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在厨房炖排骨。
热气顺着锅盖边缘往上冒,带着八角和桂皮的味道。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口锅,脑子里想的是明天除夕夜该准备几个菜。
四个?还是六个?
最后我决定做六个。都是我爱吃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我擦擦手,掏出来看,是妻子林晓发来的消息:"明天我还是去我哥那边,你别多想,我妈身体不好,我哥又要值班,我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个"嗯"字。
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没有说"那我一个人怎么办"。也没有像前两年那样试图劝她留下来陪我。
就一个字:嗯。
手机那边沉默了大概五分钟,又震了一下:"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回。
"那就好。初一中午我就回来,给你包饺子。"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盯着那口冒热气的锅。
林晓不知道的是,我今年没催她,不是因为想通了,也不是因为不在意了。
是因为我准备好了。
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放好了一份文件。我用透明文件袋装着,就压在茶几正中央,谁推开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排骨炖到软烂,我关了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样子。沙发上叠着她的衣服,都是我从衣柜里找出来的,整整齐齐摞成一摞。旁边放着她的两个行李箱,我已经帮她装好了。
茶几上,除了那份文件,还有一张A4纸,上面是我手写的一份清单。我写了三年里,每个除夕夜、每个初一到十五,她不在家的日子。一共多少天。
以及这些天里,我一个人吃过多少顿饺子。
我爸一个人在老家,又守了多少个年。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来。邻居家开始贴春联了。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拎着年货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
我点了根烟。
林晓以为我今年没催她,是因为我终于理解她了。
她不知道,有些理解的尽头,不是接受。
是放手。
01
认识林晓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个重感情的人。
那年她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我去那家公司谈合作,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茶水间。她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发呆,水溢出来烫到手了才反应过来,杯子差点摔地上。
我帮她接住了杯子。她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她妈妈住院的第三天。胃癌,晚期。
我们是在她妈妈的病房里开始频繁见面的。我那时候刚接手家里的生意,闲的时候会去医院陪我爸。我爸腰椎间盘突出住院,跟她妈妈一个楼层。
有天晚上我路过她妈妈的病房,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病房里传来她哥的声音,正在跟嫂子打电话,说的是让嫂子把孩子哄睡了就过来换班。
林晓就坐在门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递给她一包纸巾。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她说她哥工作忙,嫂子要带两个孩子,照顾妈妈的事基本都落在她身上。她不怪他们,真的不怪,只是有时候觉得很累。
"我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哥。"她抹着眼泪说,"她总觉得我哥压力大,怕他扛不住。"
我当时问了一句:"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我啊,我没事的。我一个人,能扛。"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她妈妈去世的时候,我陪在她身边。守灵那几天,她哥哭得不行,嫂子忙着招呼客人,林晓一个人操持了整场丧事。
她妈妈下葬那天,我听见她跪在墓前,小声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哥哥的。"
那一瞬间我心疼她。也是那一瞬间,我没意识到,这句承诺有一天会变成压在我们婚姻上的一座山。
我们结婚的第一年,除夕夜,林晓跟我商量说想去她哥家吃年夜饭。
"我哥今年值班,要到晚上十点才能下班。我嫂子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准备年夜饭,肯定忙不过来。我过去帮帮忙,吃完饭就回来陪你守岁。"
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心想第一年嘛,她想陪陪娘家人也正常。
结果那天晚上,她一直没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孩子们闹着要看春晚,她哥下班回来太累了,她再陪一会儿。等我再打过去,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她说她哥喝多了,她得照顾一下。
"你先睡吧,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我没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倒计时。零点钟声响起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震天响,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
她回我:"新年快乐,老公。对不起,明天补偿你。"
第二年除夕,她又提出要去她哥那边。
这次她提前跟我商量:"我知道去年你一个人挺孤单的,但我嫂子前几天跟我哭诉,说我哥工作越来越忙,家里全靠她一个人,过年她真的撑不住了。我就去帮帮忙,初一上午肯定回来。"
我那时候想劝她。想说我们是夫妻,过年应该在一起。想说我爸一个人在老家,我也没陪他。
但看着她恳求的眼神,我还是点了头。
"那你早点回来。"
她抱着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老公你最好了。我一定早点回来。"
那年除夕夜,我一个人包了饺子。煮了一盘,吃了五个,剩下的全倒了。
初一早上,林晓给我打电话,说她嫂子身体不舒服,她得多待一天。
"就一天,明天中午我肯定到家。"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春晚,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我突然很想给我爸打个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我爸会问我:"晓晓呢?"
我要怎么说?说她在娘家帮忙,说她今年还是没陪我守岁?
我不想让我爸觉得我过得不好。
到了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之前的那个除夕,林晓已经不问我了。
腊月二十八,她跟我说:"今年我还是去我哥那边,你应该习惯了吧?"
应该习惯了吧。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那我呢?我们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老公,你别这样。就一个晚上,你忍一忍。我哥他们真的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
"可你一个人能行,我哥他们不行。"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我妥协了。我说行,你去吧。
她松了口气,过来抱住我:"我知道你最理解我。等过完年我好好补偿你。"
可是每年都说补偿,从来没补偿过。
02
今年除夕那天早上,林晓起得很早。
我听见她在卫生间洗漱的声音,然后是她翻找衣服的动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动。
她收拾好东西,推开卧室门探头进来:"你醒了?"
"嗯。"
"那我走了,晚上给你发消息。"她顿了顿,"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就在家待着。"
林晓站在门口,看了我几秒钟。我能感觉到她有话想说,但最后她只是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别做太多菜,一个人吃不完浪费。"
"知道了。"
她还是没动,又问:"你真的不生气?"
我侧过头看着她:"不生气。你去吧。"
"那...那我真走了。"
"嗯。"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听见她在客厅磨蹭了一会儿,大概又在看我有没有追出去。最后是防盗门开关的声音,她真的走了。
我起床,去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原因。
吃完早饭,我开始收拾客厅。
其实前天晚上就已经收拾好了,但我又检查了一遍。茶几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那份文件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两份离婚协议书。我签了字的那一份在最上面,能清楚地看到我的签名。
沙发上叠着林晓的衣服。我花了两个小时整理的,从春夏到秋冬,按照颜色和款式分类叠好。她的化妆品和护肤品,我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行李箱旁边。
还有她的书,她的杯子,她的拖鞋,所有属于她的东西,我都整理出来了。
茶几上除了离婚协议,还有一张A4纸。我昨晚写到凌晨两点才写完。上面记录着三年来每一个她不在家的日子:
第一年除夕,她晚上八点出门,初二下午三点回来。
第二年除夕,她下午五点出门,初二晚上七点回来。
第三年除夕,她中午十一点出门,初三中午十二点回来。
初一到十五,她去她哥家帮忙的次数,每次待的时长,我也记下来了。
我还记了另外一些事:
我爸一个人在老家守了三个年。
我过年给他打电话,他每次都问"晓晓呢",我每次都说"在忙,改天带她回去看你"。
邻居王姨在楼道里遇见我,问"你媳妇又不在家啊",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同情。
我把这张纸压在离婚协议书下面。
收拾完客厅,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我爱吃的菜,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的口味,没有一样是林晓喜欢的。
下午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小磊啊,在忙什么呢?"
"没忙,在家做饭。爸,晚上您一个人吃饺子还是煮面?"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晓晓又去她哥那边了?"
"嗯。"
"这孩子...算了算了,她也是一片孝心。你一个人在家好好吃饭,别凑合。"
"我知道,爸。明天我去看您。"
"别,大过年的路上人多。等过几天再说。"我爸顿了顿,"小磊,你跟晓晓...过得还好吗?"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挺好的,爸,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大人在旁边笑着喊"离远点"。对面楼的窗户里,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
我的手机响了。是林晓发来的消息:"到我哥家了,孩子们可高兴了。你吃饭了吗?"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你是不是生气了?老公,你别不高兴,我明天中午肯定回去。"
我打字:"我没生气。你好好陪你哥他们。"
"那就好。晚上我再给你发消息。"
我关了手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袋。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快到吃年夜饭的时间了。
我去厨房热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摆了四个菜一个汤。给自己倒了杯酒,敬了敬空气。
"新年快乐。"我对自己说。
电视里开始放春晚。我吃了几口菜,突然就没了胃口。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响了。还是林晓:"老公,我们准备吃年夜饭了。你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字:"我也准备吃了。"
"那你多吃点。我哥说让我替他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么体谅我。"
我盯着"体谅"两个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03
除夕夜十点半,林晓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厨房洗碗,两个孩子围着她闹,大的七岁,小的五岁,都在喊:"小姨,小姨,你看我画的画!"
"小姨,我的玩具坏了,你能修吗?"
林晓的嫂子王慧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别烦你小姨,她在忙着呢。"
林晓擦擦手,拿起手机,是我发来的消息:"睡了,晚安。"
就四个字。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想回复点什么,但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之后,她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空。
"晓晓,洗完碗帮孩子们洗个澡,他们今天玩疯了。"王慧在客厅喊。
"好。"林晓应了一声,放下手机继续洗碗。
她哥林峰这时候从书房出来,端着茶杯:"晓晓,今晚你就睡客房吧,明天早上帮着做个早饭,我得早点去单位值班。"
"哥,我明天中午得回去。"林晓说,"我跟子磊说好的。"
"中午?那早饭谁做?"王慧抬起头,"我明天还要带孩子们去游乐场,早上起不来。"
"你可以叫外卖啊。"
王慧撇撇嘴:"大过年的,外卖都不营业。晓晓,你就多待一天呗,又不是什么大事。子磊一个大男人,饿不着。"
林晓没说话,继续洗碗。水哗哗地响,她心里有点烦。
林峰走到厨房门口:"晓晓,你嫂子身体不好,你就帮帮忙。再说子磊那边,他一个人也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林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哥,他是习惯了,但不代表他不在意。"她小声说。
"那有什么办法?咱们也需要你啊。"林峰叹了口气,"妈走之前让你照顾好我,你不会忘了吧?"
林晓的手抓着碗沿,指节有点发白。
她当然没忘。妈妈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晓晓,妈走了以后,你哥就靠你了。他从小就比你弱,你要多帮帮他。"
那时候她哭着点头,说:"妈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哥哥。"
可是妈妈还说过另一句话。那是在更早的时候,妈妈刚确诊癌症那天,她拉着林晓说:"妈妈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哥,但妈妈最担心的是你。你这孩子太懂事了,总是自己扛。记住,以后结了婚,要学会依靠你的爱人,别什么都自己撑着。"
那时候她还没遇见我。
现在她结婚了,但她好像忘了妈妈后面那句话。
"小姨!你发什么呆!"大孩子扯着她的衣服,"我要洗澡!"
林晓回过神,挤出笑容:"好好好,小姨这就给你放水。"
她给孩子们洗完澡,哄他们睡觉,忙完已经快十二点了。她回到客房,拿出手机,想给我发条消息,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点开我们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去年除夕,我给她发:"饺子煮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再等等,孩子们还没睡。"
再往上翻,前年除夕,我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早点回来吧。"
她回:"老公乖,明天我给你做好吃的。"
大前年除夕,我发:"新年快乐,想你了。"
她回:"新年快乐!等我回家抱抱你。"
林晓盯着这些聊天记录,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第二年开始,我就不再说"想你"了。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打字,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老公我也想你"?说"明天我一定早点回来"?
这些话她每年都说,但每年都没做到。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客房的床有点硬,枕头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凌晨一点,客厅里传来声音。是林峰和王慧在小声争吵。
"我说了多少次了,过年能不能别让你妹妹来?搞得跟免费保姆似的。"
"你懂什么?晓晓是我妹,帮我们是应该的。"
"应该?你怎么不想想人家也有自己的家?子磊这三年一声不吭,不代表他心里没意见。"
"他要是有意见早说了。再说了,咱妈临终前把晓晓托付给我,我得照顾她。"
"照顾?你照顾她什么了?每次都是她照顾咱们!"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林晓蒙着被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突然很想给我打个电话。想听听我的声音,想问问我在干什么,想说一句"老公,我好累"。
但她不敢打。
她怕我已经睡了。也怕我没睡,但不想接她的电话。
04
初一早上九点,林晓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她愣了几秒,然后起床洗漱。
客厅里,王慧还在睡觉,两个孩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林峰已经去单位了,桌上留了张便条:"晓晓,冰箱里有菜,你做点早饭,我中午回来吃。"
林晓看着这张便条,突然有点烦躁。
她打开冰箱,里面乱七八糟堆着各种食材。她翻了翻,找出鸡蛋和面包,给孩子们做了简单的早餐。
"小姨,我要吃你做的煎饺。"大孩子说。
"小姨今天没时间,改天给你做。"
"为什么没时间?你不是要陪我们吗?"
林晓蹲下来,摸摸孩子的头:"小姨今天要回家了。"
"不要!我不要你走!"小孩子抱着她的腿,开始哭。
王慧被哭声吵醒,不耐烦地喊:"哭什么哭!晓晓,你再待一天能死啊?"
林晓深吸一口气:"慧姐,我真的得走了。我老公一个人在家两天了。"
"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王慧翻了个身,"再说你哥中午要回来吃饭,你走了谁做?"
"你不会做吗?"
王慧一愣,然后坐起来:"你这什么态度?"
林晓没说话,站起来去客房收拾东西。
她把衣服塞进包里,手机突然响了。她以为是我打来的,赶紧接起来,结果是林峰。
"晓晓,中午多做几个菜,我带了两个同事回来吃饭。"
林晓捏着手机:"哥,我今天要回去了。"
"回去?不是说好待到初二吗?"
"我没说过待到初二,我昨天就说了今天中午要走。"
林峰沉默了几秒:"晓晓,你怎么突然这么不懂事了?我带同事回来,你让我怎么办?"
"你可以出去吃,或者让嫂子做。"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晓晓,你就帮帮忙,下次我请你和子磊吃饭。"
"哥,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从来没请过。"林晓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也有自己的家,我老公也需要我。"
"子磊他不会介意的,他人挺好的。"
"他是人好,但不代表他不在意!"林晓突然提高了音量,"他在意,他只是不说而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峰叹了口气:"行行行,你要走就走吧。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该多伤心。"
嘟嘟嘟。电话挂了。
林晓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背上包走出客房。
王慧还坐在沙发上,看见她提着包,冷笑一声:"行啊,翅膀硬了。走吧走吧,以后别来了。"
林晓没理她,换了鞋准备出门。
大孩子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小姨你不要我们了吗?"
林晓蹲下来,抱了抱孩子:"小姨不是不要你,小姨要回自己家了。"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等...等以后吧。"
她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林晓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她想给我打个电话,但又怕我在忙。她想发条消息,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打了一行字:"老公,我现在往回走,中午到家。"
发送。
等了五分钟,我没有回复。
她握着手机,心里突然有点慌。
出租车上,她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我还是没有回消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问:"姑娘,过年怎么一个人啊?家人呢?"
林晓愣了一下:"在家等我。"
"那他们怎么不来接你?"
林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我为什么不来接她?
以前她从娘家回来,不管多晚,我都会在门口等她。有一次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我站在小区门口,冻得直跺脚,看见她就笑着迎上来,帮她拎包。
但今年,我连条消息都没回。
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林晓付了钱下车。她站在楼下,看着自家的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里,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太好。
她在心里打着草稿:等会儿见到他,要说什么?说"老公我回来了"?说"我给你做好吃的"?还是说"对不起"?
电梯停了。
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手有点抖。
深吸一口气,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05
林晓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客厅里,茶几正中央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的东西她一眼就看出来是什么——离婚协议书。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并排打印在第一页,最下面,我的签名赫然在目。
她的包从手上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我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我停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回来了。"
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晓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的意思。"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我签好了,你签个字,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
"子磊,你...你在开玩笑吗?"林晓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开玩笑。"我抬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离婚吧。"
林晓站在原地,感觉腿在发软。她的视线落到沙发上,那里整整齐齐叠着她的衣服,全是按照季节和颜色分类的。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还有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她的化妆品和书。
"你...你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昨天。"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其实前天就整理得差不多了,昨天又检查了一遍。"
"所以你昨天说不生气,说让我好好陪我哥他们,都是...都是假的?"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不是假的。我确实不生气了。人只有在还在意的时候才会生气。"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在林晓心上。
她冲过来,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不行!我不同意!子磊,我们好好谈谈行吗?你有什么不满你说,我可以改..."
"晓晓。"我打断她,"改什么?改你哥需要你?改你妈临终前的托付?还是改你三年来每个除夕夜都不在家的事实?"
林晓握着协议书的手在抖:"我...我知道这三年我做得不够好,但我哥他们真的需要我..."
"我也需要你。"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但你从来没考虑过这个。"
"我考虑过!我每次都想早点回来,但我哥他们..."
"够了。"我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张A4纸,"你看看这个。"
林晓颤抖着接过纸。
那是我手写的一份清单。第一年除夕,她晚上八点出门,初二下午三点回来,缺席48小时。第二年除夕,她下午五点出门,初二晚上七点回来,缺席50小时。第三年除夕,她中午十一点出门,初三中午十二点回来,缺席73小时。
三年,171个小时。
"还有初一到十五。"我继续说,"第一年你去了七次,第二年九次,第三年十一次。每次平均待4到6个小时。加起来差不多200个小时。"
林晓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三年,371个小时。"我说,"这些时间里,你在陪你哥他们过年。那我呢?"
"我...我..."
"我一个人吃饺子,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守岁。"我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爸在老家,一个人守了三个年。他给我打电话,每次都问'晓晓呢',我每次都骗他说你在忙,改天带你回去看他。"
林晓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邻居王姨在楼道里遇见我,问'你媳妇又不在家啊'。"我继续说,"她那个眼神,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同情。她同情我娶了个老婆,过年的时候都不在家。"
"对不起...对不起..."林晓哭着说。
"不用说对不起。"我坐回沙发上,"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在履行你对你妈的承诺。只是这个承诺,不该用我们的婚姻来完成。"
"子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今年开始我不去了,我就在家陪你..."
"晓晓。"我看着她,"你明年真的能不去吗?你哥要是给你打电话,说他需要你,你能拒绝吗?"
林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拒绝不了。"我替她说了,"因为在你心里,你哥永远比我重要。你妈的托付永远比我们的婚姻重要。"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我问,"你告诉我,这三年里,有哪个除夕夜你是陪我过的?有哪个初一早上,你是在我身边醒来的?"
林晓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把她手里的协议书抽出来,放回茶几上。
"签吧。"我说,"这样对我们都好。你可以心安理得地照顾你哥,我也不用再一个人守着空房子过年。"
"不...我不签..."林晓哭着摇头,"我不离婚...子磊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晓晓,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怕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是你不在家,是你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你哥需要你,你就去。我一个人能扛,所以我就该扛。"
林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可是我扛不动了。"我说,"我累了,晓晓。我们离婚吧。"
她突然冲过来,抱住我:"不要!子磊你别这样!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求你别离婚..."
我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抱着一根木头。
"晓晓,你还记得我爸临终前跟你说过什么吗?"我突然问。
林晓愣住了,松开手,抬头看我:"什么?"
"三年前,我爸住院的时候,你去看过他一次。"我说,"那天晚上,他拉着你的手说:'晓晓啊,我们家子磊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说。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跟我说,我来说他。但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
林晓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说:'子磊从小就怕孤单。他爸走得早,这些年都是我陪着他过年。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得好好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守岁。'"
我看着林晓,声音有点哑:"你答应了。你说'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子磊'。"
"可是这三年,每个除夕夜,我都是一个人。"
林晓捂着脸,蹲了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我转身,走向卧室:"协议书放在那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签。我去睡一会儿。"
"子磊!"林晓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还爱我吗?"她哭着问。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我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爱过,但现在,我只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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