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19时29分,山西长治市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井下发生瓦斯爆炸。
截至5月23日下午,90人遇难。
90个人。昨天傍晚,有90个家庭等来的不是下班回家的人,而是一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
矿上三班倒作业,事发时正值中班下矿时间。
90个人,就这么没了。
距离沁源不到200公里的宁武,五天前刚曝出明长城被煤矿“吃”掉的丑闻。一个矿霸横行20年,无证采矿、暴力抗法、偷逃税费50亿、洗钱到美国巴西,把一段明长城挖成了废墟。
煤挖了,墙倒了,人抓了。
然后呢?五天之后,90条命没了。
一
2018年,我在山西某地采访过一个矿工。
他姓李,四十出头,黑瘦,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划火柴。他说他下井十七年了,从没签过正式的劳动合同,工伤保险有没有也不知道。我问他不怕吗,他笑了一下,说:“怕啥,命硬。”
我又问:“万一出事呢?”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出事就出事呗,家里能拿几十万,老婆孩子还能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我后来在很多矿区和村庄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绝大多数是农民,离开土地,进矿山、进隧道、进石材厂,不是因为向往什么,是因为家里需要钱。朴实,能吃苦,不太会表达,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在地下几百米拿命换的。每天早上出门说一声“走了”,晚上平安回来,就是一个家庭一天里最大的事。
5月22日,有90个家庭,等不到这一声“回来了”。
二
宁武的事,说来话长。
其实早在近十年前,2017年的秋天,我就去过陕西榆林。那里的麻黄梁煤矿和双山煤矿,同样把秦朝的古长城挖断了。运煤车正从长城断裂处往外运煤。我在现场亲眼看见那些矗立的大土墩——那是烽火台,是秦朝留下的。可长城的城墙,已经被挖煤的挖断了。
那是秦长城。几千年的东西。
我当时站在那儿,错愕得说不出话。当地村民指着那些土墩说,那是长城。我以为是开玩笑。后来我果然看到文物部门立的牌子,确定是秦长城遗址。可那段长城,已经被挖断了。
那一年,我帮那里的村民维权。他们祖祖辈辈的土地被挖空了,千亩良田变成坑坑洼洼的荒地。地面裂开巨大的缝,一块一块塌陷下去。煤矿超量开采,本来设计服务年限五十多年的矿,打算十年内挖空。
我在那篇文章里写过一句话:“救救这里土地,救救这里的老百姓。”
文章还在。《》
八年过去了。煤矿换了地方,矿霸换了名字,长城换了朝代——从秦长城变成明长城。但故事是一样的:煤挖了,墙倒了,人死了。
神达朝凯煤业,实际控制人汤国朝,2007年起就在宁武私挖乱采。2009年兼并重组,但此后整整十年,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一个都没拿下来。
可施工队从2009年就开始进场挖煤了。
六个施工队,干了多少?粗略算,剥离土石方对应的原煤产量约7000万到8000万吨,销售收入280亿到320亿元。按国家税法,资源税、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加一起,至少50亿到80亿元。
这些钱,绝大部分走了个人账户。公账?不存在的。国库?一分没进。
2010年,乡党委书记和乡长带人去执法。朝凯那边开来六七十人,人手一根一米长的铁棍。书记被打得头破血流,乡长右手中指的指甲盖乌黑,无名指到现在都弯不了。两辆公务车的玻璃全碎了。
谁指使的?汤国朝。他在县城海鲜楼里打了个电话。
结果呢?朝凯只有4个人被刑拘。主犯关了70天,判了个“无罪释放”。另外三个判了一年多。汤国朝给每人2万块“坐牢封口费”,然后自己跑了。
长城呢?被一点一点“吃”掉了。
2026年3月,这家公司因破坏明长城被处以50万元顶格罚款。罚完了,挖机没停。
直到5月20日,舆情压不住了,宁武县发了通报:成立工作专班,责令停产整顿,对4名相关责任人以涉嫌非法采矿罪、损毁文物罪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通报还提了一句:“针对调查发现的监管部门履职不力等问题,纪检监察部门正对相关工作人员进行调查。”
翻译一下:不只是企业的人要进去,监管的人也可能要进去。
可我想问的是:八年前我在榆林看到的那段被挖断的秦长城,有人修吗?那些被挖空的土地,能长回来吗?那些被迫搬离故土的农民,他们去了哪里?
三
我那位姓李的矿工朋友,后来真的出事了。
不是矿难。是尘肺病。
2019年,他开始喘不上气,爬两层楼要歇三回。去医院一查,尘肺二期。他给矿上打电话,矿上说你不是我们正式员工,没有合同,管不了。
他想打官司,找了律师一问,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工资条,没有任何能证明劳动关系的东西。十七年,什么都没留下。
他老婆后来给我打过电话,说他想去北京看病,但家里拿不出钱。我在电话里听着她哭,不知道该说什么。
2021年,他走了。四十六岁。
我后来一直想,他当年说“出事就出事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一天。
他是农民。离开土地,进了矿山。和那些在榆林被挖空了土地的农民一样,和那些在宁武被矿霸欺负了二十年的农民一样——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不是不知道不公平,只是他们没得选。
地没了,就只能下矿。下了矿,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四
宁武的长城被“吃”掉,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这个过程里,有多少人看见过?有多少人报过?有多少人当作没看见?
2010年乡党委书记被围殴,调查组认定“性质恶劣,公然挑衅党委政府”,结果汤国朝本人和现场总指挥都没事。
2016年股东被围殴一小时,车被砸烂,保安队当晚就放了。告状的股东最后被判了3年。
2026年3月,罚款50万,挖机没停。
5月20日,通报来了。
5月22日,沁源矿难,90人遇难。
我不是要把这两件事因果倒置。我想问的是:
如果宁武的事在2010年就被严查,如果汤国朝当年就被绳之以法,如果那座煤矿早就被关停,如果那段明长城现在还好好地立在那儿——那么沁源的矿,会不会在瓦斯超限的那一刻,有人多看一眼监测仪?有人多说一句“停工”?有人多想一下“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如果八年前,我在榆林看到的那段被挖断的秦长城,不只是一篇没人看的文章,而是有人真的去查、去管、去追责——那么这八年里,会不会少一些被挖空的土地,少一些得了尘肺病的矿工,少一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知道答案。
五
最残忍的现实莫过于:他们为这个世界筑起了繁华,可当一幢幢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前,他们却先一步倒在了矿井下,窒息于粉尘中。
他们理应获得与这份付出相匹配的保障和尊重。
那位姓李的矿工,临走的那个月,他老婆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他在医院里,已经不太能说话了,但有一天突然清醒了一会儿,跟她说了句:“这辈子,值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值了”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也许他只是想说,他挣的那些钱,供孩子上了学,给家里盖了房,老婆孩子还能活。他做到了。
可是,一个让男人用命换钱、用十七年换一套房、用四十六年换一句“值了”的社会,真的值吗?
八年前我在榆林写:“我一介书生,人微言轻,但我还是要发出自己的呼声:救救这里土地,救救这里的老百姓。”
八年过去了。土地没有救回来。老百姓也没有。
六
每一次矿难,全社会的目光都会短暂地聚焦。但新闻会过去,热搜会更替。那些今天仍在下井、仍要直面粉尘、在缺乏防护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劳作的人,他们的安全与健康,需要的不是转瞬即逝的同情,而是持续的、日常的、不因聚光灯熄灭就被遗忘的真切在意。
宁武的长城倒了,可以修。但修起来的,还是原来的长城吗?
沁源的90条命没了,能赔。但赔回来的,还是原来的家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汤国朝进去了,他儿子还在外面洗钱。宁武的通报发了,沁源的调查还没开始。90条命的账,谁来算?
那90个家庭,等来的不是下班回家的人。
而我那位姓李的朋友,他老婆孩子等来的,也不是。
煤挖了可以卖钱,墙倒了可以再修。
但命没了,就是没了。
八年前,我站在榆林那段被挖断的秦长城前,看见运煤车正从长城断裂处往外运煤。
八年后,宁武的明长城也被“吃”掉了。
下一个八年,还会有什么被“吃”掉?
还会有多少条命,没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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