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蛇死的时候,是正午。
我正蹲在井台边洗菜,老母猪在院子里晒太阳。它趴在槐树荫下,半眯着眼,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奶奶在堂屋里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钝刀子拉锯。
老母猪突然站起来了。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它要去找食吃。结果它直直地朝柴堆那边走,走得很急,蹄子踩在土地上啪嗒啪嗒响。
然后我听见了很短促的嘶嘶声。
那条蛇从柴堆里窜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菜篮子掉在了地上。它有手腕那么粗,黑黄相间的花纹,三角形的脑袋,是毒蛇。
老母猪比我反应快。它冲上去一口咬住蛇的七寸,用力甩头。蛇的身体在空中拧成一团,缠上了老母猪的脖子。我听见奶奶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都劈了。
打斗持续的时间不长。老母猪松口的时候,蛇已经不动了,软软地摊在地上。老母猪的嘴角有血,不知道是蛇的还是它自己的。
奶奶从堂屋里冲出来,看见死蛇,整个人就僵在那里。
她盯着那条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老母猪。我也看过去。老母猪正低着头喘气,舌头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奶奶说话了。
"这猪不能留。"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院子里那么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正要问为什么,老母猪突然抬起头。
它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奶奶。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牲畜那种浑浊茫然的眼神,而是一种很明确的,像是听懂了什么的眼神。
奶奶和老母猪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老母猪低下头,继续喘气。奶奶转身回了堂屋,脚步有点踉跄。
我站在井台边,感觉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那一瞬间,我分不清刚才看见的到底是猪,还是别的什么。
01
老母猪是我五岁那年来的。
那时候爸妈刚出去打工,家里只剩我和奶奶。奶奶说养只猪,年底卖了能给我交学费。她牵回来的时候是头小猪仔,粉扑扑的,拱我裤腿。
现在它快十岁了,比村里任何一头猪都活得久。
我们家的猪圈在院子东侧,紧挨着柴房。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红薯藤、麦麸、剩饭剩菜,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老母猪听见动静就会哼哼,声音低沉,像是在和奶奶说话。
村里人都说这猪有灵性。
去年秋天,奶奶在地里摔了一跤,脚崴了走不动。老母猪自己跑到地里,拱着奶奶的衣角,硬是把她带回了村口。那之后村里人看老母猪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甚至说这猪通灵。
但奶奶从来不让人这么说。她总说,它就是头猪,只是养久了懂事些。
蛇死的那天下午,村里来了七八个人。
王婶站在院门口,脖子伸得老长往里看。"听说你家猪咬死了一条大蛇?我的妈呀,那得多粗的蛇啊?"
奶奶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还拿着针线。"死了就死了,没啥好看的。"
"那蛇呢?给扔了?"
"埋了。"
"埋哪儿了?"王婶的眼睛转了转,"蛇胆能卖钱,蛇皮也能卖钱,你咋给埋了?"
奶奶没接话,低头继续纳鞋底。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陈二叔说他前两天在田埂上也看见过蛇,李婶说她家鸡窝旁边发现了蛇蜕,还有人说今年蛇特别多,肯定是气候反常。
只有王婶盯着猪圈的方向,突然压低了声音。
"你家这猪,该不会真通灵吧?"她看向奶奶,"知道蛇要来,所以才……"
"闭嘴。"奶奶抬起头,声音很冷。
王婶愣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
人群很快散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走到猪圈边,隔着木栅栏看老母猪。它躺在阴凉处,耳朵偶尔动一下。我注意到它的右前腿上有道浅浅的伤口,应该是被蛇咬的,但不深。
"奶奶,猪受伤了。"我转头喊。
奶奶走过来,看了一眼。"没事,擦点药就好。"她顿了顿,"晚上别去猪圈,听见没?"
"为啥?"
"听话。"
我想问清楚,但奶奶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瘦削得像根竹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屋子里一片灰白。我听见奶奶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但我还是听得见。
后来脚步声停了。隔了一会儿,我闻到了艾草的味道。
那味道很浓,呛鼻子,像是在烧什么东西。我悄悄爬起来,趴在窗户边往外看。
院子里,奶奶正蹲在猪圈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艾草,在地上慢慢地画着什么。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皱纹显得特别深。
我看不清她在画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猪圈里的老母猪站了起来。它走到栅栏边,隔着木头,和奶奶面对面站着。
那一刻,月光照在一人一猪身上,画面静得像一幅画。
我突然想起下午奶奶说的话——这猪不能留。
为什么不能留?
我想不明白。老母猪救了我,咬死了蛇,它做错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猪圈门口的地上撒了一圈石灰粉。奶奶说是防虫的,但我觉得不像。
石灰粉的圈很完整,把整个猪圈都围了起来,像是在隔离什么东西。
02
村里开始不对劲,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李婶家的鸡窝又发现了蛇蜕,这次是三张,叠在一起,像是故意放的。陈二叔在田里收玉米,锄头下去,差点砍到一条盘着的蛇。那蛇没跑,反而抬起头,对着他吐信子,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
王婶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水桶里突然浮起一条死蛇。她吓得尖叫,衣服也不要了,跑回家把门窗全关上了。
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
"这不正常。"陈二叔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我在这村里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蛇一起出现。"
"会不会是山里的蛇都跑下来了?"有人说。
"不对。"陈二叔摇头,"你看这些蛇,它们不是乱窜,是有目的的。都在往这片区域聚。"
他用烟杆指了指我们家的方向。
"往陈家那边聚。"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小声说:"该不会是因为那头猪吧?猪咬死了蛇,蛇来报仇?"
"别瞎说。"陈二叔啐了一口,"蛇是畜生,哪有那么大仇恨。"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躲闪的。
我把这些话告诉了奶奶。
她正在院子里晒玉米,听完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玉米。"别听他们瞎说,蛇多很正常。"
"可是……"
"没有可是。"奶奶打断我,"去把猪食煮了。"
我不甘心,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奶奶,为什么你说这猪不能留?它救了我,你还要……"
"我说过,别去猪圈。"奶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听见没有?"
我被她吓到了。奶奶很少这么凶,上次她对我发这么大火,还是我五岁的时候跑到河边差点掉水里。
我闷闷地去煮猪食。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得我满头汗。我用大勺子搅拌,看着红薯藤在水里翻滚,脑子里乱糟糟的。
老母猪真的要被卖掉吗?
它在我们家这么多年,奶奶比对我还上心。每天第一件事是喂它,生病了半夜起来看它,冬天怕它冷,夏天怕它热。我一直以为,这猪就跟家人一样。
可现在奶奶说,这猪不能留。
煮好猪食,我端着桶走向猪圈。老母猪听见动静,从阴凉处站起来,走到槽边。它的右前腿伤口已经结痂了,走路还有点瘸。
我把猪食倒进槽里,蹲在栅栏边看它吃。
它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哼哼。我突然想起王婶说的话——这猪通灵。
"你真的听得懂人话吗?"我小声问。
老母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吃。
我盯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浑浊但不呆滞,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如果你真的听得懂,那你知不知道,奶奶要把你卖掉?"
老母猪又抬头了。这次它没有继续吃,而是一直看着我。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阳光透过槐树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突然,老母猪转过身,走到猪圈角落,趴下了。
它把头埋在前腿下面,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那个姿势,让我想起小时候被奶奶骂的时候,我也会这样躲在墙角。
当天晚上,王婶来找奶奶。
她站在院门口,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嫂子,我得跟你说个事。"
奶奶正在堂屋里剥玉米粒,手上没停。"说。"
"你还记得十年前的事吗?"王婶咽了口唾沫,"就是村东头老张家那回。"
奶奶的手停了。
"他家也是养了头猪,也是咬死了一条大蛇。"王婶的声音更低了,"后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蛇群来了,整整一夜,院子里全是蛇,密密麻麻的。第二天早上,那头猪死了,老张也疯了,到现在还在镇上的疯人院关着。"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嫂子,我不是瞎说。"王婶又说,"村里老人都知道,这山里的蛇是有灵性的。你杀了它的同类,它会来报仇。你家这猪……"
"够了。"奶奶打断她,"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说这些。"
王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奶奶的脸色,到底没敢开口。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后,把这些话全听进了耳朵里。
蛇群会来。
会来报仇。
我想起奶奶这几天的反常——烧艾草,撒石灰,不让我去猪圈。
她是在准备什么吗?
准备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了。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屋子里像白天。我听见奶奶又起来了,脚步声在堂屋里走来走去。
后来脚步声停了。隔了很久,我听见猪圈那边传来低低的哼哼声。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平时老母猪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在呜咽。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奶奶站在猪圈门口。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光。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我听见奶奶在说话。
"对不住。"她说,"都是我的错。"
老母猪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发出那种呜咽般的哼哼声。
奶奶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脚都冻麻了。最后她转身回了屋,走路的时候,背弯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猪圈门口的石灰圈又被加粗了一圈。
而且这次不只是石灰,还有黑色的草木灰,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很规整的圆圈。
圆圈里面,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符号。
03
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
我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堂屋里的座机响。奶奶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把话筒递给我。
"你爸。"
我接过电话,那头传来爸爸的声音,夹杂着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
"小宇,家里还好吧?"
"好。"
"听你奶奶说,家里的猪咬死了一条蛇?"
我愣了一下。奶奶什么时候跟爸爸说的?我看向她,她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头都没抬。
"嗯,死了。"
"那猪现在怎么样?受伤没有?"
"有点伤,不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爸爸说:"小宇,这样,过两天我让你二叔去家里,把那猪牵走卖了。"
我的手一紧。"为什么?"
"这猪也养够本了,该卖了。"爸爸的声音很平静,"你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我可以照顾!"我的声音提高了,"我每天都在喂它,它不用卖。"
"小宇听话。"爸爸的语气变严肃了,"这事你别管,我和你奶奶已经商量好了。"
我看向奶奶。她终于抬起头,和我对上视线,然后又低下去。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
这是她的意思。
是奶奶要卖掉老母猪。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堵得慌。
"奶奶,你为什么要卖它?"我问,"它做错什么了?"
奶奶没说话,继续择菜。
"就因为它咬死了蛇?可它是为了救我!"我的眼睛开始发热,"那条蛇要咬我,是它冲上去的。它救了我,你不但不感激,还要卖掉它?"
"小宇。"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疲惫,"你不懂。"
"我懂什么?"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奶奶站起来,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地,"这猪必须走。不走,家里会出事。"
"什么事?"
奶奶不说话了。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院子里的空气闷热得像要下雨,蝉鸣声吵得人心烦。
最后还是我先转身走了。我走得很急,差点绊倒门槛。
我直接去了猪圈。
老母猪正趴在那里,听见动静抬起头。它看见是我,哼哼了两声,站起来走到栅栏边。
我蹲下来,伸手摸它的鼻子。它的鼻子湿湿的,拱我的手心。
"他们要卖掉你。"我小声说,"我不想让你走。"
老母猪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我突然哭了。眼泪掉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土吸收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老母猪要被卖掉,可能是因为奶奶的决定让我难过,也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家里诡异的气氛让我压抑。
老母猪伸出舌头,舔我的手。它的舌头很粗糙,带着温热的触感。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让它被卖掉。
当天晚上,村里出了怪事。
陈二叔家的狗半夜突然狂吠,叫声惊醒了半条街的人。陈二叔拿着手电筒出去看,发现院子里盘着一条蛇,拇指粗,正对着狗吐信子。
狗被拴着,只能朝蛇狂吠,但不敢靠近。
陈二叔用竹竿把蛇赶走了,但狗一直叫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李婶去菜地,发现地里多了好几个蛇洞。洞口很新,泥土都是湿的,明显是刚挖的。
王婶家更吓人。她早上起来开门,发现门口摆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圈蛇蜕,围成一个圆形,中间放着一条死蛇。
死蛇是昨天死的,身体还软,但眼睛睁着,盯着门的方向。
王婶吓得当场尖叫,惊动了街坊邻居。大家围过来看,都说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
"这是蛇在报复。"陈二叔脸色很难看,"它们在找目标。"
"找什么目标?"有人问。
陈二叔没说话,只是看向我们家的方向。
消息很快传到了奶奶耳朵里。
我看见她坐在堂屋里发呆,手里的针线戳在手指上,血珠子冒出来,她都没反应。
"奶奶,手破了。"我提醒她。
她回过神,看着手指上的血,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要哭出来。
"还有三天。"她喃喃自语,"三天就好了。"
"什么三天?"
奶奶没回答,站起来去找布包扎伤口。
我站在原地,心里越来越不安。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村里最老的陈爷爷。
陈爷爷今年八十多了,住在村尾的老宅子里。他年轻时是村里的先生,懂些风水命理,村里人有事都爱找他问问。
我敲开他家的门。
"小宇啊,来找爷爷干啥?"陈爷爷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看我。
"陈爷爷,我想问您个事。"我蹲在他面前,"您知道十年前村东头老张家的事吗?"
陈爷爷的眼睛睁开了一点。
"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我看着他,"是不是真的有蛇群报仇这种事?"
陈爷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一个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起来。
"你家那头猪,是不是咬死了蛇?"他问。
我点头。
"那蛇多大?"
"这么粗。"我比划了一下。
陈爷爷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衣服上。
"坏了。"他说,"那不是普通的蛇。"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这山里的蛇,是有王的。"陈爷爷说,"蛇王手下有蛇将,蛇将手下有蛇兵。你家猪咬死的那条,按个头看,应该是条蛇将,或者是……"
他顿了顿,看着我。
"蛇王的子嗣。"
我感觉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如果是蛇王的子嗣,那就麻烦了。"陈爷爷继续说,"蛇王会亲自来讨债。十年前老张家的事,就是这样。那次来的蛇,数都数不清,把整个院子都铺满了。老张家的猪当场被咬死,老张也被咬疯了。"
"那……有办法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陈爷爷摇头。
"蛇王要的不是猪,是个说法。它要知道,自己的子嗣为什么死了。如果理由它不接受,它会毁了整个家。"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还有多久?"我问。
"按老例,是七天。"陈爷爷说,"从蛇死的那天开始数,第七天晚上,蛇王会来。"
我数了数。
今天是第五天。
还有两天。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奶奶已经睡了。我走到猪圈边,看见老母猪正站在那里,对着月亮发呆。
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毛发泛着银白色的光。
"你知道吗?"我小声说,"还有两天,蛇王就要来了。"
老母猪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特别亮,像是燃烧着什么。
我突然有个感觉——它知道。
它一直都知道。
04
第六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老母猪送走。
只要它不在这里,蛇王就找不到它。找不到它,我们家就安全了。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奶奶。
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我说完,手上的动作停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急了,"只要把它送走,蛇王就……"
"没用的。"奶奶打断我,声音很疲惫,"蛇王要的不是猪,是这个家。你把猪送走,蛇王一样会来。"
"可是……"
"听我的。"奶奶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今晚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什么意思?"
奶奶不说话了,继续洗衣服。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她要做什么?
我没有再问。我知道问了她也不会说。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中午的时候,我偷偷去了趟村里的杂货店,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零花钱,买了一根麻绳。
店老板问我买绳子干什么,我说捆柴火。
他没多想,把绳子给了我。
我把绳子藏在衣服里,回到家,塞进了床底下。
今晚,我要趁奶奶睡着,把老母猪牵走。
我有个远房亲戚住在镇上,奶奶带我去过一次。只要把老母猪送到那里,让亲戚帮忙藏几天,等蛇王的事过去了,再把它接回来。
我知道这样很冒险。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下午的时候,奶奶突然叫我去猪圈。
"把猪食喂了。"她说。
我端着桶走到猪圈,把猪食倒进槽里。老母猪走过来,埋头吃起来。
我蹲在栅栏边,看着它吃。
"今晚我带你走。"我小声说,"别怕。"
老母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吃。
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每一口都嚼很久,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如果一切顺利,这可能是它在这个家吃的最后一顿饭。
天黑得很快。
晚饭的时候,奶奶一直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小宇。"她突然说,"你是不是想做什么?"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没有。"
"别骗我。"奶奶的眼睛很锐利,"你从小就藏不住事,一说谎眼睛就往左上角飘。"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
"奶奶,我……"
"我知道你想把猪送走。"奶奶说,"但我告诉你,没用的。蛇王要来,谁都拦不住。你把猪送走,只会让自己陷进去。"
我猛地抬起头。"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蛇王来吗?"
"我会解决的。"
"怎么解决?"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到底瞒着我什么?那天你在猪圈门口画的是什么?你对老母猪说的'对不住'是什么意思?"
奶奶愣住了。
"你都听见了?"
"我听见了!"我站起来,"你是不是想……想用老母猪换我们家的平安?"
奶奶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我冲她喊,"它救了我!它是为了救我才咬死那条蛇的!你怎么能……"
"因为那条蛇本来就是冲你去的。"
奶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浑身发冷。
"什么?"
奶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医生说你可能活不过五岁。"她睁开眼,看着我,"我没办法,去求了蛇仙。"
我呆住了。
"蛇仙答应了,说可以保你平安,但需要代价。"奶奶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答应了。代价就是,十年后,要给蛇王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一条命。"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那条蛇来找你,是因为十年之期到了。"奶奶说,"但老母猪替你挡了。它咬死了那条蛇,就等于毁了蛇王的契约。所以蛇王不只要猪的命,还要我们家的命。"
我感觉天旋地转。
"所以……所以你要杀掉老母猪?用它的命去求蛇王原谅?"
"不是求原谅。"奶奶摇头,"是还债。老母猪是我养大的,它算我的家人。我用家人的命,去还你的命,蛇王会接受的。"
"我不同意!"我大声说,"我不要!我宁愿当初死掉,也不要老母猪替我死!"
"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奶奶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有你了。你爸妈不在,我只有你。我不能失去你。"
"那我也不能失去它!"
我转身往外跑。
奶奶在身后喊我,我没理她。我跑到猪圈,打开栅栏门,冲进去抱住老母猪的脖子。
"我不会让他们杀你的。"我哭着说,"我带你走,我们现在就走。"
老母猪没有动。它站在那里,用鼻子拱我的脸,像是在安慰我。
我听见奶奶走过来的脚步声。
"小宇,出来。"她的声音很冷静,"别闹了。"
"我不!"
"你知不知道,蛇王今晚就会来?"奶奶说,"你现在带它走,路上遇到蛇群,你连命都保不住。"
我愣了一下。
"你骗我。陈爷爷说是明晚。"
"陈爷爷算错了一天。"奶奶说,"是今晚。第七天的夜里,蛇王会来讨债。"
我的手松开了。
如果是今晚,那我根本来不及送走老母猪。
"所以别闹了。"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哀求,"出来,让奶奶好好跟它道个别。"
我慢慢地站起来,走出猪圈。
老母猪跟在我身后,走到栅栏门口,然后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还没出来,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稀稀拉拉,不太亮。
风起了,带着草木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但让人心里发慌。
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
奶奶走到猪圈边,伸手摸老母猪的头。
"跟了我这么多年,委屈你了。"她说。
老母猪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哼声。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回应。
也像是在告别。
05
我没有睡觉。
我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安静得吓人,连虫子都不叫了。
奶奶也没睡。我听见她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但从来没停过。
我看了眼窗外,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快天亮了。
如果蛇王真的要来,应该就是现在。
我等着,心跳得很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不来了?
我正想着,突然听见猪圈里传来老母猪的叫声。
那不是平时的哼哼声,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嘶叫,尖锐、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冲出房门。
院子里,奶奶正站在猪圈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奶奶,你要干什么?"我冲过去。
"别过来!"奶奶回头看我,眼睛通红,"回屋去!"
"你要杀它?"我看着那把菜刀,"你不能这样!"
"我必须这样。"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能让蛇王杀你。我宁愿自己动手,让老母猪走得痛快点。"
"不要!"我扑上去,想抢那把刀。
奶奶一把推开我。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你听话!"奶奶吼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就在这时,老母猪突然冲了出来。
它撞开栅栏门,跑到院子里,然后站在我和奶奶中间。
它对着奶奶哼哼叫,声音很大,像是在抗议什么。
奶奶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你……你让开。"她说,"让开啊。"
老母猪不动。它就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我和奶奶隔开了。
我看着它的背影,突然想起下午它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今晚会发生什么?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
奶奶举起刀的手慢慢放下了。
"你这是何苦呢。"她喃喃自语,"早点走,比这样好。"
就在这一瞬间,我做了决定。
我站起来,一把抓住挂在墙上的麻绳,转身往外跑。
"你干什么?"奶奶喊我。
我没回答。我跑到猪圈边,打开栅栏,把绳子套在老母猪的脖子上。
"我带你走。"我说,"现在就走。"
老母猪看着我,没有反抗。
我拉着绳子,往院门走。老母猪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很乖地跟着。
"小宇!你回来!"奶奶追上来,"外面有蛇,你会出事的!"
"不管了!"我头也不回,"我不能让它死!"
我冲出院门,拉着老母猪往村口跑。
天还没完全亮,路上黑乎乎的,我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我只能凭着记忆,一直往前跑。
老母猪跟得很吃力。它平时走得就不快,现在要跑起来更困难。但它一直跟着我,没有停下。
我们跑出了村子,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路两边是农田,风吹过来,稻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停下来喘气,回头看。
村子已经远了,看不见奶奶的身影。
"走吧。"我拍拍老母猪的背,"等到镇上,我们就安全了。"
老母猪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路。
然后它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我拉拉绳子。
它不走了。它站在那里,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前方的路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在动。它扭曲着,蠕动着,在晨光中慢慢靠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不是影子。
是蛇。
一条,两条,三条……
越来越多的蛇从路两边的田里爬出来,汇聚在路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朝我们涌过来。
我转身想跑,但发现身后也出现了蛇。
我们被包围了。
老母猪开始哼哼叫,声音里全是恐惧。它想往回跑,但我拉着绳子不松手。
"不怕,不怕。"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我们冲过去。"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
蛇太多了。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路,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在嘲笑我。
我感觉腿软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奶奶的喊声。
"小宇!"
我回头,看见奶奶举着火把跑过来。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上面全是泪水。
"跑啊!"她喊,"别管猪了,你快跑!"
但我跑不了。
蛇群已经把我们团团围住了。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蛇群的攻击。
然而攻击没有来。
我睁开眼,发现蛇群停下了。
它们围在外围,没有再靠近。它们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我看见,蛇群中间让开了一条路。
一条巨大的蛇从后方爬过来。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蛇都大,身体有水桶那么粗,鳞片在晨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头高高抬起,眼睛是血红色的,盯着我们,像是在看猎物。
蛇王。
它终于来了。
老母猪突然挣脱了绳子。
它冲到我前面,对着蛇王发出低吼般的哼哼声。
那声音不像是猪能发出的,更像是某种野兽在咆哮。
蛇王看着老母猪,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它停在那里,没有攻击,只是盯着老母猪看。
老母猪也盯着蛇王。
一人一蛇,就这样对峙着。
我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好像停止了。
然后我听见奶奶的声音。
她跑到我身边,把我护在身后。
"蛇王。"她对着那条巨蛇说话,"是我求你保了这孩子。十年之期已到,要还的命,我还。但求你放过他。"
蛇王转头看向奶奶。
它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情绪在流动。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鸣。
那声音很尖锐,刺得我耳膜发疼。
所有的小蛇开始躁动,朝我们爬过来。
"不要!"奶奶大喊。
就在这时,老母猪动了。
它猛地转身,用身体撞开我和奶奶,然后冲向蛇群。
它像疯了一样,用蹄子踩,用嘴咬,在蛇群里冲杀。
蛇群被它冲散了一片。但更多的蛇涌上来,缠住它的腿,咬它的身体。
"回来!"我冲老母猪喊,"快回来!"
老母猪没有回头。它继续往前冲,一直冲到蛇王面前。
然后它停下了。
它抬起头,看着蛇王。
蛇王也看着它。
在那一瞬间,我看见老母猪的眼睛里流出了什么东西。
是泪吗?
猪会流泪吗?
我不知道。
但我看见那两滴液体滑过它的脸,滴在地上。
蛇王突然发出一声悲鸣。
那声音不像是愤怒,更像是……哀伤。
它缓缓低下头,用头轻轻触碰老母猪的头。
然后它转身,带着蛇群,慢慢退去了。
蛇群散开,像潮水一样退进田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天亮了。
晨光照在田野上,万物苏醒。
老母猪站在路中间,身上全是伤口,血流了一地。
它转过身,慢慢走回我身边。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踉跄。
它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然后它倒下了。
"不——"我扑上去,抱住它的头,"别死,别死啊。"
老母猪睁着眼睛看我。它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像是在说:
没事的。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我抱着它,哭得撕心裂肺。
奶奶跪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流泪。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我们家的老母猪,再也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蛇王最后退去了。
我也不知道那一瞬间,老母猪和蛇王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它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就像十年前,奶奶对蛇仙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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