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教伊曼·哈提卜当时正在圣迭戈伊斯兰中心内的小学监考,突然听到砰砰的响声。她立刻锁上教室门,关掉灯,把手机和对讲机调成静音,并和同事一起钻到桌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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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幼儿园教室里的三岁和四岁孩子也做了同样的事:一声不吭,躲在角落里,按照平时演练中学到的流程行动。室外,一年级学生正在课间活动,这时第一声枪响传来。哈提卜两天后说:“我们非常庆幸自己活着出来了。我们谁都睡不好。我们不想再去回想自己看到的那些场景。”

警方疏散教职员工和学生时,经过了保安阿明·阿卜杜拉的遗体。他倒在清真寺前的地上。枪击发生时,他通过无线电发出封锁警报,开枪还击,并阻止两名青少年枪手接近学校里大约140名儿童和20名教职员工,他们当时距离枪手只有几步之遥。

在这起袭击中遇难的还有清真寺商店经理曼苏尔·卡齐哈,以及纳德尔·阿瓦德。后者当时在街对面,听到枪声后跑了过来;他的妻子是这所学校的幼儿园教师。这起袭击正按仇恨犯罪方向调查。袭击发生次日举行的记者会上,阿卜杜拉的女儿哈瓦在兄弟姐妹陪伴下站到镜头前。她说:“我父亲是我的榜样,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还说,自己刚刚拿到教师资格证,而父亲当时没能到场,因为他正在中心上班。阿卜杜拉含泪对在场人群说:“他甚至连去吃饭休息都害怕,因为他担心自己一离开伊斯兰中心,就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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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卜杜拉育有八个孩子,后来皈依伊斯兰教。多年来,他一直是人们来到圣迭戈伊斯兰中心后见到的第一张面孔。他对社区的投入,也体现了这家中心一贯的精神。数十年来,尽管不断遭遇反穆斯林情绪的冲击,圣迭戈伊斯兰中心仍始终保持校园开放,是美国最有意识地向外界敞开大门的穆斯林机构之一。如今,它又遭遇了最极端的暴力考验。

哈提卜说:“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紧密、非常欢迎外来者的社区。每一个来到圣迭戈伊斯兰中心的人,都会觉得这里像家一样。”圣迭戈伊斯兰中心是圣迭戈县最大的清真寺,服务对象覆盖数以千计的会众,涉及十多个不同国籍。这里设有一所从学前班到三年级的小学,每天举行五次礼拜。过去二十年里,它还建立起全美穆斯林机构中规模最广泛的跨宗教网络之一。

这座清真寺1986年在克莱尔蒙特动工。这里是一个位于内陆的工薪阶层社区。三年后,清真寺以“阿比·伯克尔·西迪格清真寺”为名开放。1991年,在美军为海湾战争调动之际,有人在清真寺安放了一枚未能引爆的炸弹,所幸无人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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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迭戈伊斯兰中心伊玛目兼主任塔哈·哈桑2001年从阿尔及利亚来到美国,距离九一一袭击仅仅过去数周。三年后,他带领的会众仍生活在美国本土史上最严重恐怖袭击的阴影之下。哈桑的回应,是把清真寺的大门开得更大。在袭击十周年之际,哈桑对美国国家公共电台说:“我们没能让别人认识我们,没能把自己介绍给邻居。我们也没能搭建起牢固的理解与尊重之桥。”

此后,他开始主持跨宗教会谈,加入公民团体,进入圣迭戈警察局穆斯林美国人顾问委员会,并加入圣迭戈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跨宗教顾问委员会。他还决定把周五讲经改为英语进行,因为面对一个来自世界各地的会众群体,没有任何一种移民语言能够覆盖所有人。

枪击发生当天早晨,一群非穆斯林人士正在中心内参观,了解伊斯兰教。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伊斯兰恐惧症研究与记录项目”主任哈特姆·阿尔巴齐安说:“美国的穆斯林机构几乎都希望保持开放,成为好邻居,与他人建立联系,为共同利益努力。这也是穆斯林在多元社会中建设宗教生活的一部分传统。

但真正像圣迭戈伊斯兰中心这样,持续这么久、公开这么做、投入得这么彻底的,并不多。”阿尔巴齐安与哈桑私交已久,也多次到访这家中心。他说:“两次礼拜之间,这里的门实际上都是不上锁的。这些都是有意识的选择,而且在数十年里一直坚持下来。即便机构层面和社会层面要求他们退回安全边界之后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们也没有改变。”

这种压力在2023年10月7日之后明显加剧。当天,哈马斯突然袭击以色列,造成大约1200人死亡,随后引发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已导致超过70000名巴勒斯坦人死亡。倡议人士称,这一数字很可能仍被低估。全美范围内反穆斯林和反巴勒斯坦情绪也随之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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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说,他看到有学生因为自己的名字、因为是穆斯林或巴勒斯坦人,而在学校遭到霸凌。2023年,校园里的树木和围栏上还被张贴了50多张反穆斯林传单。哈桑和他的家人也因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有关加沙战争的内容,持续遭到批评。

美国伊斯兰关系委员会记录显示,2025年共收到8683起反穆斯林投诉,这是该机构自1996年开始统计以来的年度最高值。袭击发生后,调查人员在枪手携带的一件武器上发现了仇恨言论,并在一份遗书中发现了种族主义意识形态内容。

长期记录美国伊斯兰恐惧症问题的阿尔巴齐安说,与九一一之后那些年相比,如今的威胁形态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他说,当年的反弹主要来自政府层面,比如监视名单、监控和移民执法。街头暴力确实存在,但相对零散,而且官方至少在言辞上与私刑式行为保持距离。

5月18日记者会上,圣迭戈市长托德·格洛里亚刚走上讲台,还没说完开场白,就被人群中的一名女子打断。她高喊:“这就是你领导的直接结果。我们的穆斯林兄弟姐妹跟你说了多久了?”

这次打断,折射出一种积累多年的不满。2023年10月7日之后,格洛里亚曾表示“圣迭戈与以色列人民站在一起”。穆斯林倡议人士认为,这一表态只强调了以色列方面的苦难,却忽视了不断上升的伊斯兰恐惧症,以及巴勒斯坦平民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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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迭戈美国伊斯兰关系委员会执行主任塔兹欣·尼扎姆说:“过去几天里,其他中心也收到了带有威胁性质的语音留言和仇恨信息。圣迭戈县还有另外22座清真寺。民选官员必须站出来,不只是提供物理层面的安保,也要在人力和人员配置上给予支持。”

尼扎姆还对联邦安全资金表示担忧。她指出,在美国国土安全部上一轮拨款项目中,圣迭戈的清真寺没有拿到任何资金。枪击发生后,美国伊斯兰关系委员会致信国土安全部长马克韦恩·马林,要求该部门向穆斯林社区领袖通报正在采取哪些措施保护清真寺。尼扎姆说:“这些机构欠我们这样的支持。我是在要求本就属于我的权利。作为纳税人,我们本来就应当获得这些服务。”

枪击发生两天后,教职员工两人一组回到清真寺,取回撤离时遗落的个人物品。他们穿过破损的门,走过散落一地的学习用品。孩子们的书包还在那里,午餐盒也还留在操场上。

随后,大家来到那位幼儿园教师家中,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她的丈夫正是在圣迭戈伊斯兰中心停车场遇害的。阿明·阿卜杜拉的姐姐也在场,她本人是一名警察,曾在清真寺做过安保工作。教职员工向她表达了感谢,感谢她的家人为社区所作出的付出。

哈提卜说:“大家待在一起,正是我们最需要的。直到彼此拥抱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这一点。”枪击发生后的第二天晚上,数百人聚集在林德伯格社区公园。那里距离清真寺只有几个街区。这场跨宗教守夜活动由圣迭戈伊斯兰中心和圣迭戈美国伊斯兰关系委员会共同发起。来自本地区各地的宗教领袖与哈桑伊玛目和民选官员站在一起,悼念这三名遇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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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属于圣迭戈伊斯兰中心会众的尼扎姆说:“仇恨和偏见源于无知。来伊斯兰中心看看吧,来了解穆斯林。我们不过是想有个栖身之所,把孩子送去上学。我们只是你们的邻居。”5月20日早晨,清真寺恢复了每天五次礼拜,但行政办公室、游乐场和学校仍然关闭。为受害者发起的一项社区募款已经筹得超过300万美元。

哈提卜说,教职员工打算把孩子们的物品归还给他们,也正一步一步设法继续往前走。虽然本学年剩余时间里课程实际上都已取消,但教职员工仍希望在送别孩子们时,尽量留给他们一些积极的记忆,帮助他们获得某种程度的告别与收束。哈提卜说:“最终付出最大代价的是孩子们。这不是孩子们本该生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