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南方木匠到我家避雨,眼神却死死盯着我家顶梁柱,临走前,他脸色惨白地对我爹说:快逃!这木头里藏着东西
我七岁那年夏天,一个陌生的南方木匠来我家避雨,他死死盯着我家房梁看了小半个时辰,临走前脸色惨白地对我爹说了一句让全村人笑了十年的话。
可十年之后,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我叫李知远,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我原本叫李小树,我爹说名字越贱越好养活。我家住在北方一个叫李家庄的地方,说是李家庄,其实也就是二十来户人家窝在一片黄土坡上,靠天吃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爹叫李全有,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老实到什么程度呢?别人家的地界往我家这边挪了一尺,他量出来了也不吭声,回来跟我娘说“算了算了,多种一尺地也发不了财”。我娘为这事跟他吵了好几回,每次都以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声不吭而告终。
我家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三间土坯房,坐北朝南,据说是我太爷爷那辈人盖的。房子虽然旧,但胜在结实,尤其是堂屋那根顶梁柱,是一整根粗壮的老榆木,一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用了好几代人,柱子表面被烟熏火燎得油黑发亮,摸上去像石头一样硬。我小时候最喜欢抱着那根柱子转圈玩,柱子上有一道一道被我抠出来的指甲印,密密麻麻的,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我爹对那根柱子有一种近乎迷信的感情。每年除夕祭祖,他都要端着一碗酒,恭恭敬敬地往柱子上洒三下,嘴里念念有词,说是感谢祖宗保佑,让老宅安稳不倒。我问我爹为啥要拜柱子,我爹说这根柱子是老宅的脊梁骨,只要它不倒,李家就倒不了。我那时候小,听不太懂,只觉得我爹那副严肃的样子很好笑。
1983年的夏天,我七岁,那年的雨水特别多。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农历六月十二,因为我娘一大早就起来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说是六月十二是土地爷的生日,要吃好的。白面馒头在那个时候可是稀罕东西,平时吃的都是玉米面窝窝头和高粱米饭,只有过年过节才能见到白面。我一口气吃了三个,撑得躺在炕上直哼哼,被我爹笑着骂了一句“没出息”。
下午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北边的天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汁,黑压压的乌云翻滚着压过来,闷雷一阵接一阵地响,震得窗户纸都在发抖。院子里的老母鸡早就带着一窝小鸡钻进了窝里,大黄狗趴在屋檐下,把脑袋埋在两条前腿中间,发出一阵呜呜咽咽的低鸣。
“要下大雨了。”我爹站在堂屋门口,仰头看了看天,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他回头对我娘喊了一声,“把院里的柴火收了,别让雨淋湿了。”
我娘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急匆匆地跑出去收柴火。我也跟着跑出去帮忙,还没跑到柴火垛跟前,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砸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那雨不是慢慢下大的,是“哗”的一声就下来了,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直接往下倒。
我和我娘狼狈地抱着几捆柴火跑回屋里,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我爹把门关上,外面的雨声被门板挡了一下,但还是震耳欲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密集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雨邪性。”我爹皱着眉头说了一句,点上了旱烟锅子,蹲在门槛旁边吧嗒吧嗒地抽。
我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已经连成了一道水帘,院子里的积水很快就没过了脚踝。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檐下跑到了门口,用爪子扒拉着门板,呜呜地叫着想要进来。我打开门放它进来,它浑身湿透了,夹着尾巴缩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抖着身上的水。
就在这时候,大黄狗忽然竖起耳朵,冲着门外叫了两声。
透过哗哗的雨声,我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有人在敲院门。
我爹也听到了,他放下烟锅子,疑惑地站起身来。这种天气,谁会来串门?
他披上一件蓑衣,戴上草帽,冒雨穿过院子去开院门。我跟在他后面,从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院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对襟褂子,背上背着一个竹篾编的工具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浑身上下被雨浇得透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
“大哥,我是过路的木匠,姓文,从南边来的,赶路遇上了这场大雨,能不能借贵宅避一避?”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听起来不像本地人。
我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这雨太大了,赶路危险。”
那人拱了拱手,跟着我爹穿过院子进了堂屋。他进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木屑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他把背上的工具箱放下来,靠在墙边,然后站在门口的位置,拧着自己衣服上的雨水。
我娘从里屋出来,看到家里来了陌生人,愣了一下。我爹跟她解释了一句“过路的木匠,避避雨”,我娘点了点头,去灶房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递给那人。那人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马上喝,只是把碗捧在手里,站在堂屋中央,慢慢地转动着目光,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他的目光从灶台扫到神龛,从神龛扫到桌椅,最后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正中央那根顶梁柱上。
我说“停住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停住了,像是被钉子钉在了那根柱子上一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脖子往那个方向伸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根柱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那时候虽然只有七岁,但也觉得这人的反应有些奇怪。我顺着他的目光也去看那根柱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那不就是我家那根老榆木柱子吗?黑黝黝的,丑不拉几的,有什么好看的?
可那个南方木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极其骇人的东西。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本来就因为淋雨而有些发白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苍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捧着水碗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水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这位大哥,”我爹也注意到他的异常了,疑惑地问,“你咋了?哪儿不舒服?”
那人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没事”。可他嘴上说着没事,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又往那根柱子上瞟了一眼,那一眼又快又短,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瞟完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他把水碗放到桌上,在门槛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两只手交叉在一起,十根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木工活的手。那双手此刻正不安地互相摩挲着,像是在努力压制着某种情绪。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外面的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已经连成了一片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擂鼓。院子里积水越来越深,浑浊的泥水已经开始漫过门槛下面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屋里渗。
我爹蹲在门槛旁边继续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人聊着天,问他是哪里人,做什么木工活的,怎么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那人回答得很简短,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偶尔抬头回应一句,眼神也是躲躲闪闪的,像是不敢往某个方向看。
他说他叫文清远,是江西人,祖上三代都是木匠,他从小就跟着他爹学手艺,这些年走南闯北,到处给人打家具盖房子。这一趟是要去北边的一个镇上给人打一套娶亲用的家具,结果半路上遇上了这场大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账本,可我总觉得他心不在焉,好像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东西,我偷偷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画的是柱子的形状。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也亮了一些,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惨白的天光。
那人站起身来,对着我爹拱了拱手:“多谢大哥收留,雨小了,我该赶路了。”
我爹也站起来,摆了摆手说:“不碍事,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你要是不嫌弃,等雨彻底停了再走也行。”
“不了,趁现在雨小,能多赶几里路。”那人背起工具箱,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站在堂屋门口,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另一只脚还在屋里。外面的雨丝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也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了好几秒钟,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
我被他这个突然的转身吓了一跳。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看着我爹,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大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几乎是气声,“你听我一句话。”
我爹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啥话?”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凑近我爹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站在旁边,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柱子”“东西”“快走”。
我爹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的神色。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木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你说啥胡话呢,别开这种玩笑。”
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又往前逼了一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大到站在旁边的我也听清了每一个字。
“快逃!这木头里藏着东西。”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冷风,从堂屋里穿过,把屋子里的温度一下子拉低了好几度。我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大黄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夹着尾巴钻到了桌子底下,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我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沉下脸来,声音也变得硬邦邦的:“这位兄弟,我好心留你避雨,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是什么意思?我这房子住了几十年了,能有啥东西?”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似乎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他退后两步,站到了院子里,雨水立刻把他浇了个半透。他站在雨中,最后看了我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同情一样的东西。
“大哥,我文清远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你们家这根柱子,不是普通的榆木,它是一根阴沉木。在木头里封了几百年的东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说一句——赶紧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中,青灰色的身影很快就被雨幕吞没了,只留下满院子的雨水和他最后那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我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他站了很久,久到我娘忍不住走过去拉他的袖子:“当家的,那人说的啥意思?啥叫柱子里有东西?”
“别听他胡说八道!”我爹忽然吼了一声,把我娘吓了一跳,“一个过路的疯子,满嘴跑火车,你也当真?”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爹发这么大的火。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跟谁说话都是笑呵呵的,村里人都说李全有这个人没脾气。可现在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都炸了起来。他的脸色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要把什么情绪死死地压回去。
我娘不敢再问了,默默地回了灶房。我也被吓到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我爹一个人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那根顶梁柱跟前,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它。
他围着柱子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柱子表面的纹路,甚至还用手敲了两下,侧着耳朵听了听响声。柱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回音,跟敲击任何一块普通木头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神经病。”我爹嘀咕了一句,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那天晚上,我家吃饭的气氛很奇怪。平时吃饭的时候我爹总爱说些村里的趣事,谁家牛下了崽,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说起来没完没了。可今天他一句话都没说,闷头吃了两碗饭,吃完就把碗一推,坐到门槛上抽旱烟去了。
我娘给他倒了杯水端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还在想下午那个木匠的事?”
我爹没吭声,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来,像一条灰色的蛇。
“那人会不会是个骗子?”我娘试探着说,“想吓唬咱,然后骗钱?”
“骗啥钱?人家连钱字都没提。”我爹把烟灰磕在门槛外面,声音闷闷的,“就说了那几句话就走了,你说他图啥?”
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那人是骗子,他总得图点什么吧?可他什么都没要,喝了碗水,避了场雨,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他图什么呢?
“那……”我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找人来看看?后村的王半仙……”
“找什么找!”我爹又炸了,“一个外乡人随口说了几句疯话,你们就当真了?这房子我住了四十年了,我爹住了五十年,我爷爷住了一辈子,要出事早就出事了,还用等到今天?”
我娘赶紧闭了嘴,不敢再说了。我坐在炕上假装看书,耳朵却一直竖着听他们说话。七岁的我已经能听懂很多事情了,我知道我爹虽然在骂人,但他心里其实也是害怕的。真正不害怕的人,不会在半夜里一个人对着柱子发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我梦见柱子裂开了,从里面爬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形状,只能看到两只发光的眼睛。那东西从柱子里爬出来之后,就站在我的床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想喊,但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枕头都被冷汗浸透了。我娘摸了我的额头,说我有点发烧,就让我在家躺着,没去上学。我躺在炕上,透过半掩的房门看着堂屋里那根柱子,越看越觉得它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看它就是一根普通的柱子,可现在看它,总觉得它里面真的藏着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窥视着我们。
当然,什么也没发生。日子照常过着,太阳照常升起落下,我爹照常去地里干活,我娘照常在家做饭洗衣,我照常去村小学念书。那个南方木匠说的话,就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池塘里,激起了一圈涟漪之后就沉了下去,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那颗石子并没有消失,它沉在了池塘底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大概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我家的事情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李家庄。传播链条不难推测——我娘把这事跟她最要好的姐妹王婶说了,王婶回家跟她男人说了,她男人去村口老槐树下乘凉的时候又跟一帮闲汉说了,然后就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听说了吗?李全有家的房梁里藏着妖怪!”
“啥妖怪?我听说是条大蛇,好几百年了,成了精了。”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金银财宝,当年他家祖上是当土匪的,把抢来的宝贝都藏在柱子里面了。”
“你拉倒吧,李家祖上八辈贫农,哪来的金银财宝?”
谣言在传播的过程中会自动生长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版本,内容越传越邪乎,我甚至听到有人说我家柱子里面封着一具千年僵尸,一到月圆之夜就会醒过来吸人阳气。传这些谣言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那根柱子,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过那木匠亲口说的话,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说得唾沫横飞、言之凿凿。
我爹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一概不理、一概不认、一概不答。村里人问他,他就摆摆手说“没有的事,那是个疯子”。村里人要看柱子,他就挡在门口说“有啥好看的,柱子有啥好看的”。他越是遮掩,大家越是好奇,越是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后村的王半仙主动找上门来,说能帮我家驱邪镇宅,不收钱,管顿饭就行。我爹把他轰了出去,当着左邻右舍的面骂了一句“神棍骗子”。王半仙站在院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撂下一句话:“李全有,你家的东西你留不住,早晚得出事,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爹捡起一个土坷垃就砸了过去,王半仙抱头鼠窜。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我们家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以前大家见了面都热热乎乎的,现在有些人远远地看见我们就绕道走。小孩子们更过分,编了一首顺口溜在村里到处传唱:“李家庄,怪事多,李全有家柱子粗,里面住着老妖怪,半夜出来吃小孩。”我气不过,跟那群小孩打了一架,鼻血流了一脸,回家被我爹揍了一顿,他说我“没出息,跟一群毛孩子一般见识”。我哭得很委屈,因为我明明是替我爹出气,他还反过来揍我。
其实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我爹之所以这么暴躁,是因为那个南方木匠说的话在他心里扎了根。他只是不愿意承认,只能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村里有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姓李,我管他叫三爷爷,是我爷爷那一辈唯一还在世的长辈。三爷爷那年八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走路要拄拐棍,但脑子不糊涂。他是最早没有笑话我们家的那批人之一,不但没笑话,还专门把我爹叫到了他家里,关上门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记得我爹从三爷爷家回来之后,脸色很不好看,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那根柱子发了一下午的呆。我娘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三叔说,我爷爷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确实找过一个南边来的先生,帮忙挑的这根柱子。”
我娘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三叔还说,那个先生挑完柱子之后跟我爷爷单独谈了很久,我爷爷送走那个先生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整天对着柱子烧香磕头。后来我爷爷去世之前,拉着我爹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柱子不倒,李家不倒。柱子要是倒了……”
我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我娘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捂住嘴,眼睛里满是惊恐。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根柱子和那个南方木匠惨白的脸。我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的光,那根顶梁柱立在月光中,又粗又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我站在柱子前面,犹豫了很久,然后把手掌贴在了柱子表面。
柱子很凉,凉得不像是木头,倒像是石头或者金属。我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可就在我准备收回耳朵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极其微弱,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就像是从非常非常远的地方传来的。
“咚。”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敲击声,间隔了大约十几秒,又响了一声。
“咚。”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个声音是从柱子里面传出来的。
我后退了两步,又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回了卧房,跳上炕,把自己整个人蒙在了被子里。七岁的我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敢把头露出来,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蒙头躲在被窝里的那个夜晚,李家庄村口的土路上,有一个人正踏着月光往回赶。
那个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对襟褂子,背着一个竹篾编的工具箱,脚步又急又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脸色依然惨白,但眼神比三天前多了一分坚定,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三天了,希望还来得及。”
他叫文清远,江西广信府人氏,祖传木匠手艺第十二代传人。
他本来已经走了三十多里路了,快要到下一个镇子了,可脚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样,每走一步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在路边的一个茶棚里坐了两个时辰,喝光了三大碗凉茶,最后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骂了自己一句:“文清远你个怂包,祖宗的规矩是规矩,人命就不是人命了?”
然后他原路折返,一路疾行,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是晚风中一道摇摇欲坠的墨痕。
文清远再次敲响我家院门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深夜。
笃笃笃,三声门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大黄狗第一个反应过来,狂叫着冲到院门口,龇牙咧嘴地对着门缝低吼。我爹披了件衣服,提着一盏煤油灯走到院子里,隔着门问了一声:“谁?”
“大哥,是我。”那个沙哑的南方口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白天在你家避雨的木匠。”
我爹的手抖了一下,煤油灯的火焰也跟着跳了一跳。他站在门后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咬了咬牙,把门闩拉开了。
门外的文清远比三天前更狼狈了。他一身风尘仆仆,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但他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在黑夜里发出一种类似于猫科动物眼睛的光芒。
“大哥,”文清远进门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你这几天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
我爹本来想骂他两句,但看着他这副认真严肃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瓮声瓮气地说:“没啥不对劲的。”
“仔细想想,”文清远逼了一步,“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鸡鸭是不是不爱进窝了?狗是不是半夜老叫?孩子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爹愣住了。
这三件事,全都中了。
我家的老母鸡这两天怎么赶都不进窝,天黑了一个个站在鸡窝外面缩着脖子发呆,我娘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们一只一只塞进去。大黄狗半夜里老是莫名其妙地对着堂屋的方向叫,但堂屋里什么都没有。至于我做噩梦的事,我爹本来以为只是小孩子白天听了鬼故事晚上乱做梦,可文清远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时间上的重合。
“你、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文清远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进了堂屋,把那盏煤油灯举高,凑近了那根顶梁柱。灯光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阴晴不定。
“大哥,你过来看。”他的声音压低了很多。
我爹凑了过去,我也从被窝里爬出来,躲在门框后面偷偷地看着。文清远用手指着柱子上的一道纹路,示意我爹仔细看。煤油灯靠得很近,把那一片木头照得纤毫毕现。
一开始我爹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当他眯着眼睛凑得更近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道头发丝一样细的裂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裂缝的深处,隐隐约约透着一种暗红色的光,不是煤油灯映照的结果,而是裂缝内部自己发出的光。那种红色非常暗淡,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这是啥?”我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了。
“大哥,”文清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一样,“你现在信我了吧?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爹站在那里,两条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动不了,也说不出话。煤油灯在他手里抖个不停,灯光在柱子上跳来跳去,把那些深深浅浅的木纹照得像是一张诡异的笑脸。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万籁俱寂的深夜忽然被一声低沉的响动划破了。
那个声音浑厚、幽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木板底下翻了个身。声音不大,但震动感很强,站在堂屋里的人都能感觉到脚底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酥麻。紧接着,那根顶梁柱内部传来了连续不断的、如同掰断枯枝般的细碎声响——咔咔咔,咔咔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从那条发丝般细小的裂缝中,渗出来的不再是暗红色的光,而是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浓稠得像蜂蜜,颜色是深褐偏黑的暗红,顺着柱子的表面缓缓滑落,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很陈旧很陈旧的木头腐烂的气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我爹倒退了三步,煤油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灯油淌了一地,火焰跳跃了几下就熄灭了。堂屋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柱子上那条裂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微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来不及了。”文清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它醒了。”
那个夜晚,是我人生记忆的真正分界线。
在那之前,我的世界很小很单纯,贫穷但安稳,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不想吃玉米面窝窝头。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煤油灯摔碎之后,堂屋里一片漆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声音来判断。我听到我爹沉重的喘息声,听到文清远在黑暗中快速走动,他的工具箱被打开,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着。然后我听到他在柱子上敲了几下,每一下都敲在不同的位置,像是在试探什么。
“大哥,去把门窗都打开,快点!”文清远的声音急促但冷静。
我爹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去开了门窗。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堂屋里亮了一些,我这才看清眼前的情形。那根柱子的裂缝比刚才更大了,从一条头发丝宽的细缝变成了小指宽的裂口,里面透出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那种沉闷的震动感越来越强,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我娘被吵醒了,从卧房里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尖叫了一声,然后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文清远站在柱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银白色的铁尺,那是木匠用来量尺寸的工具。他正在用铁尺沿着柱子的纹理方向一道道地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文师傅,”我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没时间解释,”文清远头也不回地说,“大哥你信我一次,让你媳妇带着孩子先出去,到院子里,越远越好。你留下,我需要一个帮手。”
我爹看了看我娘,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做出了我记忆中最勇敢的一个决定。他点了点头,对我娘说:“带孩子出去,快。”
我娘二话不说,一把抱起我就往外跑。她跑到院子里,把我放在大黄狗旁边,吩咐我“别乱跑”,然后自己又折了回去。我娘平时胆子比老鼠还小,可那天晚上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跑回堂屋站在我爹身边,说:“当家的,我跟你一起。”
我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了握我娘的手。
借此问问大家,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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