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胡云
整理:漫林
我这辈子没想到的是,儿子明凯,一个从皖南小山村走出去的穷孩子,居然研究生毕业落户了杭州,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能找个杭州的姑娘谈婚论嫁。
我叫胡云,今年55岁,大半辈子都扎根在皖南连绵的群山里。我和孩子他爸都是地道的农村人,没读过几年书,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孩子能好好读书,走出大山,不再像我们一样。
明凯果然争气。他打小就和别的娃娃不一样,懂事,踏实,肯吃苦。别的孩子放学后漫山遍野疯跑打闹,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看书,写字。山里的夜晚没有繁华的灯火,只有一盏明亮的小台灯,像坠在山野的一颗星星,陪他熬过无数个日夜。
从小到大,他的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十几年寒窗苦读,他顺利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大学四年,他依旧勤奋自律,从未松懈,毕业后又顺利考上了北京高校的研究生。
三年后,明凯研究生顺利毕业,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履历,成功进入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落户杭州。
当明凯在电话里语气欢快的告诉我们在杭州落户的那一刻,我和他爸愣了很久,紧接着,压制不住的喜悦涌上心头,两个人坐在堂屋的木凳上,笑着笑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我们老两口眼前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省城,那是儿子读大学时,我们去送他,为了省钱,我们连夜赶回。我们没有见识,只知道“上有苏杭,下有天堂”的这句古话。杭州,那是个该有多美的地方!
“妈,等我扎根了,就接你和爸过来玩!”儿子在电话里笑道。
“好!”我听了这话是开心,可仔细一想,孩子要想扎下根那得要付出何等的努力,我们深知杭州的房价,那几百万的数字,是我们山里人想都不敢去想的。孩子他爸在工地上做工,我在家干农活,面对杭州的房价,简直是杯水车薪。
两年后,明凯打电话告诉我,他谈恋爱了,姑娘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爸妈都是知识分子,目前感情稳定,打算过段时间就谈婚论嫁。
得知消息,我们既欢喜又忧心。欢喜的是,明凯这么快就找到了伴侣,忧愁的是,我们和女方家门不当户不对,我怕他们嫌弃咱们,看着咱家二十年的老房子,墙皮都掉了好几块,我心里更加忐忑不安。
那天,我和明凯聊了很久。
“人家姑娘知道咱家的处境吗?她父母会同意吗?”
“妈,我如实和她说了,她不在乎,她爸妈说看中的是我的人品和实力,并不是我们家的条件。”
他说的虽然很轻松,但我心里明白,越是人家不提要求,我们越不能装糊涂。
后来我们穿上了压在箱底最好的衣裳,去杭州和未来亲家见了一面,对方父母文质彬彬且儒雅大方,对待我们热情客气,他们没有提彩礼,也没有要求我们必须给孩子在杭州买房,只是说,两个孩子既然在杭州生活工作,房子总归有个着落,两家都尽力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天回去之后,我和老伴一宿没睡。我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老伴给三个兄弟一个个打电话,这个借三万,那个借五万,我也给哥哥姐姐打去电话,想让他们在关键的时候帮咱一把。
结果,外面借的加这些年我们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我们一共凑了五十万。
我想着,只要明凯能过的好,我们哪怕吃苦还上一辈子,也愿意。
杭州亲家那边拿了一百二十万,还给女儿买了一辆二十几万的电车。我们这点钱实在是拿不出手,但我们也只有硬着头皮拿出去。
不过亲家知道后没有一句嫌弃,说我们能把明凯培养出来,还能出五十万给孩子付首付,已经很不容易了。
婚后,两个孩子很快在杭州安了家。明凯每次都打电话过来问我钱够不够用,我都说够用。他不相信,给我的转账我都原封不动的退回去,我知道他背负的房贷也不少,不想给孩子添加更多的压力。
其实那时我除了干农活还在附近的一家零件加工厂上班,这事一直瞒着明凯。因为他知道我的腰不好。
我年轻时有过腰伤,医生说我不能长久站立,要尽快治疗。一到阴雨天,腰就像断了一样疼,可我一直扛着,不愿去医院治疗,怕花钱,怕明凯知道后分心。我只有忍痛干活,因为兄弟姐妹的那些债,我必须得还啊!
那一天,亲家母外出摔了一跤,小腿骨折,明凯想让我打个电话过去问候一下。他爸爸在工地,一直联系不上,恰巧我那天在厂里上班,因为噪音大且上班时间不给看手机我也没有接听到他的电话。
明凯联系不上我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情,于是便打电话给了他二叔,二叔这才说起我在厂里上班的事情,说是为了尽快还清他们的债务。
我看到未接电话后打过去,只听见明凯那边哽咽的声音:“妈,你借了那么多钱为啥瞒着我?”
我这才知道原来是老二家将这个秘密泄露了出去。
“明凯,爸妈无能,拿不出那么多的钱,只有向他们借了点,不过,没事,妈再上一年的班就够了,你别操心啊,你安心过你的日子。”我在电话里不停的打圆场。
没想到的是,半年后的一天,杭州的亲家居然悄悄的来到了咱的家。
那天下午,我刚从厂里下班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熟悉的背影,原来是杭州的亲家和亲家母。
“我们知道你家大概的地址,硬是问了好几家才摸到的。”亲家母拉着我的手笑道。
“你们来也不打声招呼,家里也没准备。”我看着掉了几层墙皮的老屋,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没事没事,我们这次来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我们是去宏村玩顺便来这里转转的。我家老伴早就想吃这种柴火饭了,还有锅巴对吧?”亲家母指着厨房里的那口土灶转移话题道。
“对,对,要吃多少都有!”我立马围上围裙,宰了一只老鸡,生火做饭。
那天晚上,老伴临时请假从工地赶回来,我们四人围住那掉了漆的桌子,老伴拿出他只有过年才舍得喝的那瓶老酒,和亲家公就着我临时地里摘的那些瓜果蔬菜,一锅老鸡汤,聊起了家常。
“老哥,上次明凯和他妈通电话时我们都听到了,你们老两口不容易啊!是不是为了那房款在外面还借了不少?”亲家公喝下一杯问道。
老伴红着脸羞愧的低下了头。“是啊,亲家公,我们能力有限,借了一点,不过,快了。”
“哎,你们真是不容易!”亲家母又说道。她可能注意到我站起身时不经意间扶住自己的腰。
我听到亲家母这样说,眼泪差点溢出眼眶。
“老哥,你们别太累了,别为了孩子把自己熬干了。你说你们老两口身体落下什么病痛,明凯他在外面会安心吗?”
“放心吧,我还能扛一会,我们帮不上孩子,更不能给孩子添负担啊。”老伴说道。
走的时候,亲家公握住老伴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老哥,别忘了,我们是一家人!”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老伴的手机就收到亲家公转来的三十万。信息上面写道:老哥,咱们是一家人,把外债还了,别硬扛!保重好身体!
看着那一行字,我们顿时湿了眼眶。
一直以来,我们都活在深深的自卑里,总觉得家境贫寒,拖累了孩子,亏欠了亲家。可他们的大度和善良却温暖了我们贫瘠半生的岁月,抚平了我们内心的愧疚和不安。
真正有教养的人就是,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你的难处,却不戳破你的难堪,自觉的去帮助你,还不露出施舍的姿态。
后来我从明凯那里才知道他俩口中的去宏村玩只是个借口,亲家母劝我去医院治疗腰疾,治疗期间她经常打电话过来问候,关心我的吃药和理疗情况,说话口气就像自己的亲姐妹。
其实儿女结婚,就是双方家庭建立一座通向彼此的心桥。建设这座心桥需要众多的石头和汗水,我们只能递过一些小小的石头,幸运的却是,对方并没有嫌弃我们这些粗糙的石头,而是欣然接受,并热情的伸出双手帮助我们一起将心桥的路铺平。
遇见他们真是我们此生的幸运。
远山不语,却藏尽了岁月的温柔,人间烟火里至纯至真的情感,才是世间最良善的动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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