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欢声笑语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对面的哥哥沈俊凯,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熟悉的那种理所当然。
"小磊啊,你看你哥都三十了,马上要当爸爸的人了。"嫂子李雨婷挺着七个月的肚子,靠在哥哥肩上,"那个商铺你一个人也打理不过来,不如就过户给你哥吧,一家人嘛。"
我的喉咙发紧。
"你嫂子说得对。"哥哥伸手搂住李雨婷的肩,"咱家就要添人了,你也不缺那点钱,商铺给我,以后孩子的教育基金就有着落了。"
桌边的亲戚们开始起哄。
"是啊小磊,你哥都要当爸了。"
"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你也没成家,要商铺做什么?"
我握紧了手里的酒杯,玻璃杯身传来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口。那间商铺,是我用十年青春换来的。十年前爸爸查出胃癌晚期,家里为了给他治病卖了房子。我那年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是爸爸拉着我的手说:"小磊,你去读书,爸爸的命不要紧。"
可我还是办了退学,去工地搬砖,去餐厅端盘子,去商场做促销。整整十年,我攒下了开商铺的本金。而哥哥呢?他大学毕业后进了事业单位,月薪五千,够他自己花就不错了。
"怎么?不愿意?"嫂子的声音拔高了些,"你一个当弟弟的,连这点忙都不帮?"
我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妈妈突然站了起来。
"都别说了。"她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这商铺啊——"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妈妈端着酒杯的手很稳,她看着我,缓缓说出那句话:"这商铺,本就该是你哥的。小磊,过户的事,明天就办了吧。"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打在妈妈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哥哥笑了起来:"还是妈最疼我。"
嫂子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摸着肚子说:"妈,您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
"我去下洗手间。"
没人注意到我的异常,他们已经开始讨论明天去哪个房产局办手续更快。我走出包间,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十年。
整整十年。
我以为我用这十年证明了自己,证明了当初放弃大学的选择是对的。可到头来,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在妈妈眼里,却"本就该是哥哥的"。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一个服务员走了出来。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的样子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先生,您还好吗?"
我睁开眼,对她笑了笑:"没事,谢谢。"
回到包间时,他们已经开始唱生日歌了。蛋糕上插着"30"字样的蜡烛,烛光在哥哥脸上跳跃。他许愿的时候,我看见嫂子凑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来,小磊,给你哥敬酒。"妈妈把一杯酒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哥哥举起了自己的杯子,等着我说祝福的话。
"祝你......"我停顿了一下,"三十而立。"
"哈哈,借你吉言!"哥哥一饮而尽。
我也喝了,酒精划过喉咙,烧灼感一路蔓延到胃里。我想起十年前,也是在一个这样的夜晚,爸爸把我叫到病床前。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着我的手说:"小磊,爸爸对不起你。家里的钱都给你哥买了婚房,没能供你读大学。但是爸爸答应你,等爸爸的病好了,一定想办法帮你......"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因为开始剧烈地咳嗽。血沫子从他嘴角溢出来,护士冲进来给他注射止血药。我站在病房外,听见他在里面喘息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风箱。
后来爸爸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他走的时候,拉着我和哥哥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要相亲相爱......"
我守着这句话,守了十年。
"小磊,想什么呢?"妈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明天上午九点,市政务大厅见,别迟到。"
我看着她,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她今年五十六岁了,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很深。可此刻,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商铺是我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嫂子抢先开口,"你一个当弟弟的,还想跟当哥哥的计较?"
"雨婷说得对。"妈妈放下筷子,"你哥要养家,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年要不是你哥帮你在工地上找活干,你能攒下开店的本钱?做人要懂得感恩。"
我的手指攥紧了。
那些工地的活,是我自己一个个工地跑出来的。哥哥只是给我介绍了第一份工作,那还是因为他大学同学的父亲是包工头。可现在,这笔账竟然算到了我头上。
"我记得了。"我说,"那我明天——"
"小磊说明天去办手续了!"嫂子兴奋地打断我,"哎呀,太好了!"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包间里,没有人在意我真正想说什么。他们只听到了他们想听的。
蛋糕分下来了,我那份上面有个草莓。我把它送进嘴里,甜腻的奶油融化在舌尖,可我尝不出任何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唯一的朋友徐阳发来的消息:"生日宴结束了吗?晚上来我这喝一杯?"
我回了一个字:"好。"
宴席在九点半结束。哥哥和嫂子走的时候,嫂子特意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磊啊,姐姐不会忘记你的好的。等孩子生下来,让他叫你一声'好舅舅'。"
我笑了笑,没说话。
妈妈最后走。她站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别迟到。"
"妈。"我叫住她。
"嗯?"
我看着她,想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我十年的努力,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为什么同样是你的儿子,我就该把所有的让给哥哥?
可最后,我只是说:"路上小心。"
出租车来了,妈妈上了车。车灯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转角。
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01
徐阳的酒吧开在老城区,是那种小而温馨的清吧。我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吧台后面,徐阳正在调酒,看见我进来,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坐下。
"看你脸色,宴席不顺利?"他把一杯威士忌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酒精的辛辣让我的喉咙一阵发紧。"他们要我把商铺过户给我哥。"
徐阳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我又喝了一口,"我妈说,那商铺本就该是我哥的。"
"操。"徐阳爆了一句粗口,"你那商铺可是你自己——"
"我知道。"我打断他,"可我妈不这么认为。"
吧台那头有客人在招手,徐阳过去招呼了一下,回来的时候给我又倒了一杯。"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
其实从十年前开始,我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在这个家里,我和哥哥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那是2013年的冬天,爸爸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如果用进口药,也许还能再撑一年。一年的药费要二十万。
我记得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妈妈哭着说:"房子卖了也不够,怎么办?"
哥哥当时已经大学毕业,在市里的环保局上班。他沉默了很久,说:"妈,我工资不高,一个月就五千块,还要还房贷......"
妈妈点头:"妈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小磊,你那大学......"
"我不读了。"我几乎是抢着说出这句话,"我去打工,挣钱给爸看病。"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小磊,妈对不起你......"
可第二天,当我拿着退学申请去找辅导员的时候,妈妈却拉着哥哥去售楼处交了他婚房的首付。
那套房子总价八十万,首付三成,二十四万。
我站在辅导员办公室外面,手里攥着退学申请书,手机里收到妈妈发来的消息:"小磊,你哥的婚房首付交了。你爸爸的药,咱们先用国产的,能省点是点。"
我当时就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香樟树。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偏心"。
后来爸爸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他走的时候,用了最便宜的国产药,疼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坐在病床边给他擦汗,听见他在梦里喊:"疼......疼......"
而那个时候,哥哥正在忙着装修婚房。
"想什么呢?"徐阳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摇摇头:"没什么。"
"我说,"徐阳靠在吧台上,"你该不会真要去过户吧?"
我没回答。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十年来,我习惯了退让,习惯了牺牲。从放弃大学开始,我就在用一次次的退让,来证明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可今天,当妈妈说出那句"本就该是你哥的"时,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这十年的努力,在他们眼里从来都不值一提。
"你还记得那个商铺是怎么来的吗?"徐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2018年,你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医生说你可能以后都不能干重活了。"
我记得。
那是我这十年里最绝望的时刻。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想着这辈子可能就这样完了。
"是你妈去医院看你了吗?"徐阳问。
我摇头。
"是你哥来照顾你了吗?"
我还是摇头。
"那段时间,是谁在医院照顾你的?"
"你。"我看着徐阳,"你请了半个月假,天天给我送饭。"
徐阳笑了:"所以你知道的,真正把你当兄弟的,从来都不是血缘关系能决定的。"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腿伤好了以后,我不能再干重活了。徐阳借给我十万块钱,我自己又东拼西凑了十五万,在城东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烟酒店。
那是2019年的春天。商铺开业那天,我给妈妈和哥哥都打了电话,邀请他们来剪彩。
哥哥说:"我那天有个重要的会,实在走不开。"
妈妈说:"妈那天要带你嫂子去医院产检,你自己注意安全。"
最后来给我剪彩的,只有徐阳和几个一起打工的工友。
我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我站在商铺门口,看着门头上"诚信烟酒"四个大字,突然就哭了。
徐阳拍着我的肩膀说:"别哭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确实越来越好了。
这四年下来,商铺的生意不错。我从最初的烟酒零售,慢慢发展到批发,又和几家大型商场签了供货合同。去年一年,商铺净利润三十多万。
可现在,他们要我把这一切都交出去。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看着徐阳,"那个商铺的房产证,其实是我哥的名字。"
徐阳愣住了:"什么?"
"2020年,商铺要从租赁转成购买。当时房东说要一次性付清,我手里不够钱。"我倒了第三杯酒,"我去找我妈借钱,她说她手里也不宽裕。然后我哥突然说,他可以帮我付首付,让我慢慢还他。"
"你就同意了?"
"我那时候觉得,他终于愿意帮我了。"我苦笑,"他提出把房产证写成他的名字作为抵押,等我还清钱了再过户回来。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徐阳沉默了。
"后来我用了两年时间,把钱全部还清了。我去找他办过户手续,他总说忙。"我端起酒杯,"一晃就又是两年。"
"所以现在,那商铺法律上本来就是他的?"
"对。"我点头,"但是商铺的经营权在我手里,每个月的流水账,都是打到我的账户。"
"难怪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徐阳骂了一句,"你哥这是吃定你了。"
我喝完杯子里的酒,感觉整个人都有些飘。"阿阳,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你不是傻,你是太善良了。"徐阳叹了口气,"可有些人,就是欺负你善良。"
我没说话。
酒吧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有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说笑。我看着他们,突然很羡慕。他们大概不用面对这些,不用在三十岁的年纪,还要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挣扎。
"我送你回去。"徐阳看我喝得差不多了,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我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打车。"
走出酒吧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打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街边等车,看着这条我生活了三十年的街道。
霓虹灯在雨中闪烁,把路面染成五颜六色。
我想起小时候,爸爸经常带我和哥哥来这条街吃夜宵。那时候家里还没搬到新城区,我们就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爸爸每次发了工资,都会带我们来吃一碗热干面。
哥哥总是要两碗,我只要一碗。
爸爸每次都会摸着我的头说:"小磊真懂事。"
然后转身又给哥哥加了一碗。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要懂事,要听话,要让着哥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他们的认可。
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靠懂事就能得到的。
出租车来了,我上了车。
"师傅,去江南新区。"
车子启动,雨刷在玻璃上来回刮着。我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打开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明天九点,政务大厅。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敲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我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突然想起爸爸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要相亲相爱。"
可爸爸,如果相爱是单方面的,那还算是爱吗?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闹钟吵醒。
睁开眼的时候,头还在隐隐作痛。昨晚喝得太多了,现在嘴里发苦,胃里也不舒服。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些红肿,胡茬也冒出来了。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哥哥:"小磊,你起了吗?别迟到啊。"
嫂子:"小磊,今天辛苦你跑一趟了。改天姐请你吃饭。"
还有一条是妈妈发来的:"我和你哥已经在路上了,你快点。"
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从我住的地方到政务大厅,开车要半个小时。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早餐店前排着队,清洁工在清扫落叶,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小区花园里打太极。一切都那么平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今天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我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
其实昨晚徐阳送我回来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答应?
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商铺应该给哥哥吗?不是。
是因为我真的不在乎吗?也不是。
我答应,只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拒绝。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说"好"。妈妈说"小磊,把你的玩具给哥哥玩",我说好。爸爸说"小磊,你让着点哥哥",我说好。老师说"小磊,你帮同学值日",我也说好。
三十年了,我好像从来没有学会说"不"。
烟抽到一半,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我探头看去,是两个摊贩在争抢摊位。
"这是我的位置!我每天都在这儿!"一个卖菜的大婶嚷嚷着。
"凭什么是你的?这是公共区域!"另一个卖水果的男人也不甘示弱。
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物业的保安来了,让他们各退一步,一人一半。
我看着他们,突然有些羡慕。
至少他们知道争取,知道为自己的利益据理力争。
而我呢?
我掐灭了烟头,回到房间换衣服。
八点四十,我下楼开车。车子是我去年买的二手大众,开了五年,但保养得还不错。我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导航显示到政务大厅还有二十八分钟。
我深吸了一口气,挂挡,起步。
路上很堵。红绿灯路口,我前面排了十几辆车。我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跳动。
八点五十五。
手机又响了,是哥哥打来的。
"小磊,你到哪了?快九点了!"
"堵车,还有五分钟。"
"那你快点,妈在这儿等急了。"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终于,九点零三分,我赶到了政务大厅。
大厅里人很多,大部分都是来办各种手续的。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的妈妈和哥哥。妈妈穿着她那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哥哥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们看见我,妈妈立刻走了过来。
"怎么这么晚?"她皱着眉。
"路上堵车。"我说。
"行了行了,快去取号。"哥哥把我往窗口那边推,"房产过户在三号窗口。"
我走到取号机前,按下按钮。机器吐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A087。
抬头看大屏幕,现在叫到的是A063。
"还要等。"我转身对他们说。
"那就等呗。"妈妈在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反正今天必须办完。"
我也找了个座位,坐在妈妈旁边。哥哥去窗口咨询了一下流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表格。
"喏,这个你先填了。"他把表格递给我,"把你的身份信息填上。"
我接过表格,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
姓名、身份证号、户籍地址、联系电话......
我拿出笔,一格一格地填写。
旁边,妈妈和哥哥在小声说着什么。
"雨婷今天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就是早上有点孕吐。"哥哥说,"医生说快到预产期了,这段时间要多注意。"
"嗯,你要多照顾着点。"妈妈叮嘱,"女人怀孕不容易。"
"我知道。"哥哥笑了笑,"等商铺的事办完,我就专心陪她待产。"
我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小磊,"妈妈突然转向我,"你填好了吗?"
"快了。"我低着头继续填。
"填完给我看看,别填错了。"她说。
我把表格递给她。她拿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行,没问题。"
大屏幕上的号码在缓慢地跳动。A065、A066、A067......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我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的小夫妻来办结婚证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有老人来办房产证的,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资料。还有像我们这样,来办过户手续的。
"A080号,请到3号窗口。"
广播响起。
"快了快了。"哥哥站起来,"小磊,你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拿出来,一会儿直接用。"
我从包里掏出证件,放在膝盖上。
"对了,"妈妈突然想起什么,"小磊,过户完了,商铺的经营权还是你的,你放心。"
我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房产证虽然是你哥的名字,但商铺还是你在打理,赚的钱还是你的。"妈妈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每个月,你要给你哥交点管理费。"
"管理费?"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哥哥接过话,"反正商铺是我的房子,你用我的房子做生意,交点租金很正常吧?"
我的喉咙发紧。
"交多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也不多,"哥哥想了想,"一个月五千吧。商铺一个月能赚两三万,你给我五千不过分。"
不过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A085号,请到3号窗口。"
"马上就到我们了。"妈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磊,一会儿进去了,你配合着点,别让工作人员觉得我们有问题。"
我没说话。
"听见了吗?"妈妈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我说。
"A087号,请到3号窗口。"
"到我们了!"哥哥拿起文件袋,"走走走。"
我跟着他们走向3号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看了一眼我们的号码牌,说:"房产过户是吧?把资料都给我。"
哥哥把文件袋递过去。女人打开,一样一样地检查。
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过户申请表......
"这个房产现在登记在谁的名下?"她问。
"我的。"哥哥说。
"要过户给谁?"
"还是我。"哥哥顿了一下,"哦不对,是从我弟弟名下过户到我名下。"
女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刚才说现在是你的名字?"
"对,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哥哥把房产证递过去,"但是经营权在我弟弟手里,现在我们要彻底理清关系。"
女人看了看房产证,又看了看我们:"所以这个过户,是从你的名字过户到你的名字?"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看着哥哥,他的脸有点红。
"不是......"他解释,"我的意思是......"
"先生,"女人打断他,"如果房产证上已经是您的名字了,就不存在过户这一说。您是要办理什么业务?"
妈妈这时候接过话:"是这样的,我们想办个公证,证明这个商铺就是我大儿子的,跟我小儿子没关系。"
"那您应该去公证处,不是来房产局。"女人说。
"啊?"妈妈愣住了。
"房产局只办理房产过户、抵押、查询等业务。您说的这种情况,应该去公证处办理权属公证。"女人很有耐心地解释,"公证处在政务大厅二楼。"
哥哥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那好吧,我们去二楼。"哥哥收起资料,"谢谢啊。"
我们离开窗口,往电梯走。
电梯里,妈妈有点不高兴:"早知道就先问清楚了,白等了这么久。"
"没事,一会儿去二楼办就行了。"哥哥安慰她。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电梯门打开,二楼是公证处。这里人比楼下少多了,只有几个人在等候。
哥哥走到咨询台,跟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工作人员让我们先取号,然后填一份公证申请表。
又是取号,又是填表。
我坐在等候区,机械地在表格上填写信息。这一次,要填的内容更多了。
公证事项、公证理由、相关证明材料......
"公证理由怎么写?"我问哥哥。
"就写为了明晰产权,避免家庭纠纷。"哥哥说。
我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地写上去。
写完后,我看着那一行字,突然觉得很可笑。
避免家庭纠纷。
可正是为了避免纠纷,我才一次次退让。
而现在,他们要用一纸公证,把我彻底踢出局。
"B023号,请到1号窗口。"
这次轮得很快,十分钟后就叫到了我们。
窗口里是一个年轻的男公证员,他接过我们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
"你们这个情况,"他抬起头,"需要双方都在场,并且都要签字确认。"
"我们都在。"哥哥指了指我和他自己。
"这位是......"公证员看着我。
"我弟弟,沈磊。"哥哥说。
"沈磊先生,"公证员转向我,"您确认放弃对该商铺的一切权益吗?"
我张了张嘴。
"确认。"我听见自己说。
"请在这里签字。"公证员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拿起笔,看着文件上那行字:"本人自愿放弃对位于江南新区商业街328号商铺的一切权益,包括但不限于所有权、使用权、收益权......"
笔尖触碰到纸面。
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磊,快签啊。"妈妈在旁边催促。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磊。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好了。"公证员收起文件,"公证书会在三个工作日后出来,到时候来取就行了。"
"谢谢,谢谢。"哥哥连声道谢。
我们走出公证处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终于办完了。"妈妈长舒了一口气,"小磊,你也别觉得委屈。你哥以后有了孩子,开销大,你要多体谅。"
我没说话。
"中午我请你们吃饭。"哥哥心情很好,"小磊,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我说,"店里还有事,我要回去。"
"那怎么行?"妈妈拉住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吃个饭再走。"
"真的有事。"我挣开她的手,"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加快了脚步。
回到车上,我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撑着方向盘,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手机响了,是徐阳打来的。
"办完了?"他问。
"嗯。"
"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阿阳,陪我喝一杯。"
"行。还是老地方。"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妈妈和哥哥正往餐厅的方向走。
他们说说笑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而我,刚刚亲手签掉了自己十年的努力。
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是浑浑噩噩度过的。
商铺还是照常营业,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店里,晚上九点关门。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那份公证书,像一把无形的锁,把我锁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我既不是商铺的主人,也不完全是打工的。我是一个经营着别人产业的人,每个月还要给那个"别人"交五千块的管理费。
哥哥倒是很快就把这件事落实了。
公证书下来的第三天,他来了一趟商铺。
那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客人。我正在盘点库存,听见门铃响,抬头一看,是哥哥。
"小磊。"他笑着走进来,"生意怎么样?"
"还行。"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我来跟你说说管理费的事。"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每个月五千,月底之前转到我账上就行。"
我点点头:"知道了。"
"对了,"他环顾了一下店里,"我看这店里还挺宽敞的,要不然后面的仓库也利用起来?可以多进点货,扩大规模。"
"仓库已经满了。"我说。
"那就再租个仓库呗。"他说得很轻松,"反正你现在生意这么好,多投入点也划算。"
我看着他,突然想笑。
他现在真的把自己当成这个商铺的主人了。不仅要收管理费,还要对经营指手画脚。
"哥,"我尽量让语气平静,"商铺的经营我自己有数。"
"哎,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兄弟俩,我还能害你?"
我没接话。
他待了一会儿,又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晚上关门后,我照例去了徐阳的酒吧。
这一个星期,我几乎天天往那儿跑。徐阳也不说什么,每次都默默地给我倒酒,陪我坐到深夜。
"你哥今天又来了?"徐阳看我脸色不好,问道。
"嗯,来收管理费了。"我端起酒杯,"还教我怎么经营。"
徐阳骂了一句脏话:"他怎么不上天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徐阳突然想起什么,"你嫂子不是快生了吗?他们准备好了?"
"应该吧。"我说,"我妈最近天天往他们家跑,帮着准备婴儿用品。"
"你妈还真是......"徐阳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些年,妈妈对哥哥的偏心,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哥哥结婚,她拿出所有积蓄帮着买房。哥哥媳妇怀孕,她辞掉了在超市的兼职工作,专心照顾。
而我呢?
我开商铺的时候,她一分钱没出。我腿受伤住院的时候,她来看过一次,还是顺路。
但我已经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阿阳,"我突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可以不爱他的家人吗?"
徐阳愣了一下,然后说:"爱不爱是一回事,值不值得爱是另一回事。"
我沉默了。
确实,我不知道我还爱不爱这个家。或者说,我不知道这个家里,有谁真正爱过我。
喝到十一点多,我才离开酒吧。
回到家的时候,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妈妈打来的。还有几条微信消息。
"小磊,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你嫂子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你明天做点送过来。"
"看到消息回我。"
我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很荒谬。
我已经把商铺拱手让出去了,现在连做饭都要听使唤了?
但最后,我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炖了一锅红烧肉,装进保温盒里,开车去了哥哥家。
他们住在江北的一个新小区,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当年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妈妈把她和爸爸攒了一辈子的钱都拿了出来。
我按响门铃,开门的是妈妈。
"来了?快进来。"她接过我手里的保温盒,"雨婷刚睡醒,正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呢。"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嫂子李雨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这个月底。
"小磊来了?"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快坐快坐。"
"嫂子。"我在她对面坐下。
"哎呀,还是小磊对我好。"她摸着肚子,"知道我想吃什么,马上就做了送来。不像你哥,天天忙工作,都不怎么关心我。"
"他工作忙也是为了这个家。"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红烧肉,"来,雨婷,趁热吃。"
嫂子接过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嗯,还是小磊做的好吃。"
我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突然想起十年前,爸爸最爱吃的也是红烧肉。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一次肉。每次妈妈做红烧肉,爸爸总是把最大的那块夹给哥哥,然后对我说:"小磊,你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后来爸爸病了,医生说要少吃肉。可他每次看见红烧肉,还是忍不住想吃。我就学着妈妈的做法,给他做了一次。
那天他吃得很开心,吃完后拉着我的手说:"小磊做的,比你妈做的还好吃。"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得到他的夸奖。
"小磊,想什么呢?"妈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我摇摇头。
"对了,"妈妈坐到我旁边,"雨婷马上就要生了,到时候肯定手忙脚乱的。你到时候请几天假,来帮帮忙。"
我愣了一下:"帮什么忙?"
"还能帮什么?照顾产妇啊。"妈妈理所当然地说,"你哥要上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搭把手,做做饭,买买菜什么的。"
"妈,我店里也很忙。"我说。
"店里有什么忙的?"妈妈不以为然,"不就是卖烟卖酒吗?请个临时工看着就行了。你嫂子生孩子,那可是大事。"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是我的母亲。可此刻,我在她眼里看不到一点作为母亲的爱,只有无尽的索取。
"我考虑一下。"我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这么快就走?"妈妈也站起来,"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店里还有事。"我往门口走。
"小磊,"嫂子突然开口,"你可别让你哥失望啊。他可是把你当亲弟弟的。"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她依然笑眯眯的,摸着肚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没说话,开门离开了。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打开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小磊,听妈说你不太愿意来帮忙?兄弟,关键时刻你可别掉链子啊。我就你这么一个亲弟弟,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逃离这个城市,逃离这个家,逃离这些人。
但我知道,我逃不掉。
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学会说"不"。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打来的。
"小磊,雨婷今天晚上肚子疼,可能要生了。"她的声音有点急,"你明天一早就来医院,我们在市妇幼。"
"这么快?"我坐起来,"不是说月底吗?"
"医生说可能是要早产。"妈妈说,"你快点,明天一早就来。"
她挂了电话。
我躺回床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稀疏。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爸爸带我看星星的那个夜晚。
他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小磊,那是北极星。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找到它,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现在,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因为我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
04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从浅眠中惊醒,抓起手机一看,是哥哥打来的。
"小磊,雨婷羊水破了,我们在医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慌张,"你快过来!"
"现在?"我看了一眼时间。
"对,现在!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快点!"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起来,穿上衣服,开车去了医院。
凌晨的街道很空旷,路灯把柏油路照得发白。我开得很快,二十分钟就到了市妇幼医院。
产科在三楼。我到的时候,哥哥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见我来了,立刻迎上来。
"你怎么这么慢?"他劈头就是一句抱怨。
"现在才两点半。"我说,"我已经很快了。"
"雨婷在里面疼得要命,"他指了指产房的门,"医生说要观察,可能要明天早上才能生。"
"那妈呢?"
"妈在陪产房里陪着。"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在外面干着急也没用。小磊,你去便利店帮我买点吃的,我一晚上没吃东西了。"
我看着他,点点头:"要什么?"
"随便,面包、火腿肠都行。"他摆摆手,"快去快回。"
医院楼下有个24小时便利店。我买了面包、火腿肠,还有两瓶水,回到三楼的时候,看见哥哥正和一个医生在说话。
"......是第一胎,宫口开得比较慢,产妇情绪也不太稳定,"医生说,"家属要多安抚。"
"好好好,我知道了。"哥哥连连点头。
医生走后,哥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撕开一个面包就往嘴里塞。
"你也没吃吧?"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没。"
"那你也吃点。"他把另一个面包扔给我。
我接住,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
"哥,"我突然开口,"商铺的管理费,能不能缓几个月?"
哥哥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这几个月生意不太好,周转有点困难。"我说。
这是实话。最近市里在整顿商业街,我们这片区域要重新规划,好几家店都关门了。客流量少了很多,营业额自然也下降了。
"生意不好?"哥哥皱起眉,"前段时间不是还挺好的吗?"
"前段时间是前段时间。"我说,"现在情况变了。"
"那不行,"哥哥摇头,"我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雨婷生孩子,月嫂、奶粉、尿不湿,哪样不要钱?你缓几个月,我这边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小磊,咱们兄弟俩,我理解你的难处,但你也要理解我。我现在要当爸爸了,责任比以前重多了。你一个人,总比我一家三口灵活吧?"
我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活该为他的家庭牺牲。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五千块对你来说不算多,想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我没再说话。
凌晨四点,产房的门开了,妈妈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很疲惫,头发都有些凌乱了。
"怎么样?"哥哥赶紧迎上去。
"还在阵痛,宫口才开了三指。"妈妈坐到椅子上,"医生说至少还要等三四个小时。"
"那怎么办?"哥哥急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医生说没事,就是要等。"妈妈看了我一眼,"小磊,你去买点早餐回来,我和你哥都没吃东西。"
我又下了楼。
天已经微微亮了,晨曦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粉色。街道上开始有环卫工人在清扫,早餐店的老板正在支起炉灶。
我买了粥和包子,回到医院的时候,哥哥正在接电话。
"嗯,我知道了......好,我尽快处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先这样,我这边有事。"
挂了电话,他长叹了一口气。
"谁的电话?"妈妈问。
"单位的。"哥哥烦躁地说,"说有个紧急文件需要我签字,让我上午去一趟。"
"那你去吧。"妈妈说,"这里有我和小磊,你放心。"
"可是......"哥哥犹豫了一下。
"去吧,别耽误工作。"妈妈摆摆手,"雨婷这边一时半会儿也生不出来。"
哥哥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行,我去去就回。小磊,你在这儿守着,有什么情况马上给我打电话。"
"嗯。"
哥哥走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妈妈吃着包子,看着产房紧闭的门。我坐在她旁边,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
"小磊,"妈妈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对妈有意见?"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我说。
"有就说出来。"妈妈转过头看着我,"妈虽然老了,但不糊涂。这段时间你的态度,妈都看在眼里。"
我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妈,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妈妈皱起眉,"你是说商铺的事?"
"不只是商铺。"我说,"从小到大,您对我和哥哥,真的是一样的吗?"
妈妈的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想知道,在您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是我儿子!"妈妈提高了声音,"你们俩都是我儿子!"
"可您从来没有把我当儿子看待。"我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多年的话,"从小到大,好吃的给哥哥,好穿的给哥哥,有什么好事都是哥哥优先。我呢?我永远都是那个要'懂事'的,要'让着哥哥'的。"
"你哥比你大!"妈妈站了起来,"当哥哥的,当然要优先!"
"可我也是您的儿子啊!"我也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大了,"我也需要您的关心,需要您的认可!十年前爸爸生病,我放弃了大学,去打工挣钱。您有关心过我吗?我在工地上摔断腿,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您来看过我几次?"
"我......"妈妈语塞了。
"一次,妈。"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您只来看过我一次,还是顺路。"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仪器滴滴声。
妈妈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小磊,妈不是不关心你,妈是......"
"是什么?"我问。
"是你哥需要的更多。"她说,"他要结婚,要买房,要养家。而你,你一个人,没那么多负担......"
"所以我就该牺牲?"我打断她,"就因为我一个人,我就该把所有的都让给他?"
"这不是牺牲!"妈妈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这是兄弟之间应该的!你爸在的时候就说过,兄弟要相亲相爱!"
"相亲相爱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我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了,"我付出了十年,我得到了什么?一句'你应该的'?"
"你——"
妈妈的话还没说完,产房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产妇家属在吗?"
"在!"妈妈赶紧走过去,"怎么了?"
"产妇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哭。"护士说,"你们进来安抚一下。"
妈妈立刻进了产房。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刚才的争吵,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可我知道,这些涟漪很快就会消失。
因为在这个家里,我的声音从来都不重要。
我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给徐阳发了条消息:"我嫂子要生了,我在医院。"
很快,徐阳回了消息:"需要我过去吗?"
我想了想,回道:"不用,我没事。"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的灯光很刺眼,透过眼皮,我能看到一片红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又开了。这次是医生出来。
"家属,产妇情况不太好,"医生说,"胎心监护显示胎儿有缺氧迹象,我们建议剖腹产。"
我立刻站起来:"严重吗?"
"现在还可控,但必须尽快做决定。"医生说,"产妇本人同意了,但需要家属签字。"
"我哥不在。"我说,"我给他打电话。"
我拨通了哥哥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哥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
"哥,医生说嫂子要剖腹产,需要你回来签字。"
"什么?剖腹产?"哥哥愣了一下,"好好的怎么要剖?"
"胎儿缺氧,情况紧急。"
"那......那好,我马上回来!"他挂了电话。
医生看着我:"你是产妇的什么人?"
"小叔子。"
"那你先签个字,手术需要马上开始。"医生递过来一份同意书。
我接过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
"手术存在风险,包括但不限于大出血、感染......"
我的手在发抖。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生命是如此脆弱。所有的恩怨、矛盾、争吵,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我们马上准备手术。"医生拿着同意书转身进了产房。
妈妈也跟着出来了:"小磊,你哥呢?"
"在路上,马上就到。"
"怎么关键时刻人不在?"妈妈抱怨了一句,但随即又叹了口气,"算了,只要母子平安就好。"
我们又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小时,哥哥才气喘吁吁地赶回来。
"怎么样了?"他一进电梯就问。
"已经进手术室了。"我说。
"怎么不等我回来?"他有些不满。
"医生说情况紧急,我替你签了字。"
哥哥没再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都是我不好,"他喃喃自语,"关键时刻不在......"
"别想那么多。"妈妈拍了拍他的背,"医生说了,母子都会平安的。"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坐在走廊里,等待着。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我们每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七点,八点......
终于,九点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我们说:"恭喜,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六斤三两。"
哥哥猛地站起来:"真的?!"
"产妇还在恢复,等会儿会推到病房。"医生笑了笑,"家属可以去看孩子了。"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我们三个人围上去,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
他的皮肤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好小啊。"哥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手,孩子的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指。
哥哥的眼眶红了:"他抓住我了......"
那一刻,我看着哥哥的表情,突然理解了妈妈为什么那么偏心他。
因为他承载着这个家的延续,承载着血脉的传承。
而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旁观者。
05
孩子出生后,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妈妈像是年轻了十岁,每天乐呵呵的,从早到晚围着孙子转。哥哥请了半个月的陪产假,天天守在医院。嫂子虽然剖腹产很疼,但脸上总是挂着幸福的笑容。
而我,依然是那个可有可无的人。
产后第三天,医生说嫂子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哥哥让我去帮忙搬东西,把产妇和孩子接回家。
我请了一天假,开着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堆满了各种婴儿用品——婴儿车、婴儿床、成箱的尿不湿、奶粉......
"这些都要搬走?"我看着满屋子的东西。
"对啊,"哥哥说,"你车后备箱够大吧?"
"够是够,但一趟装不下。"
"那就跑两趟呗。"哥哥理所当然地说,"反正你今天有空。"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车上搬东西。
跑了三趟,才把所有东西都搬回哥哥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小磊,留下来吃午饭吧。"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着,"我炖了鸡汤,给雨婷补身子。"
"不用了,我还要回店里。"我说。
"哎呀,就吃个饭,"嫂子抱着孩子走出来,"小磊,你还没抱过侄子吧?来,抱抱。"
她把孩子递给我。
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来。孩子很轻,软软的,身上有一股奶香味。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黑漆漆的眼珠子转来转去。
"他在看你呢。"嫂子笑着说,"是不是很可爱?"
"嗯。"我点点头。
"小磊啊,"嫂子突然压低声音,"你也快三十了,该考虑找个对象了。你看你哥,都当爸爸了。"
我没接话。
"我有个表妹,人挺不错的,要不要介绍给你认识?"
"不用了。"我把孩子还给她,"我先走了。"
"哎,这么快?"
我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到商铺,已经是下午一点了。店员小王正在整理货架。
"老板,你回来了?"他看见我,"中午有个客户来问批发价,我让他下午再来。"
"好,我知道了。"我走进店里,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
"老板,"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个月的工资......"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已经是月底了。
"你等一下,我现在就转给你。"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账户余额:8723元。
我看着这个数字,突然笑了。
商铺上个月的营业额是三万二,扣除成本和各种开销,净利润一万五。按照约定,我要给哥哥五千管理费,给小王三千工资,还要付店租八千......
算下来,我这个月不仅没赚钱,还要倒贴。
"老板?"小王看我半天没动作,又叫了一声。
"哦,好。"我转了三千块给他,"到账了吗?"
"到了,谢谢老板。"小王看了一眼手机,"那我先下班了。"
"嗯,去吧。"
小王走后,店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这些烟酒,曾经代表着我十年的努力,代表着我对未来的希望。
可现在,它们只是别人的财产,而我只是一个打工的。
手机响了,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小磊,这个月的管理费记得转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打开了转账页面。
输入金额:5000
输入密码:
确认转账。
"转账成功。"
我看着账户余额变成723元,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我辛辛苦苦经营了四年的商铺,现在每个月的收入,还不够我自己的生活费。
而哥哥呢?他什么都不用做,每个月就能收五千块。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我能改变吗?
不能。
因为房产证上的名字是他的,法律上这个商铺就是他的。我只是一个经营者,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经营者。
晚上关门的时候,我照例去了徐阳的酒吧。
"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徐阳给我倒了一杯酒,"你侄子出院了?"
"嗯。"我端起酒杯,"母子平安。"
"那挺好。"徐阳说,"不管怎么说,新生命的诞生总是值得庆祝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徐阳突然想起什么,"我有个朋友在城西开了家酒吧,生意不太好,想转让。你要不要考虑?"
"转让酒吧?"我愣了一下,"我不懂这个。"
"可以学啊。"徐阳说,"反正你现在这个商铺,也做得不顺心。换个行业,说不定是个新开始。"
我沉默了。
换个行业?
这个想法不是没在我脑海中出现过。但是每次想到要从头开始,想到要投入新的本金,我就退缩了。
"你考虑一下。"徐阳拍了拍我的肩,"有时候,离开不是逃避,而是重新开始。"
我点点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离开酒吧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最后不知不觉开到了老城区。
这里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那栋筒子楼还在,只是已经很破旧了,外墙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到楼下。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三楼,我家以前住的那间房。门上贴着"福"字,已经褪色了。
我站在门口,想起小时候的很多片段。
爸爸下班回来,总会给我和哥哥买糖葫芦。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满整个走廊。哥哥在房间里做作业,我在旁边玩玩具。
那时候虽然穷,但很幸福。
至少,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爱的。
"谁啊?"
门突然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我。
"哦,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我赶紧道歉,转身下楼。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里住过我整个童年,却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我和这个家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妈妈发来的。
"小磊,今天你哥给孩子办满月酒,中午十二点,在金龙大酒店。"
"记得穿得正式点,要拍照的。"
"对了,随礼的事,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最后一条消息,突然笑了。
随礼。
连自己侄子的满月酒,都要我随礼。
我想了想,还是转了一千块红包过去。
很快,妈妈回了消息:"怎么才一千?你哥你嫂子的婚礼,人家随的都是两千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我又转了一千过去。
妈妈这次倒是没说什么,只回了个"嗯"。
中午十一点半,我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开车去了金龙大酒店。
酒店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宴会厅里布置得很喜庆,到处都是粉色的气球和鲜花。
"小磊来了!"哥哥看见我,热情地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
我跟着他走进宴会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哥哥单位的同事,有嫂子娘家的亲戚,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来,小磊,坐这边。"哥哥把我带到一张桌子前,"这桌都是咱们自己人。"
我坐下,环顾四周。妈妈抱着孩子,正和几个亲戚说话。嫂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虽然刚生完孩子,但气色不错。
"各位亲朋好友,"司仪的声音响起,"今天我们欢聚一堂,为沈俊凯先生和李雨婷女士的爱子庆祝满月。让我们掌声有请今天的小主角!"
妈妈抱着孩子走到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笑得很开心。
"有请孩子的父亲沈俊凯先生讲话!"
哥哥也走上台,接过话筒:"感谢大家今天能来参加我儿子的满月酒。当父亲的这一个月,我才真正体会到了责任的重量。我发誓,我一定会给我的儿子最好的生活,让他健康快乐地成长......"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也跟着鼓掌,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下面,有请孩子的叔叔沈磊先生,为孩子送上祝福!"
司仪突然点了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去啊,"旁边的人推了我一下,"快上台。"
我站起来,走上台。
司仪把话筒递给我:"来,说几句。"
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清了清嗓子,"祝我侄子健康成长。"
"就这样?"司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的祝福这么简短。
"嗯。"我点点头。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把话筒还给司仪,正要下台,妈妈突然开口了。
"等等。"她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小磊,你作为叔叔,是不是该给侄子一个红包?"
我愣住了。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我身上。
"我已经转给你了。"我小声说。
"那是那个,"妈妈提高了声音,"那是随礼。现在是当着大家的面,给孩子的见面礼。"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她这是在逼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
"我......"我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百块现金。
"没带够?"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不满,"算了,回头补上吧。"
她说完,抱着孩子转身走开了。
我站在台上,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个叔叔怎么这么抠门?"
"是啊,连个红包都不舍得给。"
"可能是没钱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的宴席,我如坐针毡。
菜一道一道地上,我却什么都吃不下去。周围的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而我像是一个局外人。
终于,宴席结束了。
我正准备离开,哥哥突然叫住我。
"小磊,等一下。"他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刚才我妈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其实......"他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也觉得有点过分。但是你也知道,妈就是那个性格,好面子。在外人面前,总想让咱们家看起来体面一点。"
我没说话。
"对了,"哥哥突然想起什么,"商铺最近经营得怎么样?我看你上个月给的管理费,是不是晚了几天?"
"生意不太好。"我如实说。
"那不行啊,"哥哥皱起眉,"你得想想办法啊。我现在有了孩子,开销大,你得保证每个月按时给我。"
"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哥哥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小磊,咱们兄弟归兄弟,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商铺是我的,你用我的铺子做生意,按时交管理费,这是最基本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吗?
"我知道了。"我说。
"那就好。"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行了,你先回去吧。我还要送客人。"
我转身离开了酒店。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我坐进车里,却没有马上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方向盘发呆。
手机响了,是徐阳打来的。
"满月酒结束了?"
"嗯。"
"心情不好?"
我没回答。
"出来喝一杯?"
"好。"
我挂了电话,发动引擎,开车去了徐阳的酒吧。
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小磊,你刚才在台上的表现,妈很不满意。你是不是对妈有意见?如果有,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三个字:"没有意见。"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专心开车。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
我突然想起徐阳说的那句话:"有时候,离开不是逃避,而是重新开始。"
也许,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也许,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次了。
到酒吧的时候,徐阳已经给我准备好了酒。
"怎么样?"他问。
"你说的那个酒吧,"我端起酒杯,"联系方式给我。"
徐阳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我想换个活法了。"
"好。"徐阳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把联系方式发给你。"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信息,深吸了一口气。
是时候了。
是时候为自己做一次决定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医院打来的。
"喂?"
"请问是沈磊先生吗?"
"是我。"
"您的嫂子李雨婷女士突然晕倒,现在在我们医院急诊室。您能马上过来吗?"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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