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时：心大的瞌睡虫做了首辅
最尴尬的入职第一天
假如你有幸考上了公务员，而且是全国第一名那种，明天就要去见大领导了，你会怎么做？
正常人会定十个闹钟，对吧？
可咱们明朝这位状元爷彭时，他愣是把这事儿给办砸了，而且砸得相当彻底。
话说正统十三年，公元1448年。江西小伙彭时一路过关斩将，杀到殿试。那天，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聪明药，笔走龙蛇，对答如流。22岁的明英宗朱祁镇一拍龙椅：“好！就点你当状元！”
彭时那个激动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谢恩，然后住进客栈。
各位，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按照规矩，明天一早，新科状元要上朝谢恩，呈上谢恩表。宫里的太监特意跑到客栈交代：“彭状元，明天早点到啊，千万别迟到了。”
彭时点头如捣蒜：“放心放心，一定准时！”
回到房间，彭时越想越兴奋。寒窗苦读二十年，穷得叮当响，如今终于光宗耀祖了。他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了篇谢恩表，反复检查了八遍，嗯，没问题，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一看窗外，天还黑着呢。彭时心想：我干脆别睡了，万一睡过头呢？就坐这儿等着天亮吧。
这逻辑，乍一听没毛病。但是朋友们，人不是铁打的。到了四更天左右，彭时靠在茶几上，眼皮开始打架……
然后，他就睡着了。
睡得那叫一个香。
再说另一边。金銮殿上，明英宗穿戴整齐，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榜眼、探花都到了，就状元没影儿。
一开始大家还忍着，想着是不是路上堵车了。不对，明朝没车堵，难道是驴子闹脾气了？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没来。
御史们坐不住了。这帮人平时就靠挑别人毛病吃饭，这会儿抓到一个活靶子，那还不拼命？
“陛下，彭时藐视皇恩，狂妄无礼，当立即捉拿问罪！”
年轻的朱祁镇脸都绿了。我昨天刚点的状元，今天就不给我面子？“锦衣卫，去，给朕把那个彭时捉来！”
眼看着锦衣卫就要出发抓人，这时候，一个老头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胡濙，是从朱棣时代混过来的老狐狸，历经五朝，今年73岁。他看到这局面，心里门儿清：今天要是把状元抓了，不出三天，全天下都知道，皇帝钦点的状元进监狱了。这传出去，谁脸上好看？
于是，胡濙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地说：“陛下，状元彭时不到，应该让锦衣卫去‘寻’，不是去‘拿’。”
听听，这就是老江湖的智慧！“寻”和“拿”，一字之差，性质完全不一样。一个是“找人”，一个是“抓人”。
明英宗也不傻，立刻明白了：“对对对，去‘请’来，请来！”
锦衣卫冲进客栈的时候，彭时还趴桌上打呼噜呢。
“彭状元！彭状元！快醒醒！”
彭时猛地抬头，一脸懵：“啊？怎么了？天亮了？”
“岂止亮了！早朝都快散了！皇上派我们来请您！”
彭时脑子“嗡”的一声，心想：完蛋了完蛋了，这下死定了。
到了金銮殿，彭时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好在明英宗已经消了气，又看胡濙在旁边使眼色，就挥挥手：“下不为例，去翰林院上班吧。”
彭时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你问我这事儿是真的假的？冯梦龙《智囊全集》里头记得清清楚楚。后世还有人编了个段子，说那年北京城有童谣：“莫问知不知，状元是彭时。” 意思是说，这个状元稀里糊涂就中了，又稀里糊涂迟到了。
彭时这一觉睡得代价太大，据说此后几十年，他再也不敢睡懒觉，天天闻鸡起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这蛇还是龙椅上的那一条。
老彭家的基因是真好
要说彭时这个人，那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江西吉安安福县人，从小就是个狠人。别人家孩子背《三字经》都费劲，他八岁就把《春秋》啃下来了。《春秋》那玩意儿，搁现在大学生都看不懂，文言文加微言大义，能把人逼疯。但这小子，读得如痴如醉。
他们家穷，是真穷。不过，江西吉安那地方邪门儿，专出学霸。你数数明朝那些大才子：解缙，吉安的；杨士奇，吉安的；胡广，还是吉安的。这地儿的风水，怕是文曲星下凡的时候，在这儿设了个办事处。
彭时25岁中举人，32岁中状元，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五十的年代，算是正经八百的“大器早成”。搁今天，32岁博士刚毕业，人家已经是全国统一考试第一名了。
彭时刚入仕一年，屁股还没坐热，就赶上了“土木堡之变”。明英宗被瓦剌抓走了，北京城炸了锅。
这事儿搁现在，相当于国家元首出国访问被绑架了。整个朝廷乱成一锅粥，有人喊着要南迁跑路，有人哭着要殉国。关键时刻，于谦站出来了：“跑什么跑！给我守城！”
彭时呢？他被明代宗朱祁钰看上，直接扔进了内阁，参与国家大事。入仕一年就入阁，这升职速度，堪称明朝版“坐火箭”。
但彭时这人吧，有个毛病，太实在。他继母去世，按规矩要回家守孝三年。代宗说：“现在国家危难，你别走了。”彭时却一根筋：“不行，孝道是根本，我得回去。”
代宗脸都黑了：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结果守孝期满回来，代宗翻脸不认人：“你就在翰林院待着吧，内阁没你位置了。”
彭时也不闹，老老实实待了八年。
八年啊，朋友们！换个人早抑郁了。但彭时真沉得住气，该写书写书，该教学生教学生。这就叫格局，不争一时长短。
夺门之变后的“三巨头”
天顺元年，公元1457年，历史又翻篇了。
被关在南宫当“高级囚徒”的明英宗，在石亨、徐有贞的帮助下，搞了个“夺门之变”，重新坐上了龙椅。
一朝天子一朝臣，代宗的人马全被清洗。英宗开始重新组建班子。他翻了翻花名册，突然看到了彭时的名字，想起十年前那个迟到的状元，笑了：“这人，我记得，让他回来吧。”
于是，彭时再次入阁，跟李贤、吕原组成天顺年间的“铁三角”。这三个人，脾气各异，但配合得天衣无缝。李贤是首辅，老成谋国；吕原是老实人，踏实肯干；彭时呢，他是个倔驴。
《明史》上记载，彭时跟李贤讨论问题，经常争得脸红脖子粗，“或至失色。就是脸色都变了，眼看要拍桌子。李贤开始还不高兴，心想你彭时算老几啊？跟我杠。但时间长了，李贤发现，这人是真直，不拐弯，不耍心眼，吵完就忘。第二天，还是笑眯眯地来上班。
李贤服了，对人说：“彭公，真君子也！”
不怕死的“杠精”
如果说跟同僚吵架，只是小打小闹，那彭时跟皇帝、太后叫板，可就是真刀真枪了。
公元1464年，明英宗病危。临终前，他拉着太监的手交代了几件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关于钱皇后的。
这位钱皇后，是英宗的原配。英宗被瓦剌抓走那一年，钱皇后把自己所有的嫁妆，都捐出来犒劳军队，天天哭，天天求神拜佛，最后把一只眼睛哭瞎了，一条腿也跪坏了。
后来，英宗回来了，却被弟弟软禁在南宫。钱皇后陪着丈夫过了七年囚徒生活，日子苦到什么程度？没钱花，自己做针线活托人拿出去卖钱。生病了没药，硬扛着。
所以，英宗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他对太子朱见深，也就是后来的宪宗，说：“皇后名位，你们好生对待。”
他还特意交代：我死后，不要嫔妃殉葬。这一条，直接废除了明朝惨无人道的殉葬制度。
英宗死了，宪宗上台。问题来了：宪宗的亲妈是周贵妃，不是钱皇后。现在钱皇后还活着，怎么称呼？谁当太后？
周贵妃不干了：“我儿子当皇帝，我当然应该是唯一的皇太后！那个瞎眼瘸腿的钱氏，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
太监夏时把这话传给内阁，李贤脸色铁青，但不好发作。彭时站出来了：“李公说得对！祖宗家法、皇上遗诏都在，岂能乱来？钱皇后是先帝原配，名分已定。若两宫并尊，那是皇上的孝道；若只尊一宫，那就是违背先帝遗愿，天下人怎么看？”
太监夏时阴阳怪气地说：“你们这么说，那你们起草让位表文啊？”这话恶毒到了极点。他的意思是：让钱皇后学当年宣德朝的胡皇后，自己写退位诏书，把位子让出来。
彭时一听，朝天拱手，声音都变了：“太祖、太宗神灵在上！谁敢起这份表文？钱皇后无子，我彭时争这个有什么好处？不过是为保全皇上圣德罢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太监灰溜溜地回去汇报。
最后，两宫并尊：钱皇后称“慈懿皇太后”，周贵妃称“皇太后”。
这事儿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暴在后面。
成化四年，钱太后去世。宪宗和周太后想了个损招：不给钱太后合葬。“凭什么让她跟先帝葬一起？先帝身边的位置，是我周太后的！”
彭时又炸毛了。
他带着一帮大臣上书：“钱太后配先帝，正位中宫，天下皆知。若不与先帝合葬，那是对先帝的侮辱，对礼法的亵渎！汉文帝薄太后、宋仁宗李宸妃，都是生了皇帝的生母，但也没有废了原配的陵庙之位。前人之美，陛下不学；前人之失，陛下倒要继承吗？”
宪宗打太极：“这个……容后再议。”
彭时什么脾气？他才不等。
第二天，他带着百官跪在文华门外，哭。
一大帮大老爷们儿，穿着朝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场面，比追悼会还惨。
宪宗在里头坐立不安。周太后气得拍桌子：“反了！都反了！”
但彭时他们不为所动，继续哭。哭了整整一天，声音都哑了。
最后，宪宗扛不住了，周太后也怂了。同意了：钱皇后合葬裕陵。
这就是著名的“文华门哭谏”。彭时用最“不要脸”的方式，打赢了这场仗。
什么叫“不要脸”？在官场上，跟皇帝死磕是最不明智的。但彭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礼法、正义和道理。在他看来，这些比乌纱帽重要一百倍。
会“算命”的老江湖
彭时这人，不光会吵架，还会看人。
成化年间，固原那边闹盗乱，都御史项忠带兵去平叛。打了一阵，说不太好打。朝中大臣纷纷建议：派京军去支援！
兵部尚书白圭急得直跺脚：“快派援军！快派援军！”
彭时摆了摆手：“急什么？让项忠再打打看。”
白圭不信：“你能保证项忠不败？”
彭时笑了：“项忠布局已定，不会退的。你们现在派京军去，明年春天能到就不错了。到那时候，仗早就打完了，胜负就看今年十二月。”
白圭不服，跟彭时吵了一架。彭时根本不慌，一副“你爱听不听，反正我说的是对的”的表情。
结果呢？
项忠大胜，贼首满四被擒。
消息传来，白圭傻眼了。从此，他看见彭时都绕着走。
大明江山谁来继承
宪宗这个人，有个奇葩爱好，专宠比自己大17岁的万贵妃。
万贵妃那时候快四十了，搁古代算大妈。但宪宗就是喜欢，喜欢到其他嫔妃碰都不碰。
问题是，万贵妃自己生不出孩子。皇帝不碰别的女人，那谁生孩子？大明江山谁来继承？
彭时看不下去了。
天上出现彗星，古人觉得这是上天示警。彭时趁机上书：“陛下，天象有异，是因为后宫出了问题。俗话说‘子出多母’，如今嫔妃众多，却没有怀孕征兆，一定是陛下专宠一人，而那个人已经过了生育年龄。为了江山社稷，陛下应该雨露均沾啊！”
这话说得够委婉了。直接说就是：皇上，您能不能别只睡那个老女人了，换几个年轻的试试？
宪宗听了，心里不爽，但也不好发作，只能说：“彭先生说得对。”
但说完还是没行动。
彭时气得够呛，又上书：“大臣的罢免任免，应该由陛下决定，或者大家商量。不能全交给太监，让大权旁落！”
这话就更直白了：皇上，您不能光听太监的话啊！
宪宗虽没听进去，但也知道彭时是真心为朝廷好，所以也没有怪罪他。
一生最大的愧疚
彭时从正统十四年入阁，到成化十一年去世，在中央干了将近三十年。其中最后七年，他是内阁首辅。
他写过一本《可斋杂记》，里面记载了很多朝政细节。文笔特别朴实，没有花里胡哨的词藻，就像一个老会计在算账。
事实上，彭时这个人，本身就是个“老会计，谨慎细致，不出格。他没有于谦那样的英雄气概，没有张居正那样的雷霆手段，他就是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件事。
这听起来不够传奇，但实际上是最难得的。
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出了九十来个状元。其中当过内阁首辅的，屈指可数。大多数人考上状元就飘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彭时不仅当了首辅，而且让人挑不出毛病。《明史》评价他：“有明贤宰辅，自三杨外，前有彭、商，后称刘、谢。” 把他跟“三杨”相提并论，这是极高的评价。
成化十一年，彭时病重。
宪宗派太医去看，赐药赐钱，但他就是好不了。
临终前，老状元说了一句话：“我只是冒居高位罢了，上不能报国、下不能终养老父，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愧疚！”
听听，这是什么话？当到内阁首辅了，还说自己对不起国家。他要是网红，大概会说“我真的尽力了”。
他死后，宪宗辍朝一日。可见彭时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赠太师，谥文宪。
这辈子活得值
彭时这辈子，说起来挺有意思。
他的人生起点，是一场乌龙：状元睡过头，差点被锦衣卫抓走；人生终点，却是一场盛大的告别：皇帝停朝致哀，百官痛哭流涕。
他是江西穷山沟里走出来的书生，凭真本事考了全国第一。他是内阁里最能吵架的“杠精”，却让所有对手心服口服。
他是皇帝面前敢说真话的“刺头”，却没有因此掉脑袋。
他长寿吗？六十岁，在明朝不算长寿，但他活得很值。
他有权吗？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从没利用权力，为自己谋过私利。查遍史书，找不到一条彭时贪赃枉法的记录。在那个官场腐败成风的年代，这简直是奇迹。
他有才吗？状元出身，著作等身。但他从不卖弄才学，写文章朴实无华，说话做事也实实在在。
他说过一句话，我特别喜欢：“人臣曲意顺从，是万世罪人。”
这话放在今天，也不过时。
如果回到明朝，我想请彭时喝杯酒。不为别的，就为他那股“较真”的劲儿。在这个“躺平”成风的年代，这种“较真”，实在是太稀缺了。
当然，我绝不会约他吃泰州早茶，他肯定又会睡过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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