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宴上的“鸿门宴”,他机智脱身却牵出一段深情往事,说的就是陆明宇原本只是去见林薇薇一面,谁知道一顿饭吃得刀光剑影,最后他是全身而退了,可绕了一圈才发现,真正让他放不下的人,偏偏还是她。
陆明宇那天出门前,被母亲念叨了整整二十分钟。
从衬衫颜色,到说话语气,再到吃饭时别总低头看手机,几乎样样都交代了一遍。陆母最后还特意补了一句,说林薇薇这姑娘真不错,条件摆在那儿,工作也好,家里也体面,让他别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省得又把人吓跑。
陆明宇听得脑门发胀,拿钥匙的时候只回了一句:“我就是去吃顿饭,不是去面试上岗。”
“你少贫。”陆母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你都三十二了,差不多得把心收一收了。别老拿以前那套标准去比,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这话什么意思,陆明宇听得明白。
以前那套标准,说白了,就是苏晴。
这个名字,家里这两年已经尽量不提,可不提,不代表没发生过。陆明宇自己也知道,分都分了那么久,老拿过去跟现在比,确实没意思。可知道归知道,有些感觉不是说关就能关掉的。他也没法跟母亲解释太多,只说:“行了,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餐厅。
地段不错,门脸也讲究,门口立着一对红木花架,玻璃门上倒映出街边的灯。天已经黑了,车流从路口一辆接一辆地过去,初夏的风带着点热气,吹在人身上不算舒服,却也不至于闷。陆明宇站在门外,心里其实没什么期待。
说到底,这不过又是一场相亲。
无非是认识个人,坐下来吃顿饭,聊几句工作、家庭、打算。如果聊得来,就继续接触;聊不来,也就礼貌结束。这样的流程他已经太熟了,熟到连开场白都能提前猜个八九不离十。
介绍人张阿姨把林薇薇夸得天花乱坠,说她在外企做项目,名校毕业,人长得秀气,性格也稳,是那种过日子很合适的姑娘。陆母被说得心动不已,当天晚上就给陆明宇发了照片。
照片里的林薇薇穿着浅色连衣裙,站在树下,笑得不算特别张扬,但看着挺舒服。陆明宇也承认,她第一眼确实顺眼,所以才答应见这一面。可顺眼归顺眼,真见了面会怎样,还是两说。
六点五十五,陆明宇报了包厢号,被服务员领着往里走。
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脚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快到门口时,他还在想,等会儿进去先打个招呼,再看看对方是偏安静还是偏健谈,实在不行就把话题往电影、旅行上带,总好过一上来就聊房贷和孩子。
结果门一推开,他整个人先顿了一下。
包厢里坐的根本不止林薇薇一个。
一张大圆桌,满满当当坐了七八个人。林薇薇在靠里位置,旁边是她父母,对面坐着两位老人,边上还有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小姑娘。桌上已经摆了不少冷菜,果汁开了,茶水倒好了,热气袅袅的,哪里像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分明像哪家逢年过节的家宴。
陆明宇站在门口那一秒,真有种想转身的冲动。
可人都看见他了。
林薇薇先站起身,脸上的笑有点勉强:“陆先生,你来了。”
陆明宇只能进门,点了点头:“你好。”
林母特别热情,忙招呼他坐:“明宇是吧?来来来,快坐快坐,我们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一句“我们”,听得陆明宇心里直发笑。
他坐下时,已经明白今天这顿饭怕是不好吃了。
林薇薇像是想解释,刚张口,林母就先接了过去:“本来是你们年轻人见面,但今天正好家里人都空着,想着也没外人,就一起过来看看。你别见怪啊,我们家就是热闹。”
陆明宇扯了下嘴角:“没事。”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不是那回事。
第一次见面就摆出这么大阵仗,怎么都不像是单纯吃饭认识人。更何况,这种“都不是外人”的说法,听着亲近,实际上最容易让人没退路。人一坐下,就好像默认已经跟他们站到一边了。
接下来,果然没让他失望。
林父先开口,问他在哪家公司,做什么岗位,团队有多少人,平时出差多不多。爷爷奶奶辈的人倒是没怎么插话,可一直盯着他看,偶尔彼此低声说几句什么。那个年轻男人后来介绍说是林薇薇的弟弟林浩,一开口就挺直接,问他现在住哪儿,房子多大,车是自己买的还是家里帮衬的。
林薇薇在边上几次说“先吃饭吧”,都没压住。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
清蒸鲈鱼、白灼虾、黑椒牛仔骨、响油鳝丝、老鸭汤、蟹粉豆腐……每上一道,桌上的人就动一次筷子,气氛表面上挺热络,实际上陆明宇只觉得头皮发紧。尤其林浩点酒的时候,直接挑了瓶价格不低的红酒,还来一句“第一次见面,总得有点诚意”。
这话说得轻飘飘,可意思却不轻。
陆明宇心里那点耐性,已经在一点点往下掉。
他不是掏不起这顿饭钱,也不是计较吃贵了吃便宜了。问题根本不在钱,而在这场面。人还没认识明白,先把架子摆得像审人一样,谁都不舒服。
偏偏问话还没停。
“你父母退休了吧?”
“你家就你一个孩子,那以后老人养老怎么安排?”
“男人忙事业能理解,但结婚以后总得以家庭为重。”
“薇薇工作也不轻松,要是有孩子了,女方可不能太辛苦。”
“我们家不图别的,就图个踏实。”
一堆话绕来绕去,明里暗里都在试探。
陆明宇起初还压着性子答,答到后来,干脆把语气放平,能短就短。林家人像是没察觉,又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反正问题一个接一个,恨不得把他的人生翻个底朝天。
林薇薇全程都有点坐立不安。
她不是那种木头似的姑娘,相反,陆明宇能看出来,她很想缓和气氛。比如林母说得太过,她会轻声打断一句;林浩问得冒失,她会皱皱眉让他别再问。可惜她在这个家里显然没多少话语权,话一出口,不是被盖过去,就是被一句“你别管”压回来。
那一刻,陆明宇对她倒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好感,也不是同情,就是觉得她跟这一桌人的气场并不一样。她坐在那儿,像是被临时推上台的人,明知道哪里不对,却没法当众翻脸,只能硬着头皮陪着演完。
可这不代表陆明宇能接受这场戏。
林母后来甚至把话题拐到了彩礼上,笑着说现在年轻人讲究自由,家里其实也不想太多干涉,但该有的态度总得有,别人家有的,自家姑娘也不能少。
陆明宇听到这里,连茶都不想喝了。
他把杯子轻轻放下,语气还算平和:“阿姨,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早了点?我和薇薇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林母愣了下,随即笑笑:“这不是先随便聊聊嘛,又不是马上让你定。”
林浩接得更快:“提前有个底,也免得以后误会。”
陆明宇没再接。
再接下去,场面只会更难看。
他借口去洗手间,从包厢里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才长长吐了口气。镜子里的人看上去还算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槽牙都快咬紧了。
他靠在洗手台边,摸出手机给陈峰打电话。
陈峰是他大学同学,也是这么多年最铁的哥们。电话一通,那头就问:“相亲结束了?”
“没结束。”陆明宇压低声音,“但快出事故了。”
“什么意思?”
陆明宇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陈峰听完直接笑出声:“这是相亲还是三堂会审?你人还在里面吧?”
“在。”陆明宇揉了揉眉心,“十五分钟后给我来个电话,就说公司项目出了问题,客户在找我,越急越好。”
“老套路啊。”
“管用就行。”
“行,包我身上。”陈峰乐了半天,又补一句,“不过你也是真惨,连逃跑都得我远程配合。”
陆明宇挂了电话,洗了把手,盯着水流发了会儿呆。
说不狼狈是假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相亲还得靠这种招数脱身,多少有点可笑。可笑归可笑,他还是得回去。总不能就这么凭空消失,那样更不像话。
重新回到包厢,桌上的气氛已经比刚才还自在了些。
林父正跟爷爷聊什么投资理财,林浩低头摆弄手机,小姑娘在啃玉米烙。林薇薇抬头看见他,神情松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静。陆明宇坐下后,她低声问了句:“没事吧?”
“没事。”他也低声回。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没一会儿,林母又开始给他夹菜。
“明宇,你尝尝这个,招牌菜。男人在外头打拼辛苦,还是得多吃点。以后要是真跟我们薇薇成了,她平时不会做饭也没关系,你工作忙的话,家里请个阿姨也行。就是男人得有担当,这点最重要。”
陆明宇笑了笑,没说话。
有时候你真会觉得,人和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认知,还有一种很深的默认。对方已经按自己的逻辑把你放进了某个框里,然后开始一项项对照。你要是顺着走,还算“懂事”;你要是稍微偏一点,就成了“不成熟”。
他坐在那里,只觉得胸口发闷。
偏偏这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赫然是“王总”。
陈峰演得还挺认真。
陆明宇接起来,站起身往旁边走了两步。包厢不大,他声音也没故意压得太低,桌上的人基本都能听见。
“喂,王总?”
“现在?”
“不是已经过会审了吗,怎么会突然出问题?”
他停了停,眉头慢慢皱起来,语气也跟着沉了:“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陆明宇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带着明显的歉意开口:“实在不好意思,公司那边临时出了点急事,项目出了状况,我得赶过去处理。”
林母先皱起眉:“这么急?饭还没吃完呢。”
“我也不想这样。”陆明宇语气客气,“但这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客户已经闹起来了,我不去不行。”
林父的脸色明显不好看:“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吧?人都来了,至少把饭吃完。”
陆明宇看着他,神情平静:“叔叔,工作上的事有时候真说不准。今天确实是我失礼了,不过既然我得先走,那我把我这边的单先结掉,你们继续慢慢吃,别因为我坏了兴致。”
这句话一出来,包厢里一下静了。
林浩先沉不住气:“哪有这样结账的?不是你请客吗?”
“今天原本是我和林薇薇见面。”陆明宇顿了顿,语气不高,却字字都清楚,“现在这个情况,我先把我自己的部分付掉,不算过分吧?”
林母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父更是沉了脸:“年轻人做事别太小气。”
陆明宇听到这句,反倒彻底冷静了。
他没翻脸,也没把话说绝,只是点了点头:“叔叔怎么想是叔叔的事,但今天这顿饭,我能做到的礼数,我做到。剩下的,我确实没必要全揽。”
说完,他直接叫来服务员,按自己点过和吃过的部分结了账。
动作干脆,没半点拖泥带水。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起时,连林薇薇都微微怔了一下。她抬头看着陆明宇,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陆明宇穿上外套,走之前还是对她说了句:“今天不好意思。”
林薇薇张了张嘴,最后只轻声说:“路上注意安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包厢里的动静还是透了出来。
有人说“这叫什么事”,有人说“太不给面子了”,还有人压着声音抱怨“早知道就不来这么多人”。
陆明宇懒得再听。
他一路下楼,出了餐厅,晚风一吹,胸口那股闷才算散了点。人站在路边,他忽然有种特别荒唐的感觉。明明只是见个人,最后却像打了一仗。
陈峰的信息很快弹出来:“撤出来了?”
陆明宇回:“出来了。”
“我就知道。”
“以后这种局,谁爱去谁去。”
陈峰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紧接着又问:“那姑娘怎么样?”
陆明宇盯着这行字,没立刻回。
隔了几秒,他才敲过去一句:“姑娘本身看着还行,就是这饭局太离谱了。”
陈峰大概也懂了,没再多问,只发来一句:“行了,回去喝点水,压压火。”
陆明宇收起手机,拦了辆车回家。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闪过的不是林父林母那副打量人的神情,也不是林浩那种半真半假的挑衅,而是林薇薇坐在桌边时那种明显不自在的样子。她不像这一桌人的主心骨,倒像个被架起来的人。
可即便这样,陆明宇也没觉得他们还会有什么后续。
这事到这儿,按理说就该结束了。
结果一周后,偏偏又撞上了。
那天陆明宇去参加一个业内交流会,地方在浦东的酒店会场。原本就是走个过场,听听主题分享,和几个同行见个面,最多待半天。茶歇的时候,他端了杯咖啡,刚走到靠窗的位置,余光一扫,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人。
是林薇薇。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装,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资料,正跟两个客户模样的人讲项目。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条理很清楚,偶尔抬手比划一下重点,整个人看上去沉稳又利落。
跟那天饭桌上的她,简直像两个人。
陆明宇本能地想避开,可已经来不及了。
林薇薇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视线一碰,谁装不认识都显得刻意。林薇薇和身边人说了句稍等,随即朝他走过来。
“陆先生,真巧。”
陆明宇点头:“是挺巧。”
比起上次,她这次明显自在很多,连笑都自然了。只是走近了能看出来,她像是有点犹豫,似乎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
短暂沉默后,还是她先说:“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陆明宇微微一顿:“不用,你也未必做得了主。”
林薇薇听到这句,眼底闪过一点意外,接着苦笑了下:“你看出来了。”
“挺明显的。”
她低头捏了捏手里的资料页,像是在整理措辞:“我本来以为就是正常吃个饭,我妈跟我说,她和我爸只是顺路过来看看,坐一会儿就走。结果到了地方,爷爷奶奶、我弟弟全来了。我当时也懵了。”
陆明宇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走以后,他们都挺不高兴的。”林薇薇轻声说,“我也跟他们吵了一架。后来剩下那顿饭的钱,是我补的。”
陆明宇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你补的?”
“嗯。”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想让事情最后变成你一个人的难堪。”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挺有分量。
陆明宇忽然觉得,自己那天对她的判断没错。她跟那场饭局,的确不是一回事。至少她心里明白哪里不对,也知道什么叫分寸。
会场广播提醒大家准备入场,两个人便顺着人流往里走。巧的是,安排座位时他们居然挨在一排。中途休息,林薇薇主动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还半开玩笑地说:“今天你可以放心,真不是鸿门宴。”
陆明宇失笑:“那就好。”
气氛一下松了。
有了这个开头,后面聊起来居然比想象中顺得多。工作上的事本就有交集,说起来不费劲。聊着聊着,又扯到最近行业不景气、项目压得人透不过气,再往后,连“上班最烦哪种领导”和“出差最怕住什么酒店”这种话题都能说上几句。
陆明宇慢慢发现,林薇薇挺有意思。
她不是那种特别活泼的性格,但说话有内容,也有自己的判断。很多时候她看事情的角度很细,会注意到别人忽略的小地方。比如某个客户嘴上说考虑,其实已经准备换供应商了;比如某个同事看着八面玲珑,实际做事全靠别人兜底。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偶尔还带点自嘲,让人听着不累。
散会后,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
林薇薇犹豫了一下,问:“能加个微信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陆明宇本来想说没必要,可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小心的样子,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拿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行。”
加上以后,他们一开始也没聊得多热络。
偶尔看到行业新闻,顺手互相转发一下;哪天加班太晚,发句“还活着吗”;周末谁去看了个展、吃了家新馆子,也会在朋友圈底下留两句。那种联系很淡,不黏,可也没断。
真正让关系变近,是一个下雨的夜里。
那天快十一点,陆明宇刚洗完澡,手机振了一下,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她问了一个项目里的风险节点判断,说自己卡住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复杂了。
陆明宇看了一眼,本来只想简单回几句,结果一聊就聊开了。
从项目判断聊到客户心理,从客户心理又聊到这几年工作越来越累,到底是市场变了,还是大家都变了。林薇薇突然发来一句:“你有没有觉得,现在很多人不是不想结婚,是不敢随便开始。”
陆明宇拿着手机,靠在床头沉默了会儿,回她:“怕开始错了,比一个人更糟。”
她很快回:“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屏幕亮着微光,房间里很安静。
那一刻陆明宇突然觉得,这姑娘其实比他想象中更通透。她不是不懂现实,只是比起急着给人生找个答案,她更怕把自己交给错误的生活。
从那以后,两个人聊天的频率明显高了。
陆明宇知道了林薇薇喜欢老电影,尤其爱看那种节奏慢、台词少的片子;知道她家里养了一只橘猫,叫拿铁,胖得连跳上沙发都得借力;知道她周末偶尔去学油画,不是为了考级,也不是为了拿什么成果,纯粹是画的时候心静。
林薇薇也知道了陆明宇大学时候组过乐队,会弹吉他;知道他每次工作烦到极点,就喜欢一个人开车去江边待会儿;知道他虽然看着脾气稳,其实最烦别人拐弯抹角,有话不直说。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远比相亲资料上那些“年薪多少”“有没有房车”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又过了半个多月,有天晚上陆明宇加班到九点,出了公司,竟然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看见林薇薇。
她抱着杯热咖啡,站在屋檐下发呆,脚边还有一只纸袋。
陆明宇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林薇薇一抬头,先愣了愣,随即笑了:“客户临时改了见面地点,我结束得早,又懒得回家做饭,就在附近晃。”
“吃了吗?”
“还没。”
“那走吧。”陆明宇朝前面扬了扬下巴,“巷口有家面馆,挺晚了还开着。”
两个人就这么去了。
面馆不大,门口挂着老旧的灯牌,里面热烘烘的,桌子擦得挺干净。老板认出陆明宇,还招呼了声“还是老样子?”陆明宇点头,又问林薇薇能不能吃辣。
热面端上来的时候,白汽扑了一脸,人的神经也跟着松了。
吃到一半,林薇薇忽然说:“我今天又跟家里吵架了。”
陆明宇抬眼看她:“因为相亲?”
“嗯。”她用筷子挑着面,声音不大,“我妈又给我安排了一个。自己开公司,四十岁,离过婚,有孩子。她说条件特别好,让我别拿乔,说我现在这个年纪,能碰上这样的已经不容易了。”
陆明宇听完,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去。”她扯了扯嘴角,“然后她就说我不知好歹,说女人到了最后,工作做得再好也没用,还是得有个归宿。她还说我再拖下去,连挑的资格都没了。”
店里人不多,隔壁桌在小声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很近。
陆明宇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那天饭桌上的局面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了。不是林薇薇软弱,而是她从小到大,可能一直都被这种“为你好”的声音裹着。久而久之,连反抗都像犯错。
“你不想去,就别去。”陆明宇说。
林薇薇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疲惫:“说起来容易。”
“本来就不容易。”陆明宇顿了顿,“可要是你自己都不站在自己这边,那谁也帮不了你。”
她安静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像是越过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林薇薇开始跟他讲更多家里的事,讲母亲的强势,父亲的沉默,弟弟从小被偏着养,所以说话做事都带着点理所当然。她还讲自己小时候学画画,其实挺开心,可后来家里说这东西没用,逼着她把时间都放到“能换来前途”的东西上。
陆明宇听着,没急着评论。
因为他知道,很多时候人想说这些,不是为了听道理,只是想有人真的听见。
慢慢地,他也跟林薇薇提起了苏晴。
那是他们在江边散步的一晚,风很大,远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陆明宇本来没打算提,可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过去。他说苏晴是个很好的人,分开不是因为谁背叛谁,就是现实卡得太死。她想回老家照顾父母,他想留在上海把事业做稳,谁都没有错,可谁也没法替对方活。
林薇薇听完,沉默了会儿,只说:“那你后来一定挺难受的。”
就这一句,陆明宇心里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多人听到别人的过去,第一反应要么是八卦细节,要么是判断对错。可她没有。她先看到的是那段经历给人留下的伤。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陆明宇知道,自己对她的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条件合适,也不是因为聊得来,而是他在她面前能慢慢放下那层防备。那种感觉挺久违的,像你终于不用绷着,可以老老实实做自己。
后来有个周末,林薇薇请他去她租的房子坐坐。
房子在一条老小区里,不大,但收拾得特别干净。阳台上摆着绿植,客厅一角支着画架,拿铁胖乎乎地从卧室里晃出来,见了生人也不怕,围着陆明宇转了好几圈,最后直接往他脚边一躺。
“它倒是不认生。”陆明宇蹲下来摸了摸它。
“它看人下菜碟。”林薇薇笑,“觉得你脾气好。”
墙上挂着几幅画,有风景也有静物,颜色都不算浓,但看着舒服。陆明宇站在那儿看了会儿,问:“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随便涂的。”
“画得挺好。”
林薇薇听了这句,神情有点发怔,像是不太习惯被认真夸。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爸一直觉得这些没用。他说人活着要现实一点,别老弄些虚的。”
陆明宇回头看她。
她站在厨房边煮咖啡,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安静。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她其实一直都在很努力地保住自己。哪怕家里不理解,哪怕生活已经够累,她还是给自己留了一块地方,放猫,放画,放一点不那么功利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什么都聊,甚至连以后如果真的不想在大城市耗着了,会不会换个地方生活都提到了。快走的时候,林薇薇送他到门口,轻声说了一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挺放松的。”
陆明宇站在门外,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他喜欢她。
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寂寞使然,而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了这个人。
可喜欢归喜欢,问题也摆在眼前。林薇薇的家,始终在那里。
没过多久,这件事就彻底撞到明面上了。
那天陆明宇送林薇薇回她父母家。车刚停到小区门口,就碰上了林母。她手里拎着菜,正跟邻居聊天,一看见女儿从副驾驶下来,脸色当场就变了。
“薇薇,这是谁送你回来的?”
林薇薇下意识攥了下包带:“妈,这是陆明宇。”
“陆明宇?”林母声音立马拔高,“就是上次吃饭吃一半走人的那个?”
边上邻居都看过来,气氛一下僵住了。
陆明宇下车,还是客客气气地叫了声阿姨。林母却压根没接,转头就冲林薇薇发火,说她居然背着家里跟人来往,说她是不是存心让父母丢脸。
很快,林父也下楼了。
比起林母的情绪外露,林父更像那种把不满压着的人。他把陆明宇叫到一边,说话倒不算吼,可句句都不客气。说上次那顿饭已经看出来了,陆明宇这人气量不大,做事也不够圆融。又说自己打听过他的情况,工作还行,但房贷没还完,家底也就一般,跟薇薇不算般配。
这些话一出口,林薇薇脸都白了。
“爸,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林父沉着脸,“你以为找对象只看喜欢就行?日子是要过一辈子的。”
陆明宇听完,心里有火,但没跟着发。
他只是看着林父,语气很稳:“叔叔,您说日子要过一辈子,这话没错。但过日子的人是薇薇,不是别人替她过。配不配,也不是几项条件一对就能算出来的。”
林父当场就冷笑:“年轻人就爱说这种漂亮话。等真吃了亏,你们才知道什么叫现实。”
陆明宇没再往下争。
因为他知道,这种场合争赢嘴没有意义。
那天分开后,林薇薇很晚才给他发来消息。她说对不起,说她没想到会闹成这样,说她也很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话一段一段地发过来,能看出来她情绪已经压到极点了。
陆明宇看着那些字,回了她几句。
“薇薇,我不是要逼你现在做决定。”
“但如果你想继续,就不能总是退。”
“我不怕你爸妈反对,我怕你最后把自己弄丢了。”
消息发过去以后,那边沉默了很久。
过了快四十分钟,林薇薇才回:“我明白。”
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像是真的开始为自己使劲了。
家里再安排相亲,她直接拒绝;林母哭也好,骂也好,她会难受,但不再答应“先去见见”;林父对她冷脸,她起初还会本能地退,后来慢慢也学着说“不”。
这个过程一点都不轻松。
有时候她和陆明宇见面,眼睛是肿的,明显前一晚哭过。她会问他:“我是不是特别不孝?”会说“我一想到我妈在家里掉眼泪,心里就发慌”。她说这些的时候,连声音都是抖的。
陆明宇能做的不多,只能陪着她,一遍一遍把话说给她听。
“你不是不孝,你是在长大。”
“你不可能永远按他们的意思活。”
“难受是正常的,可难受不代表你错了。”
后来,林薇薇搬出来住了。
那天搬家,天气闷得厉害,楼道里都是纸箱子和行李袋。林母站在门口,一边哭一边骂,说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说她翅膀硬了,跟外人一条心。林父全程阴着脸,一句话没说,但那种沉默比发火还压人。
林薇薇抱着拿铁,手都在抖。
陆明宇上楼下楼搬了好几趟,什么都没插嘴。直到最后一箱东西放进后备厢,林薇薇转过身,对着家门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把车门关上。
车开出去没多久,她突然就哭了。
不是那种委屈地抽噎,是整个人都绷不住了,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没想过我会这样离开家。”
陆明宇把车停到路边,抽了纸巾递给她,过了会儿才说:“你不是离开家,你是在把自己挪回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林薇薇没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可也就是从那之后,她整个人慢慢不一样了。
她开始学着不给家里每一通电话都秒接,学着在被指责时不第一时间自我怀疑,学着把生活过回自己的节奏。她甚至去做了心理咨询,想弄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成年了,却还是总在父母一句话里慌神。
陆明宇一直陪着她。
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组装家具,一起给拿铁洗澡,一起熬过那些深夜忽然响起的电话。有时候两个人也会吵架,比如谁太忙了没顾上回消息,比如谁情绪上来时说话重了点。但每一次,最后都能坐下来把话说开。
这种日子不算轰轰烈烈,却让人踏实。
真正的转机,是林父那次住院。
那天晚上林薇薇给陆明宇打电话时,声音都变了,说她爸在公司突然胸口疼,被送去医院了。陆明宇几乎没多想,抓起钥匙就赶过去。
医院里一团乱。
林母坐在急诊外面抹眼泪,林浩来回打电话,嘴里全是抱怨。林薇薇站在走廊边,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见陆明宇的时候,眼圈一下就红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母见到陆明宇,情绪当场炸了。
她指着他说,家里弄成这样都是因为他,说要不是他把薇薇带偏了,父女俩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林浩也跟着埋怨,话里话外都是“你出现以后我们家就没消停过”。
这种时候,陆明宇没争一句。
他只是去挂号处问情况,帮着办手续,跑去缴费,又买了热水和吃的。后半夜,检查结果出来,幸好不是最坏的情况,只是心脏出了点问题,需要住院观察和调养。
走廊里灯光惨白,夜深了,人声也少了。
林薇薇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靠在陆明宇肩上,低声说:“如果我爸真出什么事,我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
“不会的。”陆明宇说。
“我知道他们逼我很多,可我还是怕。”她声音发颤,“我怕我坚持到最后,真的把这个家弄散了。”
陆明宇沉默片刻,慢慢开口:“一个家如果只能靠你不停退让才维持,那它早就有问题了。不是你把它弄散的,是它本来就需要变。”
这话她没立刻回应。
可接下来几天,她还是天天往医院跑。哪怕林母对她还是有怨气,她也去;哪怕林父不怎么跟她说话,她也守着。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讨好,但也没真的撒手不管。
可能人病一场,很多想法真的会松动。
林父出院那天,上车前忽然叫住了林薇薇。
“你搬出去住,就住吧。”他声音有点哑,“你自己的事,自己想清楚就行。”
林薇薇当时就愣住了。
林父没看她,像是很不习惯说这种软话,只又低低补了一句:“有空还是回家看看。”
短短两句话,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让步。
从那以后,林家的态度慢慢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得亲热,而是那种别别扭扭地收着锋芒。林母嘴上还是会念,但不会再把每次见面都搞得像审问;林父不再当面说“你们不合适”;林浩偶尔还带刺,可也没以前那么冲。
再后来,陆明宇会跟林薇薇一起回去吃饭。
桌上的气氛虽然还有些拘谨,但至少像顿正常饭了。没人再一上来问工资、问房贷、问彩礼。林母甚至会给陆明宇夹菜,嘴里念一句“多吃点,瘦得跟没休息好似的”。
有一回吃完饭下楼,林薇薇偷偷跟他说:“我妈刚才问我,你是不是不爱吃太甜的菜。”
陆明宇笑了:“这是开始做功课了?”
“算是吧。”林薇薇也笑,“在她那儿,这已经很难得了。”
一年后的秋天,陆明宇带林薇薇去了崇明。
那天天特别蓝,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点水汽。两个人沿着堤边慢慢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车经过的。林薇薇穿着浅色风衣,头发被吹得有点乱,回头喊他:“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涂开的颜料?”
陆明宇看着她,心里忽然特别定。
很多事到了那个时候,其实已经不需要再犹豫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准备好的戒指,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的时候,林薇薇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吹得她眼睛都红了,也可能不是风。
“薇薇,”陆明宇抬头看着她,“我原来以为,相亲那天就是我们这段关系的开始也是结束。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不是见一面就算了的。你让我重新觉得,感情这件事不是算出来的,是两个人一点点撑出来的。以后无论顺不顺,我都想跟你一起过。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林薇薇捂着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点头,连声音都在抖:“我愿意。”
陆明宇把戒指给她戴上,站起来抱住她的时候,只觉得心里特别安静。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激动,而是一种终于踏实下来的感觉。
后来订婚、见家长、商量婚礼,过程当然也有磕绊。选酒店的时候林母和陆母意见不合,差点又僵住;拍婚纱照那天林薇薇累得想发脾气,陆明宇哄了半天;林浩还一度嚷嚷伴郎必须他来当,说这样“有排面”。
可这些和最初那场鸿门宴比起来,真的都不算什么。
婚礼那天,陆明宇站在台上,看着林薇薇穿着婚纱一步步走过来,脑子里却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一张脸,只是那时她坐在一大桌人中间,局促、安静,像被困在不属于她的位置上。
而现在,她是自己走向他的。
誓词说到一半,林薇薇就红了眼。陆明宇声音也有点发哑。台下坐着的林父林母,一个抹眼镜,一个低头擦眼角,谁也没再说什么。
那一刻,很多从前以为跨不过去的东西,好像真的都过去了。
婚后的日子谈不上多传奇,就是很普通。
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周末买菜,偶尔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拌两句嘴,过后又谁先示好谁先笑场。拿铁照样越来越胖,占着沙发最中间那块地盘,谁抱它它都不乐意。林薇薇有空还画画,陆明宇偶尔把吉他拿出来弹两下,弹得不怎么样,她就在旁边嫌弃他手生。
这种平平常常的日子,反倒最能让人觉得,之前那些折腾都值了。
结婚一周年的时候,陆明宇特意订了那家本帮菜馆,还是第一次相亲时的那间包厢。
林薇薇一走进去就笑了:“你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故地重游。”陆明宇帮她拉开椅子,“看看还有没有心理阴影。”
“有啊。”她一本正经地点头,“一想起那天那桌人,我都替你喘不过气。”
陆明宇也笑:“我那天差点想假装接错电话,直接跑。”
“你不是已经跑了吗?”
“那叫战略性撤退。”
林薇薇笑得不行,肩膀都在抖。
菜端上来,还是熟悉的味道。糖醋排骨、腌笃鲜、清蒸鱼、黄鱼羹,一样样摆满桌子。只是这一次,桌边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审视,没有盘问,也没人拿着所谓条件来衡量谁值不值得。
吃到一半,林薇薇突然轻声说:“明宇,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你为了顾全面子,把整桌单都买了,然后回去把我删了,我们可能就真的没后来。”
陆明宇给她盛了碗汤:“那你后来还不是自己把钱补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跟那顿饭是一回事。”她抬眼看他,“那是我当时唯一能替自己保住一点体面的办法。”
陆明宇看着她,心里一下柔下来。
他很清楚,有些缘分不是靠一眼惊艳撑起来的。真正把人留住的,往往是那些看起来并不热闹、甚至还有点狼狈的瞬间。是你在最别扭的时候,依然看见了对方身上真正的那部分东西。
一个看见了她的委屈和坚持。
一个看见了他的分寸和清醒。
走出餐厅时,外面夜风正好,街边的灯一盏盏亮着,像把从前和现在都连起来了。林薇薇挽着陆明宇的胳膊,走得不快,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
到车边时,她忽然抬头问他:“你现在还觉得那顿饭特别糟吗?”
陆明宇想了想:“糟,当然糟。糟得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你后悔吗?”
“后悔去吃那顿饭?”他笑了下,替她拉开车门,“不后悔。要不是那顿饭,我也未必会认识真正的你。”
林薇薇坐进车里,抬脸看着他,眼里有种很轻的笑意。
“我也是。”她说,“如果不是那次,我可能到现在都还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自己其实也能为自己做主。”
车门关上,陆明宇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的时候,透过后视镜看见餐厅门口的灯还亮着。那灯光落在夜色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你以为碰上的是场闹剧,结果却是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你以为该躲开的人,到最后反而成了最舍不得的人;你以为那顿饭只会留下尴尬和难堪,没想到多年之后再回头看,记住的却是从那个晚上起,命运悄悄拐了个弯。
而这一拐,就把陆明宇和林薇薇,带到了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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