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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着点从公司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文件袋。

地铁口的台阶我一次能跨两级,这是这五年练出来的本事。结婚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那时候下班就是下班,慢悠悠走到地铁站,在站台上刷会儿手机,不赶哪趟车都行。

现在不行。

婆婆规定六点半开饭。不管我几点下班,不管路上堵不堵,反正六点半她就要叫人上桌。七点我要是还没到家,饭菜就收了,厨房的灯也关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门会抬一下眼皮:"哟,还知道回来啊。"

我有一次解释说临时加班,婆婆就说:"你看人家志鹏,再忙也准时回家吃饭。"

志鹏是我丈夫。他确实每天准时到家,因为他们公司五点半就下班,到家也就六点一刻的事。

地铁里人挤人,我被夹在中间,闻到前面男人衬衫上的汗味。我偏过头,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的脸,素颜,因为早上起晚了没时间化妆。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根碎发粘在额头上。

我伸手把那几根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了一半,又停下了。

算了,回家还得做家务,一会儿还是会出汗。

车过了两站,我腾出一只手看表。六点十五分。如果不堵车,我能在六点二十五分到家。来得及。

但我又想起来,今天是周五,志鹏说他妈包了饺子。婆婆包饺子的时候,总要全家人一起吃,她好当着儿子的面说"咱家这饺子,还是我包的最好吃"。每次吃饺子,我就得早到十分钟,不然她会让志鹏先吃,等我到家了,她就说:"哎呀,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饺子都坨了。"

我又看了一眼表。六点十七分。

来不及了。

出站的时候,我差点撞到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她回头瞪了我一眼,我说了句"对不起",然后继续跑。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张看见我,喊了一声"小林跑这么急干嘛",我没回应,直接冲进楼道。

电梯停在十二楼。我等不及,转身上楼梯。我们住六楼,平时我不爬楼梯,但今天不行。

爬到三楼的时候,我的小腿已经开始发酸。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继续往上爬。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玄关里静悄悄的。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婆婆每天这个点都看新闻联播。

我走到客厅门口,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碗,碗底还有几滴醋。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眼皮都没抬:"哟,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餐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妈,饺子呢?"我问。

"吃完了。"婆婆说,"你看都几点了。"

我又看了一眼表。六点三十二分。

我晚了两分钟。

"我路上堵车了。"我说。

"堵车也得提前出门啊。"婆婆说,"你看志鹏,从来不迟到。"

我没说话。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锅,锅盖还冒着热气。我掀开锅盖,里面有七八个饺子,浮在水面上,已经煮坨了。

我关了火,盛了饺子,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吃。饺子皮粘在一起,一咬就破,里面的馅儿漏出来,淌了一下巴醋。

我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婆婆、志鹏、还有小姑子慧慧,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有说有笑,慧慧说起公司里的八卦,志鹏在旁边插嘴,婆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

碗底的醋已经凉了。

我转身回厨房,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哗啦啦的,盖过了客厅里的电视声。

我洗了三个碗,两个盘子,一个锅。洗到一半,我突然停下来,看着水槽里的泡沫,发了会儿呆。

我想起来,婆婆刚嫁过来的时候,志鹏跟我说过:"我妈人很好的,就是嘴硬心软,你多哄哄她就行。"

我哄了五年。

我也想起来,结婚那天,志鹏在婚礼上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现在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回客厅。

"妈,碗洗好了。"我说。

婆婆"嗯"了一声,没看我。

我站在那儿,又等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卧室。

路过餐桌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桌面。桌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了。连个碗都没给我留。

01

周六早上,我睡到八点才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志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被子掀在一边,枕头上还有个凹陷。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传来说话声。志鹏在跟他妈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轻松,能听出来他心情不错。

我掀开被子,下床,套上睡衣,走出卧室。

客厅里,婆婆坐在沙发上剥蒜,茶几上摆了一大堆蒜头。志鹏蹲在她旁边,帮她把剥好的蒜瓣装进碗里。

"妈,今天中午吃什么?"志鹏问。

"包子。"婆婆说,"你爸以前最爱吃我包的包子。"

"那我等着吃。"志鹏笑着说。

婆婆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你嘴甜。"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妈,早。"我说。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蒜:"哟,醒了?"

"嗯。"我说,"我去洗漱。"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洗脸。水有点凉,我用手捧了一把,泼在脸上,凉意瞬间渗进皮肤里。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有点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我最近总是睡不好,半夜会醒,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挤了点洗面奶,在脸上搓出泡沫,又用水冲掉。洗完脸,我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志鹏已经不在了。婆婆还坐在沙发上剥蒜,茶几上的蒜头少了一半。

"妈,我来帮你吧。"我说。

婆婆没抬头:"不用,你去做你的事。"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几秒钟,我说:"那我去收拾一下房间。"

婆婆"嗯"了一声。

我回到卧室,开始叠被子。被子叠到一半,我听见志鹏从次卧出来,他走到客厅,跟婆婆说:"妈,我出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婆婆问。

"慧慧说她想吃糖葫芦,我去买点。"志鹏说。

"那你顺便买点青菜回来。"婆婆说。

"好。"志鹏应了一声,然后我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继续叠被子。叠完被子,我又把床单铺平,把枕头摆好,然后开始收拾地上的衣服。

衣服是志鹏昨晚换下来的,扔在床脚,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我把衣服捡起来,闻到一股烟味。

志鹏不抽烟。这烟味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T恤拿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确实是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我愣了一下。

志鹏昨天晚上说他加班。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他洗完澡就上床了,我半睡半醒,也没问他什么。

我拿着T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衣服扔进脏衣篓,走出卧室。

婆婆还在剥蒜。我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个蒜头,开始剥。

"妈,志鹏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问。

"十点多吧。"婆婆说,"他加班了。"

"哦。"我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婆婆突然说:"你这周五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路上堵车了。"

"堵车也得提前出门。"婆婆说,"你看志鹏,再忙也准时回家。你倒好,每次都踩着点,有时候还迟到。我跟你说,女人嫁到婆家,就得懂规矩。我们家的规矩,就是六点半开饭。你要是做不到,以后就别回来吃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婆婆抬高了声音。

"听见了。"我说。

婆婆"哼"了一声,继续剥蒜。

我也继续剥蒜。蒜皮很薄,剥的时候容易碎,我剥了三个,指甲缝里都是蒜皮的残渣。

我们一直剥到十点多,志鹏才回来。他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糖葫芦,一个装着青菜。

"妈,买回来了。"志鹏把袋子递给婆婆。

婆婆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志鹏:"你也吃一个。"

"我不吃,留给慧慧吧。"志鹏笑着说。

"你这孩子。"婆婆笑着摇摇头。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志鹏。"我叫他。

"嗯?"志鹏转过头看我。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问。

"十点多吧。"志鹏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你衣服上有烟味。"

志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昨天跟客户应酬,他抽烟了。"

"哦。"我说。

志鹏看着我,又问:"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说,"我去做饭。"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一堆青菜,水池里放着两条鱼。我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水声哗啦啦的,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

我洗了青菜,又洗了鱼,然后开始切菜。刀切在砧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切到一半,我突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刀。

我想起来,志鹏昨晚回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醒了一下。他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很大。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半。

他说他十点多回来。

他撒谎了。

02

周一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志鹏还在睡。他侧着身,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出卧室,去卫生间洗漱。

洗完脸,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我想起来,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回到了结婚那天。我穿着婚纱,站在婚礼现场,志鹏站在我对面,握着我的手,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在梦里笑了。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哭。

我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婆婆已经起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妈,早。"我说。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早。"

我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冰箱里有鸡蛋和面包,我煎了几个鸡蛋,烤了几片面包,又煮了粥。

做好早饭,我端到餐桌上,回到卧室,叫志鹏起床。

"志鹏,起床了。"我说。

志鹏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几点了?"

"六点半。"我说,"我做了早饭。"

"好。"志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下床去卫生间。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他衣服上的烟味和香水味。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着志鹏的衣服。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大部分是衬衫和西装。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衬衫,闻了闻,没有异味。

我又摸了另一件,还是没有。

我翻了好几件,都没有闻到烟味或者香水味。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这些衣服,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真的在外面有了别人,他会不会把那件衣服藏起来?

我关上衣柜门,转身走出卧室。

餐桌前,志鹏和婆婆已经坐下了,他们在吃早饭。

我坐到他们对面,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很干,卡在喉咙里,我喝了一口粥,才咽下去。

"妈,今天中午吃什么?"志鹏问。

"红烧肉。"婆婆说,"你最爱吃的。"

"那我中午早点回来。"志鹏笑着说。

"你可别忘了。"婆婆说。

"不会忘的。"志鹏说。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碗筷,去卧室换衣服。

换好衣服,我拿起包,准备出门。

"志鹏,我先走了。"我说。

"嗯。"志鹏应了一声,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我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转身问他:"志鹏,你今天晚上几点回来?"

志鹏抬起头,看着我:"六点半吧,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就是问问。"

"哦。"志鹏又低下头看手机。

我转身开门,走出家门。

下楼的时候,我又想起来志鹏的手机。

他最近总是拿着手机,有时候在看,有时候在打字。以前他不这样,以前他下班回家,就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然后去看电视或者跟我说话。

现在不一样了。

他总是拿着手机,而且看得很专注。有一次我走到他身边,他突然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然后抬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晚上吃什么。"

他说:"随便,你看着办吧。"

然后他又拿起手机,继续看。

我站在他旁边,想看看他在看什么,但他的手机屏幕背对着我,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没有问他。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怀疑他。

但我确实在怀疑他。

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地铁里人很多,我被挤在角落里,手里握着扶手,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但我一点都静不下心来。我盯着电脑屏幕,看着上面的数据报表,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志鹏发来的消息。

"中午我可能回不去了,临时有个会。"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中午回不去?但他刚才还说中午要早点回去吃红烧肉。

我打字回复:"好的,那晚上早点回来。"

志鹏很快回了一个"嗯"。

我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茶水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想起来,结婚五年,我好像一直都在努力融入志鹏的家庭。我努力讨好婆婆,努力做好媳妇的角色,努力让自己成为他们家的一员。

但我好像一直都是外人。

婆婆从来不等我吃饭。志鹏从来不主动问我累不累。慧慧有时候会跟我说话,但大部分时候,她跟志鹏和婆婆更亲近。

我就像个局外人,站在他们的生活边缘,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喝了一口水,水有点烫,烫得我舌头发麻。

我放下杯子,转身走出茶水间。

回到工位上,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想请假提前回家。

我想看看,他们在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从来不等我。

03

请假的理由,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跟主管说,家里有点急事,需要提前回去。

主管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好的,谢谢。"我说。

我收拾了东西,拿上包,走出公司。

时间是下午四点。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街上的车流,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要现在就回家吗?还是在外面等一会儿?

我想了想,决定先在外面坐一坐。

我走到附近的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咖啡店里人不多,放着轻柔的音乐。我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街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我只是突然觉得,我需要知道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会让我难过。

我在咖啡店坐到五点,然后起身离开。

路上不堵车,我很快就到了小区。

走进小区,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

离六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放慢脚步,慢慢走向楼栋。上楼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手有点抖。

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圈。

门开了。

玄关里静悄悄的。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门口,然后停下来。

客厅里,没有人。

我走到餐桌前,看着桌面。

桌上摆着一大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汤。

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

我愣住了。

"哟,你怎么回来了?"

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婆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菜放在桌上:"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着婆婆,嘴巴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请假了。"我说。

"请假?"婆婆皱起眉头,"你请假干什么?"

"家里有点事。"我说。

"什么事?"婆婆问。

我没回答。我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五点十五分。

"妈。"我说,"你们……平时都是这个时候吃饭吗?"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我深吸一口气,"你们平时是不是在我没回来之前,就已经吃完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她说,"我们每天六点半才开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是……"我指着桌上的菜,"这些菜,都是热的。"

婆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是因为我刚做好。"

"那为什么以前我回来的时候,桌上从来没有菜?"我问。

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什么意思?"她提高了声音,"你是在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从来不等我。"

"什么叫从来不等你?"婆婆说,"我们每天六点半开饭,你每次都迟到,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不等你?"

"但是今天我提前回来了,你们的饭菜已经做好了。"我说,"如果你们真的是六点半开饭,那现在才五点一刻,为什么饭菜都做好了?"

婆婆看着我,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是不是有病?"她说,"我做饭做得早一点,怎么了?你是不是想挑刺?"

"我没有挑刺。"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婆婆冷笑一声,"你想知道什么真相?"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你们从来不等我?为什么每次我回来的时候,你们都已经吃完了?为什么今天我提前回来,你们的饭菜就已经做好了?"

婆婆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想知道为什么?"

我点了点头。

婆婆深吸一口气,说:"因为你不是亲生的。"

我愣住了。

"什么?"我说。

"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婆婆说,"你是领养的。我早就知道了。你妈怀不上孩子,所以领养了你。但你是外人,不是亲生的。所以在我们家,你就该懂事,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们不等你吃饭,是因为你不配跟我们一起吃。"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只能看见婆婆在说话,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我不是亲生的。

我是领养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想起来,小时候,我问过妈妈:"为什么我跟你长得不像?"

妈妈说:"因为你随你爸。"

我又问爸爸:"为什么我跟你也长得不像?"

爸爸说:"因为你随你妈。"

我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我以为,我真的随他们。

原来,我不是。

我转身,走出家门。

我听见婆婆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

我下楼,走出小区,站在街边。

街上车来车往,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车,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我拿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我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问她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我站在街边,站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妈妈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

"喂?"妈妈的声音传来,有点急促,"小林,你在哪儿?"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在外面。"

"你快点回来。"妈妈说,"你爸病危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了。"

04

我打车回了娘家。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明白。

出租车开得很快,窗外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倒退,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也在逃离。

逃离志鹏家,逃离那个从来不属于我的家。

到了娘家楼下,我付了钱,下车,冲进楼道。

爬到三楼,我推开家门,看见客厅里坐着几个人。

妈妈,哥哥,还有两个陌生人。

"小林,你回来了。"妈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握着我的手,紧紧的,像是怕我跑掉。

"爸爸呢?"我问。

"在房间里。"妈妈说,"医生刚走。"

我挣脱她的手,走向父母的房间。

房间里,爸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叫他。

爸爸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小林。"他的声音很轻,"你回来了。"

"嗯。"我说,"我回来了。"

爸爸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对不起。"他说。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对不起。"爸爸又说了一遍,"我和你妈,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爸,你别说了。"我说,"你好好休息。"

"不。"爸爸摇摇头,"我必须说。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瘦,骨头硌得我手心生疼。

"小林。"爸爸说,"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你是领养的。"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爸爸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我婆婆。"我说。

爸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她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说。

爸爸又叹了口气。

"小林,你恨我们吗?"他问。

我摇摇头:"我不恨你们。"

"你应该恨我们的。"爸爸说,"我们骗了你这么多年。"

"你们没有骗我。"我说,"你们养育了我,把我养大,送我上学,让我嫁人。你们对我很好。"

"但我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爸爸说,"你的亲生父母,在你三岁的时候,出了车祸,都去世了。你当时还小,什么都不记得。我和你妈,那时候一直想要个孩子,但你妈生不了,所以我们就领养了你。"

我听着他说话,眼泪一直在流。

"你的亲生父母,留下了一笔钱。"爸爸继续说,"那是一笔不小的遗产。我和你妈,本来想等你长大了,就把这笔钱给你。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哥要买房,我们就把那笔钱拿出来了。"爸爸说,"我们想着,等你嫁人了,我们再给你一笔嫁妆,算是补偿你。但你嫁到志鹏家,他们家条件不错,我们就觉得,你不缺钱,所以就没给。"

我听着,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我说,"我的遗产,被你们用来给哥哥买房了?"

爸爸没说话。

"爸,你知道吗?"我说,"我嫁到志鹏家,他们一家人都知道我是领养的。他们知道我有一笔遗产。所以他们接近我,是为了那笔钱。"

爸爸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说,"他们对我好,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有钱。但我没有。因为那笔钱,已经被你们拿走了。"

爸爸的脸色更白了。

"小林,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站起来,松开他的手。

"爸,你好好休息吧。"我说。

我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妈妈还坐在沙发上,旁边站着哥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陌生。

"小林。"妈妈站起来,"你爸跟你说了?"

我点了点头。

"对不起。"妈妈说,"我们不是有意要瞒你的。"

"我知道。"我说。

"你不怪我们?"妈妈问。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怪你们。"我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们。"

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林……"她想说什么,但我打断了她。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说。

我走出家门,下楼,走到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我走在人群里,像个游魂。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不想回志鹏家,也不想回娘家。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哪儿都不属于。

我走到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湖面。

湖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好几次,我都没看。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我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志鹏打来的。

还有几条短信。

"你去哪儿了?"

"我妈说你走了,你怎么了?"

"你给我回个电话。"

我看着这些短信,突然笑了。

他在关心我?

还是在关心那笔根本不存在的遗产?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坐在长椅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抱着胳膊,看着湖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就这样坐在这儿,一直坐下去,会不会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但我没有坐下去。

我站起来,走出公园,走回娘家。

05

回到娘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我推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妈妈和哥哥都在,他们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都站了起来。

"小林,你去哪儿了?"妈妈走过来,"我们都担心死了。"

"我去外面走了走。"我说。

"你吃饭了吗?"妈妈问。

我摇摇头。

"我去给你热点饭。"妈妈转身走进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哥哥。

哥哥叫林浩宇,比我大三岁。他长得跟爸爸很像,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

"小林。"哥哥走过来,"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

"你别怪爸妈。"哥哥说,"他们也是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我看着他,"你要买房,所以他们就拿了我的遗产?这就是没办法?"

哥哥沉默了。

"小林,那笔钱,我会还你的。"他说。

"不用了。"我说,"反正也没多少钱,对吧?"

哥哥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饭。

"小林,快吃吧。"她把饭放在餐桌上。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饭有点凉,我吃得很慢。

妈妈和哥哥坐在我对面,看着我,都不说话。

吃完饭,我放下筷子,看着妈妈。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

"你说。"妈妈说。

"你们什么时候告诉志鹏家,我是领养的?"我问。

妈妈愣了一下:"我们没有告诉他们。"

"那他们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也不知道。"妈妈说,"可能是……可能是有人说漏嘴了吧。"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是你们说的。"我说,"你们在我结婚之前,就告诉了志鹏家,对不对?"

妈妈的脸色变了。

"小林,我……"她想解释。

"你们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我打断她,"你们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有一笔遗产,好让他们对我好一点,对不对?"

妈妈没说话。

"但你们没告诉他们,那笔遗产已经被你们拿走了。"我说,"所以他们以为我有钱,才会同意这门婚事。"

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们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站起来,拿起包。

"我要走了。"我说。

"你去哪儿?"妈妈问。

"我不知道。"我说,"反正不在这儿。"

"小林,你别走。"妈妈拉住我的手,"你爸现在这样,你就留下来照顾他几天吧。"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好。"我说,"我留下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妈妈问。

"我要知道,我亲生父母留下的那笔遗产,到底有多少。"我说。

妈妈和哥哥对视了一眼。

"不多。"妈妈说,"也就二十万。"

"二十万?"我愣了一下,"就二十万?"

"嗯。"妈妈点点头,"你爸妈当年也没留下太多钱。"

我坐回椅子上,突然笑了。

二十万。

就为了这二十万,他们骗了我这么多年。

就为了这二十万,志鹏一家人演了五年的戏。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林,你怎么了?"妈妈担心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觉得,挺可笑的。"

妈妈和哥哥都不说话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空碗,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妈,你刚才说,爸爸的病很严重?"我问。

"嗯。"妈妈点点头,"医生说,最多还有几个月。"

我沉默了。

"那笔遗产,还能要回来吗?"我问。

妈妈和哥哥又对视了一眼。

"要不回来了。"哥哥说,"房子已经买了,钱都付了。"

我点了点头。

"那我明白了。"我说。

我站起来,走进父母的房间。

爸爸还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爸。"我轻声说。

爸爸睁开眼睛,看着我。

"小林。"他说,"你还在啊。"

"嗯。"我说,"我会陪着你的。"

爸爸的眼泪流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

"别说对不起了。"我说,"我不怪你们了。"

爸爸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陪着他,一直坐到深夜。

他睡着了,我才走出房间。

客厅里,妈妈还坐在沙发上。

"小林,你去睡吧。"她说。

"嗯。"我点点头,走进我以前的房间。

房间里的东西都还在,床,书桌,衣柜,都是我以前用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爸妈对我很好,虽然不富裕,但总是尽量满足我的要求。

想起我结婚那天,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小林,你要好好过日子,好好对志鹏。"

想起我第一次去志鹏家,婆婆笑着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别客气。"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很久。

哭到后半夜,我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我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电话。

"请问是林婉清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我说。

"我是华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姓张。"男人说,"我想跟您谈一下您亲生父母的遗产问题。"

我愣了一下:"什么遗产?"

"您不知道吗?"张律师说,"您的亲生父母,在去世之前,在我们事务所设立了一个信托账户,专门为您保管遗产。这笔钱一直在信托账户里,您的养父母没有权利动用。现在您已经成年了,可以随时取出这笔钱。"

我坐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说,"信托账户?"

"是的。"张律师说,"这笔钱大概有五百万,一直在账户里。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当面谈一下具体的手续。"

五百万。

我听着这个数字,突然笑了。

06

三天后,我在华信律师事务所见到了张律师。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客气。

"林女士,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双手握着包带,手心有点出汗。

"张律师,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信托账户……"我顿了顿,"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张律师打开桌上的文件夹,拿出几张文件,"这是您亲生父母当年签署的信托协议,这是账户的历年收益明细,还有这是您的身份证明文件。"

我接过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文件上确实写着我的名字,还有我亲生父母的名字:林建国,苏雅梅。

我看着这两个名字,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的亲生父母。

但我对他们没有任何记忆。

"您的父母在您三岁的时候遇到车祸去世了。"张律师说,"他们在去世前一年,就找到我们事务所,设立了这个信托账户。他们说,如果他们出了意外,这笔钱就留给您,作为您以后生活的保障。"

我看着文件上的数字,五百二十三万。

"这些钱……"我的声音有点抖,"这些钱为什么我养父母不知道?"

"因为您的父母在协议里明确规定了,这笔钱只能由您本人在成年后领取,任何监护人都没有权利动用。"张律师说,"您的养父母可能知道有这笔遗产,但他们不知道这笔钱在信托账户里,所以他们一直以为这笔钱已经被他们拿走了。"

我愣住了。

"你是说……"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妈妈说的那二十万……"

"那应该是您父母留下的其他财产。"张律师说,"比如存款、保险金之类的。但这个信托账户里的钱,他们是拿不到的。"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我一直都有这笔钱。

我养父母以为他们拿走了我的遗产,但他们其实只拿走了一小部分。

志鹏一家人以为我有钱,但他们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少钱。

所有人都在演戏。

包括我自己。

"林女士?"张律师看着我,"您还好吗?"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我想问一下,要拿到这笔钱,需要什么手续?"

"很简单。"张律师说,"您需要提供身份证明,还有您父母生前好友的见证。您父母在协议里留了一个条款,说如果您要领取这笔钱,需要他们生前的好友作为见证人,确认您确实是他们的女儿,并且确认您已经成年,有能力管理这笔财产。"

"见证人?"我愣了一下,"是谁?"

张律师翻了翻文件,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您父母留下的联系方式。"他说,"见证人叫苏志远,是您母亲的弟弟,也就是您的亲舅舅。"

我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苏志远。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怎么联系他?"我问。

"您可以直接打电话。"张律师说,"我们也尝试联系过他,但一直没有联系上。如果您能找到他,请让他尽快来一趟,我们需要他的签字。"

我点了点头,把纸收进包里。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

"没有了。"张律师说,"如果您找到见证人,随时可以来办理手续。"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然后走出律师事务所。

站在大楼外面,我拿出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起来。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苍老。

"请问是苏志远先生吗?"我问。

"我是。"男人说,"你是?"

"我是林婉清。"我说,"林建国和苏雅梅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清?"男人的声音突然变了,"真的是你?"

"是我。"我说。

"天哪。"男人说,"我一直在找你。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市区。"我说,"我想见见你。"

"好,好。"男人说,"你现在方便吗?我们可以见个面。"

"方便。"我说。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咖啡店里,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布满皱纹。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清?"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舅舅?"我站起来。

"真的是你。"他握住我的手,"你长得真像你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们坐下来,他一直看着我,像是想把我看进心里。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好。"我说。

"你的养父母对你好吗?"他又问。

我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挺好的。"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找你。"他说,"你父母去世后,我就想把你接过来,但你的养父母不同意。他们说,他们会好好照顾你,不需要我插手。后来我搬到外地工作,就失去了你的消息。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但一直没有找到。"

我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舅舅……"我说。

"别哭。"他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你现在找到我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就跟舅舅说。"

我点了点头。

"舅舅,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我爸妈……他们是怎么样的人?"

舅舅看着我,眼睛里又闪起泪光。

"你爸妈都是很好的人。"他说,"你爸是个工程师,你妈是个老师。他们很相爱,对你也很好。你小时候,你爸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你。你妈总是给你做好吃的,给你讲故事。他们说,你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我听着他说话,眼泪一直在流。

"他们出事那天,是去给你买生日礼物。"舅舅说,"那天是你三岁生日,他们想给你一个惊喜。但路上出了车祸……"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抖动着。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这样爱我的。

我们在咖啡店坐了很久,舅舅跟我讲了很多关于我父母的事。

讲到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信。"他说,"她在去世前一年,给你写了一封信,让我在你长大后交给你。"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你回去慢慢看吧。"舅舅说,"看完了,你就知道,你爸妈有多爱你。"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分开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

信是手写的,字迹有点歪斜,但很工整。

"我的小清: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妈妈想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没能看着你上学,结婚,生孩子。

但妈妈想让你知道,妈妈很爱你。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妈妈希望你能好好长大,做一个善良、坚强的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

妈妈还想告诉你,你要记住,家不是一个地方,不是一张饭桌,而是那些真正爱你的人。

妈妈永远爱你。

妈妈 留"

我看着这封信,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把信紧紧地抱在怀里,哭了很久。

07

回到养父母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我推开门,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小林,你回来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们到处找你。"

"我出去办点事。"我说。

"什么事这么重要,连家都不回?"妈妈的语气有点不满。

我没回答,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你知道我亲生父母给我留了一个信托账户吗?"

妈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所以你知道。"我看着她,"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我们知道。"她说,"但那笔钱我们拿不到,所以……"

"所以你们就骗我,说那笔遗产只有二十万,对不对?"我打断她。

妈妈低下头,没说话。

"你们为什么要骗我?"我问。

"因为……"妈妈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因为我们怕你知道了,就不认我们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妈,你知道吗?"我说,"这五年,我在志鹏家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们从来不等我吃饭,从来不把我当家人。我每天下班拼命往家赶,就是怕迟到,怕他们不高兴。但我不知道,原来他们接近我,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有钱。"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小林,我们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你们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们根本不关心我。你们只关心你们自己,关心哥哥。"

"小林,你不能这么说。"妈妈说,"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笑了,"你们把我的遗产给了哥哥,你们跟志鹏家说我有钱,让他们接近我,这就是为了我好?"

妈妈说不出话来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

"我要走了。"我说。

"你去哪儿?"妈妈问。

"回志鹏家。"我说,"我要跟他摊牌。"

"小林,你别冲动。"妈妈拉住我的手,"你现在这样回去,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我甩开她的手,"反正这个婚我是离定了。"

我走出家门,打车回到志鹏家。

到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志鹏和婆婆都在。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婆婆冷冷地说。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志鹏面前。

"志鹏,我有话跟你说。"我说。

"你说。"志鹏看着我。

"我要离婚。"我说。

志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离婚。"我重复了一遍。

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我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凭什么离婚?"婆婆说,"志鹏哪里对不起你了?"

"他哪里对得起我?"我看着她,"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领养的,你们接近我,是因为你们以为我有钱,对不对?"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她说。

"我没有胡说。"我说,"你们从来不等我吃饭,从来不把我当家人,因为你们觉得我是外人。但你们又不想让我走,因为你们以为我有钱。"

"你……"婆婆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转过头看着志鹏:"你说话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领养的?"

志鹏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结婚前。"志鹏说,"我妈告诉我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我问。

志鹏没说话。

"因为你觉得我有钱,对不对?"我说,"你们一家人都觉得我有钱,所以你们才同意这门婚事。"

志鹏还是没说话。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知道吗?"我说,"我确实有钱。我有五百多万。但这五百多万,你们一分都拿不到。"

志鹏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五百多万。"我说,"这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遗产,在信托账户里,只有我能拿。"

志鹏和婆婆对视了一眼。

"小林。"志鹏突然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听我说,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但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谈。你别冲动,别说什么离婚。"

我甩开他的手:"现在知道好好谈了?以前你怎么不好好对我?"

"以前是我不好。"志鹏说,"但以后我会改的,我会好好对你。"

"不需要了。"我说,"我们离婚吧。"

"不行。"婆婆突然说,"你们不能离婚。"

"为什么?"我看着她。

"因为……"婆婆看了一眼志鹏,然后说,"因为你怀孕了。"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怀孕了。"婆婆说,"我看见你前几天吐了,我猜你应该是怀孕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怀孕?

我确实这几天有点不舒服,但我以为只是累的。

"小林。"志鹏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你真的怀孕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讽刺。

"就算我怀孕了,那又怎么样?"我说,"我还是要离婚。"

"你疯了?"婆婆说,"你怀着孩子,你离什么婚?"

"孩子我会自己养。"我说,"不需要你们。"

"你拿什么养?"婆婆说,"你一个女人,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你怎么养?"

"我有钱。"我说,"我可以不工作,专心带孩子。"

婆婆和志鹏又对视了一眼。

"小林,你听我说。"志鹏说,"我知道以前我对你不好,但以后我会改的。你看,我们都有孩子了,你就别离婚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恶心。

"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你知道我有钱,对不对?"我说,"如果我没钱,你还会这么说吗?"

志鹏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走向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婆婆跟进来。

"我搬出去住。"我说。

"你不能走。"婆婆说。

"你拦不住我。"我说。

我把衣服和生活用品塞进行李箱,然后拖着箱子走出卧室。

"小林,你别走。"志鹏拦在门口,"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让开。"

"我不让。"志鹏说。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你是想拦着我,等我生下孩子,然后抢走孩子,对不对?"

志鹏的脸色变了:"你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说,"你们一家人都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志鹏没说话。

我推开他,走出家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喊声:"你给我回来!你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我没有回头,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我不想回养父母家,也不想住酒店。

我突然想起来舅舅。

我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舅舅,我是小清。"我说,"我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

08

舅舅住在市郊的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你先住这儿,有什么需要就跟舅舅说。"舅舅把我领进房间,"这是客房,床单被子我都换好了。"

"谢谢舅舅。"我说。

"跟舅舅还客气什么。"舅舅说,"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点了点头,舅舅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突然觉得很累。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志鹏,想起婆婆,想起养父母,想起那五百多万,想起我可能怀孕了。

我伸手摸了摸肚子。

如果我真的怀孕了,我要怎么办?

我要生下这个孩子吗?

如果生下来,我要怎么养?

我一个人,能带好孩子吗?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小清,起床吃早饭了。"舅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开门。

"舅舅,早。"我说。

"早。"舅舅说,"快洗漱一下,吃早饭。"

我去卫生间洗了脸,然后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粥、包子、小菜,还有一杯牛奶。

"舅舅,你做的?"我问。

"嗯。"舅舅说,"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很烫,但很香。

"好喝。"我说。

舅舅笑了:"那就多喝点。"

我们吃着早饭,舅舅突然说:"小清,你昨天是不是跟你老公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吵得很厉害?"舅舅问。

"嗯。"我说,"我想离婚。"

舅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如果你真的想离婚,舅舅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离婚不是一件小事,特别是你现在可能还怀着孩子。"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想跟他过了。"

"为什么?"舅舅问。

我把这五年的事,都跟舅舅说了一遍。

说完,舅舅叹了口气。

"你这五年,过得真是不容易。"他说,"不过,你现在有了这笔钱,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舅舅,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我爸妈当年为什么要设立那个信托账户?他们是不是知道自己会出事?"

舅舅摇了摇头:"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想给你留一笔钱,保证你以后的生活。你妈跟我说过,她说,万一他们出了什么事,至少你还有这笔钱,不会被人欺负。"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舅舅,我爸妈是不是很疼我?"我问。

"当然。"舅舅说,"你是他们的宝贝。你妈怀你的时候,你爸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你妈的肚子,跟你说话。你出生的时候,你爸高兴得哭了。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我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舅舅,我想去看看他们。"我说。

"好。"舅舅说,"吃完早饭,我带你去。"

吃完早饭,舅舅开车带我去了墓园。

墓园在郊区,很安静。我们走到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刻着我父母的名字。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冰冰凉凉的。

"爸,妈,我是小清。"我说,"对不起,我这么多年都没来看你们。"

我说不下去了,趴在墓碑上,哭了很久。

舅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哭了一会儿,我擦干眼泪,站起来。

"舅舅,我想办理那个信托账户的手续。"我说,"你能陪我去吗?"

"当然。"舅舅说。

我们回到市区,去了华信律师事务所。

张律师看见我们,站起来:"林女士,苏先生,你们来了。"

"张律师,这是我舅舅。"我说。

"苏先生,请坐。"张律师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办理手续。"

他拿出几份文件,让我和舅舅签字。

签完字,张律师说:"林女士,从现在开始,这笔钱就正式属于您了。您可以随时取出来。"

"谢谢。"我说。

走出律师事务所,我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小清,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舅舅问。

"我还没想好。"我说,"不过,我想先拿出一部分,给养母。"

"为什么?"舅舅问,"她不是拿走了你的遗产吗?"

"那是另一笔钱。"我说,"她虽然做错了事,但她毕竟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忘恩负义。"

舅舅看着我,点了点头:"你跟你妈一样善良。"

我们回到舅舅家,我给养母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给你一笔钱。"我说。

"什么钱?"养母问。

"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补偿。"我说,"爸爸生病,需要钱。这笔钱你拿着,给爸爸看病。"

养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哭了:"小林,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别哭了。"我说,"我不怪你们了。"

"小林,你真的不怪我们了?"养母问。

"嗯。"我说,"我不怪你们了。"

挂了电话,我给养母转了二十万。

舅舅看着我,说:"你对他们太好了。"

"没办法,他们毕竟养了我。"我说,"如果不是他们,我可能早就死了。"

舅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住在舅舅家。

我去医院检查了一下,确认自己真的怀孕了。

医生说,我已经怀孕六周了。

我拿着检查报告,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报告单上的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真的怀孕了。

我要生下这个孩子吗?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生下来。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条生命。

我不能剥夺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权利。

回到舅舅家,我跟舅舅说了这件事。

"小清,你想好了?"舅舅问,"你一个人带孩子,会很辛苦。"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试试。"

"那好。"舅舅说,"以后你就住在舅舅这儿,舅舅帮你带孩子。"

"舅舅……"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谢谢你。"

"傻孩子。"舅舅说,"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就在我以为生活终于要平静下来的时候,志鹏突然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舅舅家休息,门铃突然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志鹏站在门外。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

"我问了你养母。"志鹏说,"小林,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你走吧。"

"小林,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志鹏说,"但我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相信我,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你知道我有钱。"我说,"如果我没钱,你还会这么说吗?"

志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我说,"我们不合适。"

"小林,你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志鹏说,"你总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吧?"

"孩子我会自己养。"我说,"不需要你。"

"你拿什么养?"志鹏突然冷笑一声,"你以为有了那五百万,就什么都不怕了?我告诉你,那笔钱,有我的份。"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那笔钱有我的份。"志鹏说,"我们是夫妻,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离婚可以,但那笔钱,你得分我一半。"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做梦。"我说,"那笔钱是我父母留给我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那是你婚后获得的财产,当然算夫妻共同财产。"志鹏说,"你要是不分给我,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我以前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你去告吧。"我说,"我不怕。"

志鹏的脸色变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走。"我说,"以后别再来找我。"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志鹏的敲门声,还有他的喊声:"林婉清,你给我开门!你听见没有!"

我没理他,转身走回房间。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终于停了。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

"张律师,我想问一下,我那笔钱,算夫妻共同财产吗?"我问。

"不算。"张律师说,"您那笔钱是您父母留给您的遗产,属于您的个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那如果他去法院告我,会赢吗?"我问。

"不会。"张律师说,"法律上,遗产属于个人财产,不需要分割。"

"谢谢。"我松了一口气。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突然想起来,慧慧。

她是志鹏的妹妹,但她对我一直挺好的。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慧慧,你在吗?我想见你一面。"

过了一会儿,慧慧回了消息:"姐,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把舅舅家的地址发给她。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慧慧站在门外。

"姐。"她看见我,眼睛红红的,"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进来坐吧。"

慧慧走进来,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姐,你真的要跟我哥离婚?"她问。

"嗯。"我点了点头。

慧慧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姐,我支持你。"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支持你离婚。"慧慧说,"我哥不是个好人,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想哭。

"慧慧……"我说。

"姐,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慧慧说,"我哥结婚前,我妈就跟他说过,你是领养的,你有一笔遗产。我妈让我哥接近你,说等结婚了,就能拿到那笔钱。我哥当时虽然犹豫,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阵发凉。

"那你呢?"我问,"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不是。"慧慧摇摇头,"我一直觉得我妈做得不对。但我不敢说,我怕我妈。"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问。

"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你受委屈了。"慧慧说,"姐,这些年你在我们家,我都看在眼里。我妈对你不好,我哥也不怎么关心你。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太辛苦了。"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你,慧慧。"我说。

"姐,其实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慧慧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证据。我妈和我哥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录下来了。如果你要离婚,这些证据可以帮到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我。

"这里面是我这几年录的音和视频。"慧慧说,"有我妈和我哥商量怎么骗你的对话,还有他们说你坏话的视频。你拿去吧,如果用得上,就用。"

我接过U盘,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慧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因为我也是受害者。"慧慧苦笑一声,"我妈对我的控制,不比对你少。我的工作,我的男朋友,我的生活,她都要管。我早就想离开那个家了,但我一直没有勇气。现在看到你这么勇敢,我也想试试。"

我握住她的手:"慧慧,如果你想离开,就离开吧。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来找我。"

慧慧的眼泪流了下来:"谢谢你,姐。"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09

一周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志鹏真的告我了。

他要求分割那五百万,还要求抚养权归他。

我看着传票,冷笑了一声。

他做梦。

我找了一个律师,开始准备应诉。

律师看了我的情况,说:"林女士,您这个案子不难打。那笔钱是您父母的遗产,属于您的个人财产,法院不会判给他。至于抚养权,您是孩子的母亲,而且对方有过错,法院一般会判给您。"

"谢谢。"我说。

开庭那天,我和律师一起去了法院。

志鹏和他的律师已经到了,还有婆婆,她坐在旁听席上,狠狠地瞪着我。

法官进来,宣布开庭。

志鹏的律师先发言,他说:"我方认为,林婉清女士婚后获得的五百万遗产,应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当分割。同时,我方认为,林婉清女士擅自离家,不顾家庭,不适合抚养孩子。"

我的律师站起来,反驳说:"我方认为,林婉清女士获得的五百万,是其父母留下的遗产,属于个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同时,我方有证据证明,对方在婚姻期间存在欺诈行为,不适合抚养孩子。"

他拿出慧慧给我的U盘,播放了里面的录音和视频。

录音里,清楚地录下了婆婆和志鹏的对话。

"儿子,那个林婉清有一笔遗产,你一定要把她骗到手。"

"妈,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家需要钱,她有钱,你娶了她,那钱就是我们的了。"

"那如果她没钱呢?"

"那就离婚。反正我们也没损失什么。"

录音播放完,法庭里一片寂静。

志鹏的脸色煞白,婆婆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继续。"

我的律师又拿出了其他证据,包括婆婆虐待我的证据,志鹏出轨的证据。

是的,志鹏出轨了。

慧慧的U盘里,有志鹏跟别的女人开房的视频。

视频播放完,志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法官看了看证据,然后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轻松了很多。

慧慧在门口等我。

"姐,你没事吧?"她问。

"我没事。"我说,"谢谢你,慧慧。"

"应该我谢谢你。"慧慧说,"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有勇气离开那个家。"

"你搬出来了?"我问。

"嗯。"慧慧点点头,"我在外面租了房子,以后我就一个人住了。"

"那挺好的。"我说。

我们一起去吃了顿饭,然后分开了。

回到舅舅家,舅舅问我:"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我说。

"那就好。"舅舅说,"以后你就好好过日子,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嗯。"我点点头。

一个月后,法院宣判了。

我赢了。

法院判决,那五百万属于我的个人财产,不需要分割。孩子的抚养权归我,志鹏需要支付抚养费。

同时,法院判决我们离婚。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终于自由了。

我回到舅舅家,把判决书给舅舅看。

舅舅看了,笑了:"恭喜你,小清。"

"谢谢舅舅。"我说。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舅舅问。

"我想开一家书店。"我说,"我爸妈都是文化人,我想做点他们会喜欢的事。"

"好主意。"舅舅说,"需要舅舅帮忙吗?"

"需要。"我笑着说。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开始筹备书店。

我在市中心租了一个店面,装修,进货,招人。

舅舅一直陪着我,帮我出主意,帮我干活。

慧慧也来帮忙,她说她想在我的书店工作。

我答应了。

书店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舅舅,慧慧,还有一些朋友。

养母也来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别说了,妈。"我说,"我不怪你了。"

养母哭了,我抱住她,也哭了。

那天晚上,书店打烊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满屋子的书,突然觉得很安心。

我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摸了摸肚子,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宝宝,妈妈会给你一个很好的未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电话。

"请问是林婉清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我说,"您是?"

"我是华信律师事务所的助理。"女人说,"张律师让我通知您,您的信托账户里,又到了一笔钱。"

"什么?"我愣了一下,"什么钱?"

"您父母当年除了那五百万,还买了一份保险。"女人说,"保险的受益人是您。保险公司刚刚联系我们,说保险到期了,现在可以取出来了。金额是一百万。"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女士?"女人问,"您还在吗?"

"在。"我回过神来,"谢谢,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着书店里的书,突然笑了。

爸,妈,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一直在保护我。

10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书店的生意不错,每天都有不少顾客来。

慧慧在书店工作,她很用心,顾客都很喜欢她。

养母也经常来书店帮忙,她会给我做饭,陪我聊天。

我们之间的隔阂,慢慢消失了。

有一天,养母突然跟我说:"小林,其实我一直很爱你。"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怪我吗?"养母问。

"我不怪你了。"我说,"妈,你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很感激你。"

养母哭了,我抱住她,也哭了。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舅舅开始帮我准备婴儿用品。

"小清,你想好孩子叫什么名字了吗?"舅舅问。

"如果是男孩,就叫林浩然。"我说,"如果是女孩,就叫林悠然。"

"好名字。"舅舅说。

预产期到了,我住进了医院。

生孩子的时候,舅舅和养母都在。

慧慧也来了,她一直握着我的手,陪我度过了最痛苦的时刻。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

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我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脸,眼泪流了下来。

"悠然。"我轻声说,"妈妈的悠然。"

出院后,我带着悠然回到了舅舅家。

养母几乎每天都来,帮我照顾悠然。

慧慧也经常来,她说她很喜欢悠然,想当悠然的干妈。

我答应了。

有一天,我抱着悠然,坐在书店的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

我突然想起来,五年前的我,也是这样,每天忙忙碌碌,为了融入志鹏的家庭,拼命努力。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看起来完美的家庭,不是一张热气腾腾的饭桌,而是那些真正爱我、尊重我的人。

"悠然。"我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妈妈会让你成为一个自由、快乐的人。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委屈自己。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悠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咧嘴笑了。

我也笑了。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志鹏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小林。"他叫我。

"你来干什么?"我问。

"我想看看孩子。"他说。

"孩子跟你没关系。"我说,"你走吧。"

"小林,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志鹏说,"但孩子是无辜的,我想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你不配当父亲。"我说,"你走。"

志鹏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给他。

但也没关系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抱着悠然,继续看着窗外的街道。

慧慧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姐,你还好吗?"她问。

"我很好。"我说。

"你后悔过吗?"慧慧问,"后悔跟我哥结婚?"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慧慧问,"他对你那么不好。"

"因为如果不是他,我不会有悠然。"我说,"而且,如果不是这段婚姻,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慧慧看着我,突然笑了:"姐,你变了。"

"嗯?"我看着她。

"你变得更强大了。"慧慧说,"以前的你,总是小心翼翼,怕得罪人。现在的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我听着她的话,突然发现,她说得对。

我确实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拼命讨好别人的人了。

我现在知道,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我只需要做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爸爸和妈妈还活着,他们带着我去公园玩。

爸爸把我举得高高的,妈妈在旁边笑。

"小清,你要记住。"妈妈说,"家不是一个地方,不是一张饭桌,而是那些真正爱你的人。"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

我终于明白了,妈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家,不是志鹏家那个从来不等我吃饭的地方。

家,是舅舅、养母、慧慧、还有悠然。

家,是那些真正爱我的人。

11

三年后。

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悠然已经三岁了,她现在在舅舅家睡午觉。

养母在旁边照顾她。

慧慧还在书店工作,她现在是书店的店长。

我把书店的大部分事情都交给她了,我自己则专心陪悠然。

这三年,我过得很平静。

没有了婚姻的束缚,没有了婆家的刁难,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用那笔遗产,除了开书店,还设立了一个教育基金,以我父母的名字命名。

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像我一样,失去父母的孩子。

每次看到那些孩子,我都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我想,如果我父母还活着,他们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有一天,舅舅突然跟我说:"小清,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问。

"你爸妈以前住的地方。"舅舅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舅舅开车带我去了一个老小区。

小区很旧,楼房都是八十年代的风格。

舅舅带我走到一栋楼前,指着三楼的一个窗户,说:"你爸妈以前就住在这里。"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窗户,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小清,你想上去看看吗?"舅舅问。

"可以吗?"我问。

"可以。"舅舅说,"那个房子现在空着,我买下来了,想着有一天你可能想去看看。"

我跟着舅舅上楼,走到三楼,舅舅打开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走进去,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墙上还挂着一些照片,照片里是我的父母,还有小时候的我。

我走到照片前,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

印象里,爸爸总是把我举得高高的,妈妈总是在旁边笑。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爸,妈,我是小清。"我对着照片说,"我过得很好。你们放心吧。"

舅舅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在房子里待了很久,然后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舅舅突然说:"小清,你父母如果还活着,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谢谢舅舅。"我说。

"你打算一直一个人过下去吗?"舅舅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舅舅,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别人。"

"但悠然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舅舅说。

"舅舅,家不是一个完整的形式,而是那些真正爱她的人。"我说,"悠然有我,有你,有养母,有慧慧,她已经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舅舅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回到家,悠然已经醒了,她看见我,高兴地跑过来:"妈妈!"

我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悠然,妈妈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什么地方?"悠然问。

"去看外公外婆。"我说。

我带着悠然去了墓园。

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我抱着悠然,对着墓碑说:"爸,妈,这是悠然,你们的外孙女。"

悠然看着墓碑,突然问:"妈妈,外公外婆在哪儿?"

"在天上。"我说,"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

"那他们会回来吗?"悠然问。

我摇了摇头:"不会了。"

"那我想他们怎么办?"悠然问。

"你可以跟妈妈说,妈妈会告诉他们。"我说。

悠然想了想,然后对着墓碑说:"外公外婆,我是悠然。妈妈说你们在天上,那你们要好好的哦。我会好好照顾妈妈的。"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抱着悠然,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店里,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觉得,我的人生,终于走上了正轨。

我不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再需要委屈自己。

我可以做我自己,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拿出手机,给舅舅发了条消息:"舅舅,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舅舅很快回了消息:"傻孩子,我们是一家人。"

我笑了。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

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爱。

我站起来,走到书店的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赶着自己的路。

我突然想起来,五年前的我,也是这样,每天忙忙碌碌,为了一张饭桌,拼命往家赶。

但现在,我不用赶了。

因为我知道,家不是一张饭桌,而是那些真正把我当回事的人。

我转身走回书店,坐在窗边,拿起一本书,开始看。

窗外,夜色渐深。

窗内,灯光温暖。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