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在厨房站了很久。

不是饿。是习惯。是还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声音——她叫我小名的声音,她问我明天想吃什么的声音。水龙头滴着水,我才想起来,现在没人会在我发呆的时候从背后轻拍我,说"快去睡吧,妈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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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大的家,不大,不小,刚好够装下三个人的笑声。爸爸沉默,妈妈热闹,我在中间被两边拽着走。他们从没让我缺过什么。我想要的东西,指一下,过几天就会出现在我桌上。那时候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以为全世界的父母都这样,以为"被爱"是一种天赋,而不是某个人用尽全力才递到我手里的礼物。

妈妈走得太快了。四十七岁。我还没来得及学会她的一半。没学会怎么把鱼煎得两面金黄却不破皮,没学会怎么在菜市场用三句话让摊主多送一把葱,没学会怎么在凌晨五点自然醒,然后轻手轻脚地给全家人准备早餐。

她走后,这些空白突然全砸在我身上。

葬礼结束后的第一周,亲戚们围着我,说你要坚强,说你爸爸比你更脆弱,说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我点头,微笑,送客,关门。然后蹲在浴室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这样隔壁就听不见我在哭。我不是坚强。我只是没资格倒下。爸爸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他根本没在看。我知道他在听我的动静。我们就这样互相假装,假装日子还能照常过下去。

我开始做她做过的事。扫地,拖地,洗她留下的那套碎花围裙。第一次用洗衣机,我把所有衣服都染成了淡粉色。爸爸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默默去买了新的。我们都不提。提了就碎。

最难受的是早晨。以前妈妈会提前半小时叫我,声音由轻到重,像一首我熟悉的歌。现在闹钟响了,我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这一天。有时候我会故意赖床,幻想她还会推门进来,掀开我的被子,说"再不起就迟到了"。但门永远是静的。静得像在嘲笑我的幻想。

我退学了。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进去。坐在教室里,老师讲什么我都听不见,脑子里全是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最后那天她握着我的手,已经没力气了,还在说"别怕"。我怎么能不怕。我最怕的事已经发生了。

现在我每天做的事都很小。买菜,做饭,看着爸爸吃药。他比以前更瘦了,背也更弯了,但还在坚持上班。我劝他休息,他就说"你妈妈以前也这样劝我"。然后我们都沉默。我们都知道,他不敢停。停了就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面对她不在的事实。上班至少有人说话,有事情占据脑子。

我学会了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学会了看猪肉新不新鲜,学会了在爸爸出门时忍住不打电话,学会了在深夜惊醒时自己给自己倒一杯水。这些她用了几十年教会我的事,我在几个月里被迫学会。代价是永远失去她。

有时候我会恨自己。恨为什么她叫我学做饭的时候我总是逃,恨为什么她腰疼的时候我还在玩手机,恨为什么最后那天我没有多说几句话。但恨完了,还是要起床,还是要面对这一天。她把我养得太好了,好到我现在连崩溃都要挑时间。

昨天整理衣柜,翻到她给我织了一半的围巾。毛线还是她最喜欢的那个颜色,藏蓝,说衬我肤色。我把它收进抽屉最深处,没敢继续织。我怕我织出来的针脚和她不一样,怕那种"不一样"会提醒我,真的没人能替代她了。

爸爸最近开始学做饭了。很难吃,但我每次都吃完。我们依然很少说话,但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妈妈以前喜欢的电视剧。看到好笑的地方,他会笑一下,然后突然停住,看向我,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发现他的停顿。我假装没发现。我们都需要这种假装。

我开始明白她以前为什么总是叹气。不是累,是怕。怕时间不够,怕给得不够,怕有一天她不在了,我该怎么活。她把所有恐惧都藏在那句"多吃点"和"早点睡"里面,藏了二十年,直到藏不住的那一天。

现在我继承了这份恐惧。每天爸爸出门,我都会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计算他大概几点回来。我开始理解她为什么总要打电话问我在哪,为什么我的手机没电她会急,为什么她看起来总是"过度紧张"。那不是控制,是太爱了,爱到不敢想象失去。

妈妈,我开始像你了。不是我想,是我必须。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你给了我多少。不是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是那种"被稳稳接住"的感觉。你让我在二十岁之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失去"。这是你最奢侈的给予,也是我现在最痛的领悟。

我会继续学。学你做饭的手艺,学你怎么把日子过出热气,学你怎么在有限里创造无限。我会照顾好爸爸,会试着把书读完,会有一天,像你希望的那样,重新笑起来。不是现在,但会有一天。

只是有时候,在凌晨的厨房里,我还是会轻轻叫一声"妈"。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你在某个地方听见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