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我爸捐肝就别过了!”王炎彬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眼睛赤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拿起笔,在乙方那里一笔一画写下“陈楚婷”。

三个月后,我躺在急救推车上,意识模糊间听见护士喊家属。

王炎彬气喘吁吁跑来,却看见我的主治医生接过同意书,在“与患者关系”栏毫不犹豫写下“兄妹”,签下了他的名字——萧高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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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洗衣机在阳台上轰隆隆地转,里面是王炎彬昨晚换下的衬衫,领口一圈黄渍。

我盯着那圈污渍发了会儿呆,把手里刚洗好的、他老家乡下姨妈寄来的腊肠挂到窗边。

油烟机有点老了,抽不干净,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辣椒炒肉的味道。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

不用看,我知道是谁。每周五晚上七点半,准时得像新闻联播。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楚婷啊,吃饭没?”婆婆袁玉华的声音又亮又脆,背景音里还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

“正做着呢。”

“炎彬呢?还没回来?这都几点了。”她话锋一转,“我跟你说啊,上次托人从老家带的土鸡蛋,你们可得赶紧吃,别放坏了。那可是真土鸡蛋,一个顶城里五个!”

“哎,好,吃着呢。”我应付着,眼睛瞥见垃圾桶里几个蛋壳。那是昨天早上王炎彬煎蛋时扔的,他说蛋黄颜色不对,怕是假的。

还有啊,”袁玉华压低了声音,但穿透力不减,“你二叔家的小子,就是鹏飞,想进城找个司机活儿。炎彬不是认识人多吗?你跟他提提,自家人,得帮衬。

我喉咙有点发紧。“妈,炎彬最近项目压力大,他自己都……”

“哎呀,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袁玉华打断我,“你们在城里站稳了,可不能忘了根。行了,我这儿还有牌局,挂了。记着跟炎彬说啊!”

电话断了。我握着手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辣椒有点炒糊了,传来轻微的焦味。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王炎彬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燥热和烟味。他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扯开领带。

“饭好了没?饿死了。”他边换拖鞋边问,没看我。

“马上。”我转身进厨房,把菜盛出来。青椒肉丝,清炒菠菜,昨晚的剩汤热了一下。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他偶尔刷两下手机的滑动声。

“对了,”我夹了一筷子菠菜,想起婆婆的嘱托,“妈刚才来电话,说二叔家的鹏飞想来城里找司机的工作,让你帮忙问问。”

王炎彬头也没抬,扒拉着饭。“嗯,知道了。回头我问问车队的老刘。”

他答应得干脆,我反而有点意外。以往这种事儿,他总要皱皱眉,说两句“又来找麻烦”,最后还是会办。但今天,他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项目不顺利?”我问。

他放下碗,叹了口气。“烦。老板又要压季度指标。”他揉了揉眉心,眼神疲惫。“老家房子加建二层,爸说钱不够,让我再打两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刚打了一万五,说是买砖瓦人工。

“不是刚给过吗?”我声音尽量平静。

“材料涨价了。”王炎彬点起一支烟,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爸说了,村里就咱家楼房还没起二层,丢人。我是长子,得撑起这个脸面。”

我没说话,默默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污。我看着自己的手,泡得有点发白。

“家里……还有钱吗?”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隔着烟雾传来,有点虚。“我工资卡里这个月扣了房贷车贷,没剩多少了。”

我知道。他的工资卡,大头永远填不满老家那个无底洞。家里日常开销,我的工资在顶上。结婚时说的“我养家”,早成了空话。

“我这边……刚交了季度房租,也没多少了。”我把碗擦干,放进消毒柜。“要不,跟爸说说,缓缓?”

“怎么缓?”王炎彬音调高了些,“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出口的事,能缓吗?”

他掐灭烟头,起身走向书房。“我再想想办法。”

我站在原地,听着书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窗外的腊肠在晚风里轻轻晃荡,像一排沉默的感叹号。

洗衣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我走到阳台,拿出那件衬衫。

领口的黄渍还在,搓了几下,淡了些,但印子顽固。

就像有些东西,怎么洗,都好像洗不干净。

02

王建国的电话是周末清早打来的。

王炎彬还在睡,手机在床头柜上炸响。他迷糊着接起,嗯了两声,猛地坐了起来。

“什么?……现在怎么样?……哪家医院?!”

他脸色瞬间白了,手有些抖。我跟着坐起,心提了起来。

“我爸……晕倒了,县医院说可能是肝的问题,让赶紧去市里查!”他语无伦次,翻身下床,胡乱往身上套衣服。

接下来几天,兵荒马乱。

王建国被紧急转到市里第三医院。

检查结果像块巨石砸下来:肝硬化失代偿期,伴有严重腹水,肝功能衰竭。

医生的话很直接:保守治疗意义不大,最好考虑肝移植。

袁玉华在病房外哭天抢地,抓着王炎彬的胳膊:“儿啊,你得救救你爸!他就指望你了!”

王炎彬眼圈通红,一遍遍跟医生确认:“移植,对,移植!多少钱我们都治!肝源呢?肝源要等多久?”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里带着谨慎:“肝源需要等待,时间不确定。如果有符合条件的活体捐献者,亲属间配型成功,进程会快很多。但活体捐献有严格评估,风险也需要充分告知。”

“活体……捐献?”王炎彬怔了怔。

“对,就是从健康捐献者身上切除部分肝脏,移植给患者。”医生解释,“通常直系亲属匹配概率较高。”

袁玉华的哭声停了停,眼睛转了几下,目光扫过病房里或站或坐的王家亲戚——王炎彬的姑姑、叔叔、堂兄弟。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或低头看手机,或望向窗外。

病房里忽然有种难言的静默。

“这可是你们亲大哥,亲大伯!”袁玉华声音尖了起来,“平时家里有事,哪次不是建国帮衬?现在他倒下了,你们就……”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王炎彬的叔叔,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讪讪开口,“我家那口子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我这要是捐了,家里谁管?”

“我……我血压高,医生早说了不能动大手术。”姑姑也连忙摆手。

“我喝酒,肝肯定不行。”堂弟嘟囔了一句。

理由五花八门,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行。

袁玉华的脸垮了下来,失望,怨愤,最后那目光,慢慢落在了刚打水进来的我身上。

我手里拎着暖水瓶,感受到那道视线,动作顿了一下。

“先别急,”王炎彬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我再问问其他医院,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说“想办法”的时候,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恳求,也有一种我熟悉的、被他隐藏起来的压力。

我没接话,默默给王建国床头的水杯添上热水。

老爷子昏睡着,脸色蜡黄,呼吸粗重,肚腹隆起。

以前那个声如洪钟、动辄拍桌子骂人的公公,此刻缩在病床上,显得弱小又可怜。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王炎彬开车,一路无话。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人脑门发凉。

“楚婷,”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爸这病……耗钱。”

“嗯。”我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

“移植手术,加上后续,听说得好几十万甚至更多。等肝源也要钱打点。”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我算了下,就算把股票基金全抛了,把车卖了,也还差一大截。”

我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

你的意思是?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很难启齿。

“你……你妈当年留下的那套小房子,虽然老点,地段还行。能不能……先抵押贷点款?等爸病好了,我们慢慢还。”

我愣住了。

那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是我母亲张玉琴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她去世后,我一直出租,租金不多,但从未动过卖或抵押的念头。

那是我的退路,也是我心里一个温暖的角落。

“那房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是我妈的。”

“我知道!”王炎彬有点急,声音大了些,“这不是特殊情况吗?救人要紧!那是你爸……哦不,是我爸!那也是你公公啊!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一家人。

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有点刺耳。

“让我想想。”我把头扭向窗外,不再说话。

他也没再逼我,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沉甸甸地压在了车厢里。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起身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母亲的一些旧物:几张褪色的照片,一枚她常用的发卡,还有一本薄薄的、字迹娟秀的笔记本。

我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冰凉粗糙的触感。

翻到某一页,母亲写着:“今天高阳来信了,说在医学院很用功,拿了奖学金。这孩子,总算熬出来了。心里踏实了些。”

高阳。

萧高阳。

母亲资助过的那个穷学生。

很多年没联系了,只知道他后来成了医生。

母亲提起他时,总说“那孩子心善,有出息”,语气像说起另一个儿子。

我合上铁盒,放回原处。

心里那点因为王炎彬要求而泛起的波澜,奇异地被这个久远的名字抚平了一些。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疲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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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配型的事情,起初是王炎彬试探着提的。

那是在他奔波了几家医院、托了无数关系、得到的回答都是“肝源紧张,排队等待时间无法保证”之后。

他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脾气也越来越躁。

一天晚上,他从医院回来,瘫在沙发上,很久没动弹。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没喝,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天花板。

“楚婷,”他声音哑得厉害,“今天医生又说,爸的情况……等不起。”

我心里一紧。

医生说……如果,如果有亲属能捐,是最快的办法。”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我问了,我的血型跟爸不匹配。我妈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不行。”

他坐起身,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希冀和痛苦的东西。

“你能不能……去配个型?只是先查查,不一定成。万一,万一有机会呢?”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布料粗糙的触感提醒我,这不是梦。

“王炎彬,”我听到自己平静得近乎陌生的声音,“你知道肝移植对捐献者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抽点血那么简单。要切掉一部分肝脏,是大手术,有风险,术后恢复也需要时间。而且,爸的肝硬化是酗酒引起的,移植后如果继续……”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忽然打断我,情绪激动起来,“可那是我爸!他现在躺在那里,随时可能没命!你就不能……不能先去看看有没有希望吗?只是配型,检查一下而已!”

“检查一下而已?”我重复他的话,觉得有点荒谬。“如果配型成功呢?你是不是就觉得,我应该捐?”

他噎住了,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穿般的狼狈。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背,用一种近乎恳求,却又带着强硬底色的语气说:“楚婷,我们是夫妻。夫妻是一体的,我的爸也是你的爸。现在家里有难,你不能只想着自己。就算……就算真有那么一天,需要你捐,那也是救人一命,是积德的事。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我们全家都会记得!

“记得我的好?”我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里。

王炎彬,从结婚到现在,你们家记得我什么好?是记得我工资贴补了家里,还是记得我每次回老家像个佣人一样忙前忙后,还是记得你妈指着我说‘不下蛋的鸡’?

他脸色一下子涨红:“你……你扯那些旧账干什么!现在是爸生死攸关的时候!”

“旧账?”我看着他的眼睛,“对你来说是旧账,对我来说,是每一天都在发生的事。”

我放下抹布,转身往卧室走。心脏跳得很快,手有点凉。

楚婷!”他在身后喊我,“你就这么狠心?见死不救?

我脚步没停。“我从来没说不救。该出的钱,我可以想办法。但我的身体,我做主。这不是狠心,是底线。”

卧室门关上,隔绝了他的声音。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夜晚很静。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打火机啪嗒响了几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底线。这个词说出来容易,守起来,却要面对惊涛骇浪。

04

我还是去做了配型。

不是被王炎彬说服的,是被袁玉华闹的。

她在医院,当着那么多医生护士的面,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头发散乱,涕泪横流。

“楚婷啊!妈求你了!你就救救建国吧!你看他疼得那个样子,妈心里跟刀绞一样啊!你就当行行好,积大德了!”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王炎彬在一旁,别着脸,不去拉她,也不说话。

我僵在那里,全身的血好像都往头上涌。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最后是两个护士看不过去,把袁玉华搀了起来。

“阿姨,您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袁玉华靠在一个护士身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眼睛却透过泪光死死盯着我。

那天下午,我独自去了检验科,抽了血。针扎进血管的时候,我别开了头。不是怕疼,是觉得屈辱。

王炎彬知道后,脸色缓和了许多。他给我买了杯热奶茶,放在桌上,语气也软了下来。

“谢谢你,楚婷。我知道你心里委屈。等爸好了,我们一定好好对你。”

我没碰那杯奶茶。甜腻的香味让我有点反胃。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诡异而紧绷。袁玉华每天打好几个电话,拐弯抹角地问“出来没”。王炎彬也心神不宁,烟抽得更凶了。

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他去拿的报告。

他回来时,脸上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眼睛发亮,手微微发抖。

“配上了!楚婷!部分匹配,医生说有希望!”他把报告递到我面前,指着一行数据。

“你看!医生说,虽然不是完全匹配,但可以考虑!有希望!”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术语。我的血型是O型,王建国是A型。一些指标后面跟着向上或向下的箭头。

“医生说,需要进一步做更详细的评估,看你的肝脏体积、血管情况适不适合。”王炎彬语速很快,仿佛已经看到了曙光。

但这是个好开头!太好了!

袁玉华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声音透过话筒都能感受到狂喜:“真的?太好了!老天开眼啊!楚婷,你就是我们王家的大恩人!妈以后一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我拿着电话,耳边是她激动的话语,眼睛看着王炎彬兴奋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开始打电话联系人,咨询下一步该怎么做。

心里那片荒原,越来越冷。

他们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了。仿佛我的同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仿佛我的身体,只是一块可以随意切割、然后赠予他人的资源。

晚上,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活体肝移植捐献者风险”。

弹出的页面很多,专业术语夹杂着患者分享。

手术过程、麻醉风险、术后疼痛、可能的并发症:出血、感染、胆漏、剩余肝脏功能不足……恢复期数月,不能劳累,永久性的腹部疤痕。

还有一条,是针对受体的情况:酒精性肝硬化患者,移植后如果继续饮酒,复发率很高。

我盯着屏幕,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王炎彬洗完澡出来,看我坐在电脑前,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看这些干什么?网上说的能信吗?医生都没说这些!”

“医生没说不代表不存在。”我关了页面,“我有权利了解我要承受什么。”

“那你了解了吗?”他语气有点冲,“了解了然后呢?打退堂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头发还湿着,水珠滴下来,落在睡衣领口。眼睛里那点下午的喜悦,已经被焦躁和不耐取代。

王炎彬,”我问,“如果配型成功,需要我捐,你爸移植后,能保证彻底戒酒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闪躲。“那……那当然。病都好了,还喝什么酒?”

“你能保证?你妈能保证?他自己能保证?”我连续问,“他喝了几十年,脾气上来了谁劝得住?如果戒不了,复发了,我挨的这一刀,算什么?”

“你非要这么假设有意思吗?”他提高了音量,“现在是想办法救人的时候!你脑子里怎么尽是这些晦气的想法?你就不能往好处想想?”

“往好处想?”我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好,那我们来想点实际的。手术前后,我至少半年不能正常工作,收入断了。我的身体损伤,可能的后遗症,谁负责?你爸后续抗排异治疗,每年又是一大笔钱。这些,你都想过吗?还是你觉得,只要我答应捐,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他被我问得一时语塞,脸涨红了,胸口起伏着。

“钱……钱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陈楚婷,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自私、这么冷血的人!那是条人命!是我爸的命!”

自私。冷血。

这两个词像冰锥,扎进心里。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你怎么想吧。”我绕过他,走向卧室。“详细的评估,我不会去做。这个肝,我不会捐。”

陈楚婷!”他在身后怒吼。

我没回头,关上了门。这一次,我把门反锁了。

咔哒一声轻响。

也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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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冷战开始了。

或者说,是王炎彬单方面的冷暴力。

他不再跟我说话,早出晚归,回来就睡书房。

家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偶尔他讲电话时压抑又烦躁的声音。

电话大多是袁玉华打来的。不用听也知道内容。催问,哭诉,施加压力。

我的态度很明确。不捐。

不是赌气,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我咨询了一位律师朋友,了解了活体器官捐献的自愿原则。

也悄悄去另一家三甲医院挂了号,咨询了肝胆外科的医生(不是萧高阳,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在这个医院)。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听完我的情况,推了推眼镜,说得挺直白:“姑娘,捐献是伟大的,但必须完全自愿。尤其受体是酒精性肝硬化,你要考虑清楚。这不是小事,是你后半辈子健康的事。”

我心里有了底。

王炎彬的耐心显然耗尽了。一个周末的下午,袁玉华直接杀了过来。

她没进门,就在楼道里,指着我鼻子骂。

“陈楚婷!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们王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供你吃供你穿,现在要你救救你公公,你推三阻四!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左邻右舍有门开了一条缝,又悄悄关上。

我站在门内,手握着门把,很稳。“妈,法律规定,器官捐献必须自愿。我没有这个义务。”

法律?你跟我讲法律?”袁玉华声音尖厉,“我们是讲情分的!讲良心的!炎彬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自私自利的女人!你是要眼睁睁看着建国死啊!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王炎彬站在他母亲身后,嘴唇抿得死紧,眼睛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那一刻,我对他最后一点夫妻情分,也彻底凉了。

袁玉华闹了一场,没讨到说法,悻悻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炎彬,这种媳妇,我们王家要不起!”

家门关上。王炎彬靠在鞋柜上,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弥漫中,他抬头看我,眼神冰冷,失望,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意。

“陈楚婷,”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就问你最后一遍。我爸的肝,你捐,还是不捐。”

我平静地回视他。“不捐。”

他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他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用力捻了捻。

“行。”他说,“你够硬气。”

他转身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份文件出来,啪地甩在茶几上。

是离婚协议。他已经签好了名。

“不给我爸捐肝,就别过了。”他盯着我,一字一顿,“签吧。”

我看了看那份协议,条款简单。

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归他。

车子婚后买的,归他。

存款……估计也没多少,他写的是“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很好,算得清清楚楚,生怕我占了他一分一毫便宜。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几秒。

这三年婚姻,像一场缓慢的凌迟。我付出的感情,精力,金钱,自尊,最后换来的,是这样一份冰冷的东西,和一句“别过了”。

也好。

我弯下腰,在乙方那里,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楚婷。

最后一笔落下,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忽然松动了。随之而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王炎彬似乎没料到我会签得这么痛快,他愣了一下,看着协议书上的签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把笔放下,转身回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书,母亲的铁盒,一些零碎物品。一个行李箱,一个搬家纸箱,就装完了我在这里的全部。

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时,王炎彬还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我走了。”我说。

他肩膀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我走下楼梯后,缓缓熄灭。

身后那道门,始终没有打开。

06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

面积小,但朝南,阳光很好。

搬进去那天,我独自把东西归置好,坐在光秃秃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没有哭,也没有特别难过。只是觉得空。

工作成了最好的麻醉剂。我把自己埋进项目里,加班,改图,和客户沟通。同事看我脸色不好,问是不是病了。我笑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王炎彬没有再联系我。

离婚手续是通过律师办的,很快,很顺利。

拿到离婚证那天,是个阴天。

我把它放进包里最里层的夹袋,然后去吃了一顿一个人的火锅。

辣得眼泪直流。

母亲那套小房子,我没有动。租金照常打到卡里,不多,但让我有一点安全感。

偶尔,我会想起医院里那个名字,萧高阳。

母亲日记里提到的孩子。

听说他在这家医院做到了副主任。

想过要不要联系,又觉得唐突。

毕竟那么多年没见了,人家或许早就不记得了。

日子水一样流过。深秋了,天气转凉。

为了多赚点钱,我接了些私活。给一个小工作室做外包设计,工期紧,报酬还行。就是得熬夜。

出事那天,就是交完稿的晚上。

连续熬了两个大夜,脑袋昏沉沉的。

走出工作室所在的老旧写字楼时,已经快十一点。

街上人车稀少,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裹紧外套,想着快点回去泡个面,洗澡睡觉。

过马路时,我走了神,在想一个配色方案。刺眼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亮起,伴随着急促的、尖锐到扭曲的刹车声,还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怪响。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我看见那团刺眼的光急速逼近,想躲,腿却像灌了铅。然后,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了上来。

世界瞬间颠倒,旋转,剧痛像爆炸一样从身体多处炸开。耳边是巨大的轰鸣,还有自己短促的、被撞碎般的吸气声。

接着,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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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意识像是沉在很深的海底,模糊,断断续续。

有颠簸感,有急促的说话声,有尖锐的鸣笛声。很吵,又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女性,年龄约二十八九岁,多处外伤,意识丧失……”

“血压下降!”

左侧瞳孔散大!

“快!开通静脉通道,准备直接进手术室!”

联系家属!快!

嘈杂声中,我感觉自己被快速移动,刺眼的光线掠过眼皮。很冷,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痛,无处不在的痛,但更像一种遥远的背景音。

似乎有人在我耳边大声问:“能听见吗?你叫什么名字?家属电话?”

我想回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再次涌上来。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妈……我好像,要来找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再次浮起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

然后是各种仪器的滴滴声,规律的,不规律的,交织在一起。

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动不了,但能感觉到疼痛更具体了,集中在头部、胸口和左腿。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严重脑挫裂伤,颅内血肿,必须马上手术清除,否则脑疝形成,死亡率很高。”

一个冷静、清晰的男声,语速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左股骨干骨折,脾脏可疑破裂,也需要紧急探查。手术风险很大,需要家属签字。”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焦急地:“护士长,她手机摔坏了,刚弄好,只找到一个紧急联系人,叫王炎彬,已经打了电话,他说马上过来。但……但他说他是患者前夫。”

短暂的沉默。

那个冷静的男声再次响起,没有丝毫犹豫:“不能等了。准备手术。家属栏,我来签。”

“萧主任,这……”

“按我说的做。责任我承担。去准备吧。”

脚步声匆匆远去。

我努力想睁开眼,想看看那个说话的人,但黑暗再次温柔又强制地包裹了我。

王炎彬是二十分钟后赶到的。

他头发凌乱,外套随意套着,脸上混合着惊愕、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收拾干净的、复杂的情绪。

接到医院电话时,他刚和几个朋友喝完酒,听到“陈楚婷车祸,危重”几个字,酒醒了一大半。

一路飞车过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离婚三个月,他刻意不去想她。

家里少了个人,起初有点不习惯,但很快被父亲的病情、工作的压力、母亲没完没了的唠叨填满。

偶尔夜深人静,会闪过她平静签字的眼神,心里会莫名刺一下,但很快被他归结为“她不仁,别怪我不义”。

他没想到会再听到她的消息,是以这种方式。

跑到急诊手术室外的走廊,他喘着气,拉住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请问,陈楚婷,刚送来的车祸病人,在哪儿?”

护士看他一眼,指指前面亮着“手术中”红灯的门:“已经推进去了,正在抢救,很危险。”

“那……那签字……”王炎彬有点语无伦次,“我是她……她前夫,我来签字……”

护士摇摇头:“手术已经开始了。萧主任签的字。”

“萧主任?哪个萧主任?”王炎彬愣住,“他怎么有权签字?我才是家属!”

护士似乎有点忙,语速很快:“萧高阳主任,是我们肝胆外科的副主任,也是你……也是患者的哥哥。他说他是家属,情况紧急,就签了。具体情况你等会儿问医生吧。”

说完,护士就急匆匆进了旁边的处置室。

王炎彬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哥哥?

萧高阳?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楚婷是独生女,哪来的哥哥?母亲那边也没听说有姓萧的亲戚。

他慢慢走到手术室门外的长椅边,坐下。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手术中的红灯刺眼地亮着。长长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狂乱跳动的声音。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夹杂着隐隐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地攥住了他。

08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王炎彬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刚结婚时,楚婷给他做的第一顿生日面,她笑着说“尝尝咸淡”。

她熬夜帮他整理项目资料,困得趴在桌上睡着。

回老家时,她默默忍受他妈的挑剔,在厨房忙到最后一个上桌。

她一次次把工资拿出来,填补他给老家的窟窿,从无怨言,只是眼神越来越安静。

还有最后那次争吵,她平静地说“我的身体,我做主”,然后签下离婚协议。

她拖着箱子离开时,单薄的背影。

这些画面,以前他很少仔细回想。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涌上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温度,也带着刺。

他忽然有点喘不过气。下意识去摸烟盒,掏出来才想起这是医院。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他猛地想起,好像有一次,很久以前了,楚婷提过一句,她妈妈生前资助过一个贫困学生,好像姓萧,后来学医了。

当时他正为老家的事烦心,随口“哦”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

难道就是他?

肝胆外科……萧高阳……

王炎彬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如果真是那个被资助的学生,以楚婷母亲对那人的恩情,那人把楚婷当妹妹看,似乎……也说得通。

可为什么楚婷从来没跟他详细说过?为什么结婚三年,他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哥哥”存在?那个萧高阳,又凭什么以“家属”身份签字?

无数疑问和猜测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他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愤怒,还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逐渐扩大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一直忽略的,或者从未真正了解的东西,正在他眼前裂开一道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助手护士。

他个子很高,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沉稳而略带疲惫的气场。

他摘下手套和口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深邃,鼻梁很高,嘴唇紧抿着。额角有细微的汗珠。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年纪。

王炎彬立刻站了起来,几步冲过去。

“医生!医生!我是陈楚婷的……前夫。她怎么样了?”

萧高阳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深潭的水,但王炎彬却莫名感到一种压力。

“手术还算及时。”萧高阳开口,声音和之前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样,冷静清晰,带着手术后的微哑。

颅内血肿清除了,脾脏破裂做了修补,左腿骨折做了内固定。目前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送ICU密切观察。

王炎彬的心随着他的话起起落落。“那……那会不会有后遗症?脑子……?”

“现在说这些还早。”萧高阳打断他,“要看后续恢复情况。目前是保住命。”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硬。王炎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萧高阳对旁边的护士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然后才重新看向王炎彬。

“王先生是吧?”他语气疏离而客气,“楚婷这边,后续的治疗和护理,我们会负责。你不必担心。”

“我……”王炎彬喉咙发干,“我是她前夫,我……”

“我知道。”萧高阳淡淡地说,“楚婷的紧急联系人是你。但既然已经离婚,法律上你不再是她的家属。刚才情况紧急,我以她兄长的身份签了字。后续事宜,我会处理。”

兄长。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王炎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你凭什么说是她兄长?我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你这么个哥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高阳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