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洞里塞着两具尸骨,已经一年多了。
上面盖着砖,砖上抹了水泥,水泥外面贴了瓷砖。
东屋那道新砌的墙把厨房和卧室封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跟普通的隔断没什么两样。
民警抡起锤子砸开的时候,一股子陈腐的腥气从缺口里涌出来,在场几个人全往后退了一步。
地上厚厚一层蛆壳,踩上去咔吧咔吧响。
2009年冬天,辽宁大石桥高坎镇土台村。
孙长福跑到派出所报案,说哥哥嫂子失踪一年了。
他侄子孙亮对外说老两口去四川打工了,可孙长福一个字都不信。
哪有打工一年连个电话都不往家打的,而且这小子最近把家里的大卡车和拖拉机全卖了。
民警上门的时候孙亮挡在门口,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问他爹妈在哪儿,他眼神往旁边飘,说去外地了,具体哪儿不清楚。
技术中队截了一条短信。王兰的手机上收到的,就一句话——钱拿到了,东西处理干净了没。
民警看完那条短信,当天就拿着搜查令进了孙亮的院子。
屋子不大,一百五十平不到。东边两间房砌着新墙,跟整个屋子的老旧程度完全不搭。
民警问这墙什么时候砌的,孙亮说忘了。
问他为什么把厨房封了,他说不用了,平时在西屋做饭。
砸开第一道墙的时候,孙亮蹲在院子里,头埋得很低。
砸开第二道墙,有个民警从里头跑出来,扶着门框干呕。
孙亮的爹孙长久被埋在卧室炕头底下。他娘卢素英被塞在厨房灶坑里。
一具在上面,一具在下面,隔着那道新砌的砖墙,跟儿子儿媳住了整整一年。
孙亮和王兰带着两个孩子在隔壁西屋,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孙亮被押上车之前问了一句,我能再磕个头不。
没人应他,他自己跪下去,脑门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审他的时候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语气平得跟念流水账似的。
说到杀人的部分也不停顿,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2005年媒人介绍认识的,结了婚,生了一对龙凤胎。
王兰脾气暴,好打麻将,跟公婆住在一个屋檐底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孙亮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得罪。他劝过王兰几回,每一回都被骂回来。她说你有本事就去杀了他们,没本事就闭嘴。
孙亮带着老婆孩子搬出去租房子住。
王兰照样天天打麻将,把孩子锁在家里,输的钱比孙亮挣的还多。
日子越过越穷,她又闹离婚。
她说你选,要么杀了你爹妈,要么离婚,离了你这辈子别想见孩子。
孙亮那天晚上一夜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把父亲支出去买菜,让老人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儿去。
父亲前脚刚走,他抓起床头VCD机的那根电源线,绕在了母亲脖子上。
王兰站在门口看着,没出声,也没拦。
母亲刚咽气,父亲就回来了。
老人手里还拎着给儿子买的吃食,孙亮抄起门口的铁锹就砸了下去。
他说他当时没敢看父亲的眼睛。
处理完尸体之后,他把东屋砌死了。
两个孩子问起来,他说东边有老鼠,别过去。
之后那一年,他卖了大卡车,卖了拖拉机,拿着父亲留下的欠条挨家挨户去讨债。
凑了四万来块钱,夫妻俩谁也没出去干活,就窝在家里,守着隔壁两具尸体,把钱花光了。
王兰在审讯室里跟民警聊过一回。
问她跟尸体住了一年怕不怕,她说不怕。
问她恨不恨,她说没有恨,也没有感情,怎么会怕。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确实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装的。
只有在提到两个孩子的时候,她眼圈红了一下。
民警问她当时说杀了公婆,是真的想让他们死吗。
她说她其实就是想离婚,以为话说到那个份上孙亮会同意离,没想到他真的杀了。
我琢磨这个案子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孙亮从头到尾都是一种恍惚的状态,问他什么他都答,但每句话都像隔着一层雾。
他说杀完人之后天天喝酒,以前不喝的,从那天晚上开始不喝就睡不着。
他说那一年他每天晚上都脚底发凉,不管炕烧得多热。
那个最让他崩溃的点,不是杀人本身,是他杀了人以后,媳妇并没有因此对他好一点。
该打麻将打麻将,该骂他骂他,跟以前一模一样。
一对老人就这么没了。
一条VCD线,一把铁锹,一道砖墙。
他们的命到头来就换了四万块钱,被儿子儿媳花了一年,花完了。
王兰有一句话让我后背发凉。她说没感觉。
对死了的公婆没感觉,对杀了人的丈夫没感觉,对隔壁睡了一年的两具尸骨没感觉。
唯一让她有点反应的是孩子。
但这份反应,也不足以让她在丈夫勒住婆婆脖子的时候伸手拦一把。
土台村的人说,孙长久和卢素英这辈子没亏待过儿子。
独子,惯着长大的,结婚以后更是把能给的都给了。
最后的结局是炕洞和灶坑。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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