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前妻林雅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向路边那辆白色宝马。她妈张秀兰跟在她身后,临上车前还回头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和厌恶,跟七年前我第一次登门时一模一样。
“记住了,每月五号,生活费准时打到爸的卡上。”林雅摇下车窗,隔着墨镜丢下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下属。
我没吭声,目送着那辆宝马绝尘而去。
七年的婚姻,到头来就剩这一句“记住了”。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岳父林国富那张卡从自动转账的列表里删掉了。这张卡我绑定了三年,每个月五号准时打过去八千块,雷打不动。今天是四号,刚好是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二天,也是下个月生活费的前一天。
以前每个月八千,逢年过节再加两万的红包。林国富退休金不高,但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们下棋喝茶,晚上回来还要张秀兰给捏肩膀。这钱我从没断过,因为林雅说:“我爸养我这么大不容易,你一个做女婿的,孝敬老人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可林雅没告诉我,她爸每个月从我这儿拿走的八千块,转头就贴补给小舅子林浩了。那小子开着三十万的车,抽着软中华,住着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全是我这七年当牛做马挣来的。
我也是离婚那天才知道的。
那天在民政局,林雅把离婚协议往桌上一拍,我看都没看就直接签了字。七年的婚姻,我早就不想挣扎了。从恋爱到结婚,她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我永远是那个配不上她的穷小子。哪怕我后来把公司做到了年入百万,在她眼里我依然是从小县城出来的土包子,配不上她这个省会城市的姑娘。
办完手续出来,林雅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破天荒地跟我多说了一句话:“你别恨我,咱俩真不合适。你知道的,我爸妈从一开始就看不上你。”
“我知道。”我说。
她大概是觉得我态度太平静了,有些不甘心,又补了一句:“对了,我爸那个生活费,你别忘了打。”
“那是你爸,赡养义务是你这个当女儿的。我现在跟你没关系了,没这个义务了。”我第一次顶了回去。
林雅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行,你有种。”
然后她就走了。
可林雅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甩上车门的那一刻,我已经打开了手机银行。
断掉的那一瞬间,我这心里啊,反倒是长舒了一口气。
这七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当初为了娶她,我掏空了所有积蓄付了那套房子的首付,房产证上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她说她爸妈不放心,怕我以后变心,房子写在她名下她才安心。我信了。后来每个月还贷的钱也是我出,她还说,男人的钱交给老婆管,天经地义。我也认了。
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我连续三个月没给自己发工资,但岳父的生活费一天没断过。林雅说,老人的钱不能等,公司的困难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我就是想办法解决——找朋友借,刷信用卡,甚至去网贷。
但这些,没人知道。
林雅不知道,她爸妈不知道,那个被八千块养着的小舅子更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是个从小地方来的穷小子,能娶到林雅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多付出点怎么了?
现在好了,烟灭了。
离婚后第三天,我接到了岳父林国富的电话。
之所以隔了三天才打,是因为他每个月六号查余额,发现五号该到的钱没到。
“周明啊,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回事?还没到账呢。”林国富的语气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腔调,好像在跟一个下属说话。
“叔,我跟林雅离婚了,你不知道?”我故意用了“叔”这个称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暴怒:“离婚?离什么婚!你是不是欺负雅雅了?我告诉你周明,你要是敢对不起我闺女,我饶不了你!”
“是林雅提的离,协议也是她拟的,我一分钱没要,净身出户。”我平静地说,“所以您那个生活费,以后我不能再打了。您不是还有儿子吗?让林浩孝敬您吧。”
“你——”林国富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了雅雅二十多年,你娶了她,孝敬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叔,我养了您三年,每个月八千,一年九万六,三年将近三十万。这些钱够不够孝敬,您心里有数。”我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以后这钱,您找林浩要去吧。”
林国富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盯着对面那栋住宅楼看了很久。那是林雅婚后买的那套房子,此刻窗帘紧闭,不知道里面住着谁。但我猜,那个男人很快就会搬进去。
当初买房的时候,我付了八十万首付,林雅说她的名字才能贷款,我就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把房子抵押了,贷出来的钱给她弟弟林浩买了一辆宝马X1。
这件事,是她离婚那天亲口告诉我的。她大概是想刺激我吧,或者是为了证明她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她说:“那房子早就抵押了,钱给我弟买车了。反正离婚了你也没份,无所谓。”
我当时差点没站稳。
八十万,加上这三年的生活费,加一起上百万了。我一个从小县城出来的穷孩子,拼了七年攒下来的家底,全被这一家子掏空了。
可现在,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再也压不住我了。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前小舅子林浩的电话。
“周明,你什么意思?我爸的生活费你断了?”林浩的语气比他爸还冲,跟审犯人似的。
“离了,断了。”我言简意赅。
“你他妈——”林浩爆了句粗口,“你是不是找打?我告诉你,我爸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饶不了你!”
“你爸出不出问题我不知道,但你那个宝马X1的贷款,这个月该还了吧?”我查过那辆车的贷款情况,林浩的首付是抵押房子来的,但月供还得他自己还,一个月五千,他现在的工作根本扛不住。
果不其然,林浩炸了:“你管我贷不贷款?你还欠我们林家呢!”
“我欠你们林家什么了?”我问。
林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他也不知道我欠什么。这七年,我什么都给了,连个道歉都没收到过。
我挂了电话,把林浩和他爸的号码都拉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忽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从二十岁到三十三岁,我一直在为别人活着。为林雅活着,为她爸妈活着,为那个根本不把我当人的家庭活着。我拼命赚钱,拼命讨好,生怕自己不够好,不够配得上那个省会姑娘。
可我忘了,人和人之间,不是钱能填平的。他们看不起你,你赚再多钱也看不起你。因为他们骨子里就觉得,你配不上他们的圈子。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全是过去七年的画面。
第一次登门,林国富坐在沙发上,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全程都是张秀兰在盘问我家里的情况:“你父母做什么工作的?退休金多少?家里有房吗?在省会有房吗?”
我说我爸妈在老家种地,家里没什么钱,但我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收入还行。
张秀兰当场就沉了脸,说林雅是独生女,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不能跟着我受苦。
后来我拼了命地赚钱,公司从两个人做到十几个人,年收入从十万做到一百万。我以为这样总够了吧?可张秀兰又说:“你赚再多有什么用?没个正经工作,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在他们眼里,永远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县城土包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站在一栋大楼的楼顶,下面全是人,林雅、张秀兰、林国富、林浩,他们仰着头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但我笑了。
因为这一次,站在高处的人是我。
第四天,我接到了前妻林雅的电话。她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本来想挂,但鬼使神差地接了。
“周明,你把我爸妈气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我爸昨天血压都高了,差点进医院!你今天立刻把钱打过来,这事就算了。”
“算了?”我笑了,“林雅,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我跟你离婚了,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爸的赡养费,应该是你这个当女儿的责任。”
“你——”林雅气得发抖,“你有没有良心?我爸待你那么好,你忘了?”
“待我好?”我差点笑出声,“林雅,你摸着良心说,你爸这七年,正眼看过我吗?除了管我要钱的时候,他跟我说过别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你那个房子,抵押了八十万,你还记得是谁付的首付吗?”我继续说,“你给你弟买车那八十万,是你从我这儿骗走的。我不是欠你们林家的,是你们林家欠我的。”
“那......那是你自己愿意给的!”林雅的语气终于没那么硬了。
“是啊,我自己愿意给的。所以我认了,不要了。但以后的钱,一分没有了。”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那一刻,我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解脱后的轻松。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七年,我终于还清了。
从那天开始,我彻底断了和林家的所有联系。拉黑了所有人的电话,退出了所有有林雅在的群,甚至连共同的朋友都不联系了。我想彻底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在我的世界里存在过。
但我没想到,三天后的事情,会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离婚后的第七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很陌生,但说话的口气很急:“周明先生吗?我是林雅的父亲林国富的朋友,老林今天出事了,你能不能过来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又冷静下来:“他出什么事了?”
“他......他在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他女儿联系不上,他让我找你。”
“他女儿联系不上?”我笑了笑,“那你让林雅回来啊。”
“林雅......她不在家,电话打不通。老林让我无论如何找到你,说你一定会来的。”
“我不会去的。”我说,“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叹息:“周先生,老林他......可能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
可那天我终究还是没去医院。
不是狠心,而是我觉得,这场戏已经演完了。林家那些人的死活,不应该再由我来操心。他们有的是亲戚,有的是朋友,还有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儿子林浩。这些人,哪一个不比我有资格去照顾林国富?
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给自己做了顿饭。一碗番茄鸡蛋面,加了点醋,汤底又酸又香。我端着碗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也没那么差。
至少,这碗面是我为自己做的。
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去公司,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雅本人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周明,你在哪儿?”林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没了前几天的嚣张。
“有什么事吗?”
“我爸......我爸住院了。”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那你要好好照顾他。”
“你......你能不能来一趟?我爸他想见你。”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雅,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但他毕竟是你岳父,这三年你也一直是我家的女婿,你就不能来看他一眼吗?”林雅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你让他好好休息吧。”我说,“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林雅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说实话,我心里并没有多恨林国富。他只是个普通的老头儿,有点儿势利,有点儿自私,但也没坏到骨子里。真正让我寒心的,是林雅,是这七年她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下午三点,我去医院楼下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上去。
我转身回了公司,把心思全部投入到了工作里。
而与此同时,林雅一家正经历着晴天霹雳。
林国富的病情确诊了——急性心肌梗塞,需要立刻做支架手术。医生说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费用,至少需要二十万。
二十万,林雅拿不出来。她之前把房子抵押了八十万给林浩买车,现在手上连五万的现金都凑不齐。张秀兰平时大手大脚惯了,一分钱都没攒下。至于林浩,那辆宝马X1被他开出去跟朋友喝酒,撞了护栏,车修好了,贷款还欠着。
老两口翻遍了家里的存款,凑了不到三万块钱。
钱的事,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林雅以为,只要她开口,我一定二话不说就把钱打过去。可当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接都没接。
她又打,我把她拉黑了。
她换号码打,我又拉黑。
最后她让张秀兰用座机打,我接了,听到是她的声音,直接说了一句:“林雅,别再打了。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麻烦,你自己解决。”
“周明!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林雅终于崩溃了,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我爸都快死了!你就看在他曾经是你岳父的面子上,帮帮我们!”
“帮你们?”我笑了,“林雅,我把首付的八十万给了你,你转头就给你弟买了车。这三年的生活费,三十多万,你爸全给了你弟。你们家,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过自己人。我凭什么还要帮你们?”
林雅哭得更厉害了:“周明,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好,是我爸妈不对,但现在人命关天,你就不能——”
“你弟呢?”我打断她,“你弟那辆宝马X1,卖了吧,能卖十几万。你爸不是最疼他吗?现在该他尽孝了。”
“他......他哪有钱啊!”
“他有车。”
“那车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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