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七月份,沪上一处寻常民居内,有位女士靠在旧藤编座椅中,就此与世长辞。
此人名叫杨丽坤。
回顾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国内长相最标致的女性里绝对有她的位置,大银幕中那独一无二的“金花”以及“阿诗玛”皆由其塑造。
可谁知道,待其离世以后,作为爱人的唐凤楼竟讲出段极其反常、乃至令人听了心里堵得慌的言语——
活了这一世,他居然一回都没目睹过自家媳妇容貌最出众的时刻。
此番言论着实蹊跷。
身为丈夫,同国内大伙儿公认的绝色美女结了婚,咋可能瞧不见对方最标致的模样?
说白了,两人刚碰面那会儿,已经是七十年代初的七二年了。
那阵子的杨丽坤,年纪还不满三十。
先后在滇湘两地的精神病医院接受过医治,长时间脑子里的怪声把她折腾得心智大乱。
天天拿药当饭吃,导致其面色蜡黄、眼神呆滞,体态也彻底臃肿不堪,从前那份光芒万丈的感觉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对着这位吃喝拉撒全得靠人伺候的重症精神病患,唐凤楼不光与其结为连理,还陪在旁边硬扛了快三十载。
不少群众乐意给这桩婚事披上一层“大侠拯救佳丽”的梦幻外衣。
确实,这事儿讲出来挺催泪。
可光凭这些根本立不住。
过日子哪像拍戏那么简单,数十年如一日地收拾排泄物、深更半夜吓得睡不着、毫无由头地挨骂,单指望脑袋里分泌的那点激素或是道德责任,铁定没法熬到头。
回过头琢磨男方早年间拍板的那件事,一眼就能看出,他心底其实盘算得门儿清。
咱们把时钟倒回七二年,湘南的郴州地界。
老唐经由陈泽涛牵线搭桥,跑去跟女方会面。
那会儿的唐凤楼,好歹是从上海外国语学院外语系出来的尖子生。
正常来讲绝对会有个好奔头,老天爷偏偏捉弄人,把他发配去粤北韶关的铅锌矿区做起下井工人。
天天累得汗流浃背,脑子里背得滚瓜烂熟的英文半句都派不上用场。
头一回碰头,女方家长杨琴大姐瞅着老唐眼圈都湿了,私下还嘀咕这小伙子是不是瞧不上自家妹子如今这副尊容。
要是碰上寻常汉子,估摸着早就打退堂鼓了。
跟一位名声坏透、容貌大变的疯癫患者搭伙过日子?
到底图个啥嘛?
可偏偏老唐没挪步。
促使他拍板敲定这桩婚事的,恰恰是件不起眼的微小举动。
双方攀谈之际,女方获悉男方的坎坷经历——读外文专业的跑去挖石头。
那位双眼毫无焦距的女士猛地没动静了,随后压低嗓音吐出一句言语。
大概意思是:干重活倒没啥,学非所用那才叫真憋屈。
这正是老唐心里盘算出来的那盘大棋。
一位病得这般田地、遭老天爷狠踹进泥潭的苦命人,碰见素不相识者的档口,头脑里冒出的首个念头绝非诉说自身有多惨,反而搁那儿替他人的大好前程直叹气。
老唐作为知识分子,对“好心肠”的体会远超大众。
外表长相能让化学药剂毁个干净,可那股子融进血液里的怜悯之心,啥东西都磨灭不了。
这哪算啥大侠拯救佳丽呀?
摆明了就是俩同样遭命运重锤砸扁的倒霉蛋,搁道坎上撞见了,彼此对视一圈,猛然察觉这人身上的疤痕同自个儿如出一辙。
单凭这句言语,老唐把心一横。
七三年五月份,双方于沪上领了红本本。
不穿洋装,不戴贵重首饰,屋里的木器全是老唐亲爹一锤一锯弄出来的,亲家凑一块儿扒拉口家常菜,这事儿便定下了。
谁知道,成了家以后,磨难才算是彻底拉开序幕。
女方的顽疾,压根没沾着感情的喜气就自动康复。
病症一上来六亲不认,拽着老唐直喊老弟;脑子灵光那会儿,又满心愧疚,上赶着嚷嚷要散伙,更是离谱到想把自家胞妹硬塞给男方当媳妇。
受罪不?
简直要了老命。
男主事后亲口吐露,家里鸡飞狗跳那阵子,他脑海中真真切切闪过分道扬镳的想法。
咬碎牙死扛成吗?
比登天还费劲。
可要是真拿了离婚证呢?
赶上他心里直犯嘀咕之际,媳妇那些举动倒化作铁链,将其死死扣在原地。
只因女方只要开口喊分开,根子里的初衷全奔着一个方向——咋办才能免得祸害眼前这位爷们儿。
七四年那会儿,女方断了药丸安心保胎。
五月二十五号当天,一对双黄蛋男娃落地,起名唐琰和唐韬。
老唐蹲在分娩室门外硬扛着没合眼,眼珠子布满血丝。
媳妇缓过劲儿来,瞅着自家爷们儿,开口第一嘴便念叨:“凤楼,可把你累坏了,赶紧回屋歇着去。”
正因为这句念叨,当场把老唐脑子里那些个想跑路的念想给连根拔起。
这笔得失其实一眼就能看透:瞅着一位哪怕神志不清还在死命护着你、替你心疼的苦命人,你咋有胆子狠下黑手把人家甩了?
七八年之际,女方工作被弄进上海电影制片厂,这下子一家老小总算能在黄浦江畔过起长相厮守的日子。
家里的境况逐渐宽裕。
老唐没多久借着自身外语的底子一头扎进买卖场,让全家兜里的钞票厚实不少。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媳妇身上的顽疾,这半生十有八九没法根除了。
脑袋里的杂音外加骇人梦境如同铁笼子一般,将其严严实实困守其中。
病根子拔不掉,咋办才好?
老唐挑了另外一个法子:既然没法将人往外拽,索性就跟着一块儿窝进铁笼子里,想方设法把内部环境弄得舒坦些。
这汉子大白天要去单位干活,深更半夜还得爬下床给俩一模一样的小子熬糊糊,爹妈的活儿他全包圆了。
女方在黄浦江边待了整整二十余载,硬是一趟滇省都没回过。
碰上难得脑子清亮的档口,也会嘟囔两句故乡的晴空与溪流,可就冲她那破败的底子,老唐压根没辙领着媳妇翻山越岭踏上回乡的路。
没法返乡咋整?
老唐一拍大腿,干了件寻常老百姓绝对琢磨不出的事儿。
他特意跑到滇南思茅那边,生拉硬拽找来一位土生土长的老妈子接进沪上。
啥也不为,纯粹是为了让媳妇待在屋里头,天天都能灌满一耳朵地地道道的乡音。
九七年之际,女方血管破裂进了急诊。
从鬼门关拽回来以后,老唐二话不说,直接把自个儿办公用的案子挪到媳妇的病榻跟前。
自打那阵子起,这位病患成天最乐意干的营生,便是没半点响动地盯着自家爷们儿伏案干活。
冷不丁的,她还会小声嘀咕一嘴:“若非我身子骨垮了,理当把你伺候得周周到到。”
置身于这般无尽且憋屈的伺候岁月里,老唐手头捞着过啥补偿没?
还真有过一回。
上了岁数的老唐嘴里总是翻来覆去念叨着某段光景。
估摸着是九十年代的某段日子,就在自家的堂屋当中,女方兴许是被脑海里哪截画面给刺激到了,猛地打座椅上直挺挺地立起身来。
周遭连个曲调都没响,底下也没半个看客。
女方的眼珠子唰地一下直冒精光,双肩略微这么一颤,胳膊慢慢举高,全身上下的气场当场就大变样。
就在那电光火石间,仿佛五九年靠着抹窗户遭王家乙大导演慧眼识珠、才满十三周岁便可登台独自起舞的那位旷世奇才,神明陡然上了身。
男主紧盯着媳妇,嘴里不住地念叨:“美翻了,简直美翻了。”
这出半点配乐都不带的舞姿,满打满算也就维持了小半分钟。
紧接着,她收了架势,重又打回原形,成了那个眼神毫无光彩的病恹恹之人。
区区大几十秒钟,抵掉快三十载的煎熬度日。
划算不?
搁老唐的心窝子里,绝对不亏。
这可是他活了一世捞着的顶尖大礼包。
这当口藏着一出扎心到极点的岁月偏差。
七九年那阵子,被雪藏十载有余的片子《阿诗玛》折腾到最后总算搁神州大地放映了,还在西班牙的那场国际歌舞大奖里拔得头筹。
全国上下的看客全搁那儿冲着大屏幕中那位娇俏无比的撒尼族大姑娘拍巴掌叫好。
可谁知道,就在神志清爽的骨节眼上,女一号她自个儿愣是一回都没把这部令其火遍大江南北的片子从头看到尾。
这大半辈子统共就接了俩角色,双双混成了无法超越的丰碑,可偏偏这两回,她全都错过了吃红利的光景。
本该她享福的年月,尽数让病魔给顺手牵羊了。
余下来的烂摊子,统统指着老唐在那儿硬扛。
千禧年七月二十一号,黄浦江畔透着股让人喘不上气来的湿热劲儿。
女方依旧跟平日里似的缩在那把破藤编座椅里头。
老唐去外头办事那会儿特意喊了一嗓子,媳妇啥动静都没出。
天擦黑回屋一瞧,这人还维持着原来那个身段,凑到跟前细查,脉搏跟进出气儿全断了。
岁数死死钉在五十八上面。
男方后来回忆,最让其心里堵得慌的,便是绞尽脑汁也记不真切临行前撂给媳妇的末了一嘴到底是啥内容。
可这汉子没忘,就在断气前的那七天光景,媳妇的精气神陡然拐了个大弯。
就跟能掐会算似的,她翻箱倒柜扒拉物件,将俩快要出洋念书的双胞胎的褂子裤子,理得一丝不乱,甚至亲自拿针线给孩子们缝了垫脚底的物件。
那档子时间里,她拽着老唐一通磨叽:这大半生欠下他的人情债,彻底还不清了。
媳妇撒手人寰。
可老唐心头那盘大棋,依旧搁那儿没完没了地推演着。
媳妇火化完毕,老唐亲手将骨灰盒里的物件劈成两半。
一份留在上海市搁自个儿跟前守着,另一份运抵滇省昆明金宝山落土为安。
零一年元月十五号,离家二十多载的“阿诗玛”,折腾到最后总算摸着了家门槛,十里八乡的老百姓全都不请自来给她送行。
其实好戏还在后头。
回过头,老唐溜达去了女方的老家——滇南磨黑镇,办下一张卖茶叶的营业执照。
铺子直接拿媳妇的芳名当招牌,一口气砸出两款主打货:一款叫“普乡金花”,正应对那部老片子;另一款叫“美神”,冲着“阿诗玛”的名头去的。
他借着这么个最土气的法子,帮着亡妻搞定了落叶归根的大事。
人还在喘气那会儿没找着机会重返故里,闭眼之后,她的称呼天天都能在那块生她养她的地界上,混着炒茶的味儿,被各路乡亲挂在嘴边上溜达。
老唐往后愣是没再找老伴。
他撂下话,这后半生铁定没法掏出对待媳妇那般的心肺,去宠着别的啥人了。
旁人私下里打听,那般吃黄连的岁月,早前到底是咋扛过去的?
他只回了一句,心头滴的血总算止住了,可就是磨灭不掉“小九骨子里的好心肠”。
好些岁月翻篇以后,重新审视这出熬了二十好几载的搭伙过日子,大伙儿方能弄明白男主的决断。
他看中的,压根就不是胶片里那位被千万人捧上天、浑身散发着神光的“阿诗玛”。
他拿大半辈子去死死护住的,只是疯人院床铺上那位面如死灰、自个儿吃饭都成问题,却偏偏还要为一个刚打照面的生面孔瞎寻思前程的好心眼儿病号。
一位堂堂七尺汉子,凭啥甘心砸碎一生的光阴,去熬着一位十有八九根本无法康复的药罐子?
每一份死扛不退,全在心头扒拉过算盘。
只不过老唐这把尺子量出的绝非盈亏得失,纯粹是拿真金白银换不来的情分。
只因人家配得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