瘦了。"周慧兰上下打量着儿子,"部队伙食不好？"
"挺好的,就是训练强度大。"林峰在母亲身边坐下,"您怎么突然要过来？"
"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周慧兰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江晚,"中午吃什么？"
江晚正要说话,周慧兰又补了一句："你会做吗？"
"我做。"林峰站起来,"妈,您歇着。"
"你会做什么？"周慧兰拉住儿子,"还是我来吧。江晚,厨房在哪？"
江晚带着婆婆去了厨房。周慧兰看了看冰箱里的菜,眉头微皱："就这点菜？"
"我平时一个人在家,买得少。"江晚解释。
"一个人。"周慧兰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些什么,但江晚没接。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慧兰一直在给林峰夹菜。
"多吃点,在部队肯定吃不好。"
"妈,够了够了。"林峰碗里已经堆成了小山。
周慧兰这才放下筷子,看向江晚："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江晚正在喝汤,闻言顿了顿："还没考虑。"
"还没考虑？你都三十了！"周慧兰提高了声音,"再不生就是高龄产妇了。"
"妈。"林峰打断她,"这事我们会商量。"
"商量什么？"周慧兰不依不饶,"你一年在家待不了几天,能商量什么？要我说,江晚就该辞职在家,安心备孕。"
江晚放下汤匙："妈,我的工作比较特殊,不太好辞。"
"什么工作这么重要？不就是个单位职员吗？"周慧兰说,"女人还是要以家庭为重。"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我吃饱了。"江晚站起来,"你们慢吃。"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她能听见周慧兰还在跟林峰说话："你看她那态度,我这个当婆婆的说两句就受不了了？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江晚坐在床边,盯着窗外。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想起包里那份调令。
或许该找个时间跟林峰说了。
晚上,林峰进卧室的时候,江晚正在整理衣服。
"对不起。"林峰说,"我妈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江晚叠好一件毛衣,"她说得也有道理。"
林峰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晚晚,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江晚拍拍他的手,"我真的没生气。"
"那就好。"林峰松了口气,"等我这次回部队,我会跟我妈说清楚。"
江晚没说话。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妆。
镜子里,林峰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江晚说。
"我妈这次来……可能还有别的事。"林峰犹豫了一下,"她想让我们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江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现在政策好,军属买房有优惠,过户到我名下以后用得上。"林峰解释,"我跟她说了,这房子是你的,不用过户,但她……"
"这房子本来就该是你的名字。"江晚打断他,"军属房,写你的名字很正常。"
"可这房子是你单位分的。"
"没关系。"江晚继续卸妆,"你回头拿材料去办就行。"
林峰看着她："晚晚……"
"我有点累了。"江晚说,"你先出去吧,我想洗个澡。"
林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去了。
门关上后,江晚停下动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突然想笑。
房子写谁的名字重要吗？反正她马上就要走了。
江晚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还没拆封的调令。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单位的红色印章。
她捏着信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拆开。
算了,等林峰走了再说吧。
02
林峰走的那天早上下着小雨。
江晚送他到楼下,看着他上了车。车开走后,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周慧兰还在家里,说是要再住几天。
"林峰走了？"周慧兰在厨房里忙活着。
"嗯。"江晚换了鞋,准备回房间。
"等等。"周慧兰叫住她,"过户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晚转身："我跟林峰说了,他回头会去办。"
"那就好。"周慧兰的脸色缓和了些,"你也别多想,我这是为了你们好。现在房价这么高,有套房子写着林峰的名字,以后……"
"我明白。"江晚打断她,"妈,我今天要去单位,可能晚上才回来。"
"又要加班？"周慧兰皱眉,"你这工作怎么这么忙？"
江晚没回答,直接进了卧室。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调令,这次终于拆开了。
文件上的字她看了很多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还是让她觉得不太真实。
调任地点：新疆某边防地区。
职务：边防管理处副处长。
报到时间：一个月后。
江晚把文件收好,换了衣服出门。
她没去单位,而是去了一家咖啡馆。
朋友苏晴已经在等她了。
"你脸色不太好。"苏晴看着她,"跟婆婆相处不愉快？"
"还行。"江晚点了杯美式,"就是有点累。"
"我听说了,你要去边疆？"苏晴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定的。"江晚说,"我本来想再等等,但……"
"你跟林峰说了吗？"
"还没有。"江晚搅动着咖啡,"他刚走,我想等他安顿好再说。"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你婆婆知道吗？"
"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苏晴说,"她本来就看不上你,要是知道你要去更远的地方……"
"所以我现在很头疼。"江晚说。
两人聊了一下午。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晚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是亮的。
她以为周慧兰还没睡,推开门却发现婆婆正站在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妈？"江晚愣了一下。
周慧兰转过身,脸色很难看："你去新疆？"
江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见周慧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应该是她今天打印出来的调令复印件,准备明天拿去单位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江晚问。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去新疆？"周慧兰提高了声音。
"是。"江晚说,"单位的调令,我没办法拒绝。"
"没办法拒绝？"周慧兰冷笑,"你就是想去！"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哪样？"周慧兰打断她,"你嫌我儿子在边疆待着不够远,你也要去边疆？还去新疆！你知道那地方有多远吗？你知道那地方多苦吗？"
江晚深吸一口气："妈,我理解您的担心,但这是工作……"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周慧兰把文件拍在桌上,"我告诉你,这婚你要是还想结着,就别去！"
"妈！"
"你别叫我妈！"周慧兰的眼睛红了,"我当初就不同意林峰娶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现在好了,你要去新疆,让我儿子怎么办？让我这个当妈的怎么办？"
江晚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今晚就给林峰打电话,告诉他你不去了。"周慧兰说,"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江晚看着她。
"要不然你们就离婚！"周慧兰说,"我不要你这样的媳妇！"
房间里安静了。
江晚盯着婆婆,突然笑了。
"好。"她说,"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周慧兰的怒骂声,但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她靠着门板坐下来,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林峰发来的消息："到了,晚点给你打电话。"
江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
等他打来再说吧。
但那天晚上,林峰的电话一直没打来。
03
第二天早上,江晚醒来的时候,周慧兰已经在客厅里打电话了。
"对,就是这么回事……她非要去新疆,我能怎么办？……你说,这是个当媳妇的该做的事吗？……"
江晚洗漱完出来,周慧兰正好挂了电话。
"我已经跟你大伯说了。"周慧兰看着她,"今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江晚倒了杯水。
"谈你去不去新疆的事。"周慧兰说,"你要是执意要去,这婚就没法结了。"
江晚没说话,喝了口水。
中午的时候,林峰打来了电话。
"晚晚,我妈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很疲惫,"你真的要去新疆？"
"嗯。"江晚说,"单位的安排。"
"能不能推掉？"
"不能。"
"为什么？"林峰问,"你在现在的岗位上不是挺好的吗？"
江晚沉默了一会儿："林峰,我们能见面谈吗？"
"我现在在部队,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请假。"林峰说,"晚晚,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我妈她……"
"她说要我们离婚。"江晚打断他,"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峰说,"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新疆太远了。你去了,我们一年能见几次面？"
"可能一次都见不到。"江晚说,"那边的工作很忙,基本上没什么假期。"
"那你还要去？"林峰的声音提高了,"晚晚,你到底怎么想的？"
江晚捏着手机,手指有点发白。
"我想去。"她说,"对不起。"
电话挂断了。
江晚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把手机放下。
下午,周慧兰的哥哥嫂子都来了,还带来了几个亲戚。
一群人坐在客厅里,气氛很压抑。
"小江啊,不是大伯说你。"周慧兰的哥哥开口了,"你这样做确实不对。林峰在边疆已经够辛苦了,你怎么还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就是。"旁边的婶婶接话,"女人还是要以家庭为重。"
"你们单位就不能换个人去吗？"另一个亲戚问。
江晚看着这些人,突然觉得很疲惫。
"这是组织决定。"她说,"我没办法拒绝。"
"什么组织决定？"周慧兰的嫂子说,"你不就是个普通职员吗？单位换个人很难？"
江晚没解释。
她确实不是什么普通职员,但她从来没跟林峰家人说过她的真实职务。
她只是说自己在一个机关单位上班,做些文职工作。
"小江,你要考虑清楚。"大伯说,"林峰是我们家的独苗,你要是去了新疆,这个家就散了。"
"不如这样。"周慧兰突然说,"小江要是执意要去,那就跟林峰离婚吧。反正也没孩子,离了对谁都好。"
客厅里的人都沉默了。
江晚看着周慧兰,突然笑了。
"好。"她说,"那就离吧。"
"你说什么？"周慧兰愣住了。
"我说,那就离婚吧。"江晚站起来,"既然您觉得对大家都好。"
"你……"周慧兰指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我会跟林峰说的。"江晚说,"各位,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
身后传来一片哗然,但她都听不清了。
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林峰发了条消息："你妈说让我们离婚,我同意了。"
消息发出去很久,林峰都没回。
江晚盯着屏幕,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04
林峰是第三天赶回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江晚正在收拾东西。
"晚晚。"林峰喘着粗气,应该是一路跑上来的,"你说的离婚……是真的？"
江晚停下动作,看着他："你妈没跟你说吗？"
"她说了,但我以为……"林峰走过来,"晚晚,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谈什么？"江晚继续叠衣服,"你妈说得对,我确实不适合做你的妻子。"
"你别听她胡说……"
"她没胡说。"江晚打断他,"林峰,我们结婚三年,一年能见几次面？我连你生日都没陪你过过。我不是个好妻子。"
"我没有怪你。"林峰说,"我知道你工作忙……"
"可你妈怪我。"江晚转身看着他,"她怪我不着家,不做饭,不生孩子,不把你放在第一位。她说的都对。"
"晚晚……"
"而且我现在还要去更远的地方。"江晚说,"新疆,你知道有多远吗？从这里过去要三十多个小时。到了那边,可能一年都回不来一次。"
林峰沉默了。
"所以离婚对我们都好。"江晚说,"你可以重新找一个愿意在家相夫教子的女人,你妈也能高兴。"
"我不要！"林峰突然提高了声音,"江晚,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江晚看着他,眼睛有点酸。
"可我做不到。"她说,"对不起。"
"那你就不去新疆！"林峰说,"你留下来,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不行。"江晚摇头,"这份调令对我很重要。"
"有多重要？"林峰问,"比我重要？比我们的婚姻重要？"
江晚没说话。
林峰盯着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我明白了。"他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长久,对不对？"
"不是……"
"那是什么？"林峰打断她,"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好好过,你会为了一份工作就这么决绝地离开？"
江晚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林峰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离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
"我明天去民政局,你来吗？"
"我去。"江晚说。
林峰点了点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江晚觉得震得耳膜发疼。
她坐在床边,看着满屋子的行李箱。
手机响了,是周慧兰打来的。
江晚接起来。
"林峰跟我说了。"周慧兰的声音听起来很得意,"算你识相。"
"嗯。"江晚说。
"那个房子……"周慧兰犹豫了一下,"你不会要回去吧？"
江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婆婆在说什么。
房子。
对,那套还没来得及过户到林峰名下的房子。
"不会。"江晚说,"房子我不要。"
"那就好。"周慧兰松了口气,"你也别怪阿姨,阿姨也是为了林峰好……"
江晚挂了电话。
她盯着手机,突然笑了。
为了林峰好。
这句话她这几天听了不下十次。
可有谁问过她呢？
有谁问过,去新疆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江晚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又下雨了,雨滴打在窗户上,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时候她还小,妈妈抱着她坐在门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05
第二天,江晚醒得很早。
她换了件正式的衣服,简单化了个妆,看起来跟平时上班没什么区别。
周慧兰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我跟你一起去。"周慧兰说,"省得你反悔。"
江晚没说话,拿起包出了门。
民政局门口,林峰已经在等着了。
他穿着便装,脸色有点憔悴,应该昨晚没睡好。
"来了。"他说,语气很平静。
"嗯。"江晚应了一声。
周慧兰在后面跟着,一路都没说话,但江晚能感觉到她松了口气。
办手续的时候很快。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请问要办理财产分割吗？"工作人员问。
"不用。"江晚说,"没有共同财产。"
"房子呢？"工作人员看了看资料,"这里显示有一套住房……"
"那是军属房,属于男方。"江晚说。
工作人员看了林峰一眼,林峰点了点头。
"好的。"工作人员说,"那请双方签字。"
江晚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江晚觉得震耳欲聋。
林峰也签了字。
他的手有点抖,字写得不太工整。
"好了。"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递给他们,"请拿好。"
江晚接过离婚证,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包里。
她转身往外走,林峰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晚晚。"
江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保重。"林峰说。
"你也是。"江晚说完,继续往外走。
周慧兰追了上来："江晚,房子的钥匙……"
"在桌上。"江晚说,"我下午就搬走。"
"这么快？"周慧兰愣了一下。
"嗯。"江晚说,"东西不多,很快就能搬完。"
周慧兰还想说什么,但江晚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江晚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这三年在这个家里的痕迹很少,除了衣服就是一些工作文件。
私人物品少得可怜。
下午的时候,苏晴开车过来帮她搬东西。
"就这些？"苏晴看着几个箱子,"你在这住了三年？"
"嗯。"江晚说,"我东西本来就不多。"
苏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帮她把东西搬上车。
临走的时候,江晚回头看了一眼那套房子。
三年。
三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转身关上了门。
搬进酒店后,江晚给单位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些调令的细节。
"江处,您那边都安排好了吗？"领导问。
"差不多了。"江晚说,"下周就能出发。"
"好,那边已经准备好接收了。"领导说,"对了,您现在住的那套军属房……"
"已经处理好了。"江晚说。
"处理好了？"领导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快？"
"离婚了,房子归男方。"江晚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处……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江晚打断他,"反正我也要去新疆了,这边的房子留着也没用。"
"那……您现在住哪？"
"酒店。"江晚说,"等出发前几天,我会去单位宿舍。"
"好。"领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您保重。"
挂了电话,江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响了,是林峰的消息。
"你住哪？"
江晚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酒店。"
林峰很快又发来消息："哪家？我过去看看你。"
"不用。"江晚回复,"我挺好的。"
"晚晚……"
江晚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
第二天早上,江晚被电话吵醒。
是周慧兰打来的,声音很激动。
"江晚,你做了什么？！"
江晚揉了揉眼睛："什么？"
"房子！"周慧兰尖叫道,"为什么让我们搬出去？！"
江晚一下子清醒了："您说什么？"
"昨天晚上,物业贴了通知,说房子要在24小时内搬离！说是因为户主职务调整！"周慧兰的声音都变调了,"户主不是林峰吗？他有什么职务调整？"
江晚愣了几秒,突然明白过来。
"您把通知拍照发给我看看。"她说。
很快,周慧兰发来了照片。
江晚看着那张通知,上面赫然写着：因户主江晚同志职务调整,本住房需收回重新分配,请现居住人员于2024年X月X日前搬离。
户主:江晚。
不是林峰。
是她。
江晚捏着手机,手有点抖。
"怎么回事？"周慧兰还在电话里追问,"户主怎么是你的名字？"
"因为这套房子……"江晚深吸一口气,"是我单位分配给我的军属房。户主从一开始就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周慧兰的声音变得很奇怪。
"这套房子的户主是我,不是林峰。"江晚说,"我调去新疆,职务变动,这边的住房要收回,所以……"
"所以你就要把我们赶出去？"周慧兰尖叫起来,"江晚,你怎么这么狠毒！"
"我没有……"江晚想解释,"我不知道会这么快……"
"你不知道？你早就计划好了吧！"周慧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就是想报复我！报复我让你们离婚！"
"不是……"
"江晚,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周慧兰说完,挂了电话。
江晚盯着手机,脑子有点懵。
过了一会儿,林峰的电话打了进来。
"晚晚,房子的事……"他的声音很复杂。
"对不起。"江晚说,"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快。我以为至少要一个月……"
"不是这个。"林峰打断她,"房子……一直是你的名字？"
"嗯。"江晚说,"军属房,户主是我。"
林峰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这三年……"他说,"一直让我们住在你的房子里？"
"那是我们的家。"江晚说,"户主是谁不重要。"
"不重要？"林峰苦笑,"晚晚,你知道我妈刚才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说你就是故意的,故意隐瞒房子是你的,就等着这一天把我们赶出去。"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林峰说,"但她不信。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你在报复她。"
江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晚,房子的事能不能缓几天？"林峰问,"我妈她……"
"这是单位的决定。"江晚说,"我也没办法。"
"真的没办法吗？"
"真的。"江晚说,"对不起。"
林峰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江晚放下手机,突然笑了。
她想起前几天,周慧兰说房子要过户到林峰名下的时候,她还答应了。
如果真的过户了,现在会是什么样？
或许周慧兰就不用搬了吧。
江晚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房子的事,她确实不知道会处理得这么快。
但说完全没想过,那也是骗人的。
离婚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套房子早晚要收回去。
只是没想到会是现在。
会在她们刚离婚三天。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单位的电话。
"江处,房子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嗯。"江晚说,"已经通知了。"
"好。"对方说,"那您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出发时间定了吗？"
"定了。"江晚说,"下周三。"
"那行,我们这边会安排人去接您。"
挂了电话,江晚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是这样盯着镜子看。
那时候妈妈刚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了。
她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做饭,去上班,去带她上学。
江晚闭上眼睛。
对不起,妈妈。
我好像又变成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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