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薛斌当众念出“辞退”两个字时,我没争辩。十分钟后,人事部办公室,我签完字,推门就走。
傍晚六点,公司庆功宴正酣。
总裁萧高阳满面红光,举杯预祝即将到手的一亿订单。
客户方的技术老总谢国梁却放下酒杯,环视一圈,问道:“萧总,合同技术附件里指定的负责人,苏晓雪工程师,今天没来?”
热闹戛然而止。萧高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炎彬赶紧打圆场。
谢国梁摆摆手,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不是质疑贵司。但‘磐石系统’的安全边界,只有它的架构师最清楚。换人,我们需要重新进行至少两周的技术验证。时间,你们等得起吗?”
萧高阳猛地转头,盯住角落里的技术总监薛斌,眼神像刀子。
下一秒,酒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清脆的炸裂声让所有人一哆嗦。
“谁让她走的?!”萧高阳的怒吼压过了音乐,“现在就去给我请回来!请不回来,你自己滚!”
01
薛斌宣布决定时,会议室窗户没关严,初秋的风灌进来,吹得投影幕布微微晃动。他站在光里,我坐在靠门的暗处。
“……综上,鉴于苏晓雪同志负责的‘磐石系统’,在近期内部安全审计中,被发现存在未授权访问核心数据的潜在风险。为杜绝隐患,经部门研究并报公司批准,现决定,即日起解除与苏晓雪同志的劳动合同。”
他念得字正腔圆,像在播报一则严肃新闻。说完,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种程式化的“遗憾”。
“晓雪,你也别多想。公司是从整体安全角度出发。你的补偿金,会按N 1足额支付。今天就去人事办手续吧。”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有的低头看笔记本,有的盯着杯子,没人吭声。只有刚来的实习生小赵,嘴巴微微张着,有点懵。
我心里那点火星,噗一下,被这风吹灭了。
争辩?
向谁争辩?
证据?
他敢这么说,手里至少有一份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审计报告”。
至于报告怎么来的,现在不重要了。
我慢慢合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记满了“磐石系统”从架构草图到每次迭代优化的点滴。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自己都意外。
薛斌似乎没料到这么顺利,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那……交接工作,你和小赵对接一下。系统权限……”
“所有权限,我会在离职流程走完前主动注销。”我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工作交接清单,一小时内发您和人事邮箱。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我没看他脸上什么表情,拉开会议室门走了出去。
工位上东西不多。
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一盆绿萝长得挺好,叶子油亮。
我把书塞进帆布包,杯子洗干净倒扣在茶水间沥水架上。
绿萝想了想,放到了隔壁工位李姐桌上。
“帮个忙?”我对她笑笑。
李姐眼神复杂,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晓雪,你真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我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半盒饼干,几支笔。饼干留给李姐,笔插回笔筒。桌面很快干净得像没人用过。
“可‘磐石’是你一手搭起来的!他们说有风险就有风险?”李姐有点急。
“系统日志都在服务器上,谁看过,怎么看的,都有记录。”我拍了拍她肩膀,“没事。”
人事部的姑娘把离职文件推过来,手指在“解除劳动关系原因”那一栏点了点,那里打印着“个人原因”。我看了她一眼,她避开视线。
我拿起笔,在乙方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晓雪。笔画有点飘。日期,九月十七日。
从进人事部到出来,不到一分钟。
电梯下行时,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看着数字跳动。
心里空荡荡的,没太多情绪,就是有点累。
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到终点才发现跑错了道,白费力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发来的语音。
“晓雪啊,晚上回来吃饭不?妈买了条鲈鱼,清蒸。”
我吸了吸鼻子,按着语音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今晚公司可能加班,不回来吃了。鱼你和我爸吃吧。”
“又加班?行吧,那你忙完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知道了。”
走出写字楼,阳光有点刺眼。我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回家?现在回去,妈肯定能看出不对劲。去逛逛?没心情。
最后我拐进了地铁站。坐几站再说吧,随便哪站下。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
玻璃窗映出我的影子,脸色有点白。
我忽然想起薛斌刚才念的那个词,“未授权访问”。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半年前,“磐石系统”在预生产环境出过一个古怪的故障,日志没报错,但数据校验总对不上。
为了查原因,我确实在深夜用个人权限账号,进入测试环境,对底层日志进行过一次深度抓取和分析。
那过程涉及一些非常规的日志读取命令,严格来说,没走正式审批流程。
当时只想尽快解决问题,没想那么多。
难道是因为这个?
可那次分析的结果,只形成了一份内部技术报告,指明了是某个第三方依赖库的隐蔽bug,报告提交后,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之后系统一直很稳定。
就凭这个,能扯上“未授权访问核心数据的潜在风险”?
我闭上眼,觉得有点冷。不是害怕,是觉得……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02
我没有直接回家,在离家还有三站的一个商业广场下了车。
广场上人来人往,音乐声嘈杂。我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喷泉一起一落。旁边有小孩在吹泡泡,彩色的,晃晃悠悠飞过来,啪,碎在我脚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大学室友群里,有人在商量国庆聚会。
“晓雪,你来不来?好久没见了!”林薇艾特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着,不知道回什么。说刚失业了,没心情?还是撒谎说工作忙?
最后我回:“看情况,到时候再说。”
林薇发了个“OK”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我继续发呆。
工作五年,好像除了工作,也没攒下别的什么。
朋友不多,社交几乎为零。
时间都花在了那些代码、架构图、技术文档上。
换来一个“潜在风险”,和一分钟签完的离职文件。
真他妈讽刺。
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暗下来,广场的灯逐一亮起。胃里空得有点发慌,我才起身,慢慢往家走。
家在老小区,没有电梯。爬上六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啦?”妈从厨房探出头,“不是说不回来吃吗?鱼我们都吃完了。”
“嗯,事忙完了。”我弯腰换鞋,躲开她的视线。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有点大。他看我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公司压力太大?”
“没事,可能有点累。”我溜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书桌上还堆着不少技术书籍。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水晶奖座,是前年公司年会上颁的“年度技术创新奖”。
为了“磐石系统”拿的。
当时萧高阳亲自给我颁的奖,说了些什么“技术是中流砥柱”之类的话。
现在看,像个笑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连上家里的网络,习惯性地想登公司内网看看系统状态监控。
手指放在触摸板上,停住了。
账号估计已经失效了。
想了想,我打开了一个技术论坛。
平时常潜水,偶尔回答点问题。
私信里有几条未读,其中一条是一个多月前的,ID叫“老谢”,问我关于“磐石系统”某个加密子模块的实现细节,问题问得很专业。
我当时正好有空,就详细回复了。
他后来还追着讨论了几句,言语间对“磐石”的设计理念很赞赏。
当时只觉得是个技术同好,没多想。
现在再看这个ID,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会是他吗?
安达信托的谢国梁?
我记得王炎彬提过,安达那边负责技术评估的总顾问,姓谢,是行业里的老法师。
如果是……那他早就关注过“磐石”,甚至和我有过交流。他认可我的技术。
这个念头让我冰了一下午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丁点。至少,我的工作,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是有价值的。
但也就一丁点。认可有什么用?我现在已经不是“磐石系统”的负责人了。它以后是好是坏,跟我没关系了。
门外传来妈的声音:“晓雪,出来喝点汤,给你留了山药排骨汤!”
“来了。”
我关掉电脑,揉了揉脸,挤出点笑容,打开门。
03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用赶早高峰,不用开晨会,不用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邮件和IM消息。
感觉有点陌生,也有点虚浮。
起床,爸妈都出门了。餐桌上留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趁热吃。中午自己弄点吃的。”
我坐下,慢慢吃着已经凉透的油条。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一条工作消息。这种清净,反而让人心慌。
吃完,我把碗洗了,又把地拖了一遍。家务活干完,才上午十点。时间突然多得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我坐回书桌前,打开个人电脑。
简历……得更新简历了。
可打开文档,看着上面“五年经验,主导开发‘磐石系统’……”的字样,又觉得一阵烦闷。
薛斌给我安的“潜在风险”的帽子,在下家做背景调查时,会不会成为隐患?
虽然我问心无愧,但人言可畏。尤其是这种涉及“安全”的模糊指控,最是恶心。
正烦躁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苏晓雪吗?”一个有点熟悉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我是总裁办的陈楚婷。”对方语气平稳,“苏工,您现在方便吗?萧总想和您通个话。”
我愣住了。萧高阳?他找我?直接跳过薛斌?
“萧总……找我有什么事?”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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