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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离婚协议签了,财产分割谈妥了,剩下的只是走流程。

但我低估了林知意。

也低估了陆沉舟的愚蠢。

签完协议的第三天,我在公司上班,前台小妹妹又转了一个电话过来。

“宋姐,有个姓林的女士找你,说是你妹妹。”

“挂了。”

“她说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关于你前夫的。”

我犹豫了一下。

“接进来。”

电话那头,林知意的声音又软又甜,像泡了三天的蜜糖水。

“姐,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有事说事。”

“我想跟你说一声,我和沉舟要结婚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跟沉舟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但是还没办手续对吧?姐,你能不能快点办?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没有爸爸。”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怀孕几周了?”

“九周多,”她的声音带着笑意,“B超上写的,你也看到了。”

“九周,”我说,“你和陆沉舟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她顿了一下。

“姐,你问这个干嘛呀?”

“我就想知道,你们是真爱,还是酒后乱性?”

她沉默了两秒。

“一开始是酒后乱性,”她说,声音低了一些,“后来就……真的爱上了。姐,感情的事情真的控制不了的。”

“控制不了?”我笑了,“林知意,你控制得了你在我面前哭的时候不掉妆,控制得了你在陆沉舟面前哭的时候刚好掉眼泪,控制不了你的感情?”

她不说话了。

“你们结婚去吧,”我说,“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哦对了,贵子已经有了,恭喜。”

“姐——”

“别再叫我姐了,”我说,“我跟你不是姐妹,我跟你是原告和被告的关系。”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和周砚白的对话框。

“周律师,起诉重婚罪的证据够了吗?”

他很快回了:“够了。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起诉,就不能撤诉了。”

“不用撤。”

“好。我明天递交材料。”

我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林知意刚才的电话里,有一句话让我不舒服了很久。

她说“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没有爸爸”。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她怎么知道,这个孩子的爸爸一定是陆沉舟?

(17)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周砚白的律所。

他的办公室在CBD的高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我看着那些高楼,想起三年前,陆沉舟就是在这个城市里,在我面前单膝跪下,说“我这辈子只吃你买的芒果千层”。

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

现在我坐在这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婚姻走向终结。

周砚白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重婚罪的起诉材料我准备好了。根据你提供的视频、聊天记录,以及他们公开以夫妻名义同居的证据,法院已经受理了。”

“什么时候开庭?”

“排期在下个月。但在这之前,有件事你需要知道。”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那是一份户籍信息的查询结果。

陆沉舟的。

周砚白指着其中一行字:“陆沉舟的户籍信息显示,他去年十月已经在老家跟一个叫‘王璐’的人登记结婚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什么?”

“也就是说,”周砚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他跟你结婚的时候,已经是有妇之夫了。你们的婚姻是无效的。”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的字,一个一个地看,像在看一道完全看不懂的数学题。

陆沉舟。

已婚。

配偶:王璐

登记日期: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

那时候我跟陆沉舟已经结婚两年多了。

他跟我结婚的时候,是未婚。

然后他回了趟老家,变成了已婚。

跟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也就是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婚内出轨的出轨对象,不是我。”

周砚白看着我。

“你是他骗婚的受害者。”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哭。

是笑。

笑得停不下来。

周砚白看着我,没说话,给我倒了杯水。

我笑了大概有两分钟,终于停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说,“他跟我结婚的时候是未婚,结婚两年后他回老家跟别人领了证,然后又回来继续跟我过日子。与此同时,他还跟我的闺蜜搞在了一起,还让她怀了孕。”

“对。”

“一个男人,三个女人。”

“对。”

“而且这三个女人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目前看来,王璐可能知道你的存在,但你不一定知道她。”

我把水杯放下。

“陆沉舟这个人,真是个时间管理天才。”

周砚白没接这个玩笑。

“宋挽,现在的情况对你是有利的。你们的婚姻无效,你不需要走离婚程序,只需要申请宣告婚姻无效。财产分割方面,因为婚姻无效,你们的关系不受婚姻法保护,但是你可以主张同居期间的财产分割和债权债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房子还是你的,借条还是有效的,共同账户的钱你能拿回来。而且你可以以诈骗为由,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我盯着窗外的天际线看了很久。

“林知意知道这件事吗?”

“不确定。”

“我要让她知道。”

周砚白看了我一眼。

“你想怎么做?”

我拿起手机,找到林知意的微信。

上次她发合照给我之后,我们就没再聊过。

我打了一行字:“你知道陆沉舟在老家还有个老婆吗?叫王璐。”

消息发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

一直在输入。

一直在输入。

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

一个问号。

她在装不知道。

但我从她那两分钟的“正在输入”里,已经看到了答案。

林知意不知道陆沉舟还有个老婆。

这是我从那个两分钟的“正在输入”里得出的结论。

如果她知道,她会秒回。

如果她知道,她会想好怎么应对。

她犹豫了两分钟,说明她慌了。

她在想:宋挽是不是在诈我?如果不是诈我,我该怎么回?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问号。

万能回复。

进可攻,退可守。

我没再回复她。

我从周砚白的律所出来,打了一辆车,报了陆沉舟公司的地址。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他公司楼下。

这是一栋新写字楼,大堂宽敞明亮,前台的小姑娘化了精致的妆,看见我进来,笑着问:“您好,请问找哪位?”

“陆沉舟。”

“请问您有预约吗?”

“你告诉他,宋挽来了。”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表情变了。

“陆总说请您上去,十八楼。”

我上了电梯。

十八楼,公司大门上印着“舟行科技”四个字。

我走进去,陆沉舟的助理已经在等了。

“宋小姐,这边请。”

她叫我宋小姐。

不是陆太太。

有意思。

办公室的门推开,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见我,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走过去,把那份户籍信息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解释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怎么查到的?”

“你别管我怎么查到的,”我说,“你就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他不说话了。

“陆沉舟,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是未婚,这是真的。但是你结婚两年后,回老家跟一个叫王璐的人领了证,这也是真的。你现在同时有两个老婆,一个在老家,一个在这里。三个女人,你是打算凑一桌麻将吗?”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王璐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她……是我妈安排的,”他的声音很低,“我妈身体不好,想抱孙子。王璐是她同事的女儿,我妈逼我去领的证。我跟王璐没有感情,我们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名义上的夫妻?就是应付你妈的?”我笑了,“陆沉舟,你跟你妈可真像。你妈逼你娶王璐,你就娶了。那你跟林知意搞在一起,是谁逼你的?也是你妈?”

他的脸涨红了。

“宋挽,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让你知道,你完了。重婚罪,最高两年。骗婚,涉嫌诈骗。你跟林知意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户口。你猜,她还会不会要你?”

陆沉舟的脸彻底垮了。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办公桌上,桌上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洒出来,浸湿了那份户籍信息复印件。

“你不能这样,”他说,声音变了调,“宋挽,你不能这样对我。”

“为什么不能?”

“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什么?你爱过我?你对我好过?你赚的钱分过我?”我一字一句地说,“陆沉舟,你除了让我浪费了三年青春,你还给过我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演的那种红,是那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红。

“宋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知意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你让她一个人扛?”我笑了,“你让她一个人扛?你让她一个人扛什么?扛你还有一个老婆的事实?扛你的孩子生下来就是私生子的事实?”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着他哭,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三年前我在民政局门口哭的时候,他抱着我说“别哭,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现在他哭了,我连纸巾都不想递。

“陆沉舟,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主动去自首,承认重婚罪,把骗我的钱全部还清。第二,我起诉你,让你坐牢,让你的公司因为法人犯罪被调查,让你的投资全部泡汤。你选。”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为什么要这么狠?”

“因为你太蠢了,”我说,“你蠢到以为骗了一个女人,还可以骗第二个。你蠢到以为我不会查。你蠢到以为所有女人都会像你妈一样,由着你胡来。”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陆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宋挽!”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

我把背靠在电梯墙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林知意。

她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你说的王璐,是真的?”

我打字:“真的。”

她又问:“陆沉舟跟她领证了?”

我回:“去年十月。”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那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算不算出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笑了。

林知意啊林知意。

她怀了闺蜜老公的孩子,她问的居然是:他算不算出轨?

她不是在意他出轨。

她在意的是,他出轨的对象,除了她,还有别人。

(21)

我没回林知意的消息。

有些事情,不回答比回答更有力量。

她会在无尽的猜测和等待中,把最坏的可能性想一万遍。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她想。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周砚白的电话。

“宋挽,有个新情况。”

“说。”

“王璐那边我联系上了。她不知道陆沉舟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她以为陆沉舟在外面打工,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她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沉默了两秒。

“她什么反应?”

“她说她要来北京。”

“什么时候?”

“明天。”

“好,”我说,“来了告诉我,我见她。”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

这个城市的风很大,大到能把所有的谎言都吹散。

第二天下午,我在周砚白的律所见到了王璐。

她比我小三岁,长得很普通,圆脸,单眼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

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大学生,不像是结了婚的女人。

“你就是宋挽?”她坐在我对面,声音有点抖。

“我是。”

“陆沉舟跟我说,他在北京做生意,让我在家里等他。他说等他赚够钱了,就接我去北京。”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我等了一年。”

“他每个月给你打多少钱?”

“五千。”

五千。

他每个月往共同账户里打两万,给王璐打五千,剩下的钱呢?

我忽然想起林知意身上那条卡地亚项链。

三万多。

够王璐等半年的。

“你知道他还有别的女人吗?”我问。

王璐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我熟悉的茫然。

那种发现自己的世界是假的茫然。

“谁?”

“我的闺蜜,”我说,“她怀了他的孩子。”

王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肩膀开始抖。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砚白递了一盒纸巾过去。

她抽了一张,擦了眼泪,又抽了一张,又擦了。

“其实我猜到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他从来不让我来北京,也不让我看他手机。我妈说男人都这样,让我忍忍。”

“你妈说的不对,”我说,“男人不是都这样。只有渣男是这样。”

王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你恨他吗?”

“恨,”我说,“但我更恨我自己蠢。”

(22)

王璐在北京待了三天。

我带她去吃了烤鸭,去了故宫,去了天安门。

她像个游客一样,在所有景点前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北京真好”。

她没发关于陆沉舟的任何内容。

第三天,她要走了。

在火车站,她拉着我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宋挽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她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等一个不回家的人,生一个他一年都见不到几次的孩子。现在我知道了,我不必等。”

她笑了笑,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回去就离婚。”

“好。”

“你也加油。”

“好。”

她转身走了,走进检票口,背着那个帆布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地铁上,我收到陆沉舟的消息。

“宋挽,王璐来找你了?”

我没回。

“她跟我说要离婚。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还是没回。

“你一定要这样吗?毁了我也毁了知意,毁了我们的孩子?”

我打字:“你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秒回:“你就这么冷血?”

“你骗我三年,叫深情。我维护自己权益,叫冷血。陆沉舟,你这套双标玩得挺溜。”

他不再回了。

我锁了屏幕,靠在车厢壁上。

地铁穿过隧道,灯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对面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从那天推开主卧的门开始,我的眼泪就像被人关了水龙头一样,一滴都掉不下来了。

不是不痛。

是没时间痛。

(23)

一周后,法院的传票到了。

陆沉舟被告重婚罪,我是受害人。

林知意作为非法同居的第三方,被列为相关人。

同时,我起诉林知意侵犯配偶权的案子也立案了。

两桩案子,同一时间,同一个法院。

我接到林知意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加班。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软绵绵的甜了,带着一股我从来没听过的尖利。

“宋挽,你为什么要告我?”

“因为你侵犯了我的权利。”

“我侵犯你什么权利了?你跟陆沉舟的婚姻本来就是无效的!你告我重婚?他自己都重婚了,我算什么?”

“你算小三,”我说,“小三也是可以告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吸声。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都记住,伤害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怀孕了!”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怀了他的孩子!你要让我去坐牢吗?”

“你怀孕是你跟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你犯罪是你的事,跟你的孩子也没关系。你犯了法,就要承担后果。”

“宋挽!”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哀求,“姐,我求你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把孩子打掉,我离开陆沉舟,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你撤诉好不好?”

我沉默了三秒钟。

“林知意,如果你真的知道错了,你不会等到被告了才来求我。如果你真的想离开他,你不会等到要坐牢了才说走。”

“我没有——”

“你在那张床上躺下去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个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是甜的,有的故事是苦的,有的故事是骗人的。

我的故事,走到了最后几页。

(24)

开庭那天,我穿了那条新买的黑色连衣裙。

我妈帮我挑的,她说黑色显瘦,也显气场。

我走进法庭的时候,看见陆沉舟坐在被告席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知意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她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去。

我不知道她那个眼神里是什么。

恨?怕?后悔?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也许她只是在想,今天这件卫衣够不够宽松,能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怀孕了。

周砚白坐在我旁边,翻开文件夹,声音不高不低。

“审判长,我方提供的证据包括:视频证据一份,证明被告陆沉舟与第三方林知意存在不正当关系;户籍信息一份,证明被告陆沉舟在与原告宋挽同居期间,与案外人王璐登记结婚;银行流水记录一份,证明被告陆沉舟……”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把真相剖开。

陆沉舟的律师站起来,试图反驳。

“我的当事人承认存在婚姻登记上的瑕疵,但否认存在诈骗故意——”

“证据呢?”周砚白打断他,“被告声称没有诈骗故意,请提供证据。”

陆沉舟的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陆沉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沉舟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知意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法官身上。

“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认罪。”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意猛地站起来。

“陆沉舟!你认什么罪?你认罪了我怎么办?”

法警走过去,示意她坐下。

她不坐。

她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次是真的哭了,不是因为演技好,是因为害怕。

“宋挽!”她朝我喊,“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十二年。

高中时她帮我递情书,大学时她陪我通宵复习,毕业时她抱着我哭说舍不得分开。

后来她躺在我老公怀里,说怀了他的孩子。

“满意,”我说,“非常满意。”

(25)

判决下来那天,是周五。

陆沉舟因重婚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同时,法院宣告他与我的婚姻无效,责令他在十日内返还借款五十九万元,分割共同存款一百二十万元,并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三十万元。

总计两百零九万。

林知意侵犯配偶权一案,法院判决她赔偿我精神损害十万元。

十万元。

这就是她怀了我老公孩子的代价。

当然,这笔钱她拿不出来。

她不工作,没有收入,唯一的资产是陆沉舟给她买的那些东西——卡地亚项链,名牌包,还有那件从我衣柜里拿走的真丝睡裙。

这些东西加起来,大概够她还我个零头。

剩下的,她慢慢还。

法院门口,陆沉舟拦住我。

“宋挽。”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个大了一号的壳子。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他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跟林知意的事。”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在等,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才出手。对不对?”

我看着他,笑了。

“不,”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

“我只是想看看,”我说,“你们能蠢到什么程度。”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林知意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指甲刮过玻璃。

“陆沉舟!你站住!你跟我说清楚!你跟那个王璐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回头。

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头,看见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这座城市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喜而改变。

(26)

三个月后,我在商场里遇见了林知意。

她一个人,肚子已经很大了,穿着一件宽大的孕妇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脸色蜡黄。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上面印着一个平价超市的logo。

她先看见了我。

我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刚从美容院出来。

她的眼神从我脸上滑到我的风衣上,又滑到我手里的咖啡上,最后落回地上。

她没有叫我姐。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从我身边走过去。

像不认识我一样。

“林知意。”我叫住了她。

她站住了,没回头。

“孩子几个月了?”

“……六个月。”

“陆沉舟呢?”

她不说话了。

我不用她回答,我也知道。

陆沉舟的公司黄了。

投资人听说他涉嫌重婚罪,纷纷撤资。合作伙伴中止了合同。员工走了一大半。

三个月前那个估值两个亿的公司,现在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和一堆没人付的租金。

他搬回了老家,跟他妈和他名义上的老婆王璐住在一起。

王璐起诉离婚了,法院判了,他连分割财产的钱都拿不出来。

至于林知意?

他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给她留。

那天她从法院追出去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人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她一个人挺着肚子,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靠之前攒下的一点钱过日子。

“你后悔吗?”我问她。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后悔,”她说,“后悔认识他。”

“不,”我说,“你应该后悔认识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哭,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小孩。

十二年前在高中操场上,她也这样哭过。

那时候她被男生甩了,我陪她坐在台阶上,她靠在我肩膀上,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袖子。

我那时候说:“别哭了,姐罩你。”

现在我站在这儿,看着她哭,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走了。

(27)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炖汤。

她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碰到谁了?”

“林知意。”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她怎么样?”

“挺着大肚子,一个人。”

我妈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切菜。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那也是她自找的。”

我没接话。

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那件真丝睡裙还挂在那儿,我妈帮我洗干净了,熨得平平整整。

我把它取下来,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

不是舍不得扔。

是留着提醒自己。

有些人,不值得你对她好。

我拿起手机,看见王璐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她在老家的火车站,背着一个新买的双肩包,笑得很灿烂。

配文:“重新开始。”

我点了个赞。

退出朋友圈,看见周砚白发来一条消息。

“宋挽,钱到账了。”

我打开银行APP,看见余额。

两百零九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三年前,我拿出五十万的时候,想着的是:这个男人值得我赌一把。

现在我收回两百零九万的时候,想的是:我赌赢了。

只是赢的方式,跟我想的不一样。

(28)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红酒,看着城市夜景。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宋挽,是我。”

陆沉舟的声音。

我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是我配不上你。”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陆沉舟,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有多恶心?”

他没说话。

“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后悔了。你后悔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什么都没了。钱没了,公司没了,王璐走了,林知意也快生了。你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所以你才想起我。因为你怀念那段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住我房子花我钱的日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不是的——”

“是,”我打断他,“就是这样的。你从来不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你娶王璐是因为你妈让你娶,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给你钱,你跟林知意搞在一起是因为她送上门。你的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利用,你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负责。”

他没再说话。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我想起三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月亮。

陆沉舟在我面前跪下,掏出一枚戒指,说:“宋挽,我这辈子只吃你买的芒果千层。”

我当时以为这是爱情。

现在我知道了,这不是爱情。

这是一场骗局。

只不过骗我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我自己。

我一直在骗自己,说他忙是因为创业,说他不浪漫是因为性格,说他不够爱我但是他会改。

他不会改。

他从来不会改。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我发现他不值得。

(29)

后来,我听说林知意生了一个女孩。

她在医院生孩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陪。

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

她在医院住了三天,自己抱着孩子出了院。

再后来,我听以前的同事说,她在网上开了个账号,发一些单亲妈妈的内容,赚点广告费。

评论区有人骂她,有人同情她,她都不回。

有一天,我刷到了她的账号。

她发了一条视频,配文是:“一个人的妈妈,也要加油。”

视频里她抱着女儿,笑着对着镜头说:“宝宝,妈妈会努力的。”

那个笑容,跟十二年前在高中操场上一模一样。

我看了三秒钟,划走了。

不是原谅了。

是不在意了。

(30)

又是三周年。

不是结婚三周年,是离婚三周年。

我一个人坐在新家的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杯红酒,一块芒果千层。

我妈打电话来。

“挽挽,今天怎么过?”

“一个人过。”

“要不要妈过去陪你?”

“不用了,妈。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行,你早点休息。”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块芒果千层。

三年前,我提着它推开家门,看见林知意坐在陆沉舟腿上。

三年后,我提着它坐在自己家里,谁也不用看见。

我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奶油很甜,芒果很新鲜,千层皮很软。

比我三年前买的那块好吃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

周砚白发来一条消息。

“宋挽,下周三有个饭局,都是校友,来不来?”

我回:“好。”

他发了一个笑脸。

我锁了屏幕,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轻轻地说了一声:

“敬自己。”

一口喝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