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手机在包里震了三下,我没有立刻去拿。

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财务总监还在讲第三季度的现金流数据,PPT翻到第七页,我盯着那条下滑的曲线,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周要见的几个投资人。指尖无意识地在会议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我思考时的习惯,做了十几年高管,这个小动作已经成了同事们判断我情绪的信号灯。

"王总,您看这个方案……"

"可以,按这个来。"我收回思绪,"市场部那边的预算再压一压,别都花在线上投放上。"

会议结束已经快七点,助理敲门进来收文件时,顺口说了句:"王总,您今天好像比平时走得早?"

我笑了笑,没接话。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才拿出手机。三条微信都是婆婆发的,第一条是文字:"小玥今晚带男朋友回来吃饭。"第二条是语音,我没点开。第三条又是文字:"你早点回来,别让人家等。"

我盯着那个"早点回来"看了几秒。

这个"早点",应该是指七点半之前。我平时到家一般都快九点,婆婆从来没催过,她更习惯的说法是"你又加班到这么晚,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电梯门开了,地库的冷风灌进来,我裹紧了外套。

车里开着暖风,我没有急着走,给丈夫发了条消息:"你妹妹今晚带男朋友回家?"

他回得很快:"嗯,我妈让我提醒你早点回。"

我看着那个"提醒"两个字,又看了一遍婆婆的消息。她没有直接给我打电话,而是先告诉了儿子。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开出地库的时候,余光瞥见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上周末买的围巾。那是婆婆说她颈椎不好,我特意挑的羊绒款,深蓝色,她应该会喜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围巾拿起来塞进了购物袋里。

红灯的时候,我想起婆婆那条语音没听。点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特别的兴奋:"小玥这次带回来的男朋友条件特别好,在大公司上班,你今天务必早点回来,穿得体面一点,别让人家笑话。"

我没有再听第二遍。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到家。我打开车窗,让风吹一会儿。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管理,对异常的感知已经形成了本能。婆婆不是第一次催我早回家,但她从来不会用"务必"这个词。小姑子更不是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上一个是三个月前,婆婆当时的态度是"随便见见"。

我把车窗摇上,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也许只是我多想了。也许这次那个男朋友真的条件特别好,婆婆想在未来女婿面前表现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毕竟在外人面前,她一直很会演。

导航提示前方路口左转。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五分。

应该来得及。

01

我到家的时候是七点二十三分。

拎着那个装着围巾的购物袋上楼,电梯门打开,就听见客厅里婆婆的笑声,那种特别响亮的、带着炫耀意味的笑。我站在门口按指纹锁,听见她正在说:"我们家小玥从小就懂事,学习好,工作能力也强,现在一个月三万呢。"

指纹锁"滴"的一声响,客厅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我推开门,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小姑子和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丈夫坐在另一侧,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

"回来了。"丈夫站起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妈。"我叫了一声,朝小姑子点点头,"小玥。"

小姑子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扫过我的包、我的大衣,最后落在我手里的购物袋上,然后移开了。她没说话。

"这是小玥的男朋友,小陈。"婆婆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小陈,这是我儿媳妇。"

我朝那个男人微笑,伸出手:"你好。"

他站起来握手,力度适中,手心微凉:"嫂子好。"

是个很标准的职场握手。我多看了他一眼,三十岁左右,西装是定制的,袖口的扣子材质不错。他松开手之后,很自然地退后半步,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你们聊,我去换身衣服。"我提着购物袋往卧室走。

"哎,你那个包先放下。"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又往卧室里塞,家里都快成仓库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知道了。"

卧室门关上,我把大衣挂好,从购物袋里拿出围巾,放在床头。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针织衫和休闲裤。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婆婆刚才说的那句"穿得体面一点"。她所谓的"体面",大概就是希望我穿得不要太寒酸,但也不能比小姑子出挑。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出去。

客厅里,婆婆还在说话:"小陈在那个公司做管理,你说巧不巧,就是我们小玥的公司。两个人就是这么认识的,缘分啊。"

我走到餐厅,打开冰箱看晚饭准备了什么。冰箱里有一条鱼,还有一些蔬菜,都是早上婆婆买的。我看了一眼时间,开始洗手准备做饭。

"你别弄了。"婆婆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今天我来,你出去陪小陈说说话。"

这是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

婆婆从来不主动进厨房。她的理论是:你不上班,在家待着,做饭不是应该的吗?

"没事,我来吧。"我打开水龙头。

"我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婆婆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冲,"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家没礼貌。"

我关上水龙头,手上还有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

小姑子和那个叫小陈的男人正在看手机,并肩坐在沙发上,小姑子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丈夫坐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

"嫂子平时在家做什么?"小陈抬起头,很自然地问。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一般人不会这么问。

"就……做做饭,收拾收拾家里。"我斟酌着说。

"她就在家待着呗。"小姑子接话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轻蔑,"以前好像是上班的,后来就不上了。"

"是因为要照顾家里吧?"小陈说,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也不是。"小姑子笑了,"就是干不下去了呗,我哥养得起。"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丈夫依然在刷手机,像什么都没听见。

"小玥你别这么说。"小陈拍了拍小姑子的手,"每个人的选择都值得尊重。"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我一个台阶,又暗示了他的立场。我抬眼看他,他正好也在看我,目光很快移开了。

就是这一眼,我突然觉得他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婆婆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来来来,吃饭了。"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回头对我说,"去拿碗筷。"

我起身去餐边柜拿碗。五个碗,五双筷子,一个个摆好。婆婆已经坐在了主位,小姑子和小陈坐在她两边,丈夫坐在小陈旁边。

我坐在小姑子对面,离主位最远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我自己选的。三年前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婆婆让我坐主位,我拒绝了。当时我以为这样显得谦虚,现在想想,那次拒绝之后,这个位置就一直是我的了。

"小陈,多吃点。"婆婆给小陈夹菜,"第一次来家里,别客气啊。"

"谢谢阿姨。"小陈接过碗。

"我跟你说,我们家小玥现在可出息了。"婆婆的话匣子又打开了,"月薪三万,在她们公司算高的了。你们是一个公司的,应该知道吧?"

小陈笑了笑,没接话。

"妈,你别总说这个。"小姑子有点不好意思,但那种不好意思里带着满足,"人家小陈工资比我高多了。"

"那是人家有能力嘛。"婆婆说,"不过我们小玥也不差,你说是吧?"

她这话是对着我说的。

我正在吃饭,闻言抬起头。婆婆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期待,像是在等我配合她演一出戏。

"是。"我说,"小玥一直很优秀。"

"那可不。"婆婆满意了,"不像有些人,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在家待着。"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丈夫终于放下了手机,但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碗里的饭:"妈,吃饭呢。"

"我说错了吗?"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看看人家小陈,再看看你媳妇,一个天一个地。"

"阿姨……"小陈开口了,语气有些为难。

"哎,小陈你别介意啊,我就是随口说说。"婆婆立刻换了副表情,"来,吃菜吃菜。"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米饭有点硬,嚼起来很费劲。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02

晚饭吃到一半,小姑子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我接个电话。"然后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婆婆趁机压低声音对小陈说:"小陈啊,阿姨问你个事儿,你和我们家小玥,发展到哪一步了?"

小陈放下筷子,笑得很得体:"阿姨,我们还在互相了解。"

"了解了解,慢慢来不着急。"婆婆连连点头,"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小玥条件是真不错,工作好,人也漂亮,脾气还温柔。"

"我知道。"小陈说。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不像我们那个年代。"婆婆又说,"现在都讲究门当户对,你说是吧?两个人条件差不多,以后过日子才不会有矛盾。"

我听出来了,这是在暗示什么。

婆婆的意思是,小姑子配得上小陈,而我——一个"在家待着"的人——配不上她儿子。

丈夫在旁边一声不吭,依然在吃饭。

小陈没有接婆婆的话,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小姑子从阳台回来,脸色有点不太好。她坐下之后,婆婆立刻问:"怎么了?"

"没什么,公司的事。"小姑子说得很简短,看了小陈一眼。

小陈朝她点点头,像是在安慰她。

"工作嘛,总有不顺心的时候。"婆婆说,"小玥你别太上心,反正你现在能力这么强,换个工作也容易。"

"妈,我不换。"小姑子语气有点急,"我在那儿干得挺好的。"

"我就是说说。"婆婆笑,"你这孩子,急什么。"

小姑子没再说话,低头吃饭。我注意到她筷子伸向那盘糖醋排骨时,手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夹起一块,但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放在碗里看了两秒,又放下筷子。

我又看了小陈一眼。

他正在很专注地吃饭,动作不快不慢,很标准的受过良好教育的样子。我盯着他的侧脸,那种熟悉感又冒出来了。

一定在哪里见过。

但就是想不起来。

"对了,小陈。"婆婆又开口了,"你在那个公司做什么职位啊?"

"市场部经理。"小陈说。

"哎哟,经理啊。"婆婆的语气更热情了,"那管不少人吧?"

"还好,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呐。"婆婆看向我,"你听见没有,人家小陈管十几个人。"

我点点头:"挺好的。"

"你当年要是也能这么上进就好了。"婆婆叹了口气,"我们家小玥现在也是带团队的,虽然人没有小陈多,但也有五六个。"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小姑子终于忍不住了,"吃个饭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婆婆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确实不说话了。

餐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我吃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别收了。"婆婆说,"一会儿再收。"

"没事,我顺手。"我端起几个空盘子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小姑子的声音:"小陈,我给你看我们上次去旅游的照片。"

"好啊。"

然后是手机解锁的声音,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的窃窃私语。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盘子,发出哗哗的声音。我盯着那些泡沫,脑子里反复回想小陈的脸。

在哪里见过呢?

公司?不对,我们公司有上千人,市场部经理这个级别,不太可能有交集。

会议?也不像。我参加的会议都是高层会议,不会有部门经理。

社交场合?更不可能。我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任何社交活动了。

我关上水龙头,手上还有洗洁精的泡沫,我就这么站在原地,盯着水槽上方的瓷砖发呆。

"嫂子。"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小陈站在厨房门口。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他说,"我是想问一下,洗手间在哪里?"

"右边第二个门。"我指了指方向。

"谢谢。"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看了我两秒,"嫂子,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我愣住了。

"我看你好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有点累。"

"还好。"我说,"可能是今天工作忙了点。"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已经三年没有工作了。

小陈点点头,没有拆穿我:"那嫂子早点休息。"

他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那种熟悉感又变得更强烈了。

但还是想不起来。

我继续洗碗,洗到一半,听见客厅里婆婆又在说话:"小陈这孩子是真不错,小玥你可得抓住了。"

"知道啦。"小姑子的声音里带着笑。

"你看看你嫂子,当年条件也不差,结果呢?现在就在家里待着。女人啊,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不然老了连说话都没人听。"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妈你别说了。"丈夫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很轻,像是例行公事。

"我说的是实话。"婆婆说,"你要是真心疼她,就该劝劝她,出去找个工作,别整天待在家里。"

我把碗用力放进沥水架,水珠溅了一身。

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她一直都是这样。

但眼眶还是热了。

我背对着厨房门,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洗剩下的碗。

03

洗完碗出来,客厅里的氛围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小姑子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小陈坐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婆婆端着茶杯,眉头皱着,看样子心情也不好。丈夫还是老样子,整个人陷在单人沙发里刷手机。

我走到茶几旁,想收拾一下桌上的水果盘。

"别动了,坐下。"婆婆说,语气很冲。

我手顿在半空,最后还是坐下了,坐在之前的位置上。

"小玥啊,妈问你个事儿。"婆婆放下茶杯,"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裁人?"

小姑子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没说话。

"是有这个传闻。"小陈接话了,"不过应该不会影响到小玥,她业绩一直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说,"不过现在这个世道,谁说得准呢,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小玥啊,你在公司里要多跟领导搞好关系,知道吗?"

"知道了。"小姑子的声音很小。

我听出来了,小姑子刚才在阳台接的那个电话,应该就是公司的事。而且不是小事。

"你们公司福利怎么样?"婆婆又问,"我听说那种大公司,一个月工资都能发两三万,还有年终奖,是真的吗?"

"看部门和职级。"小陈说,"小玥现在这个级别,一个月三万左右,年底还有绩效奖金。"

"三万啊。"婆婆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我,"你听见了吗?人家小玥一个月三万。"

我点点头。

"你当年要是好好干,现在怎么着也能拿个两万吧?"婆婆继续说,"现在倒好,一分钱都挣不到,全靠我儿子养着。"

丈夫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

"阿姨,其实每个家庭分工不同……"小陈又想打圆场。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摆摆手,"但女人还是得有自己的收入,不然腰杆子都不硬,你说是不是?"

小陈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妈,您今天是不是更年期又犯了?"小姑子突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吃个饭你能不能消停点?"

"我怎么就不消停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婆婆提高了声音,"我是为了你们好,你以为我愿意说?"

"行了行了。"小姑子站起来,"小陈,我们走吧。"

"这么早?"婆婆也站了起来,"才八点多,再坐会儿?"

"我明天还要上班。"小姑子拉着小陈往门口走,"你们早点休息。"

小陈跟着站起来,朝我们点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

婆婆追到门口:"小陈啊,下次再来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谢谢阿姨。"

门关上,婆婆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客厅。

"你满意了?"她看着我。

我愣住了:"什么?"

"一晚上板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婆婆坐回沙发上,"人家小陈第一次来家里,你就不能表现得热情一点?你看看你那个样子,跟个怨妇似的。"

我的手攥紧了。

"妈,您这话不对吧。"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从回来到现在,就说了两句话,我哪里板着脸了?"

"你还顶嘴?"婆婆声音更大了,"我说你两句你就受不了了?你看看小玥,人家多懂事,工作好,还孝顺,找的男朋友也出色。再看看你,待在家里三年了,做出什么成绩了?我儿子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妈……"丈夫终于放下手机了。

"你别拦着我。"婆婆指着我,"我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她以为嫁进我们家就能躺平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站起来,手在发抖。

"我回房间了。"我说。

"站住。"婆婆也站了起来,"我话还没说完,你给我坐下。"

我没有坐,转身往卧室走。

"你这是什么态度?"婆婆在身后喊,"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耳边还能听见婆婆的声音,虽然隔着门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种愤怒的语调很清晰。然后是丈夫的声音,也是在说什么,但很快就被婆婆的声音盖过去了。

我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她总有一天会认可我。

但我错了。

她永远不会认可我,因为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废物。一个靠她儿子养活的废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是助理发的消息:"王总,明天上午九点的会议确认一下,供应商那边说要改时间。"

我盯着那个"王总"两个字,突然笑了。

是啊,我是王总。

我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副总裁,年薪两百万,管理着三百多人的团队。

但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一个废物。

一个月薪三万都比不上的废物。

我回复了助理:"不改,就明天上午九点。"

然后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04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丈夫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黑眼圈很明显。我拿出遮瑕膏,仔细地把黑眼圈盖住,又涂了口红,看起来总算有点精神了。

厨房里,婆婆已经在煮粥了。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忙她的。

我打开冰箱,拿出面包和牛奶。

"你还真打算不吃早饭了?"婆婆开口了。

"我就吃这个。"我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

"随便你。"婆婆说,"不过我提醒你,你昨天那个态度,我儿子可是看在眼里的。"

我没接话,等着面包烤好。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完了?"婆婆又说,"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儿子的,你要是不知道感恩,迟早得滚出去。"

面包机"叮"的一声响。我拿出面包,抹上黄油,咬了一口。

很烫,烫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但我还是嚼下去了。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婆婆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咽下那口面包,看着她:"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婆婆冷笑一声,"你最好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别以为嫁进来了就能耀武扬威。"

我放下面包,拿起包:"我出门了。"

"出门?你去哪儿?"

"超市,买点东西。"我随口说了个理由。

"买什么买,家里什么都有。"婆婆说,"你就是想躲出去,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换上鞋,拉开门。

"你给我站住。"婆婆追到门口,"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走出门,关上,隔绝了身后的声音。

电梯里,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是丈夫发来的消息:"你跟我妈吵什么?"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最后回复:"我没吵,是她在说我。"

他很快回复:"你就不能让着点她?她年纪大了。"

我盯着那个"让着点"三个字。

让着点。

三年来,我一直在让。

但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进包里。

车里,我坐了很久,才发动引擎。

我没有去超市,而是开车去了公司。周六,公司没什么人,但我有办公室的钥匙。我上楼,打开办公室的门,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空间。

办公桌上还放着上周没批完的文件,墙上挂着公司这五年的发展历程照片,书柜里整齐摆放着各种管理类书籍。

这是我的地盘。

在这里,我是王昕,副总裁,所有人见到我都要叫一声王总。

但回到那个家,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看了看下周的行程安排。九点有供应商会议,下午有董事会,周三要去分公司视察。

都是我擅长的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姑子发来的消息:"嫂子,昨天不好意思啊,我妈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笑。

别往心里去?

说这话的人,不是始作俑者,就是旁观者。

我回复:"没事。"

然后关掉对话框。

又一条消息进来,这次是婆婆:"你买东西买到现在?你是不是在外面鬼混?"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答应结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应该还是在这家公司,做着同样的工作,拿着同样的薪水,但至少,我不用每天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要承担后果。

手机又震动了,是连续好几条消息。我没有看,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处理工作。

直到下午三点,我才离开公司。

回家的路上,我在超市买了一堆东西,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这样至少有个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出去了这么久。

到家的时候,丈夫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你总算回来了。"他说,"我妈一直在问你。"

"买东西买晚了。"我提着购物袋往厨房走。

婆婆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买什么买了这么久?"

"生活用品。"我说,"您需要的那个护膝也买了。"

婆婆的表情缓和了一点:"哦,放着吧,我一会儿看。"

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进冰箱和柜子里。丈夫进来倒水,站在我身后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跟我妈顶嘴?她说你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顶嘴。"我说。

"你昨天那个态度,跟顶嘴有什么区别?"他喝了口水,"我妈都快气死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就……忍一忍呗。"他说,"她也不是天天说你,就偶尔发发牢骚,你就当没听见不就行了?"

"我已经忍了三年了。"我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丈夫皱起眉:"你这是什么话?我妈是长辈,说你两句怎么了?"

"她说的不是'两句'。"我说,"她说的是,我是个废物,我拖累了你,我配不上这个家。"

"她也就是嘴上说说,你至于吗?"丈夫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矫情。

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突然笑了。

"好,我矫情。"我说,"那你为什么当初要娶我?"

丈夫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我就是想问问。"

他没再说话,端着水杯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东西全部收好,然后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客厅的方向。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婆婆坐在沙发上,丈夫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画面看起来很和谐。

但我知道,他们说的是我。

因为婆婆说了一句什么之后,丈夫朝厨房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洗了洗手,走出厨房。

"我去买点菜,晚上做饭。"我说。

"你不是刚买完东西吗?"婆婆说,"又要去?"

"今天买的都是生活用品,没买菜。"我说,"冰箱里的菜不够。"

"随便你。"婆婆摆摆手,"不过你早点回来,别又买到天黑。"

我换上鞋,拿起包,再次出门。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墙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5

我没有去买菜,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

停好车,我坐在驾驶位上,看着远处的江面。周六下午,江边有很多人,有遛狗的,有跑步的,还有一家三口在放风筝。

我看着那个孩子,大概四五岁,跑得很快,风筝飞得很高。他父母跟在后面,母亲不停地喊"慢点慢点",父亲在旁边笑。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也想过要个孩子。

但婆婆说,等小姑子结婚了再说。她说家里现在经济条件还不够,要先攒钱给小姑子准备嫁妆。

我当时答应了。我以为只是等一两年的事。

结果小姑子谈了三个男朋友,一个都没成。

现在又来了第四个。

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我有了孩子,婆婆还会不会这么对我。

但马上又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有了孩子只会更惨,因为到时候她不仅能说我是废物,还能说我连孩子都教不好。

手机又响了,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我没有接,挂断,然后关机。

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江风吹进车里,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继续看着外面。

那个放风筝的孩子跌倒了,风筝也掉在地上。他坐在地上哭,母亲立刻跑过去,蹲下来,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父亲捡起风筝,重新放起来,然后把线递给孩子。

孩子破涕为笑,抓着线又跑了起来。

我看着那个母亲的背影,想起了我妈。

我妈在我十五岁那年就去世了,癌症。她去世前握着我的手说,昕昕,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为难自己,知道吗?

当时我哭着点头。

但现在想想,我好像没做到。

这三年,我一直在为难自己。

我告诉自己要忍,要懂事,要让婆婆喜欢我。但我越是这样做,她越是看不起我。

我突然意识到,问题不在她,在我。

是我自己选择了忍。

是我自己选择了卑微。

我打开车门,下车,走到江边。

江面很宽,水流很急,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我站在栏杆边,吹着江风,脑子里反复回想这三年的每一个画面。

第一次见婆婆,她问我工作是什么,我说是某公司的管理层,她当时脸色就变了,说"管理层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第一次去他家吃饭,她让我洗碗,我洗到一半,她过来说我洗得不干净,然后重新洗了一遍。

结婚前,她说不要彩礼,但我要拿出二十万给小姑子买车。

结婚后,她说你不用上班了,在家照顾我儿子就行。

我像个傻子一样,全都答应了。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她总有一天会把我当女儿看待。

但我错了。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女儿,她把我当保姆。

一个免费的,24小时待命的保姆。

我站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暗下来,我才回到车上。

打开手机,二十几条未读消息,三个未接来电。

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打开导航,搜索附近的酒店。

今晚,我不想回家。

定了酒店,我开车过去,办理入住,上楼,关上门,把自己扔在床上。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丈夫打来的。

我接了。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急。

"酒店。"我说。

"你去酒店干什么?你知道我妈多担心你吗?"

"她担心我?"我笑了,"她担心的是今晚谁做饭吧。"

"你说什么呢?"丈夫的声音提高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我不是闹脾气。"我说,"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你也不能住酒店啊,你回家来,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我不想说。"我说,"我也不想回家。"

"你……"他停顿了一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脑子很乱,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你给我一个地址,我去找你。"

"不用。"我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起身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身上,那些委屈、愤怒、难过,全部都涌了上来。

我蹲在淋浴间里,抱着膝盖,哭得停不下来。

哭累了,我才站起来,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浴袍,回到床上。

我需要做一个决定。

要么继续忍,忍到自己麻木为止。

要么离开,离开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但如果离开,我会失去什么?

丈夫?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他从来不站在我这边,他只会让我忍,让我让,让我懂事。

那个家?那不是我的家,那是婆婆的家,我只是一个暂住的客人。

我还会失去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会失去。

因为我本来就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

我掏出手机,开机,看着那些未读消息。婆婆发了十几条,全是在骂我不懂事。丈夫发了几条,让我赶紧回家。小姑子也发了一条,说"嫂子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

我一条都没回,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助理的号码,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的会我会准时到,你提前把资料准备好。"

助理很快回复:"好的王总。"

我盯着那个"王总"两个字,突然有了力量。

对,我是王总。

我不是那个在家里任人欺负的废物。

我关掉手机,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我会去公司,处理工作,做我擅长的事。

至于那个家,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收拾好东西,退房,直接开车去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才七点,整栋楼都还没什么人。我上楼,打开办公室,换上放在这里的备用西装,化好妆,整理好发型。

镜子里的我,又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王总。

八点半,助理到了,敲门进来:"王总早,资料都准备好了。"

"好,待会儿会上你记一下几个重点。"我说,"供应商那边我要重新谈价格,你把上一季度的采购数据整理出来。"

"好的。"

九点,会议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供应商那边的负责人和我们公司的采购团队。我坐在主位,翻看着资料,听供应商的方案。

讲到一半,供应商的经理说了句什么,我抬起头准备回应,然后愣住了。

那个经理身后,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就是小姑子的男朋友,小陈。

他也看到我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立刻站了起来。

"王总。"他的声音有点紧,"您怎么在这儿?"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然后又看向我。

供应商的经理也愣了:"小陈,你认识王总?"

小陈没有回答,他盯着我,眼神里全是震惊。

我也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原来如此。

原来,我在哪里见过他。

他不是什么市场部经理。

他是我们公司的供应商。

而小姑子,她的工作,她的月薪三万,全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