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拆迁协议那天,我在补偿款分配栏里写下女婿的名字。
中介小姑娘看了一眼,抬头问:"您确定吗?两套安置房都给女婿?您自己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旁边女婿李建伟接过笔,刷刷签了字,动作利索得很。他签完抬起头,对我说:"妈,您放心,我们会孝顺您的。"
我点点头。女儿秀芬站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始终没吭声。
走出中介公司,秀芬终于开口了:"妈,要不您跟我们一起住?"
话音刚落,李建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说:"公司那边催了,我先过去。"说完看向秀芬,"晚上早点回来。"
等李建伟走远,我说:"不用了,我回老家住。空气好,习惯。"
秀芬愣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回老家前,我去了趟菜市场。摊主老张正在收摊,看见我,笑着说:"哟,赵姐,听说你们那片要拆了?"
"拆了。"我挑了把新鲜的小白菜。
"那可发了!两套房呢吧?"老张一边麻利地装袋,一边说,"我们这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
我接过菜,付了钱,说:"不是我的,给孩子了。"
老张手顿了一下,看着我,没再说话。
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秀芬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张她画的画。我坐在床边,一张张看。有张照片是她小学毕业那年拍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把照片装回去,盖上盖子。盒子有点紧,得用力按一下才能扣上。
第二天一早,秀芬开车送我回老家。车上她一直在看手机,我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她说还行。我又问李建伟的生意,她说挺好的。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没用的话。
到了村口,我让她停车,说自己走回去就行。秀芬看了看导航,说:"妈,我送您到家吧。"
"不用,你回去吧,路上堵。"我拎着包下了车。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视线里。然后我才转身,往村里走。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坑坑洼洼多了几个。我走得很慢,手里的包有点重。路过王婶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愣了一下:"秀芬她妈?你怎么回来了?"
"住几天。"我说。
王婶嘴巴动了动,最后说:"中午来家里吃饭啊。"
我摆摆手,说不用了,自己做。
推开家门,屋子里有股发霉的味道。我打开所有的窗,让风吹进来。然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手机响了。是秀芬发来的消息:"妈,到家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她又发:"晚上给您打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01
其实拆迁的事,早在半年前就有风声了。
那时候李建伟还没这么强势。他和秀芬结婚三年,在我面前一直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会带点水果来。我当时就住在那套老房子里,秀芬有时候会过来陪我吃饭,聊聊家常。
风声传出来那天,李建伟专门来了一趟。他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茶,说:"妈,听说咱们这片要拆了?"
我说听说了。
他又说:"那按政策,应该能补两套房吧?"
我点点头。拆迁办的人来摸底的时候,确实说了,按我家的面积和户口,可以补偿两套安置房,外加一笔钱。
李建伟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妈,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两套房,要不都写我和秀芬的名字?您放心,我们肯定会照顾您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不是没想过要把房子给女儿,但总觉得,怎么也得有个说法,或者至少等正式补偿了再商量。现在风声刚出来,他就这么直接问了。
秀芬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我看向她,她低着头,在剥橘子。
我说:"这事不着急,等正式文件下来再说。"
李建伟笑了笑,说:"也是,我就是先跟您提一嘴。主要是我最近在谈个项目,需要点资产证明,如果房子能早点定下来,对我这边有帮助。"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我听出来了,这不是商量,是已经打定主意了。
那天晚上,秀芬陪我吃完饭才走。她走之前,突然说:"妈,建伟说的,您考虑一下吧。"
我问她:"你呢?你怎么想?"
秀芬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说:"妈,您给我们,我们会孝顺您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李建伟隔三差五就会来,每次都会提一嘴房子的事。他不催,但每次都会说一些他现在的困难——项目需要资金周转,需要资产抵押,需要在银行那边过审。
秀芬也变了。她来的次数少了,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有一次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然后又说建伟工作压力大,她得多照顾点。
我说:"那你自己呢?身体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说好。
我想再问,但她看了一眼时间,说得走了,改天再来。
拆迁文件正式下来那天,李建伟带着律师一起来的。律师拿出一份协议,说这是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最好现在就把产权分配写清楚。
我看着那份协议,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认不全。律师指着几个地方,说这里签字,这里按手印。
我问:"签了之后,房子就是他们的了?"
律师点头:"对,但您可以在协议里注明,他们有赡养义务。"
我说不用了。
李建伟在旁边说:"妈,您放心,就算不写,我们也会照顾您的。"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签完之后,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握笔太久,还是别的什么。
秀芬从头到尾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我签完字,她接过协议,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李建伟。
李建伟收好协议,站起来,说:"妈,那我们就先走了,晚点再来看您。"
他们走了之后,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水已经凉了。
邻居刘姨那天晚上来串门,说听说我把两套房都给女婿了。我说是。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秀芬她妈,你这……"
我说:"没事,孩子有出息就好。"
刘姨摇摇头,走了。
其实那些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觉得我傻,有人觉得我可怜,还有人在背后说我是被女儿女婿算计了。
我都听见了,但我不在乎。或者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在乎。
签完协议一个星期后,李建伟打电话来,说房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让我有空过去一趟,把最后的手续办了。
我说好。
去办手续那天,秀芬没来。李建伟说她单位有事,走不开。我说没关系。
办完手续出来,李建伟请我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他说:"妈,等房子下来,我们就接您过去住。"
我说不用了,我还是回老家住。
他愣了一下,说:"那怎么行?您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不放心。"
我说:"我习惯了。而且你们工作忙,我去了也是添麻烦。"
李建伟没再坚持,只是说:"那行,您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我点点头。
吃完饭,我坐公交车回去的。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景。车经过那片拆迁区,工地上已经围起了围挡,有工人在忙碌。
我在那里住了三十多年。秀芬就是在那套房子里出生的,长大的。
现在,那套房子没了。新的房子,也不是我的了。
02
回老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安静。
早上五点多就醒了,睡不着,就起来。院子里的井还能用,我打上一桶水,洗脸,然后烧水煮粥。粥煮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吃完早饭,我会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点菜。村里现在留下来的人不多了,大多是老人。小卖部的老板也六十多了,每天早上会进点新鲜菜,但品种不多。
有时候王婶会过来找我说话。她总是一边择菜,一边问东问西。
"秀芬最近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有。"
"她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女婿呢?对你好吗?"
我说好。
王婶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说:"秀芬她妈,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我笑着说没有,真的没有。
秀芬确实会打电话来,但不多,大概一个星期一次。每次打来,说的都是些客套话——问我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说都好,她就说那就好,然后就没话了。
有时候我也会问她过得怎么样,她总是说还行。我问李建伟呢,她说也还行。
就这样,说几句,挂了。
有一次,我听出她声音有点哑,就问是不是感冒了。她沉默了一下,说没有,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我说那要多喝热水,别吃辣的。
她说知道了。
然后又是沉默。我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突然想问她,你过得开心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手机发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每天早起,买菜,做饭,午睡,然后坐在院子里,看天色慢慢暗下来。
有时候邻居家的鸡会跑到我院子里,我也不赶,让它们在院子里刨食。有时候村里的孩子放学路过,会趴在我家门口往里看,我就给他们拿点糖。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秋天的时候,秀芬打电话来,说国庆想回来看看我。我说好,但到了国庆,她又打电话说来不了了,单位有事。
我说没关系。
她在电话那头说:"妈,对不起。"
我说别这样,工作重要。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冷了。我去镇上买了点过冬的菜,回来路上碰见村里的张叔。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他说:"听说你女婿在城里买车了?奔驰吧?"
我愣了一下,说不清楚。
张叔笑着说:"你女儿女婿有出息,你享福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我给秀芬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然后又说:"妈,我这边有点忙,晚点再给您打过去行吗?"
我说行。
但那天晚上,她没打来。
第二天,我又打过去,她接得很快,但语气有点不耐烦:"妈,有事吗?"
我说听说你们买车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嗯,建伟生意需要。"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妈,我真的有点忙,先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有点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秀芬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到我面前,说:"妈,你看我画的画。"我接过来,是一张画着房子的画,房子旁边站着三个人,她说那是我,她,还有她爸。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03
过年的时候,秀芬没让我过去。
电话是腊月二十五打来的,她说:"妈,今年可能回不去了,建伟家里有事,我们要去他那边。"
我说好。
她顿了顿,说:"您自己能行吗?"
我说能行,你们忙你们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有人家已经开始贴春联了。
王婶过来找我,问我今年怎么过。我说就自己过。
她说:"要不来我家?我儿子今年也不回来,咱俩做个伴。"
我说不用了,一个人习惯了。
除夕那天,我包了饺子。包了一大盆,吃不完,但还是包了。吃饭的时候,我开着电视,春晚里热热闹闹的,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初二那天,张叔家儿子回来了,开了辆新车。村里人都围着看,我路过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秀芬她妈,听说你女婿也买新车了?比这辆还好吧?"
我笑着说不清楚。
那人又说:"你女儿女婿现在发达了,两套房,新车,生意做得大,你可享福了。"
我没接话,走了。
回到家,我关上门,坐在堂屋里。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初五那天,我去镇上买东西,碰见了秀芬以前的同学小美。她看见我,很热情地打招呼:"阿姨,新年好!"
我说新年好。
她说:"好久没见秀芬了,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笑着说:"我在朋友圈看见她发的照片,新房子装修得真漂亮,还有车,她老公对她真好。"
我说是啊。
她又说:"阿姨,您跟他们住吗?"
我说没有,我还在老家住。
她愣了一下,说:"那您一个人不孤单吗?"
我说不孤单。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小美说的话。她说秀芬在朋友圈发照片,新房子,新车。我没有微信,看不到那些照片,但我能想象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想给秀芬打电话,但拨到一半,又停了。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最后还是按了挂断。
正月十五过后,村里恢复了平静。年轻人都走了,村里又剩下老人和偶尔回来的孩子。
我每天还是早起,买菜,做饭,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变化。
三月的时候,秀芬打电话来了。她说:"妈,您最近还好吗?"
我说好。
她说:"那就好。"
然后又是沉默。
我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突然问:"秀芬,你过得开心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她说:"妈,我挺好的,您别担心。"
我说我不担心。
她说:"那我先挂了,晚点再聊。"
但晚点,她没再打来。
四月的时候,王婶跟我说,她听她在城里的侄女说,看见李建伟开着车,带着个女人,不是秀芬。
我听了,没说话。
王婶看着我,说:"秀芬她妈,你要不要……"
我摇摇头,说:"别瞎说,可能是他同事。"
王婶叹了口气,没再说。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给秀芬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很小:"妈?"
我说:"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她说好。
我又问:"建伟呢?"
她沉默了一下,说:"他挺忙的。"
我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但我看不见,也抓不住。
04
五月的一个晚上,秀芬突然打电话来了。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浇菜。我放下水瓢,接起电话,还没说话,就听见她在哭。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只有细细的抽泣声。
我心一紧,问:"秀芬,怎么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你先别急,慢慢说。
她又哭了一会儿,说:"他妈嫌我……嫌我生不出孩子……"
我愣住了。我知道他们结婚三年多了,一直没孩子,但我以为是他们还没准备好,或者工作太忙。
我说:"你们去医院看过吗?"
她说看过了,医生说是我的问题。
她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哭。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问:"建伟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下,说:"他……他说要不就算了。"
我说什么叫算了?
她没回答。
我又问:"他对你好吗?"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哭。
我在电话这头,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我想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是不是后悔了,但我不敢问。我怕她一旦说出来,那些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就都变成了真的。
她哭了很久,最后说:"妈,我有点累,想睡了。"
我说好,你早点睡。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手机,手还在抖。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院子里一片银白。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一直在想秀芬的话,想她哭的声音,想她说的那句"要不就算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她打电话,但她没接。我又打,还是没接。我发了条短信,问她怎么样了,她回了两个字:"还好。"
我不放心,又给李建伟打了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妈,什么事?"
我说:"秀芬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他打断我:"妈,她跟您说什么了?"
我说她哭了,说你们家嫌她生不出孩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这事……这事挺复杂的,您别管了。"
我说我不管谁管?我是她妈。
他说:"我知道,但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您管不了。"
我说:"你对她好点,她不容易。"
他笑了一声,说:"妈,您只看见她不容易,您知道我容易吗?结婚三年,她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我妈天天骂我,说我娶了个没用的老婆。"
我听着这话,气得手抖:"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妈,您当初把房子给我们,不就是希望我们过得好吗?现在我们过得不好,您怪谁?"
我说:"我给你们房子,是因为你是她老公,我以为你会对她好。"
他说:"我对她不好吗?我让她吃苦了吗?我让她受穷了吗?"
我说:"那你让她受的是什么?"
他没说话。
我又说:"建伟,我把房子都给你们了,我什么都没要,我就一个要求,你对秀芬好点。"
他说:"妈,我们会过好自己的日子的,您就别操心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手机。我突然觉得很冷,虽然天气已经暖和了。
那天之后,秀芬有一个多星期没给我打电话。我给她打,她不接。发短信,她也不回。
我每天守着手机,就怕错过她的电话。晚上睡觉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半夜醒来就会看一眼,看有没有她的消息。
王婶看见我这样,说:"秀芬她妈,你要不要去城里看看她?"
我说不用,她忙。
王婶叹了口气,说:"孩子是你的,你说了算。"
六月的一天,秀芬终于打电话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说:"妈,最近还好吗?"
我说好。
她说:"那就好。"
我忍不住问:"你呢?你怎么样?"
她说:"我挺好的。"
我说:"秀芬,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说。"
她沉默了一下,说:"妈,我没事,您别担心。"
我说:"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家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说:"妈,我没事,真的。我先挂了,单位还有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05
七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秀芬突然打电话来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妈,您能来一趟城里吗?"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我现在没地方去了。"
我心一紧,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哭了起来:"妈,他把我赶出来了……"
我说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也顾不上收衣服了,直接锁了门往村口跑。村口有班车去镇上,镇上有车去城里。
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秀芬发了个地址给我,是一个小公园。我打车过去,看见她坐在长椅上,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她看见我,站起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哭,身体抖得厉害。
我说:"别怕,妈在。"
她哭了很久,最后慢慢平静下来。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擦了擦眼泪,说:"他妈今天来了,说我在家里没用,让我搬出去。建伟也在旁边,他什么都没说,就让我收拾东西走。"
我说:"他凭什么赶你?那是你家。"
她苦笑了一下,说:"妈,那不是我家,那是他家。房产证上是他的名字。"
我愣住了。
她又说:"他妈说,他们家不养闲人,我既然生不出孩子,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听着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我说:"走,我们去找他。"
她拉住我,说:"妈,别去了,没用的。"
我说怎么会没用,我要问问他,他良心在哪里。
她摇摇头,说:"妈,算了。"
我看着她,心疼得不行。我说:"那你现在怎么办?"
她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先回老家吧,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她点点头。
我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那天晚上,秀芬一直在哭,我就坐在旁边陪着她。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带她回老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李建伟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还没说话,李建伟就说:"秀芬,你跟你妈在一起?"
她说在。
他说:"那正好,我跟你们说件事。"
秀芬按了免提,李建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他说:"岳母,我知道您来城里了。正好,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外孙今年上小学,学校要求家长买车接送。您看,能不能给买辆车?"
我愣住了。
秀芬也愣住了。
我说:"什么外孙?"
李建伟说:"我儿子啊,您外孙。"
我说:"秀芬没生孩子。"
李建伟笑了一声,说:"她是没生,但我有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秀芬抓着手机的手在抖。
李建伟继续说:"岳母,您应该也知道了,秀芬生不了。但我总得有个孩子吧?所以几年前,我就……算了,这些细节就不说了。反正孩子今年上小学,买辆车,也就十来万,您看着办吧。"
我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说买车啊。岳母,您当初不是说要对我们好吗?现在孙子要上学了,您不得表示表示?"
我说:"你不是说,孩子是你的?"
他说:"对啊,我儿子,您外孙。"
我说:"你跟谁生的?"
他不耐烦地说:"这重要吗?反正就是我儿子。岳母,您当初把两套房都给我了,现在买辆车不过分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我看向秀芬,她脸色惨白,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对着电话说:"李建伟,你还是个人吗?"
他说:"岳母,您这话说的。我不过是想让您帮帮忙,您怎么这么大反应?"
我说:"你在秀芬不知情的情况下,跟别人生了孩子?"
他说:"她知道啊,她早就知道了。"
我看向秀芬,她摇着头,哭着说:"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建伟在电话那头说:"行了,岳母,车的事您看着办吧。对了,还有件事,秀芬现在搬出去了,东西还在家里,您要是有空,帮她收拾一下,我让人送过去。"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和秀芬坐在房间里,谁也没说话。
外面的天很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但房间里却像冰窖一样冷。
秀芬突然说:"妈,对不起。"
我看着她,说:"你对不起什么?"
她说:"对不起,我当初不该听他的,不该让您把房子都给我们。"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摇摇头,说:"是我的错。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他会不高兴,我怕……我怕他不要我。"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抱住她,拍着她的背。我说:"别怕,有妈在。"
但那一刻,我心里也没底。
两套房子,都在李建伟名下。
我什么都没有了。
秀芬,也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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