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清北大学的颁奖台上,江雨桐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
台下坐满了人,校领导、媒体记者、还有黑压压的学生。
她看向第一排嘉宾席的那个男人,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这三年来,他的每一分资助,都像是对我尊严的羞辱。"
全场瞬间安静。
林佑安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的手,伸进了口袋。
那里有一张纸,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预缴单,二十万,江雨桐父亲的救命钱。
但江雨桐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她要夺回自己的人生。
清北大学的礼堂里,灯光打在江雨桐身上。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纯又倔强。
话筒里传出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从我高二那年父亲下岗开始,林先生就走进了我的生活。"
江雨桐的声音很平静。
"一开始,我很感激他,他真的帮了我们家很多。"
台下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
林佑安坐在第一排,助理徐谦在旁边小声说:"林总,雨桐今天状态挺好。"
林佑安点了点头。
他今年四十三岁,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做医疗设备起家,现在公司年营收过亿。
三年前通过助学项目认识了江雨桐。
那时候的江雨桐瘦瘦小小,站在漏雨的平房前,手里攥着全校第一的成绩单。
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
就像二十年前的他自己。
所以他决定帮她,不只是给钱,是真正地引导她,培养她。
"但是——"
江雨桐说出这个转折词时,声音很轻。
礼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佑安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但是时间久了,我慢慢发现,这种资助不是无私的,它是一种变相的控制,一种用钱堆起来的羞辱。"
江雨桐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林佑安。
校长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林佑安,又看向台上的江雨桐。
这不在流程安排里。
媒体记者们却兴奋起来,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林先生为我花的每一分钱,都要我详细说清楚用途。"
江雨桐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买一支二十块的笔,要告诉他为什么需要,我和同学吃一顿三十块的麻辣烫,要解释是不是必要的社交。"
"他给我定下严格的时间表,每天学习不能少于十小时,周末要去补习班,寒暑假要参加他安排的实习。"
"我不能有自己的爱好,不能看电视剧,不能追星,甚至不能有稍微贵一点的衣服。"
江雨桐的眼泪流了下来,在聚光灯下亮晶晶的。
"他说这是为我好,说我出身不好,必须比别人更努力,可他从来不知道,我也是个十八岁的女孩,我也想要一点点自由,一点点尊重。"
台下开始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一些学生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林佑安静静坐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的江雨桐,眼神很复杂。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总是在提醒我,提醒我的家庭,提醒我的处境。"
江雨桐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坚定。
"每次见面,他都会说'雨桐,你要记住,没有我,你现在可能已经辍学了',他说'你要对得起我的投资',他说'你的成功就是我的回报'。"
"我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项目,一个产品,一笔需要算回报率的投资。"
江雨桐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告诉林先生,也告诉所有人——贫穷不是原罪,贫困生也有尊严,我们需要的不是施舍和控制,而是平等的尊重和真正的帮助!"
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响声。
学生们站起来鼓掌,一些老师也在鼓掌。
媒体的闪光灯几乎要把舞台照成白昼。
校长急忙上台想接过话筒,但江雨桐紧紧握着不放。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她说,目光再次投向林佑安。
"林先生,谢谢你三年的资助,但今天,我想正式告诉你——我不需要了,我会申请助学贷款,我会打工赚生活费,我会靠自己的努力完成学业,从今以后,请不要再介入我的人生。"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下台。
背影很决绝。
礼堂里沸腾了,记者们一窝蜂围了上去。
"江同学,你能详细说说林先生是怎么控制你的吗?"
"你觉得这种资助模式有什么问题?"
"你会建议其他贫困生接受类似的资助吗?"
江雨桐被团团围住,她低着头不停地说"对不起,我现在不想多说"。
但她的表情,在镜头特写下,写满了解脱和勇敢。
嘉宾席上,徐谦急得额头冒汗。
"林总,这……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我们要不要现在上去澄清?"
林佑安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硬硬的纸。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手术预缴单,金额二十万。
江雨桐的父亲三天前确诊了急性心肌梗死,需要马上做心脏搭桥手术。
江家拿不出这笔钱。
江母哭着给他打电话,说不想告诉雨桐,怕影响她领奖的心情。
林佑安什么都没说,直接去医院预付了全款。
手术安排在颁奖典礼的第二天上午。
他原本计划,等典礼结束,等江雨桐领完奖,等自己宣布捐赠清北一百万设立助学基金后,再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你父亲的手术费解决了,好好上学,别担心。"
现在,这张预缴单在他的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林先生,您对江雨桐同学的发言有什么回应吗?"
一个记者突破重围,把话筒伸到了林佑安面前。
徐谦想挡,林佑安摆了摆手。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整个礼堂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摄像机、手机镜头,所有人的目光。
林佑安没有看记者,他看向舞台侧面。
江雨桐正被同学们簇拥着,像个英雄。
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采,不是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的喜悦,不是考了年级第一时的骄傲。
而是一种……复仇的快感?
林佑安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记得江雨桐高二那年冬天,她父亲下岗,家里连暖气费都交不起。
江雨桐在零下十度的教室里冻得手发抖,还在做题。
他让徐谦买了最好的羽绒服、手套、暖宝宝送到学校。
江雨桐打电话给他,哭得说不出话:"林叔叔,谢谢你,我一定会努力的。"
他记得高三模考前,江雨桐压力太大,半夜给他发短信:"林叔叔,我害怕考不好,对不起你的期望。"
他回复:"你不需要对得起我,你需要对得起你自己。"
他记得去年江雨桐生日,她小心翼翼地问:"林叔叔,我能和同学去吃火锅吗?就一次。"
他说:"当然可以,生日就该和朋友庆祝,需要多少钱?"
江雨桐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有攒一点。"
他还是转了一千块过去:"生日快乐,玩得开心点。"
现在看来,那些小心翼翼,那些"不用不用",那些感激涕零,都是表演。
或者至少,在某个时刻,变成了表演。
"林先生?"记者又追问了一次。
林佑安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预缴单。
白色的纸,医院的红色印章,黑色的打印字迹。
二十万。
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对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女孩来说,是压垮脊梁的重担。
对他而言,只是一笔不需要犹豫的支出。
他曾经以为,这是雪中送炭。
现在才明白,在江雨桐眼里,这可能是又一次"用金钱进行的羞辱"。
"林总……"徐谦低声提醒,"这是手术单,不能……"
林佑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
他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撕那张纸。
"嘶——"
第一下,纸张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嘶——"
第二下,二十万变成了四片。
"嘶——嘶——嘶——"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林佑安撕得很慢,很仔细,就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碎片落在地上,像雪,像纸钱。
记者们疯狂拍照。
台上的校长脸色煞白。
江雨桐从人群中看过来,她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疑惑,然后是莫名的慌张。
她不知道那张纸是什么,但她看到林佑安撕碎它时的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就这样吧"的放弃。
林佑安撕完了最后一片,他把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仿佛在掸掉灰尘。
然后他看向那个还在等回应的记者,平静地说:"没有回应,江雨桐同学说得对,贫困生需要的是尊重,不是施舍,所以从今天起,我尊重她的选择。"
他说完,转身朝礼堂门口走去。
徐谦赶紧跟上,压低声音:"林总,那江叔叔的手术……"
"取消预约。"
林佑安脚步不停。
"通知医院,费用我会结清已产生的部分,后续治疗请家属自行安排。"
"那清北的捐赠……"
"也取消。"
林佑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礼堂。
江雨桐还站在舞台边,愣愣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个平静无波,一个慌乱不安。
林佑安转身离开,没有再说一句话。
礼堂里炸开了锅。
"刚才林先生撕的是什么?"
"不知道啊,好像是张纸?"
"是不是合同?还是什么协议?"
"江雨桐这次彻底得罪金主了。"
"得罪就得罪,人家有骨气!"
江雨桐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她走到垃圾桶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片。
上面有半个字:"术",还有半个红章:"院"。
手术?什么手术?
她猛地想起,这几天母亲打电话总是支支吾吾,说父亲去外地走亲戚了。
但父亲身体一直不好,怎么可能突然去外地?
"雨桐,怎么了?"
闺蜜孙晓蕾凑过来,得意地说:"你刚才太帅了!看那个林佑安的脸色,哈哈,他肯定没想到你敢这么说!"
孙晓蕾是富家女,从高中就和江雨桐同班。
她一直瞧不起林佑安那种"暴发户式的资助",觉得江雨桐被控制了三年,早就该反抗了。
这次颁奖典礼上的发言,有一大半是孙晓蕾怂恿的。
"你要让他知道,你不是他的傀儡!"
"你要站在所有人的面前,夺回自己的尊严!"
"你放心,现在舆论肯定站你这边,他不敢怎么样。"
江雨桐看着手里的碎片,突然问:"晓蕾,我爸这几天有联系你吗?"
孙晓蕾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我妈说我爸去外地了,但我爸从来没出过远门……"
"哎呀,说不定就是出去散散心。"
孙晓蕾不以为然。
"你别多想,今天是你大获全胜的日子!走,我请客,庆祝你重获自由!"
江雨桐被拉着往外走,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
碎片静静地躺在里面,再也拼不回完整的真相。
礼堂外,林佑安坐进车里,徐谦坐在驾驶座,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佑安闭上眼睛。
"林总,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当场解释?江雨桐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是事实!您对她的要求,都是最基本的……"
"因为她不需要事实。"
林佑安打断他。
"她需要的是一个故事,一个贫困生反抗控制欲资助人的故事,这个故事里,她是主角,是英雄,是被压迫者的代表,而我只是个反派。"
徐谦愤愤不平:"可是那么多人都相信了!媒体肯定会乱写!您的名誉……"
"我的名誉不重要。"
林佑安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重要的是,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善意一旦被扭曲,就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车子驶入主路,林佑安的手机开始震动。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有媒体想采访,有朋友关心询问,有商业伙伴委婉打听。
他一个都没接。
最后,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江母。
林佑安看着那个名字闪烁了三遍,终于还是划向了接听。
"林先生!林先生对不起!"
江母的声音带着哭腔。
"雨桐她不懂事,她胡说八道!我已经骂过她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佑安沉默了几秒,问:"江师傅的手术,您告诉她了吗?"
电话那头顿住了,然后是江母压抑的抽泣声:"没、没有……她今天领奖,我怕影响她……我想着等她领完奖,再跟她说……"
"现在可以说了。"
林佑安的声音很平静。
"医院那边我已经取消了预约,费用我会结清到今天的部分,后续的治疗,需要您们自己想办法。"
"什么?!"
江母的声音陡然尖锐。
"取消?林先生,这不行啊!老江的病等不了!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不然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
林佑安说。
"所以请您尽快告诉雨桐,让她想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她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
江母哭喊着。
"林先生,求求您,雨桐那些话都是孩子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老江的手术不能拖啊!"
林佑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江家,破旧的平房,漏雨的屋顶,瘫痪在床的奶奶,咳嗽不停的江母。
还有那个缩在角落做作业、手指冻得通红的江雨桐。
江父当时还在工地干活,听说资助人来了,特意请假回家,搓着手,满脸局促:"林、林先生,家里太乱,您见谅。"
那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唯一的骄傲就是女儿成绩好。
他说:"雨桐聪明,就是命不好,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
他说:"林先生,您是大好人,我们全家都感谢您。"
他说:"雨桐,给林叔叔磕头。"
江雨桐真的跪下了。
林佑安赶紧扶起来,说:"不用这样,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三年,他看着江家慢慢好起来。
江母在他的公司做了保洁,有了稳定收入。
江父换了份轻松点的工作。
奶奶去年去世了,他出了丧葬费。
江雨桐考上了清北,成了全村的骄傲。
他以为,这应该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一个贫困女孩通过努力和帮助改变命运的故事。
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
"林先生?林先生您还在听吗?"
江母还在哭求。
"雨桐知道错了,我让她给您道歉,让她公开道歉!求您救救老江,求您了……"
"江阿姨。"
林佑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雨桐今天在台上说,她需要的是尊重,不是施舍,我尊重她的选择,所以,请她自己承担选择的后果。"
说完,他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徐谦小心翼翼地问:"林总,下午的董事会……"
"照常。"
林佑安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是那个冷静自持的企业家。
"另外,通知公关部,关于今天的事情,不接受任何采访,不发表任何声明。"
"可是舆论可能会……"
"让他们发酵。"
林佑安走进电梯。
"有时候,真相需要时间才能浮出水面。"
电梯门关闭,徐谦看着手机上已经爆掉的热搜:"贫困生公开控诉资助人""金钱羞辱""清北颁奖典礼现场反转"。
他叹了口气。
而此时此刻,江雨桐正坐在孙晓蕾家的豪华客厅里,刷着手机上的评论。
"妹妹好勇敢!就该这样!"
"这种资助人最可怕了,用钱控制你的人生!"
"贫困生也是人,也有尊严!"
"林佑安是谁?有企业信息吗?去他公司官网刷差评!"
每一句支持,都让江雨桐心里的不安减轻一分。
但当她刷到一条不一样的评论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只有我觉得奇怪吗?如果林佑安真的那么坏,江雨桐为什么能考上清北?一个被控制、被羞辱的人,能有这样的心理素质和成绩?"
下面的回复大多是攻击:"受害者有罪论?""成绩好不代表没有被控制!""说不定就是被压迫出来的呢!"
江雨桐关掉手机。
孙晓蕾端来两杯果汁:"看什么呢?别看了,今天你是英雄,享受胜利就好。"
"晓蕾。"
江雨桐突然问。
"如果我爸生病了,需要很多钱做手术,你会帮我吗?"
孙晓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什么呢!你爸身体那么好,怎么会生病?再说了,真有什么事,不是还有那个林佑安吗?他敢不帮你?"
"我今天那样说他……"
"那又怎样?他都资助你三年了,能因为一次发言就真的不管你了?"
孙晓蕾不以为然。
"这种人最爱面子,你公开说他,他反而不敢怎么样,不然不就是坐实了你的指控?"
江雨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是啊,林佑安那样的大老板,最在乎名声了,他怎么可能真的因为一次发言,就放弃资助她呢?
说不定明天就会联系她,试图挽回形象。
到时候,她就可以提条件了,要更自由的生活,更多的零花钱,更少的管束。
江雨桐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很甜。
就像她想象中即将到来的、真正自由的人生。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里,江母正握着昏迷的丈夫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护士刚刚来通知,因为预付费用中断,一些非紧急的检查和用药需要暂停。
如果明天中午前不能续费,病人可能就要转到普通病房,手术也要重新排队。
而手术窗口期,只剩下四十八小时。
江母颤抖着拨通女儿的电话。
一遍,两遍,三遍。
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江雨桐把手机静音了,正在和孙晓蕾规划大学四年的美好生活。
她说:"晓蕾,我要参加社团,要去旅行,要谈恋爱,要把过去三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孙晓蕾说:"早该这样了!你呀,就是被那个林佑安管傻了。"
窗外,夕阳西下,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破碎。
林佑安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他奋斗了二十年的城市。
助理敲门进来:"林总,清北校长打电话来,说想跟您解释一下今天的事,希望您不要取消捐赠。"
"告诉他,捐赠已经取消了。"
林佑安没有回头。
"另外,以公司的名义发一个公告,从即日起,佑康医疗停止所有个人资助项目,转向规范化、透明化的公益基金会模式。"
"所有申请资助的学生,都需要通过第三方评估,且资助过程全程公开,接受社会监督。"
徐谦记录下来:"这样会不会显得……"
"显得我心虚?"
林佑安转身。
"不,这样显得我吸取了教训,善意需要被妥善安放,否则就会变成伤害人的武器,江雨桐今天给我上了一课,虽然方式很糟糕,但内容很重要。"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里面是江雨桐三年来的所有资料,成绩单、照片、她写给他的信、他给她的建议、每一次见面的记录。
林佑安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江雨桐收到清北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们一起吃饭时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举着通知书,眼睛里满是星光。
他当时说:"雨桐,恭喜你,这是你应得的。"
她说:"林叔叔,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现在想来,那句"谢谢您"里,有多少真心,多少表演?
林佑安合上文件夹,递给徐谦:"存档吧。"
"林总,这些……"
"留作纪念,纪念我犯过的错。"
徐谦接过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江家父亲的手术……"
林佑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徐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林佑安说:"等。"
"等什么?"
"等江雨桐亲自来找我。"
"如果她不来呢?"
林佑安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那说明,在她心里,父亲的命不如她的尊严重要,那样的女孩,不值得我再帮一次。"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响起,屏幕上显示:清北大学校长办公室。
林佑安没有接,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走吧,去董事会,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电梯下行,林佑安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
四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
二十年商场沉浮,他见过太多人心,但今天这一课,依然痛彻心扉。
善意被辜负的感觉,比生意失败更让人疲惫。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外面蹲守的记者一拥而上。
"林先生!请问您对江雨桐同学的指控有何回应?"
"您真的用金钱控制了她三年吗?"
"您撕掉的是什么文件?是不是资助协议?"
"您是否会起诉江雨桐诽谤?"
闪光灯噼里啪啦,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徐谦想挡,林佑安却示意他让开。
他站定,面对镜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关于今天的事情,我只说三句话。"
记者们瞬间安静,录音笔、摄像机全部对准他。
"第一,我尊重江雨桐同学的选择。"
"第二,佑康医疗的公益事业会继续,但模式会调整。"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记者。
"时间会证明一切。"
说完,他拨开人群,走向停在门口的车。
记者们还想追,被保安拦住了。
车子驶离,林佑安靠在椅背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他拿出手机,开机,几十条未读信息,几十个未接来电。
他一条都没看,直接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林总?难得您主动联系我。"
"李记者。"
林佑安说。
"三年前,我资助江雨桐的时候,你做过一期报道,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贫困生逆袭的故事嘛,怎么,今天的事我听说了,需要我做点什么?"
"不需要。"
林佑安说。
"我只想请你帮我保存好当年的所有资料,包括江家当时的情况,江雨桐的境遇,以及我这三年资助的详细记录。"
李记者沉默了几秒:"林总,您这是……"
"以防万一。"
林佑安说。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证明一些事,我希望有确凿的证据。"
"您不打算现在澄清?"
"现在澄清,只会让事情更乱。"
林佑安看向窗外飞逝的街灯。
"让子弹飞一会儿,等它飞够了,自然会落地,而真相,永远不会被谎言永远掩盖。"
电话挂断,林佑安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三年前那个冬天,江雨桐站在破旧的平房前,冻得通红的小脸,和那双倔强的眼睛。
她说:"林叔叔,我会努力,我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会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
他说:"我相信你。"
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在帮助一个追梦的女孩,却忘了,梦是会变的,人心也是会变的。
而有些改变,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
与此同时,孙晓蕾家的别墅里,江雨桐终于看到了母亲的未接来电,二十七个。
她皱皱眉,回拨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母亲嘶哑的、几乎崩溃的声音:"雨桐……你爸在医院……需要手术……二十万……林先生他……他不管了……"
江雨桐手里的果汁杯,"啪"一声掉在地上。
玻璃碎裂,汁液四溅。
像极了某个被撕碎的预缴单,像极了某个刚刚开始崩塌的世界。
江雨桐的手机掉在地上,玻璃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就像她此刻突然破碎的世界观。
"妈……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颤抖。
"爸在医院?哪个医院?什么手术?二十万?"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那头母亲的哭声却更加凄厉。
"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随时可能……"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江雨桐几乎是吼出来的。
孙晓蕾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捡起手机:"雨桐,怎么了?"
江雨桐没理她,对着电话追问:"林叔叔呢?他不是一直在帮我们吗?他怎么会不管?"
"就是因为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江母终于爆发了。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羞辱你、控制你!林先生刚才打电话来,说尊重你的选择,所以让你自己承担后果!"
"手术预约取消了……预付的费用只够到今天……医生说……明天中午前要是凑不到钱……就要把你爸转到普通病房……手术就得重新排队……"
"可是你爸等不了啊!医生说窗口期只有四十八小时!"
江母的每句话都像锤子砸在江雨桐心上。
她腿一软,跌坐在孙晓蕾家的真皮沙发上,三万块的沙发,柔软得像云,此刻却像针毡。
"雨桐?雨桐你说话啊!"
母亲在电话那头急得快疯了。
"你现在能不能联系上林先生?跟他道个歉!好好说!你爸的命等不了啊!"
道歉?
江雨桐脑子里一片空白。
几个小时前,她站在聚光灯下,对着几百人控诉林佑安。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准备,每一个表情都练习过无数次。
孙晓蕾帮她设计的台词,闺蜜团帮她修改的稿子。
"要让他当众下不来台!""这样他以后就不敢再管你了!""贫困生也是人,也有尊严!"
那些慷慨激昂的话,那些赢得满堂掌声的话,现在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妈……"
江雨桐的声音干涩。
"我……我试试。"
电话挂断,孙晓蕾小心翼翼地问:"雨桐,出什么事了?"
江雨桐转过头,眼睛通红:"我爸在医院,需要二十万手术费,林佑安因为今天我那些话,不管了。"
孙晓蕾的脸色也变了:"怎么会这样?他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就因为一次发言……"
"那是救命钱!"
江雨桐突然站起来。
"晓蕾,你有钱吗?能不能先借我?我以后一定还你!"
孙晓蕾的表情僵住了,她家是有钱,但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而且……她看了眼江雨桐,这个从高中就认识的闺蜜,一直以来都是受资助的贫困生,借出去的钱,能还回来吗?
"雨桐,不是我不帮你……"
孙晓蕾斟酌着措辞。
"二十万我真的拿不出来,我爸妈管得很严……"
江雨桐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这三年来,孙晓蕾无数次在她面前炫耀新买的包包、衣服、化妆品,说过最多的话是:"雨桐,你看这个,才一万多,不贵。"
现在却说,二十万拿不出来。
"那……那你能借我多少?"
江雨桐的声音几乎在哀求。
"有多少借多少,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孙晓蕾咬了咬嘴唇:"我……我卡里可能还有几千块零花钱……"
几千块,面对二十万的手术费,杯水车薪。
江雨桐突然觉得很好笑,真的好笑得要命。
这三个小时里,她以为自己赢了,赢回了尊严,赢回了自由,赢得了所有人的掌声和赞美。
热搜上全是她的名字:"勇敢的贫困生""反抗控制欲资助人"。
微博粉丝从几百涨到了几万,私信里全是支持和鼓励。
可现在,现实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告诉她:你的尊严,你赢得的掌声,可能要用你父亲的命来换。
"雨桐,你别急。"
孙晓蕾试图安慰。
"林佑安肯定只是吓唬你的,他资助了你三年,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你给他打个电话,好好说几句软话……"
江雨桐深吸一口气,对,打电话,道歉,说软话。
只要能把父亲的手术费解决,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捡起屏幕碎裂的手机,找到林佑安的号码,手指颤抖着按下去。
"嘟——"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脏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