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倩:樱花落尽,梅枝犹劲
文||周玲玲
AUTUMN TOURISM
前两天看新闻,说优酷的总裁也叫吴倩,在成都的什么大会上讲人工智能。我乍一看,竟有些恍惚了。这世间同名的原是这样多,可我心里想的那个吴倩,却是另一个。
我所记挂的吴倩,是一个演员。这话说得有些隔膜了;在荧幕里见过千百回,人家却并不认得我,这“记挂”二字,便显得有些自作多情。然而我总忘不了那一双眼睛。前些年看《何以笙箫默》,她演大学时代的赵默笙,举着相机在校园里乱跑,扎着高高的马尾,发梢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她回过头来笑,那笑意是直的,毫不转弯抹角的,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像春天的第一缕风拂过湖面,让你心里忽然就亮堂了。那时的她,整个人是一颗将熟未熟的桃子,蒙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是那样的鲜活,那样的饱满,仿佛轻轻一掐,便能溢出甜美的汁水来。
后来在《择天记》里见她,演那个叫落落的妖族公主。她歪着头看人的样子,带着些小女孩子的娇憨和任性,却又不是做作的。她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风景,周围的山水都成了她的衬托。那时的她是幸运的,从武汉大学的樱花树下走出来,一路顺顺当当,像一叶轻舟,顺着春水往下游飘,两岸都是桃花,瓣子落在船头,落在她的肩上,美得不像真的。
但世间的事,大抵是不能一直这样美下去的。
这些年,关于她的消息,纷纷扰扰的,尽是不好的多。说她结了婚,又离了婚;说她为了家庭,把大好的事业都耽搁了;说她在最好的年纪里,从荧幕上消失了。我起初是不信的。那样一个灵动的人,怎会轻易将自己陷入这样的泥淖里去呢?然而照片是不会骗人的。
前阵子看到一个视频,有人在武汉的商场里遇见她。她穿着嫩黄色的运动衣,头发随意地扎着,手里牵着一个孩子。她弯着腰,像是在跟孩子说什么,脖子微微前倾,背也有些驼了。她的脸上不施脂粉,在商场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评论里有人刻薄地说:“这哪还是当年的小默笙,妈味都要溢出屏幕了。”
“妈味”。这个词是新造的,我从前没听过,一入耳却觉得说不出的刺耳。什么是“妈味”呢?是弯腰时微微隆起的后背?是素颜时脸上的痘印?还是牵着孩子时那下意识的、紧紧攥着的手?我想大抵都不是的。大抵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将所有的灵气都张扬在外面了;她的光芒收了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变得温润了,却也黯淡了。这黯淡在一些人眼里,便成了原罪。
我看着她微微驼背的样子,心里忽然一酸。那弯曲的脊背里,藏着多少个夜里起身的次数?藏着多少次弯腰捡起玩具的瞬间?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独自支撑的疲惫与坚韧?我曾见过公园里的一株老梅,枝干是弯的,树皮是皴的,看着一点也不美。但到了冬天,满树的繁花,香得能透出几里地去。那弯曲的枝干里,蓄着的是一整个冬天的力量。我想,她大约也是这样罢。
她是武汉人。武汉这个地方,我在那里工作过两年,那里的樱花是出名的。武大的樱花开在三月,一树一树的,粉白的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她当年就是在那里被人发现的,穿着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浑然不觉,只顾着笑。
今年的三月,听说她又回去了。她穿着蓝色的连衣裙,站在同一棵樱花树下。微博上的照片我看过了,樱花依旧是那样盛大的开着,一团一团的,像云,像雾,将天空都遮住了。她站在树下,头发长了些,人也清瘦了些。她还是笑着的,但那笑意不同了。不再是少女时那种直接的、毫无保留的笑了。那笑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大约是经历了一些事后,对这人世有了更深的理解,有了一种“也罢”的释然。
有意思的是,评论里依旧有人在挑拣。说她这个年纪还穿蓝裙子,是不合时宜的;说她离了婚,便不该再扮少女了。
我看了,心里只觉得悲哀。原来这世间的标准,对女人尤其是严苛的。年少时,要你灵动,要你甜美,像一颗刚摘下的樱桃,饱满透亮;一旦成了母亲,便又嫌你不够少女,不够轻盈,恨不得你将那“妈味”二字贴在额上,日日羞惭。而男人做了父亲,却叫“有担当”,那是勋章,是要贴在胸前给人看的。
但好在,这些都像是另一个时代的事了。
近来的消息说,她过得还不错。离婚四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拍戏,生活,不急不躁的。女儿也有四五岁了,长得灵巧可爱,像她小时候的样子。她在剧组拍戏的时候,女儿便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不哭不闹的。收工了,她便牵着女儿的手,慢慢地走回去,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她也在好好地拍戏。《六姊妹》里,她演何家欢,一个单亲妈妈,被生活磨砺得粗糙了,但骨子里还是硬的,不肯向命运低头。我看过一些片段,有一场哭戏,她没有嚎啕,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许久,最终只是无声地滑下来,一滴,又一滴。那份克制,那份隐忍,是年轻时的她演不出来的。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活的人,才知道的疼。
在《出走的决心》里,她演咏梅的女儿。有一场戏,她对母亲说:“妈,你走吧,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她说这话时,眼里有泪,嘴角却是笑着的。那种复杂的、矛盾的情感,既是女儿对母亲的不舍,又是一个成年女性对另一个成年女性的理解与成全。她拿捏得那样准,那样好。我突然明白了,她那些年的沉寂,那些年的黯淡,那些被嘲笑的“眼里没光”,或许都不是白费的。生活像一块粗粝的磨刀石,将她磨得疼了,却也磨得锋利了。
前两天看到一个采访,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在心里了。她说:“真正的爱不用藏。”
这话听着平常,背后的曲折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年轻时候的爱,大抵是要藏的,要忍的,要委屈自己去成全别人的。她大约也是藏过的,忍过的,委屈过的。但到了如今,她终于明白,真正的爱是坦荡的,是不需要躲闪的,是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底下的。
离婚后的她参加了《乘风破浪的姐姐》,在台上唱歌跳舞。初舞台的时候,她的手是抖的,眼神是怯的,像一只惊弓之鸟。但后来,慢慢地,她的胆子大了起来,声音也稳了,眼睛里开始有光了。那种光,和少女时代的光又不同。少女的光是向外放的,亮得刺眼;这光是向内收的,温温润润的,像一盏灯,不灼人,却能照得很远很远。
有网友在商场里又偶遇了她,说她牵着女儿,女儿自己背着书包,她只是轻轻扶着女儿的后颈,提醒她“挺直腰板”。这个细节让我看了许久。她终于学会不再替女儿负重,而是教会她自己挺直脊梁。而她自己,那曾被嘲笑的、微微弯曲的背,也在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这让我想起她的老家武汉。长江和汉水在那里交汇,将城市劈成三镇。江面上常有雾,蒙蒙的,对岸的景物都看不真切。但船夫们是不怕的,他们听着水声,凭着心里的方向,稳稳地往前开。她也像是在雾里走过一遭的人,看不清前路,听不清方向,只凭着心里的那一点光亮,慢慢地,慢慢地,撑了过来。
如今的她,雾大约是散了些。天边有了一线光,虽不强烈,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前几天的新闻说,有狗仔拍到她和女儿逛街。女儿长高了不少,穿着小裙子,蹦蹦跳跳的。她跟在后面,手上提着女儿的外套和零食,脸上带着淡淡的、满足的笑。她依旧是素颜,依旧是简单的打扮,但那份从容,那份笃定,是装不出来的。
那些年落在她身上的樱花,大约是谢了。但樱花谢了,枝头却要结果子了。那果子或许是酸的,或许是涩的,但在经历了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之后,终究是会甜的吧。
我看着新闻里她的照片,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写的一句话来:“从此我不再仰脸看青天,不再低头看白水,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我要一步步踏在泥土上,打上深深的脚印。”她大约也是这样了。不再想着做天上飘着的云,不再想着做枝头娇艳的花,只想着在泥土上,一步一步地,留下自己的脚印。那脚印或许不够好看,不够轻盈,但那是实实在在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一个演员,用自己的双脚,在这人世上,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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