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近总是半夜起来,在客厅坐到天亮。
我是上周发现的。那天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苍白。他没在看什么,只是盯着锁屏界面发呆。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爸,最近睡得还好吗?"
他正在喝粥,头也不抬:"挺好的,怎么了?"
"没事。"我说不下去了。
母亲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把筷子放下,去厨房拿了瓶安神补脑液放在父亲面前:"你最近老是睡不着,喝点这个。"
父亲推开了:"那都是骗钱的东西,我不喝。"
我看着那瓶药,塑封还没拆。母亲应该买了有一阵子了。
父亲今年五十八岁,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保安,月薪四千出头。他干了快十年,从来没请过病假。我劝过他别干了,身体要紧,但他说闲不住。
我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个妹妹,早就嫁到外地了。按理说,父母的生活该我多操心,但这些年我忙着打拼事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看到父亲又老了一些,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上个月我给父母打了两万块钱,说是让他们改善一下生活。父亲收到钱之后给我打电话,说不用给这么多,他们什么都不缺。
"我知道你们不缺。"我说,"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那我收着了。谢谢儿子。"
他说"谢谢"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跟妻子提起这事。她正在敷面膜,含糊地说:"你对你爸妈够好了,别想太多。"
我没再说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就是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咯咯响。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在周末带我去公园放风筝。那时候他还年轻,能把我举过头顶,让我够到树上的柿子。
现在父亲的背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回家的时候,我看见父亲的保温杯里泡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我问是什么,他说是枸杞。但我凑近一看,那明明是便宜的代用茶,超市三块钱一包的那种。
我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这事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出门了。他走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我听见防盗门"咔嚓"一声,然后是他下楼的脚步声,很轻,好像怕吵醒谁。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妻子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父亲今天是早班,六点就要到岗。从家里到他上班的小区,骑电动车要半个小时。也就是说,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我打开微信,想给他发条消息,问他路上小心。但最后还是没发,怕打扰他骑车。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我看着自己的脸倒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不清。
01
中秋节那天,大伯打电话说要来家里吃饭。
母亲接的电话,挂了之后脸色有点不太好。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父亲问。
"你大哥说要带着春生一起来。"母亲说。
春生是大伯的儿子,我的堂弟,今年三十五岁,至今未婚。他小时候出过意外,右腿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这些年大伯一直带着他,也没个正经工作,靠打零工过日子。
父亲"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在旁边看着,总觉得气氛有点怪。
中午的时候,大伯来了。他比父亲大五岁,今年六十三,但看上去比父亲老多了。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
春生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箱月饼,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外包装都有点旧了。
"大哥。"父亲站起来。
大伯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了。他坐得很靠边,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春生把月饼放在茶几上,冲我笑了笑:"哥。"
"春生来了。"我递给他一瓶水,"路上累不累?"
"不累。"他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母亲在厨房忙活,我进去帮忙。她正在切菜,刀切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特别用力。
"妈,你慢点。"我说。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你大伯来,肯定又是有事。"
"什么事?"
"谁知道呢。"她把刀放下,"这些年,只要他来,准没好事。"
我没接话。母亲和大伯的关系一直不太好,这是家里人都知道的。具体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隔阂,很多年了,一直没解开。
饭菜上桌的时候,父亲拿出一瓶白酒。
"大哥,咱们喝一杯。"父亲说。
大伯摆摆手:"我不喝了,胃不好。"
"那就喝点饮料。"父亲给他倒了杯雪碧。
大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说话。
气氛很安静,静得让人不自在。我夹了块肉放进碗里,嚼得很慢,感觉味同嚼蜡。
"有件事,我想跟大家说一声。"父亲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父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我和你们妈商量过了,决定每年给你大伯二十七万,作为养老钱。"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妻子瞪大了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我。
母亲低着头,一言不发。
春生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楚。
"爸,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每年给你大伯二十七万。"父亲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二十七万?"妻子的声音提高了,"爸,您月薪才四千,怎么可能攒下这么多钱?"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爸,这钱你从哪儿来?"
"这不用你管。"父亲说。
"怎么能不管?"我的声音有点大,"您就算把这十年的工资全攒下来,也不过四五十万。您还要生活,还要看病,哪来的钱每年给大伯二十七万?"
父亲不说话了。
大伯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
"老二,你别这样说话。"大伯小声说,"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来的。"
"大伯,我不是说您。"我说,"我是想问清楚,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站起来,脸色沉了下来:"我说了,这事不用你管。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您自己的钱?"我也站起来,"您要是真有这么多钱,怎么还在做保安?怎么还舍不得买瓶好茶喝?"
父亲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您上周不是还跟我说,想换个新手机,但嫌贵,就没换吗?现在突然说要给大伯每年二十七万,您让我怎么相信?"
"你不用相信。"父亲的声音很冷,"这是我和你大伯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妻子插嘴了,"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不是想让我们出这笔钱?"
父亲看着妻子,半晌没说话。
气氛冻结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爸,您不会是想让我出这笔钱吧?"我问。
父亲没否认。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好像他早就料到我会答应。
"不是还有你吗?"父亲说。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看着父亲,这个养育了我二十多年的男人,这个我一直以为最了解的人,此刻却像个陌生人。
妻子气得脸都红了:"爸,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也要生活,也要还房贷,也要养孩子。您张口就是二十七万,我们上哪儿给您弄这么多钱?"
"我没说让你们一次拿出来。"父亲说,"可以慢慢给。"
"慢慢给?"妻子冷笑,"那要给到什么时候?给到我们老了吗?"
父亲不说话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爸,这事我们回去再商量。"我说,"今天先吃饭吧。"
"有什么好商量的?"父亲说,"这是我的决定,你们听着就行。"
"您的决定?"我睁开眼睛,盯着他,"您连跟我们商量都不商量,就替我们做决定了?"
父亲梗着脖子:"我是你爸,我做决定还要经过你同意?"
"如果这个决定关系到我的利益,那当然要。"我说。
"利益?"父亲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跟我谈利益?"
我没接话。
大伯站起来:"老二,算了,这事是我不对。我这就走。"
春生也站起来,扶着大伯的胳膊。
"大哥,你别走。"父亲说,"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要给的。"
"那就让您儿子给吧。"大伯苦笑,"我受不起。"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春生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父亲追出去,在门口叫:"大哥,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大伯没回头,一瘸一拐地下楼了。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的背影看上去突然苍老了许多,肩膀塌下来,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妻子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特别刺耳。
母亲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桌上那盘没动几筷子的菜,眼眶有点红。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父亲那句"不是还有你吗"一直在耳边回响,像是一句咒语,怎么都甩不掉。
我不是不孝顺的儿子。这些年,我每个月都给父母打钱,逢年过节也会买东西回家。我自认为已经尽到了做儿子的责任,但现在父亲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让我完全无法接受。
二十七万,每年二十七万。
这是什么概念?
我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一万二,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一万出头。妻子在商场做销售,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七八千,差的时候只有底薪三千。
我们有一套房子,还在还贷,每个月要还六千多。还有个五岁的儿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加上各种兴趣班,一个月至少要五千。
再加上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应急储蓄,一年到头能存下五六万就不错了。
现在父亲要我每年拿出二十七万,这让我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算账。
如果每年给大伯二十七万,按照大伯现在的身体状况,至少还要给二十年。二十七乘以二十,五百四十万。
五百四十万。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开始发抖。
这根本不可能。就算我把房子卖了,也凑不够这个数。
更何况,凭什么?
我不是不尊重大伯,但他和我没有直接的抚养关系。父亲要给他养老,那是父亲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父亲。
他还在上班,我直接去了他工作的小区。那是个老旧的小区,楼房都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
保安室在小区门口,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父亲坐在里面,正在吃早饭。桌上摆着一碗稀粥,一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爸。"我敲敲门。
父亲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您说点事。"我说。
父亲放下碗,站起来:"进来吧。"
我走进保安室,关上门。屋子里很闷,有一股霉味。墙角堆着一些杂物,床铺在靠窗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能看出来很旧了,边缘都磨破了。
"您这儿的条件……挺艰苦的。"我说。
"还行。"父亲说,"有地方睡觉就行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爸,昨天的事,我想再跟您谈谈。"我说。
父亲脸色一沉:"没什么好谈的,我已经决定了。"
"可您这个决定,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说,"您张口就是二十七万,您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父亲说,"所以我没让你一次拿出来,可以慢慢给。"
"慢慢给就能解决问题吗?"我的声音大了一点,"爸,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给大伯这么多钱?"
父亲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看着窗外。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晨练,打太极的,走路的,还有遛狗的。一切都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事,你不懂。"父亲说。
"那您说啊,让我懂。"我说,"您不说,我怎么懂?"
父亲不说话了。
我们僵持了很久,最后还是我先妥协了。
"那这样吧,您先告诉我,这笔钱您准备从哪儿出?"我说,"如果您真的有这么多积蓄,那我无话可说。但如果您没有,那您就得跟我说清楚。"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有。"他说。
"您有?"我不信,"那您把银行卡给我看看。"
父亲愣了一下。
"怎么了?不敢给我看?"我说。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一张很普通的储蓄卡,工商银行的,卡面都磨花了,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
"这张卡里有多少钱?"我问。
"够了。"父亲说。
"我能去查一下吗?"
父亲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我拿着卡出了保安室,找到最近的ATM机。插卡,输密码,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8247.63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半天回不过神来。
八千多块钱。
父亲说他有钱,原来就是这八千多块钱。
我又查了查最近的流水记录。每个月四号,有一笔四千多的工资入账。然后隔几天,就会被分批取走,金额不大,几百块几百块的。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突然看到一条异常的记录。
上个月二十三号,有一笔转账,金额是两万,转出。备注是:老二。
那是我给父母打的钱。
我又往上翻,发现这张卡里几乎没有大额存款。每个月工资进来,很快就被取走或转走。有几次转账的对象是"农村信用社",金额都不大,几千块左右。
我站在ATM机前,盯着那些流水记录,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父亲的工资明明每个月都打到这张卡里,但卡里几乎留不住钱。这些钱都去哪儿了?
而且,他说他有钱给大伯养老,但这张卡里只有八千多。那笔钱在哪里?
我取出银行卡,回到保安室。
父亲还坐在那里,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姿势。他看见我回来,眼神有些闪躲。
"爸,您这张卡里只有八千多块钱。"我把卡递给他。
父亲接过卡,没说话。
"那二十七万在哪儿?"我问。
父亲低着头:"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不用你管。"
"怎么能不用我管?"我的声音又大了,"您刚才明明说您有钱,现在又说要想办法。爸,您到底在隐瞒什么?"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说了,这不用你管!"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我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父亲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了口气,声音放缓:"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处理。"
"您怎么处理?"我说,"您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准备。"
父亲摇摇头:"你不用准备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这二十七万……"
"我说了,我会想办法。"父亲打断我,"你不用操心。"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混乱。父亲的态度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他明明拿不出这笔钱,却坚持说自己能解决。这让我越来越怀疑,这件事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没有再问下去,转身离开了保安室。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父亲的钱去哪儿了?
回到家,妻子已经醒了,正在厨房做早饭。儿子还在睡觉,卧室里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查到什么了吗?"妻子问。
"他卡里只有八千多。"我说。
妻子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看着我:"那他哪来的信心说要给你大伯二十七万?"
"我也不知道。"我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他说他会想办法,但不肯告诉我是什么办法。"
妻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爸这是打算让你出钱。"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我没说话。
妻子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不能帮你爸,但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咱们一年也就存五六万,他张口就要二十七万,这不是要把咱们家掏空吗?"
"我明白。"我说,"但他是我爸,我也不能不管。"
"那就问清楚。"妻子说,"为什么一定要给你大伯这么多钱?你大伯有儿子,为什么不让你堂弟养?"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春生虽然腿脚不便,但还能工作,养活大伯应该不成问题。为什么父亲非要替大伯养老,还要拉上我?
我决定去找大伯问清楚。
03
大伯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是九十年代的筒子楼,没有电梯,他住在五楼。
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个,走到一半就一片漆黑,只能摸着墙往上走。
大伯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大伯,是我。"
门开了,春生站在门口,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我找大伯说点事。"我说。
春生让开身子,让我进去。屋子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很旧,墙上的涂料也有些脱落。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播新闻。
大伯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脸色有些不自在。
"大伯。"我叫他。
大伯"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春生给我倒了杯水。
"大伯,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我开门见山,"我爸说要每年给您二十七万,这是怎么回事?"
大伯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不是别的意思。"我说,"我只是想搞清楚,为什么我爸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
大伯低着头,半晌才开口:"这事……是我不对。"
"您别这么说。"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大伯叹了口气:"你爸他……欠我的。"
"欠您的?"我一愣,"欠您什么?"
大伯没回答,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排老楼,灰扑扑的,看上去很压抑。
"大伯,您能跟我说清楚吗?"我说,"如果您不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二十年前,你爸得了一场大病,需要做手术。当时手术费要二十多万,你爸拿不出来,到处借钱也借不到。"
我心里一紧。
"后来是我,把家里的房子卖了,才凑够了手术费。"大伯说,"你爸的命是我救的。"
我愣住了。
这事我从来没听说过。印象里,父亲身体一直挺好,从没生过什么大病。
"可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事?"我说。
"你那时候还小,才八岁,你爸不想让你担心。"大伯说,"手术做完之后,他就跟你说是普通的阑尾炎,住了几天院就好了。"
我努力回忆那段记忆,隐约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确实住过院。但母亲当时告诉我说是小毛病,没什么大碍,让我不要担心。
"那您卖了房子之后,住哪儿?"我问。
"就搬到这儿了。"大伯说,"这房子是租的,一个月一千块,我和春生挤在一起,也还过得去。"
我看了看四周,心里突然有些堵。
"这些年,我爸有没有还您钱?"我问。
大伯摇摇头:"他还不上,我也没逼他。"
"那为什么现在突然要还?"
大伯苦笑:"因为我老了,春生也大了,我怕有一天我死了,这笔账就没人记得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春生一直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大伯,那个……二十七万这个数字,是怎么定的?"我问。
"你爸定的。"大伯说,"他说当年我给他的是二十多万,这些年的利息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他说分二十年还,每年二十七万。"
我深吸一口气:"可我爸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我知道。"大伯说,"所以我才说,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答应的。"
"您既然知道他拿不出来,为什么还答应?"
大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因为那是你爸欠我的。他记得这笔账,我总得给他一个还的机会。"
我沉默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父亲欠大伯的,那确实该还。但这笔钱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大伯,您能不能……缓一缓?"我说,"我爸现在确实拿不出这笔钱,要不先还一部分?"
大伯摇摇头:"不用了,这钱我不要了。"
"那怎么行?"我说,"您帮了我爸那么大的忙,这钱……"
"我说不要就不要。"大伯打断我,"我要这钱也没用,我和春生够吃够喝就行。再说了,我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这钱留着也是浪费。"
春生抬起头,看了大伯一眼,欲言又止。
我站起来:"大伯,这事我会跟我爸再商量商量,您先别着急。"
大伯点点头,没说话。
我离开大伯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乱成一团。
回到家,妻子正在收拾屋子。儿子醒了,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
"问清楚了吗?"妻子问。
"问清楚了。"我坐在沙发上,把大伯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妻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按理说,这笔钱确实该还,但我们现在真的拿不出来。"
"那就跟你爸说清楚。"妻子说,"实在不行,就分期还,一年还一点,慢慢还总能还完。"
"可我爸说的是每年二十七万,不是分期还。"我说。
"那就是他在强人所难。"妻子的语气有些冲,"他自己欠的债,凭什么让你来还?"
"他是我爸。"我说。
"他是你爸,你就得为他的错误买单吗?"妻子说,"当年他借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还?现在还不起了,就指望你来接盘,这算什么事?"
我没说话。
妻子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讲理,但这事确实太过分了。你要是真想帮你爸,我也不拦着,但你得量力而行。二十七万,咱们真的拿不出来。"
"我知道。"我说。
妻子继续收拾屋子,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儿子拿着积木跑过来:"爸爸,你看,我搭了个城堡。"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积木,勉强笑了笑:"真棒。"
儿子开心地跑回去继续玩。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陪我玩。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玩具,父亲就用纸板给我做小汽车,用树枝给我做弹弓。
那时候的父亲,话不多,但很温柔。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微信:"爸,我去大伯家了,听他说了当年的事。这笔钱确实该还,但能不能缓一缓?我们现在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
消息发出去很久,父亲都没回。
晚上吃饭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我走到阳台接电话。
"你今天去找你大伯了?"父亲的语气不太好。
"对,我想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说。
"问清楚了?"
"嗯。"
"那你应该明白,这笔钱必须还。"父亲说。
"我明白,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每年二十七万。"我说,"爸,您能不能跟大伯商量一下,分期还,我每年给您五万,还二十年,您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父亲才开口:"不行,我已经跟你大伯说好了,每年二十七万,不能改。"
"可我真的拿不出来。"我说。
"你拿不出来,我来想办法。"父亲说。
"您想什么办法?"
父亲没回答这个问题,说:"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爸……"
"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一片昏黄。
04
接下来的一周,我和父亲都没再联系。
我试着打过几次电话,但他都没接。发微信也不回,就像是在刻意躲着我。
妻子劝我别管了:"你爸既然说他自己处理,那就让他去处理。你操这么多心也没用。"
我知道她说的对,但心里总是放不下。
父亲到底打算怎么处理?他一个月四千块钱工资,怎么可能拿出二十七万?
这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
"儿子,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偷偷打电话。
"方便,妈,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你爸……他最近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母亲说。
"什么事?"
"他背着我去银行贷了款。"母亲说,"我今天整理抽屉的时候,看到一份贷款合同,贷了二十万,利息很高,每个月要还一万多。"
我腾地站起来:"什么?他贷款了?"
"嗯。"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问他,他不承认,说是帮朋友贷的。但我知道他在撒谎,他哪有什么朋友?"
我脑子一片混乱:"那这笔钱他打算怎么还?"
"我也不知道。"母亲说,"他最近老是半夜出去,不知道去干什么。有一次我跟着他,发现他去了一个建筑工地,在那儿搬砖。"
"搬砖?"我简直不敢相信,"他都快六十了,怎么还能去搬砖?"
"可他就是去了。"母亲哭了出来,"儿子,你劝劝你爸吧,他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妈,您先别着急,我现在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跟领导请了假,开车直奔父母家。
到家的时候,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妈,那份贷款合同在哪儿?"我问。
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翻开看,确实是一份贷款合同,贷款金额二十万,年利率百分之十五,分三年还清,每月还款七千多。
我看着合同上父亲的签名,手微微发抖。
"他什么时候贷的?"我问。
"上个月。"母亲说,"就是中秋节那天之后。"
我明白了。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要给大伯二十七万,结果回头就去贷了款。他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一切都是硬撑着。
"那他现在每天都去工地吗?"我问。
"不是每天,是晚上。"母亲说,"他白天在小区当保安,晚上九点下班之后,就去工地干活,干到凌晨才回来。"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父亲今年五十八岁,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样日夜颠倒地干活,迟早会出事。
"妈,那个工地在哪儿?"我问。
"在南郊,好像是个楼盘。"母亲说。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父亲应该快下班了,等他去工地,我就去找他。
"妈,您先休息吧,这事我来处理。"我说。
母亲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的贷款合同,心里一片冰凉。
晚上十点,我开车去了南郊那个工地。
工地很大,到处都是脚手架和建筑材料。我在门口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走进去。
工地上还有不少工人在干活,有的在搬砖,有的在和水泥,有的在绑钢筋。灯光很亮,把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我在工人中寻找父亲的身影,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他。
父亲穿着一件旧T恤,戴着安全帽,正在搬砖。他弯着腰,双手抱着一摞砖,艰难地往前走。砖很重,他的背弯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
这就是我的父亲,那个曾经能把我举过头顶的男人,现在老了,弯了,为了一笔债,在工地上拼命。
我走过去,叫他:"爸。"
父亲转过身,看见是我,脸色一变。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来找您。"我说,"您跟我回去。"
"我还没干完。"父亲说。
"不干了。"我说,"您跟我回去。"
父亲摇摇头:"不行,今天的活还没干完,我走了扣工钱。"
"扣就扣,我给您。"我说。
"你给我?"父亲冷笑,"你给得起吗?你不是说拿不出二十七万吗?"
我愣住了。
父亲把砖放下,摘下安全帽,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强人所难,觉得我不该逼你拿这笔钱,对不对?"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钱。"父亲说,"这笔债是我欠的,我自己还。"
"那您为什么要说'不是还有你吗'?"我说。
父亲愣了一下。
"您那天在饭桌上,就是那么说的。"我说,"您让我怎么理解?您明明知道我拿不出来,还要那么说,您不就是想逼我出钱吗?"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没有……"
"您有。"我说,"您就是有。您嘴上说不要我的钱,但心里还是希望我能帮您,对不对?"
父亲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爸,我不是不想帮您,但这笔钱真的太大了。您要是跟我商量,我肯定会想办法,但您不商量,直接就替我做决定,还说什么'不是还有你吗',您让我怎么接受?"
父亲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小:"对不起。"
我愣住了。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我道歉。
"我不该那么说。"父亲说,"我知道你不容易,有家要养,有孩子要管。这笔债本来就是我欠的,不该拉上你。"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真的没办法了。"父亲说,"你大伯为了救我,卖了房子,这些年过得那么苦,我欠他的。我不还这笔钱,我心里过不去。"
"可您这样拼命,身体会垮的。"我说。
"没事,我扛得住。"父亲说。
"您扛不住。"我说,"您都快六十了,还去工地搬砖,还贷了二十万的款,您怎么还?"
父亲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了个决定。
"这样吧,这笔钱我来还。"我说。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但不是每年二十七万,我做不到。"我说,"我每年给您十万,还个十年八年的,您看行吗?"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您现在身体最重要。"我说,"您要是累垮了,这债还怎么还?"
父亲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不到,他只是想尽力去做。他用他的方式,在守护他的尊严,守护他对兄长的承诺。
但他忘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儿子,有家人,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扛。
"爸,咱们回家吧。"我说。
父亲点了点头。
我们离开工地,开车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快到家的时候,父亲突然开口:"我那个贷款……能还吗?"
"能。"我说,"明天我就去银行问问,看能不能提前还款。"
"那利息……"
"利息我来出。"我说。
父亲没再说话。
车停在楼下,我们一起上楼。母亲还没睡,看见我们回来,眼睛又红了。
"都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了?"母亲问。
"没去哪儿,就是出去转了转。"我说,"妈,您先睡吧,明天我再来。"
母亲点点头,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进了卧室。
我也该走了,临走前,父亲叫住了我。
"儿子。"他说。
"嗯?"
"谢谢你。"父亲说。
我笑了笑:"不用谢,您是我爸。"
我转身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说大伯为了救他,卖了房子。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房价还不算高,一套房子能卖二十多万吗?
而且,父亲当时得的到底是什么病,需要二十多万的手术费?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父母家的窗户。灯还亮着,能看见父亲的身影在窗前晃动。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
贷款合同上写的是工商银行,我直接去了网点,询问能不能提前还款。
工作人员查了查,告诉我可以提前还款,但要支付一笔违约金,大概是贷款金额的百分之三,也就是六千块。
我算了算,提前还款的话,连本带息加违约金,一共要还二十二万多。
我的存款只有十万,剩下的得想办法。
从银行出来,我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你真打算替你爸还这笔钱?"妻子问。
"嗯。"我说,"不然他会一直这样拼命,身体迟早出问题。"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家的存款就没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爸……他是为了还大伯的钱,不是乱花的。"
"那大伯的钱呢?你爸说的每年二十七万,你还打算给吗?"
"给,但不是一次给完。"我说,"我每年给十万,分几年还完。"
妻子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行吧,我支持你。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样了。你爸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你不能再管了。"
"好,我答应你。"我说。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妻子虽然有怨言,但最终还是站在我这边。这让我很感激。
我回到公司,跟领导请了半天假,准备把贷款的事办完。
但就在这时,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儿子,你现在在哪儿?"父亲的声音很急。
"在公司,怎么了?"我问。
"你快来医院,你妈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我妈怎么了?"
"她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父亲说,"你快来,在人民医院。"
我挂了电话,冲出公司,开车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妈妈千万别出事。
到了医院,我直奔急诊室。父亲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都垮了。
"爸,妈怎么样了?"我跑过去问。
父亲抬起头,脸色惨白:"还在抢救,医生说是心脏问题,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怎么会这样?"我说,"妈妈的身体一直挺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
父亲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她还好好的,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还在做早饭。结果中午我接到邻居电话,说她晕倒在家里,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我靠在墙上,脑子一片混乱。
过了不知道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病人家属?"医生问。
"我是,我是她儿子。"我冲过去。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医生说,"初步诊断是心肌梗塞,需要住院观察。"
"心肌梗塞?"我愣住了,"怎么会……她才五十多岁,怎么会得这种病?"
"这种病不分年龄,跟生活习惯、情绪压力都有关系。"医生说,"病人最近有没有受到什么刺激?"
我和父亲对视了一眼。
这段时间,母亲确实压力很大。因为父亲要给大伯还钱的事,她一直忧心忡忡,吃不好睡不好。加上父亲背着她贷款,还去工地干活,她每天都在担心父亲的身体。
"医生,她会不会有事?"我问。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好好调养。"医生说,"这段时间一定要让她保持心情平静,不能再受刺激。"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护士把母亲推出来,送进了病房。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手上插着输液管。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一阵阵抽痛。
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母亲的手,一言不发。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母亲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和父亲,愣了一下。
"我……我怎么在医院?"她问,声音很虚弱。
"您晕倒了,吓死我们了。"我说,"医生说您得好好休息,不能再操心了。"
母亲看了看父亲,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都是我不好。"父亲说,声音哽咽,"是我连累你了。"
"别说了。"母亲说,"都过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这对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到了晚年还要为债务奔波,为子女担忧。他们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直都在为别人活。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解决好,不能再让父母受苦了。
母亲住院的第三天,我去了大伯家。
春生开的门,看见是我,有些意外:"哥,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大伯说点事。"我说。
春生让我进去,大伯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大伯。"我叫他。
大伯关了电视,看着我:"怎么了?你爸又让你来的?"
"不是。"我说,"是我自己想来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深吸了口气:"大伯,有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
"你说。"
"我爸欠您的钱,我会还,但不是每年二十七万。"我说,"我每年给您十万,分十年还完,您看行吗?"
大伯愣了一下:"十万……"
"我知道这个数字比我爸承诺的少很多,但这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极限了。"我说,"我爸他为了还这笔钱,贷了款,还去工地打工,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我妈因为这事,心脏病都犯了,现在还在住院。"
大伯的脸色变了:"你妈住院了?"
"嗯,心肌梗塞。"我说,"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要好好休养。"
大伯沉默了。
"大伯,我知道您当年帮了我爸大忙,这份恩情我们家永远不会忘。"我说,"但现在我们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您要是愿意,我每年给您十万,一直给到还完为止。您要是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只能慢慢存钱,存够了一次性给您。"
大伯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不用给了。"
我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不用给我钱了。"大伯说,"当年的事,我不是为了要你爸还钱才帮他的。"
"可我爸说……"
"我知道他说什么。"大伯打断我,"他说欠我的,要还。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他还。"
我完全懵了。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过不去。"大伯说,"这些年,他一直记着当年的事,一直觉得对不起我。他想还,我拦不住。"
我看着大伯,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您当时为什么答应?"我问。
大伯叹了口气:"因为我不答应,他会更难受。"
我沉默了。
"其实那笔钱,也不全是我的。"大伯说,"当年你爸生病,我确实卖了房子,但只凑了十万。剩下的十几万,是我找我们村里的乡亲们借的。"
"借的?"
"嗯。"大伯点点头,"你爸病好之后,我就开始还债,这些年一直在还,前年才还完。"
我心里一震。
"所以我没资格要你爸还钱。"大伯说,"我自己还欠着别人的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原来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复杂。大伯为了救父亲,不仅卖了房子,还借了一大笔债,这些年一直在默默偿还。
"那我爸知道这事吗?"我问。
大伯摇摇头:"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他有负担。"大伯说,"他知道了,会更愧疚的。"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我以为这只是一笔简单的债务关系,还了就完了。但现在才明白,这笔债背后承载的,是两兄弟之间的情义,是一份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恩情。
"大伯,那您当初为什么要卖房子?"我问,"您自己也要生活,也要养春生,为什么还要帮我爸?"
大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春生。
"因为他是我弟弟。"大伯说,"从小我就护着他,他有困难,我不帮谁帮?"
说完这句话,大伯的眼圈红了。
我也红了眼圈。
我站起来,对着大伯深深鞠了一躬:"大伯,谢谢您。"
大伯摆摆手:"别这样,都是一家人。"
我离开大伯家,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大伯那句话:因为他是我弟弟。
多简单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多少沉甸甸的东西。
我回到医院,母亲已经好多了,气色也恢复了一些。
父亲还守在床边,看见我回来,问:"去哪儿了?"
"去大伯家了。"我说。
父亲脸色一变:"你去干什么?"
"去问清楚一些事。"我说,"爸,大伯说了,不要您还钱了。"
父亲愣住了。
"他还说,当年那笔钱不全是他的,是他找乡亲们借的,这些年他一直在还债,前年才还完。"我说。
父亲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大伯告诉我的。"我说,"他还说,不想让您有负担,所以一直没跟您说。"
父亲颤抖着,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发出压抑的哭声。
母亲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突然释然了。
这笔债,或许永远都还不清,因为它不只是钱,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但我相信,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会找到属于我们的答案。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机。
我准备给大伯转账,虽然他说不要,但我还是想给。哪怕不是二十七万,哪怕只是十万,也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我打开银行APP,输入金额,正要确认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父亲的手机,他忘在病房里了。
我走回去拿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林先生吗?"对方是个女声,语气很急促。
"我是他儿子,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林先生上个月在我们医院做过体检,有份报告他还没来拿,我们通知了好几次,他都说没时间。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体检报告?"我愣了一下,"什么体检?"
"就是常规体检,但检查结果有些问题,需要他本人来一趟,医生要跟他面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
"这个……我不太方便在电话里说,您还是来一趟吧。"
我挂了电话,拿着手机,整个人都懵了。
父亲什么时候做的体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检查结果有问题,是什么问题?
我走进病房,看着坐在床边的父亲,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父亲这段时间确实很反常。他坚持要还债,坚持去工地打工,坚持不让我管,这一切似乎都在赶时间。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走到父亲面前,把手机递给他:"爸,医院来电话了,说您有份体检报告还没拿。"
父亲的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体检?"母亲问。
父亲没说话,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
我盯着他:"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父亲还是不说话。
"您说啊!"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我没事,就是普通体检。"
"那为什么医生要找您面谈?"我说,"您到底查出什么了?"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往病房外走。
"你去哪儿?"母亲问。
"我出去透透气。"父亲说完就走出了病房。
我追出去,在走廊上叫住他:"爸,您站住!"
父亲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您到底怎么了?"我走到他面前,"您告诉我,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父亲看着我,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儿子,爸爸对不起你。"他说。
我心里一沉:"您说什么?"
父亲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口气:"上个月体检,查出来了……肺癌晚期。"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把我劈得浑身发麻。
"什么?"我的声音都颤了,"您说什么?"
"肺癌晚期。"父亲重复了一遍,"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
我整个人都傻了。
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耳边嗡嗡的响声。
父亲还在说什么,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肺癌晚期。
一年。
这怎么可能?
父亲才五十八岁,他还那么年轻,怎么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的,只记得母亲看见我的脸色,慌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母亲问。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父亲走进病房,在母亲床边坐下。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父亲说。
母亲看着他,眼里满是恐惧。
父亲握住她的手,缓缓开口:"我生病了,不是小病,是肺癌。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母亲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可能……"她摇着头,"不可能的,你骗我……"
"是真的。"父亲说,"我没骗你。"
母亲抱住父亲,失声痛哭。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所以您这段时间那么着急还债,是因为……"
父亲点点头:"我想在走之前,把欠你大伯的钱还上。我不想带着遗憾走。"
我闭上眼睛,眼泪滚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父亲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不到,而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想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个心愿。
我冷笑回四个字。
父亲和母亲都看着我。
"我没钱。"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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