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古典名著,最有名的可能就是毛宗岗父子和金圣叹了,但在笔者看来,金圣叹这个人三观是很有问题的:小李广花荣与宋江设计陷害秦明,屠戮了青州城外数百户人家,金圣叹一连说了四十多(四十三个或四十四个,笔者数得眼都花了)个“妙绝花荣”,还用了若干“好笑”;李逵是梁山第一滥杀无辜之屠夫,金圣叹居然说那黑厮“一片天真烂漫到底,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便银子也买他不得”。

金圣叹是个神棍(二十岁起开始在吴县扶乩,自称收纳三十多个已逝女子为冥间弟子),也是个软骨头,这个明朝崇祯年间秀才,入清后被顺治皇帝顺口夸了一句,就“感而泣下,因向北叩首”。

点评《水浒传》的金圣叹连二臣都算不上(没资格),点评《三国演义》的李卓吾却是王阳明心学泰州学派宗师,他在嘉靖三十一年中举,当过国子监博士、姚安知府,身份地位和眼光都比金圣叹高多了,在点评《三国演义》的时候,提出了很多独到的见解,尤其是解释关羽要入川挑战马超一事时,更是一针见血:以关羽的身份地位,根本就不会跟马超过不去,他这样做的良苦用心,只有诸葛亮能完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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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的心学讲究“知行合一”,李卓吾算不算王阳明正宗传人不好说,但他看人看事的目光还是很独到的。

关羽跟马超过不去,在《三国志·卷三十六》中是有明确记载的:“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知羽护前,乃答之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以示宾客。”

《三国演义》的描述跟《三国志》的记载基本相同,诸葛亮的说法也一样,那就是把马超比作了黥布、彭越——黥布就是九江王英布,曾为西楚霸王项羽心腹大将,楚怀王(义帝)熊心就是他奉项羽之命派人追杀的(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彭越经常在汉王刘邦和楚王项羽之间横跳,“彭越是时居梁地,中立,且为汉,且为楚”。

英布和彭越后来都成了西汉异姓王,梁王彭越和淮南王英布都因为谋反或以谋反罪被杀,诸葛亮把马超比作英布,当然是大有深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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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李卓吾:“先生(指关羽)古今伟人,何不能相忘马孟起耶?”

李卓吾回答:“此则先生更有深意,不可与浅者道也。孟起来降,其心未测,不先有以弹压之,反复未可知也。惟孔明深谅先生之心,乃答书曰……得此,则孟起野心自化,毋复他虑。故先生省书大悦,以示宾客。浅者不知,几以先生得胜孟起一筹也。夫先生岂喜胜孟起一筹者耶?”

诸葛亮和关羽一唱一和,为的是打消马超的野心,并不是关羽真的很在乎马超并一心跟他过不去,事实上关羽并不把自己能否压马超一头当回事,因为在关羽看来,马超跟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

关羽和诸葛亮的公开书信往来,确实对马超起到了震慑作用,彭羕跟马超私下里抱怨刘备,马超马上举报:“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闻羕言大惊,默然不答。羕退,具表羕辞,于是收羕付有司。”

彭羕下狱伏诛,就是因为马超的“出卖”,马超之所以抢先向刘备打小报告,可能也是拿不准彭羕是不是奉刘备之命来试探自己,这也说明马超当时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敢越雷池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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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抛开《三国志》仅看《三国演义》,我们也能发现关羽和诸葛亮还是很有默契的,诸葛亮那封信被关羽公开展示,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马超耳朵里,马超肯定会被吓出一身冷汗——他既怕关羽真的入川来与自己“比试”,更怕诸葛亮那封信也是刘备的意思,因为彭越和英布的结局,史书记载是很清楚的:“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

在《三国演义》里,关羽应该是知道马超过往战绩的:八九回合击败于禁、二十回合击败张郃,与许褚大战二百三十多回合后被撅断枪杆,在葭萌关与张飞打了半天半夜。

这些战绩,在关羽眼里根本就不够看:河北四庭柱中的张郃在关羽看来不过是土鸡瓦犬,许褚跟徐晃联手也打不过自己——关羽在下邳土山附近击败徐晃和许褚的时候,只有青龙偃月刀而没有赤兔马。

有了赤兔马之后的关羽斩颜良诛文丑如砍瓜切菜,跟许褚武功不相上下的徐晃被颜良文丑打得没有还手之力,马超的武功,即使比许褚高,也高不过百分之一,关羽要入川跟马超比武,也就是那么一说——他既不会抛下荆州不管,也不会“自降身价”跟比自己小十多岁的马超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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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得知马超曾与张飞战平,且曾用飞锤暗算张飞,不生气那是假的,但还不至于跟马超置气,他主要的目的,还是要给马超一个下马威。

据《山阳公载记》记载,马超刚归降的时候,因为刘备对他很客气,就很嚣张地称刘备为“玄德”,关羽闻讯后建议刘备杀掉马超,刘备不赞成,张飞建议给马超立个榜样:“张飞曰:‘如是,当示之以礼。’明日大会,请超入,羽、飞并杖刀立直,超顾坐席,不见羽、飞,见其直也,乃大惊,遂一不复呼备字。明日叹曰:‘我今乃知其所以败。为呼人主字,几为关羽、张飞所杀。’自后乃尊事备。”

裴松之给《三国志》作注的时候,说《山阳公载记》的记载不准确:“备之入蜀,留关羽镇荆州,羽未尝在益土也。故羽闻马超归降,以书问诸葛亮‘超人才可谁比类’,不得如书所云。羽焉得与张飞立直乎?”

裴松之确实博览群书,给《三国志》作注也引用了很多我们没读过的史料,但他说关羽不可能在马超归降后站在刘备身后,那却是大错特错了。

《山阳公载记》是西晋著作郎乐资编纂,山阳公就是汉献帝“禅位”后的封号,该书以记载汉献帝生平为主,而裴松之是东晋和南朝宋时期的人物,乐姿比裴松之生活的时代更接近三国时期。

即使仅以陈寿的《三国志》为依据,我们也不能说刘备入川后没回过荆州并与关羽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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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超是建安十九年归顺刘备的,建安二十年,刘备占据益州后又回了一趟荆州:“二十年,孙权以先主已得益州,使使报欲得荆州。先主言:‘须得凉州,当以荆州相与。’权忿之,乃遣吕蒙袭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先主引兵五万下公安,令关羽入益阳。”

公安原名孱陵,公安之名是刘备将其作为荆州“治所”改的——赤壁之战后荆州三分,公安就是刘备所占荆州地盘的“首府”,刘备带着五万大军于建安二十年回到荆州,并命令关羽到益阳与鲁肃对峙,这件事在《三国志·卷五十四· 周瑜鲁肃吕蒙传》中也是有记载的:“备既定益州,权求长沙、零、桂,备不承旨,权遣吕蒙率众进取。备闻,自还公安,遣羽争三郡。肃住益阳,与羽相拒。”

关羽确实没去过益州,但刘备却回过荆州,而且在荆州大本营调兵遣将,也是可能带着张飞马超一起来的,那时候马超刚投降不久,有点傲慢也是可能的——刘备之所以把江夏、长沙、桂阳三郡划归孙权,是因为曹操对汉中方面发动了攻击,他又带着张飞赵云马超黄忠魏延法正等人去了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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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夺取荆州三郡,刘备带着主力回援,准备与孙权展开决战,不可能一个大将都不带,把马超放在益州他也未必放心,所以带着一同回荆州,在公安与关羽见面,也是极有可能的,张飞和关羽有没有给马超立规矩,笔者认为乐姿的记载比裴松之的说法更可信。

即使不看史料只看小说,我们也觉得关羽敲打马超实在很有必要,当时马超实在是太狂了:“张飞挺枪出马,大呼:‘认得燕人张翼德么!’马超曰:‘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

刘备虽然是“汉室宗亲”,但已经是没落贵族,关羽张飞出身都很低微,诸葛亮也有个不太好听的绰号,马超那句话等于一竹篙打翻一船人,既得罪了张飞,也得罪了关羽和诸葛亮,所以后来诸葛亮和关羽一唱一和给马超难堪,那也是在救马超——马超如果一直不收敛,就可能跟着马腾“去”了。

马超终于认清了形势,并且早早死掉,这也给读者诸君留下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关羽确实没去益州,但马超却可能跟随刘备来荆州并且依然狂傲,两人在公安县单挑,关羽需要多少回合才能把马超斩于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