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
"小远,是我,爷爷。"话筒里传来熟悉的苍老声音。
我愣了一下。五年了,爷爷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你叔叔给你包了五百块红包,"爷爷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还不快给他打电话谢谢他?"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
五百块。
五年前,正是这个叔叔,从爷爷手里拿走了家族公司百分之八十九的股份。而我父亲——爷爷的亲儿子,只得到了百分之十一,最后不得不带着我们全家离开国内,到新加坡谋生。
现在,他给我五百块红包,让我感恩?
"爷爷,"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实验室的窗边,看着外面新加坡的夜景。这座城市的灯火辉煌,可我知道,在万里之外的那个城市里,有一间我再也回不去的老宅。
思绪回到五年前那个冬天。
那天下着小雨,爷爷把全家人召集到书房。八十五岁的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公司的股权转让书。
"公司交给谁,我想清楚了,"爷爷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叔叔赵明川身上,"明川这些年跟着我打理公司,熟悉业务,股份给他百分之八十九。"
我父亲赵明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爸,那我呢?"父亲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爷爷看了他一眼,"你这些年就知道搞你那些学术研究,对公司的事从来不上心。给你百分之十一,够你养老了。"
叔叔赵明川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他比父亲小三岁,这些年确实一直在公司工作,而父亲则在大学当教授,专注于材料学研究。
"哥,爸说得对,"叔叔慢悠悠地说,"你对公司不熟,这股份给你也是浪费。以后公司我来管,每年分红照样给你,你安心搞研究就行。"
母亲当场就哭了。奶奶早就过世了,家里没人能劝。
那天晚上,父亲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就做了决定:"我们出国。"
"出国?去哪儿?"母亲红着眼睛问。
"新加坡,"父亲说,"我在那边有个合作项目,可以申请工作签证。明远也正好高中毕业,去那边读大学。"
就这样,三个月后,我们一家三口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
临走前,我去跟爷爷告别。老人家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到我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好好读书。"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爷爷。
五年过去了。我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完了本科,现在正在读研究生,专业是材料工程,跟父亲一样。父亲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母亲在华人社区开了个小餐馆。
日子过得平静,但我知道,父亲心里一直有块疤。
每次过年,看着别人家团圆,他都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母亲劝过几次,后来也不劝了,就默默地陪着他坐。
而现在,爷爷打来电话,让我谢谢叔叔的五百块红包。
我走出实验室,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爷爷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什么?"
"他说叔叔给我包了五百块红包,让我打电话谢谢他。"
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想怎么做?"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看着窗外,新加坡的夜晚灯火通明,可那些灯光再亮,也照不进我此刻的心里。
"我不知道,"我说,"爸,这五年,您就真的放下了吗?"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远,有些事情,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他最后说,"是你没得选择。"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原地很久。
五百块。
如果是普通的长辈给晚辈的红包,五百块也算是份心意。可从一个拿走了家族百分之八十九股份的人手里,五百块,算什么?
是施舍?还是侮辱?
我想起五年前离开时,叔叔站在别墅门口,手里夹着雪茄,笑着说:"一路顺风啊,大侄子。等你学成归来,叔叔还等着你回来帮忙呢。"
那副嘴脸,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叔叔发来的。
"小远,给你发了个红包,收到了吗?在国外读书不容易,叔叔也帮不上什么忙,一点小意思,别嫌少啊。过几天爷爷过生日,你要是能回来最好,回不来也没关系,叔叔替你尽孝。"
我盯着那段话,每个字都像是在嘲讽。
替我尽孝?他配吗?
01
五年没回国,我几乎要忘记那座城市的样子了。
新加坡的生活节奏很快,从早到晚都是实验、论文、研讨会。父亲在研究所的项目也进入了关键期,经常加班到深夜。母亲的餐馆生意还不错,周末常常忙得脚不沾地。
我们很少提起国内的事。
那天晚上接到爷爷电话后,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五年前的画面。
第二天早上,我到实验室的时候,导师李教授正在看数据。
"小赵,你脸色不太好,"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昨晚没休息好?"
"有点私事,"我勉强笑了笑。
李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新加坡华人,做学问严谨,但对学生很关心。他看出我心不在焉,也没多问,只是说:"今天的实验可以晚点做,你先去休息一下。"
我道了谢,走出实验室,给父亲发了条微信:"爸,您那边忙吗?我想跟您聊聊。"
父亲很快回复:"下午三点,我们在家见。"
下午,我回到位于武吉知马的公寓。这是我们租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母亲去餐馆了,客厅里只有父亲一个人,正在看一份英文资料。
"爸,"我在他对面坐下。
父亲放下资料,摘下眼镜:"想说爷爷的事?"
"嗯,"我点点头,"您打算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新加坡典型的组屋景观,整齐划一的建筑,绿化带里栽满了棕榈树。
"明远,你知道吗,"父亲背对着我说,"五年前离开的时候,我发誓再也不回去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可是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老宅,"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梦到你爷爷坐在书房里,梦到你小时候在院子里玩,梦到……梦到你奶奶还活着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吃饭。"
我的鼻子一酸。
"爸现在八十九岁了,"父亲转过身,眼眶有些红,"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那您想回去看他?"我问。
"想,"父亲点点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父亲重新坐下来,看着我:"明远,有些事情你还小,不太明白。当年那个股份分配,表面上看是你爷爷偏心,其实……"他顿了顿,"其实我一直怀疑,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愣住了:"您是说,爷爷另有打算?"
"只是怀疑,"父亲摆摆手,"这五年,我一直在想,你爷爷是什么样的人?他白手起家创办公司,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了行业龙头,这样的人,会真的糊涂到把公司交给一个废物吗?"
"您是说叔叔是废物?"
"你叔叔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精明,其实没什么真本事,"父亲说,"当年在公司,他负责的几个项目都是我在背后收拾烂摊子。你爷爷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我想了想:"那您的意思是,爷爷故意这么安排的?"
"我不确定,"父亲摇摇头,"所以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你爷爷给个说法,或者……等你叔叔露出马脚。"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又是爷爷。
我看了父亲一眼,他点点头。
"喂,爷爷。"
"小远啊,"爷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你给你叔叔打电话了吗?"
"还没有,"我说。
"怎么还没打?"爷爷语气重了一些,"长辈给你红包,你连声谢谢都不说,这是什么道理?"
我捏紧了手机:"爷爷,我在国外读书,比较忙……"
"忙?再忙也不能忘了礼数,"爷爷咳嗽了几声,"我知道你爸妈在新加坡过得不容易,但做人的本分不能丢。你叔叔这些年帮我管公司,也不容易,他能想着你,你就该感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我知道了,爷爷。"
"那你现在就打,"爷爷说,"打完了给我回个电话。"
说完,他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父亲:"爷爷让我现在就给叔叔打电话,打完了向他汇报。"
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你爷爷这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想打这个电话。"
父亲看着我:"你想做什么?"
"我想听听,叔叔会说什么,"我说,"五年了,我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父亲沉默了几秒,最后点点头:"打吧。"
我找出叔叔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
"喂?"叔叔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叔叔,我是明远。"
"哦,小远啊,"叔叔的语气立刻热情起来,"收到红包了吧?怎么样,在新加坡还习惯吗?"
"挺好的,谢谢叔叔关心,"我说,"红包收到了,谢谢您。"
"哎呀,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叔叔笑着说,"你是我大侄子,我不照顾你照顾谁?对了,你爸妈还好吗?"
"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叔叔说,"你跟你爸说,让他放心,公司这边我管着呢,每年的分红一分都不会少他的。对了,下个月我准备打一笔钱过去,也不多,就是一点心意。"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一点心意。就像那五百块红包一样,是施舍。
"不用了,叔叔,"我说,"我爸在这边工作收入不错,我也有奖学金,不缺钱。"
"哎呀,那怎么行,"叔叔的语气突然有些急,"你爸毕竟是股东,该拿的分红还是要拿的。这样吧,我让财务算一下,过几天就给你们转过去。"
我正要说话,突然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明川,董事会的人在催了。"
"知道了,马上来,"叔叔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小远,叔叔这边有点事,先挂了啊。记住,有什么困难就跟叔叔说,别客气。"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怎么样?"父亲问。
"他说要给我们打分红,"我说,"语气很急,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很需要我们不闹事,"我说。
父亲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你也察觉到了?"
"嗯,"我点点头,"而且我听到背景音里有人催他去开董事会。爸,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
父亲沉思了一会儿:"我也不清楚。这五年,我没关注过公司的事。"
"那我们可以查一下,"我说,"公司是上市的,财报都是公开的。"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你想查?"
"我想知道,"我说,"五百块红包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电脑前坐了三个小时,把公司这五年的所有公开财报都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爸,"我把电脑转向父亲,"您看这个。"
父亲凑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那是公司最近一年的财报。营收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净利润更是暴跌了百分之六十。股价从五年前的每股四十二块,跌到了现在的十五块。
"这……"父亲的手开始颤抖。
"不止这些,"我又调出几份文件,"您看这里,公司这两年连续出售了三处核心资产,还抵押了两个厂房。账面上的现金流越来越紧张。"
父亲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叔叔,"他的声音很低,"把公司搞成这样了?"
我没说话,又打开了几份新闻报道。
"赵氏科技连续三个季度亏损,股东要求更换管理层。"
"赵氏科技被曝拖欠供应商款项,多家合作伙伴终止合同。"
"赵氏科技大股东赵明川被传涉嫌关联交易,证监会介入调查。"
父亲看完这些,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五年,"他喃喃自语,"只用了五年,他就把爸爸一辈子的心血……"
我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股愤怒。
"爸,现在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明远,你还记得公司章程吗?"
"记得一些。"
"按照章程,如果公司连续两年亏损,任何持股超过百分之十的股东,都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父亲说,"我现在还持有百分之十一的股份。"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想……"
"我想回去,"父亲站起来,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是为了那些股份,是为了你爷爷。"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爷爷,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赵明远先生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赵氏科技的法务部主任姓陈,"对方说,"有件事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您父亲赵明德先生目前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一的股份,对吗?"
我心里一紧:"对,有什么问题吗?"
"是这样的,"陈主任的语气很客气,"赵总让我联系您,想问问您父亲有没有意向出售这部分股份。我们可以按照市价收购,并且可以额外给一些补偿。"
我握紧了手机:"你们想收购我爸的股份?"
"对,这对双方都好,"陈主任说,"您父亲在国外发展,拿着这些股份也没什么用,不如换成现金,也能改善一下生活条件。您说对吧?"
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跟我爸商量一下。"
"当然,当然,"陈主任说,"您慢慢考虑,不急。但是赵总说了,这个价格只保留一个月,过期就没有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刚才的对话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解脱。
"他急了,"父亲说,"你叔叔真的急了。"
02
父亲的话让我愣住了。
"急什么?"我问。
"如果公司经营得好,他为什么要急着收购我的股份?"父亲走到窗边,点了根烟,"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现在遇到麻烦了,而我这百分之十一的股份,对他来说是个威胁。"
我想了想,明白过来:"因为按照章程,您可以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不止这个,"父亲吸了口烟,"你仔细想想,公司现在这个状况,如果真的召开股东大会,那些中小股东会怎么投票?"
我脑子里迅速推演了一下。公司连续亏损,股价暴跌,中小股东肯定怨声载道。如果这时候有人提议更换管理层,很可能会得到支持。
"您是说,您现在回去,有可能重新夺回公司控制权?"
"不,"父亲摇摇头,"我不想夺回什么,我只是想搞清楚,你爷爷当年到底在想什么,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叔叔这五年,到底做了什么。"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
"明德,出事了,"母亲的声音很急,"餐馆这边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国内过来的,要见你。"
父亲脸色一变:"什么人?"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商务人士,"母亲压低声音,"他们说是代表赵氏科技来的,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谈。"
父亲和我对视一眼。
"告诉他们,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我们赶到了餐馆。
母亲的餐馆在牛车水附近,是一家做川菜的小馆子。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但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三个穿西装的中年人。
为首的那个人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看到我们进来,立刻站起身。
"赵先生,久仰大名,"他伸出手,"我是赵氏科技的副总经理,姓孙。"
父亲没有跟他握手,只是淡淡地说:"什么事?"
孙副总也不尴尬,收回手,示意我们坐下:"是这样的,赵总让我们专程飞过来,想跟您谈谈股份的事。"
"电话里不是说了吗,我不卖。"
"赵先生,您先别急着拒绝,"孙副总笑着说,"我们这次带来了新的方案。除了按市价收购,赵总还愿意额外支付百分之三十的溢价。算下来,这笔钱可不少。"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父亲面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一千八百万新币。
按照现在的股价计算,父亲那百分之十一的股份,市值大概是一千四百万新币。额外百分之三十的溢价,确实不少。
但父亲连看都没看,直接把文件推了回去。
"我说了,不卖。"
孙副总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赵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您想想,您现在在新加坡生活,拿着这些股份有什么用?公司的决策您也参与不了,分红又不稳定,不如趁现在价格好,换成现金,也好安排未来。"
"我的未来不用你们操心,"父亲站起身,"还有别的事吗?"
孙副总的脸色变了。
"赵先生,我劝您还是考虑清楚,"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我们今天来,是给您面子。要是您不识抬举……"
"怎么?"父亲盯着他,"不识抬举会怎么样?"
孙副总旁边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开口:"赵先生,您应该知道,公司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如果您非要召开股东大会闹事,对谁都没好处。您在新加坡做生意,也不想惹麻烦吧?"
这话说得很露骨了。
我听出了威胁的意味,正要说话,父亲拉了我一下。
"我知道了,"父亲说,"你们可以走了。"
孙副总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站起身:"赵先生,我们赵总的诚意已经表达了。希望您好好考虑,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说完,三个人离开了餐馆。
等他们走远,母亲才走过来:"明德,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来威胁你的?"
父亲没说话,只是点了根烟。
我看着父亲,突然明白了他心里的想法。
"爸,您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明远,你能请几天假吗?"
"可以,我跟导师说一下。"
"那好,"父亲掐灭烟头,"我们回国。"
母亲愣住了:"回国?现在?"
"对,"父亲说,"五年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可是……"母亲有些担心,"公司那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父亲握住母亲的手,"但有些事,必须要面对。"
那天晚上,我们定了三天后飞往国内的机票。
父亲开始整理这五年的所有资料,包括股权证明、公司章程、历年财报。我也在网上搜索了大量关于赵氏科技的新闻和分析报告。
越查,我越觉得事情不对劲。
公司这五年的亏损,看起来像是经营不善,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很多项目的失败都很蹊跷。
比如三年前公司投资了一个新材料项目,投入了两个亿,最后血本无归。但那个项目的技术方向,根本就是已经被市场淘汰的老路线。
再比如,公司出售的那三处核心资产,卖价都明显低于市场价。而买家,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爸,您看这个,"我把电脑转给父亲,"公司卖掉的那个研发中心,买家是一家叫'鹏远实业'的公司。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跟叔叔的妻子是表亲关系。"
父亲盯着屏幕,眼神越来越冷。
"关联交易,"他咬着牙说,"他在掏空公司。"
"不止这一处,"我又调出几份资料,"这几年公司的很多交易,背后都能查到跟叔叔有关联的人。"
父亲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我明白了,"他说,"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爷爷为什么要把百分之八十九的股份给你叔叔,"父亲停下脚步,看着我,"他是在给你叔叔一个机会,也是在给他一个考验。"
我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你想想,如果你爷爷真的想让公司传给你叔叔,为什么不直接给他百分之百?为什么要留百分之十一给我?"父亲说,"这百分之十一,看起来不多,但按照公司章程,足够制衡大股东。"
我恍然大悟:"您是说,爷爷是故意的?他想看看叔叔能不能守住这份家业?"
"不止是守住,"父亲说,"还要看他会不会被权力和金钱冲昏头脑。"
"那现在的结果……"
"结果很明显,"父亲苦笑了一下,"你叔叔不仅没守住,还在往自己口袋里装。"
我想起刚才孙副总他们的威胁,心里有些担心:"爸,那我们回去,会不会很危险?"
"会,"父亲很坦率,"但不回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就在这时,父亲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复杂。
"是你爷爷。"
父亲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爸。"
"明德,听说你要回国?"爷爷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父亲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叔叔告诉我的,"爷爷咳嗽了几声,"他说你不肯卖股份,还要回来闹事。"
父亲握紧了手机:"爸,我不是要闹事,我只是想回来看看您。"
"看我?"爷爷的语气有些嘲讽,"五年了,你要真想看我,早就回来了。明德,你是我儿子,我了解你。你回来,是想夺回公司,对不对?"
父亲沉默了几秒:"爸,公司现在是什么情况,您清楚吗?"
"清楚,"爷爷说,"你叔叔都跟我汇报了。是遇到了一些困难,但哪个公司不会遇到困难?你叔叔有能力解决。"
"有能力?"父亲的声音提高了,"爸,他把公司搞成这样,您还说他有能力?"
"明德,你不在国内,不了解情况,"爷爷说,"这几年市场不好,很多公司都在亏损。你叔叔已经很努力了。"
父亲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情绪:"爸,那些关联交易的事,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爷爷才说话:"你查到什么了?"
"我查到了很多,"父亲说,"爸,他在掏空公司。"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明德,"爷爷最后说,"你不要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决定,"爷爷的语气很坚定,"公司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回来,只会让家里不得安宁。"
"爸……"
"就这样吧,"爷爷说,"好好在国外过日子,不要管这边的事了。"
电话挂断了。
父亲拿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母亲走过来,扶住他:"明德……"
"我没事,"父亲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他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泪光。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谁也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问父亲:"我们还去吗?"
父亲看着窗外,很久才说:"去。"
"可是爷爷他……"
"就是因为他那么说,我才更要去,"父亲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明远,你爷爷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懦夫。五年前我逃了,现在,我不能再逃了。"
03
三天后,我们降落在了离开五年的城市。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这座城市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但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父亲站在航站楼外,看着熟悉的天空,眼神复杂。
"五年了,"他喃喃自语,"我又回来了。"
我们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回国的消息。父亲说,这次回来,要悄悄地查清楚所有的事。
在机场租了一辆车,我们直接去了市区的一家酒店。安顿好之后,父亲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给他以前的老朋友,现在在工商局工作的周叔叔。
"老周,是我,明德。"
"明德?"电话那头明显很惊讶,"你回国了?"
"刚到,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父亲看了我一眼,说:"帮我查一下赵氏科技这几年的工商变更记录,还有所有的对外投资信息。"
周叔叔沉默了一会儿:"明德,你这是要……"
"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父亲说,"老周,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这个忙你能帮吗?"
"行,"周叔叔最后说,"给我两天时间。但是明德,我提醒你,有些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父亲又打给了几个以前公司的老员工。
但让我们意外的是,这些电话几乎都没人接。好不容易接通的两个,也都推脱说现在不方便说话,匆匆挂断了。
"他们在怕什么?"我问。
父亲脸色阴沉:"怕你叔叔。"
下午,我们开车去了公司。
赵氏科技的总部在开发区,是一栋十二层的独立办公楼。五年前我来过几次,那时候公司蒸蒸日上,大楼前的停车场总是停满了车。
但现在,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辆车。
我们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面的咖啡厅里坐着,观察着大楼的情况。
"人好少,"我说。
"公司都成这样了,人能不少吗?"父亲喝了口咖啡,"当年这栋楼里有三百多人,现在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我们坐了一下午,一直到下午五点,才看到有员工陆续从大楼里出来。
人确实不多,三三两两的,看起来都很疲惫。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爸,那是不是财务部的李姐?"
父亲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果然是以前公司的财务经理李慧敏。她五十岁左右,是跟着爷爷一起创业的老员工。
"走,去跟她打个招呼。"
我们走出咖啡厅,追上了李姐。
"李姐!"
李慧敏转过身,看到我们,整个人都愣住了。
"赵总?小远?"她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你们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父亲说,"李姐,能找个地方聊聊吗?"
李慧敏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跟我来。"
我们跟着她走到附近一个公园,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李姐,公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父亲直接问。
李慧敏叹了口气:"赵总,您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怎么了?"
"公司现在……"李慧敏看着我们,"说实话,快撑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有这么严重?"
"比你们想象的还严重,"李慧敏说,"账面上现在只有不到五百万的现金,下个月的工资都不一定发得出来。"
父亲脸色变了:"怎么会这样?公司前几年还有几个亿的现金储备。"
"都被赵总,哦不,是赵明川,"李慧敏改口道,"都被他弄走了。"
"怎么弄的?"
李慧敏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这几年,他以公司的名义对外投资了十几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投几千万,但这些项目都是他自己的关联公司。钱一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过。"
"那董事会呢?股东呢?就没人管?"我问。
"管?谁敢管?"李慧敏苦笑,"董事会里现在都是他的人。那些中小股东虽然有意见,但股份太少,说了也不算数。"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李姐,你能把这几年的详细账目给我看看吗?"
李慧敏为难地说:"赵总,不是我不愿意帮您,实在是现在公司盯得很紧。前两个月,有个财务想偷偷拷贝一些资料,被发现了,当场就被开除了,还被威胁说要告他泄露商业机密。"
"那现在公司的财务章在谁手里?"
"都在赵明川那里,"李慧敏说,"他现在身兼董事长、总经理,公司所有的财务决策都要经过他。"
父亲深吸一口气:"那老爷子呢?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管?"
李慧敏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赵总,说实话,我也搞不懂老爷子在想什么。这几年公司出了这么多事,他都知道,但就是不管。每次开董事会,他就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
"不可能,"父亲摇摇头,"我了解我爸,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觉得奇怪,"李慧敏说,"但事实就是这样。上个月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去老宅找过老爷子一次,想跟他说说公司的真实情况。"
"他怎么说?"
"他说,"李慧敏顿了顿,"他说这是他的家事,让我不要多管。"
父亲的手握紧了拳头。
"李姐,我想见我爸一面,"他说,"能帮我安排吗?"
"这个……"李慧敏为难了,"老爷子现在不太见人,身体也不太好,每天都待在房间里。而且赵明川在老宅安排了人,您要是去了……"
"我就是想见我爸一面,"父亲说,"哪怕只是看看他。"
李慧敏想了想:"这样吧,明天是老爷子例行体检的日子,会去医院。我可以告诉您具体时间和地点,但能不能见到,就看您自己了。"
"谢谢李姐。"
送走李慧敏后,我们回到酒店。
父亲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爸,您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父亲说,"这五年,你爷爷到底经历了什么。"
"您觉得爷爷是真的不管,还是……"
"我不知道,"父亲摇摇头,"但我明天必须见到他,亲口问问他。"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们按照李慧敏提供的信息,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家私立医院。
爷爷的体检被安排在VIP楼的特需门诊。我们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一个七十多岁的女人先下了车,然后是叔叔赵明川,最后,被轮椅推出来的,是爷爷。
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五年前,爷爷虽然八十五岁,但身体硬朗,腰板挺直。可现在,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坐在轮椅上,背弯得像一张弓。
"爸!"父亲忍不住喊了一声。
爷爷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看到爷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然后是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愤怒,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很快,他就别过了头去。
"走。"他对推轮椅的护工说。
"爸!"父亲冲上前,"我回来了,我想跟您谈谈。"
叔叔赵明川挡在了中间。
"哥,你怎么回来了?"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神很冷,"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让开,"父亲说,"我要见我爸。"
"哥,爸身体不好,医生说不能受刺激,"赵明川说,"有什么事,咱们回头再说,好不好?"
"不好,"父亲推开他,"爸,我就问您一句话,公司现在这样,您真的不管吗?"
爷爷坐在轮椅上,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话的时候,他却对护工说:"走。"
"爸!"父亲的声音都哽咽了。
但爷爷再也没有回头。
我们就这样看着他被推进了电梯。
父亲站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座雕塑。
"哥,你也看到了,爸不想见你,"赵明川走过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我劝你还是回新加坡吧,别在这里添乱了。"
父亲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赵明川的领子。
"你对我爸做了什么?"
"哥,你这是干什么?"赵明川挣扎着,"大庭广众的,你想打人啊?"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赶紧拉住父亲:"爸,别冲动。"
父亲松开手,但眼睛死死盯着赵明川:"我警告你,如果我爸有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哥,你这话说的,"赵明川整理了一下衣领,"爸是我爸,也是你爸,我怎么可能害他?倒是你,五年不回来,现在突然回来,是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心里清楚,"父亲说,"公司的那些账,我会一笔一笔查清楚。"
赵明川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查?哥,你别忘了,你现在只是个小股东,公司的账轮不到你来查。"
"那就召开股东大会,"父亲说,"按照公司章程,我有这个权利。"
"股东大会?"赵明川笑了,"哥,你真要闹到这一步?行,那咱们就股东大会上见。到时候让所有股东看看,你这个当儿子的,是怎么为了钱,逼迫自己八十九岁的老父亲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的表情。
父亲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颤抖。
"爸,我们回去,"我扶住他,"先从长计议。"
回到酒店,父亲整整一天都没说话。
一直到晚上,周叔叔的电话来了。
"明德,资料我查到了,"周叔叔说,"你方便过来一趟吗?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们立刻赶到了周叔叔家。
周叔叔把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茶几上:"明德,你看看这些。"
父亲拿起资料,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怎么可能?"
我凑过去看,瞳孔瞬间收缩了。
资料显示,这五年,赵氏科技对外投资了十七个项目,总金额超过八亿。而这些项目的投资对象,几乎都能查到跟赵明川的关联。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些关联公司在拿到投资后,很快就把钱转移到了海外账户。
"这是赤裸裸的掏空,"周叔叔说,"明德,你弟弟这是在犯罪。"
父亲的手抖得厉害:"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做?"
"还有更过分的,"周叔叔又拿出一份文件,"你看这个,上个月,赵氏科技把名下最值钱的一块地皮抵押给了银行,贷了三个亿。"
"这笔钱呢?"我问。
"不知道,"周叔叔摇摇头,"钱到账后第二天,就被分成几十笔转走了,现在查不到去向。"
父亲突然站起来:"我要报警。"
"明德,你冷静一点,"周叔叔拉住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这些交易,表面上看都是合法的,"周叔叔说,"虽然我们知道背后有猫腻,但要证明是恶意掏空公司,需要更多的证据。而且……"
"而且什么?"
周叔叔犹豫了一下:"而且这些交易,都是经过董事会批准的。"
父亲愣住了:"董事会批准的?"
"对,"周叔叔指着资料上的一个签名,"你看,这是你父亲的签字。"
我看到那个苍老的签名,心里一沉。
"不可能,"父亲摇摇头,"我爸不可能同意这些交易。"
"但签字是真的,"周叔叔说,"我找人鉴定过了,确实是你父亲的笔迹。"
父亲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如果想知道真相,明天晚上八点,来老宅。记住,只能你们父子两个人来。"
04
看到短信的瞬间,我和父亲对视了一眼。
"会不会是陷阱?"我问。
父亲沉思了一会儿:"可能是,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那我们去吗?"
"去,"父亲说得很坚定,"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你爷爷,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叔叔担心地说:"明德,你要小心。赵明川现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父亲说,"老周,如果明天晚上十点我还没联系你,你就报警。"
0从周叔叔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回酒店的路上,父亲突然说:"明远,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老宅的事吗?"
"记得,"我说,"每次去,爷爷都会在院子里等我们。"
"你爷爷那时候精神得很,"父亲的眼神飘远了,"每次看到你,他都笑得合不拢嘴。他最喜欢抱着你,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给你讲他年轻时候创业的故事。"
我想起那些画面,鼻子有些发酸。
"可是现在,"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变成那样了。明远,我这个当儿子的,真是太不孝了。"
"爸,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父亲摇摇头,"五年前,我就不该走。我应该留下来,陪着他。"
"可是当时……"
"我知道当时的情况,"父亲打断我,"但那不是理由。我是他儿子,无论他怎么对我,我都不该抛下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握住父亲的手。
第二天白天,我们哪里也没去,就待在酒店里等着。
父亲一直在整理这几年的资料,我则在网上查找关于赵明川的各种信息。
越查,我越觉得这个叔叔陌生。
五年前,虽然他跟父亲关系一般,但在我印象里,他也不是个坏人。每次来我们家,都会给我带礼物,跟我开玩笑。
可现在,他做的这些事,跟印象里那个叔叔完全不一样。
"爸,"我问父亲,"叔叔以前不是这样的,对吗?"
父亲抬起头,叹了口气:"人是会变的,明远。尤其是当他掌握了权力和金钱之后。"
"那您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公司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的。他把公司搞垮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父亲说,"他可以在公司垮掉之前,把钱都转移走。等公司破产了,债务由公司承担,他自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那爷爷呢?"我问,"他就看着公司被毁掉?"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晚上七点半,我们出发前往老宅。
老宅在市郊,是一座独立的院子,占地两亩多。这是爷爷四十年前买下的,后来翻修扩建,成了一个中式园林风格的大宅。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记忆里,院子里有假山、有池塘,还有很多花草树木。每到夏天,荷花开满池塘,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
可现在,当我们开车到门口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这里了。
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保安。院墙上新装了监控摄像头,整个宅子看起来戒备森严。
"真是变了,"父亲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语。
我们下了车,走到门口。
保安立刻迎上来:"你们是谁?"
"我是赵明德,来见我父亲。"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出对讲机:"赵总,赵明德来了。"
对讲机里传来赵明川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铁门缓缓打开。
我们走进院子,我发现这里比记忆中更荒凉了。池塘已经干涸,假山上长满了杂草,以前种满花草的地方,现在一片狼藉。
唯一还保持着的,是主楼。那是一栋两层的中式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主楼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们走进去,看到赵明川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正在喝茶。
"哥,你来了,"他放下茶杯,笑着说,"坐吧。"
父亲没有坐,直接问:"是你让我们来的?"
"不是我,"赵明川说,"是爸。"
"爸想见我?"
"对,"赵明川站起来,"不过在见爸之前,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什么好跟你谈的。"
"哥,别这么绝情嘛,"赵明川走过来,"我们毕竟是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兄弟?"父亲冷笑,"你把公司搞成这样,还有脸说兄弟?"
赵明川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哥,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是公司的事,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这几年市场不好,很多决策都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父亲拿出周叔叔给的资料,甩在桌子上,"这些关联交易,也是迫不得已?"
赵明川看了一眼资料,脸色变了。
"你调查我?"
"调查你?这些都是公开信息,"父亲说,"赵明川,你掏空公司,转移资产,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赵明川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知道又怎么样?"他坐回太师椅,"哥,我告诉你实话吧。这些交易,都是经过董事会批准的,都是合法的。你就算去告,也告不赢我。"
"董事会?"父亲质问,"你把董事会都换成你的人,这也叫合法?"
"那是因为原来的董事不称职,"赵明川慢条斯理地说,"哥,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商场不是讲情面的地方。能者上,庸者下。"
"那爸呢?"父亲指着楼上,"他也是庸者?"
赵明川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哥,你少拿爸来压我。这五年,是谁在照顾他?是谁陪在他身边?是你吗?你在新加坡享福的时候,是我在这里伺候他!"
"伺候?"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你是在伺候他,还是在监视他?"
"你什么意思?"
"我去医院见他,你不让见。他今天让我来,你又在这里拦着,"父亲说,"赵明川,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明川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哥,我最后问你一次,"赵明川的声音很低,"你那百分之十一的股份,卖不卖?"
"不卖。"
"不卖?那好,"赵明川突然笑了,"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转身往楼上走:"跟我来,爸在楼上等你们。"
我们跟着他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很长,两边挂着一些老照片。我认出那是爷爷年轻时的照片,有他创业时的,有他获奖时的,还有全家福。
走到走廊尽头,赵明川推开一扇门:"爸在里面。"
我和父亲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爷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们。
"爸,"父亲的声音颤抖着,"我回来了。"
爷爷没有转身,只是说:"跪下。"
父亲愣住了:"什么?"
"我让你跪下,"爷爷的声音很冷,"你还记得你是我儿子吗?"
父亲的脸色变得惨白,但还是慢慢跪了下去。
我也想跪,但爷爷说:"明远站着就行。"
房间里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爷爷才转过身来。
我看到他的脸,心里一震。
五年的时间,把他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老人。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明德,"爷爷盯着父亲,"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父亲低着头:"我知道。"
"说。"
"我不该五年不回来看您。"
"还有呢?"
父亲抬起头,看着爷爷:"我不该……"
"你不该质疑我的决定,"爷爷打断他,"五年前,我把公司交给明川,那是我的决定。你不服气,跑到国外,这就是不孝。"
"可是爸,"父亲的眼圈红了,"公司现在……"
"我知道公司现在怎么样,"爷爷说,"但那也是我的决定。"
我终于忍不住了:"爷爷,您知道叔叔做了什么吗?他把公司掏空了!"
爷爷看了我一眼:"我知道。"
"您知道?"我震惊了,"那您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能耐,"爷爷说,"明远啊,你还年轻,不懂。做生意,本来就是这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爸,"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您真的要看着他把您一辈子的心血毁掉吗?"
"毁掉就毁掉,"爷爷说,"反正我也快死了。"
"不,爸,"父亲爬过去,抓住爷爷的手,"您不能这么想。公司还有救,只要您把公司交回给我,我一定能让它起死回生。"
爷爷抽回手:"交给你?你配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了父亲的心。
父亲跪在那里,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爸,我是您儿子……"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对你失望,"爷爷站起来,"五年前,我给你机会了。可你呢?你选择逃跑。明德,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懦夫。"
父亲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看不下去了:"爷爷,您不能这么说我爸!五年前,是您把公司给了叔叔,逼得我们不得不离开!"
"逼?"爷爷看着我,"我逼他了吗?公司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他如果真的有本事,就该留下来,证明给我看。可他没有,他选择了逃跑。"
"可是叔叔……"
"明川虽然有错,但至少他留下来了,"爷爷说,"至少这五年,是他陪在我身边。"
我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赵明川推门进来了。
"爸,您该休息了,"他扶着爷爷,"哥,我看你们也该回去了。该说的话,爸都说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爷爷:"爸,您真的就这么决定了?"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走吧,哥,"赵明川说,"爸累了。"
我扶起父亲,他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倒下。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坐在椅子上,背影佝偻,看起来那么孤独。
可是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走出老宅,父亲突然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哭。
他的哭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绝望,带着悔恨,也带着愤怒。
我蹲下来,抱住他。
"爸,我们回去吧。"
"我不走,"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明远,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那您想怎么办?"
父亲站起来,看着老宅的方向。
"我要召开股东大会,"他说,"我要把真相告诉所有股东,我要让明川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可是爷爷……"
"你爷爷不管,那我来管,"父亲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骗。"
我看着父亲,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今天这一切,太反常了。
爷爷的话,虽然冷酷,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还有他颤抖的手。
"爸,"我说,"我觉得爷爷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有苦衷。"
父亲愣住了。
我们站在老宅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夜色很深,四周一片寂静。
但我知道,这个夜晚,只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05
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父亲一句话也没说,坐在窗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我坐在一旁,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爷爷的话,虽然冷酷无情,但总让我觉得不对劲。
"爸,"我终于开口,"您不觉得今晚的事很奇怪吗?"
父亲转过头:"怎么奇怪?"
"爷爷的反应,"我说,"他虽然说那些话,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还有他的眼神,我觉得……我觉得他好像有话想说,但是说不出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你说得对。"
"什么?"
"我爸这辈子,从来不是个糊涂人,"父亲说,"他怎么可能真的看着公司被明川毁掉?"
"那您觉得……"
"他一定有什么苦衷,"父亲说,"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叔叔的电话。
"老周,能帮我再查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我爸这五年的医疗记录,"父亲说,"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后,父亲又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爸,您怀疑爷爷身体有问题?"
"不只是身体,"父亲说,"明远,你还记得今晚的细节吗?明川进来的时候,爸立刻就闭嘴了。"
我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
"您是说,爷爷是在明川面前,才那样说话的?"
"很有可能,"父亲说,"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整个老宅的保安,应该都是明川安排的。"
我想起门口那两个保安,还有到处都是的监控摄像头。
"您的意思是,爷爷被软禁了?"
"我不确定,"父亲说,"但有这个可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明天上午十点,城南咖啡馆,有人想见你们。关于老爷子的事。"
我把手机递给父亲。
他看了一眼,眼神一亮:"会是谁?"
"不知道,但这可能是个机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们就到了城南咖啡馆。
这是一家很安静的小咖啡馆,位置比较偏僻,客人不多。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咖啡,然后等着。
十点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看到我们,走了过来。
"赵先生?"
父亲点点头:"你是?"
"我姓张,是老宅的管家,"男人坐下来,压低声音,"在老爷子身边工作了二十年。"
"张叔?"我认出了他,"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明远。"
张管家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记得,你小时候经常来老宅玩。"
"张叔,是您让我们来的?"父亲问。
"对,"张管家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赵先生,老爷子现在的情况很不好。"
"什么情况?"
"半年前,老爷子突然中风了,"张管家说,"虽然抢救回来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右手不太灵活,说话也有些困难。"
父亲的手握紧了:"那他现在……"
"现在生活基本能自理,但需要人照顾,"张管家说,"赵总安排了两个护工,二十四小时看着老爷子。"
"看着?"我抓住了这个词。
"对,就是看着,"张管家的眼神很复杂,"说是照顾,但其实更像是监视。老爷子想出门,必须经过赵总同意。想见谁,也要赵总批准。"
父亲的脸色变得铁青:"这是软禁!"
"嘘,小声点,"张管家看了看四周,"赵先生,您要理解,赵总现在完全掌控了公司,老宅里的人,都是他安排的。我能偷偷出来见你们,已经很冒险了。"
"那我爸昨晚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张管家叹了口气,"都是赵总让老爷子说的。"
我震惊了:"什么?"
"昨天下午,赵总去老爷子房间,跟他说了很久,"张管家说,"我在门外听到,赵总威胁老爷子,说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就把公司的事情都推到老爷子身上,让老爷子晚节不保。"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敢!"
"赵先生,请坐下,"张管家拉住他,"您现在冲动没用。赵总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的文件上,都有老爷子的签字。如果真的闹到法庭,老爷子也脱不了干系。"
父亲重新坐下,但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爸为什么要签那些文件?"
"因为赵总骗他,"张管家说,"一开始,赵总说那些投资都是为了公司好,老爷子信了他。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后来呢?"
"后来老爷子想阻止,但赵总威胁他,说如果不配合,就把这些事都曝光出去,"张管家说,"老爷子一辈子爱惜名声,怎么受得了这个?"
我明白了:"所以爷爷只能配合?"
"对,"张管家点点头,"而且赵总还说,如果老爷子不听话,就把您和赵先生也拉下水,说你们是共谋。"
父亲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爸五年不见我,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想见,而是……"
"而是他不想连累您,"张管家说,"赵先生,老爷子心里一直记挂着您。每次看到您的照片,他都会默默流泪。"
父亲的眼圈红了。
"张叔,那现在有什么办法吗?"我问。
张管家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我这半年偷偷录下的一些对话,"他说,"还有几份文件的照片。赵先生,我知道这些可能不够,但也许能帮到您。"
父亲接过U盘,手都在抖:"张叔,谢谢您。"
"不用谢我,我也是为了老爷子,"张管家站起来,"我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会被发现。赵先生,您要小心,赵总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
送走张管家后,我们立刻回到酒店,打开了U盘。
里面有十几段录音,还有一些文件照片。
我们从第一段开始听。
录音里,是赵明川和爷爷的对话。
"爸,这份文件您签个字。"
"这是什么?"
"就是个普通的投资协议,对公司有好处。"
"我看看……明川,这个投资对象,不是你表弟的公司吗?"
"是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行,这个不能投。"
"爸,您不签也得签。您别忘了,之前那些文件上,都有您的签字。如果这事闹出去,您也脱不了干系。"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您,我是在提醒您。爸,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您好我好大家好,您说对不对?"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最后是爷爷颤抖的声音:"我签。"
听完这段,父亲狠狠砸了一下桌子。
我们继续往下听,每一段录音,都记录着赵明川如何一步步逼迫爷爷就范。
到最后一段录音,是昨天下午的。
"爸,今晚我大哥要来,您知道该怎么说吧?"
"我不说,我要告诉他实话。"
"实话?"赵明川冷笑,"您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您批准了所有的交易?告诉他您签了所有的文件?爸,您以为他会信您吗?"
"我……"
"您要是敢乱说,我就把这些年的账目全部公开,"赵明川的声音很冷,"到时候,大家都知道,是您和我一起掏空了公司。您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你……你这个畜生!"
"畜生?也许吧,"赵明川说,"但是爸,您创造了我这个畜生。当年您把公司给我,不就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本事吗?现在您看到了,我有本事,只是这本事不是您想要的罢了。"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父亲听完,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
"明远,"他看着我,眼里含着泪,"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明白你爷爷为什么那样做了,"父亲说,"五年前,他把公司给明川,确实是个考验。他想看看,明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
"可是他没想到,明川会变成这样,"父亲说,"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被明川抓住了把柄,只能配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父亲站起来,眼神变得坚定:"我们要救他,救我爸,也要救公司。"
"怎么救?"
"召开股东大会,"父亲说,"按照公司章程,我有权提议。只要能召开股东大会,我就能公开所有的证据,揭露明川的罪行。"
"可是叔叔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父亲说,"这是公司章程赋予股东的权利,他不能拒绝。"
就在我们商量对策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叔叔。
"明德,医疗记录我查到了,"周叔叔的声音很沉重,"你爸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严重。"
"怎么了?"
"半年前那次中风之后,医生就建议住院观察,但赵明川拒绝了,"周叔叔说,"而且从医疗记录看,这半年老爷子又发作过两次小中风,但都没有住院治疗。"
父亲的脸色变得惨白:"那他现在……"
"医生说,如果再不好好治疗,随时可能再次发作,"周叔叔说,"明德,老爷子的情况很危险。"
挂断电话后,父亲立刻做出决定。
"明远,我们明天就去递交股东大会提案,"他说,"越快越好。"
"好。"
第二天上午,我们来到了赵氏科技的总部。
前台看到我们,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
很快,孙副总下来了。
"赵先生,您来找赵总吗?"
"不,"父亲拿出一份文件,"我是来递交股东大会提案的。按照公司章程,我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孙副总的脸色变了:"赵先生,您这是……"
"这是我的权利,"父亲说,"把这个转交给明川,告诉他,三天内必须给我答复。"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跟在父亲身后,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走出大楼,父亲深吸了一口气。
"明远,"他说,"从现在开始,就是真正的战斗了。"
我点点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又是一条短信。
"你们找死!再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发件人:赵明川。
我把手机递给父亲。
他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威胁?"他说,"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明川,这次,我不会再退缩。"
回到酒店,我们开始准备股东大会的材料。
有U盘里的录音,有周叔叔提供的工商资料,还有这几年的财报分析。
我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做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就在我们忙碌的时候,父亲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父亲接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什么?!"
我看到他的手在颤抖。
"好,我马上去!"
挂断电话,父亲对我说:"你爷爷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们立刻赶往医院。
一路上,父亲一句话也没说,但我能看到他紧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到达医院,我们直奔急诊室。
赵明川已经在那里了,旁边还站着几个医生。
看到我们,赵明川走过来。
"哥,爸的情况不太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忧,"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梗,现在还在抢救。"
父亲看着他,眼神冰冷:"是你逼的。"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赵明川皱起眉头。
"你心里清楚,"父亲说,"如果我爸有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在吗?"
父亲立刻冲上去:"我是,我是他儿子。"
"患者的情况很危险,"医生说,"这次脑梗面积比较大,虽然我们尽力抢救了,但……"
父亲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什么?"
"但是患者现在陷入了昏迷,"医生说,"能不能醒过来,要看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父亲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扶住他,感觉到他身体在发抖。
医生继续说:"而且就算醒过来,也可能会留下比较严重的后遗症,比如失语、偏瘫等。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父亲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要见他,"他说。
"可以,但只能一个人,而且不能超过五分钟。"
父亲点点头,跟着医生走进了病房。
我站在门外,看着病房里的情景。
爷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他的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瘦弱。
父亲走到床边,握住爷爷的手。
我看到他的嘴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父亲走出病房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爸,"我扶住他,"爷爷会没事的。"
父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
赵明川走过来:"哥,爸的医疗费我会负责的,你不用担心。"
父亲抬起头,死死盯着他:"赵明川,三天后的股东大会,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股东大会?"赵明川冷笑,"哥,爸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有心思想那些?"
"正因为他这样,我才更要开股东大会,"父亲说,"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把他逼成这样的!"
"逼?"赵明川的脸色阴沉下来,"哥,你可别乱说话。爸是突发疾病,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有没有关系,"父亲说完,拉着我离开了医院。
回到酒店,父亲一个人坐在窗边,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整理材料。
"爸,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父亲说,"明远,我在想,这五年,我都做了什么。我爸一个人在这里,被明川欺负成这样,我却在新加坡过安稳日子。"
"爸,这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父亲摇摇头,"如果五年前,我没有选择逃避,如果我留下来……"
"如果您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说,"爷爷当时已经做出决定了。"
父亲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
"是啊,改变不了什么,"他说,"但至少,我可以陪着他。明远,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失败,而是后悔。"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公司法务部打来的。
"赵先生,您提交的股东大会提案,董事会已经审议了,"对方说,"三天后,也就是12月15日上午十点,将在公司总部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父亲握紧了手机:"好,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他看着我:"明远,三天后,就是决战的时刻了。"
"爸,我会陪着您。"
"不,"父亲摇摇头,"三天后,你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场合,可能会很危险,"父亲说,"明川不会坐以待毙的,他肯定会有后手。我不想连累你。"
"爸!"
"听我说,"父亲打断我,"如果三天后我出了什么事,这些材料你拿着,去找警察,去找媒体,一定要把真相公开。"
"不,我要和您一起去。"
父亲看着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把所有的证据都重新整理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同时,父亲也联系了几个以前的老股东,争取他们的支持。
但情况不乐观。
很多人一听说要对抗赵明川,都选择了退缩。
"明德,不是我不想帮你,"一个老股东在电话里说,"实在是得罪不起。赵明川现在手眼通天,我这点小股份,还想着能分点红,不想卷进你们的家族纷争。"
类似的话,父亲听了很多次。
到最后,愿意支持我们的,只有三个小股东,加起来的股份还不到百分之五。
"看来,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父亲说。
12月15日,早上九点。
我们到达了赵氏科技总部。
会议室在十二楼,是公司最大的会议室,能容纳一百多人。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股东在了。
大家看到我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
九点半,赵明川来了。
他西装革履,脸上挂着笑容,跟每个股东握手寒暄。
看到我们,他也走了过来。
"哥,来了,"他伸出手。
父亲没有跟他握手。
"今天之后,我们就不是兄弟了。"
赵明川收回手,笑容也消失了。
"哥,何必呢?"他说,"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我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父亲说,"你跟我说一家人?"
"爸的事我很难过,但那是意外,"赵明川说,"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都没关系。"
"你少假惺惺了,"父亲说,"今天,我会让所有人看清楚你的真面目。"
赵明川的眼神变冷了:"那我们就等着看吧。"
十点整,股东大会准时开始。
会议由公司秘书主持。
"各位股东,今天的临时股东大会,是应股东赵明德先生的提议召开的,"秘书说,"现在请赵明德先生发言。"
父亲站起来,拿出准备好的材料。
"各位股东,今天我之所以提议召开这次会议,是因为公司现在面临严重的问题,"他说,"在过去的五年里,公司营收下降百分之三十五,净利润暴跌百分之六十,股价从每股四十二元跌到十五元。"
"这些数据,大家都知道,"一个股东说,"但这是市场环境不好,不能怪管理层。"
"如果只是市场环境,我不会提议开这个会,"父亲说,"但是,如果我告诉大家,这些亏损,是因为大股东恶意掏空公司呢?"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赵明川坐在那里,脸色阴沉,但没有说话。
"大家看这些资料,"父亲把材料分发给每个股东,"这是公司这五年的所有对外投资记录。这些投资对象,几乎都能查到跟大股东赵明川的关联。"
股东们开始翻看资料,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这是诽谤!"孙副总突然站起来,"赵先生,你不能凭空污蔑!"
"污蔑?"父亲冷笑,"我这里有录音证据。"
他打开电脑,播放了U盘里的录音。
会议室里响起赵明川威胁爷爷的声音。
所有股东都愣住了。
赵明川的脸色变得铁青。
录音播放完毕,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各位股东,这就是真相,"父亲说,"赵明川利用大股东的身份,逼迫我父亲签署文件,然后通过关联交易,掏空公司资产。现在,我父亲因为承受不了压力,突发脑梗,还在医院抢救。"
"够了!"赵明川猛地站起来,"哥,你这是在造谣!"
"造谣?"父亲盯着他,"那你敢不敢让独立审计机构来查账?"
赵明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当然敢,但这是对公司的不信任,"他说,"而且,哥,你别忘了,这些投资都是经过董事会批准的,都是合法的。"
"合法?"父亲拿出另一份文件,"那这个呢?上个月,公司把价值三亿的地皮,以一亿八千万的价格卖给了你表弟的公司,这也叫合法?"
会议室里再次一片哗然。
"我提议,"一个股东站起来,"立即更换管理层,并且对公司账目进行全面审计!"
"我附议!"
"我也附议!"
很快,就有十几个股东表态支持。
赵明川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各位,请冷静,"孙副总站起来,"这些指控都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些断章取义的录音,就要更换管理层,这不合适吧?"
"不合适?"父亲说,"那我们就投票表决,看看到底合不合适!"
"投票?好啊,"赵明川突然笑了,"哥,你别忘了,我持有百分之八十九的股份,就算所有小股东都支持你,加起来也不到百分之十一。你拿什么跟我斗?"
父亲的脸色变了。
确实,按照持股比例,赵明川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怎么,想起来了?"赵明川得意地说,"哥,我承认,你今天准备得很充分,这些资料也确实让我很意外。但是,商场就是这样,讲的是实力。你没有实力,就算占了道理,又有什么用?"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父亲站在那里,拳头握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律师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请问,这里是赵氏科技的股东大会吗?"
"你是谁?"赵明川皱起眉头。
"我是德明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陈,"律师走进来,"我受赵老先生委托,来宣读他的最新决定。"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亲更是难以置信:"我爸委托你的?"
"对,"陈律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赵老先生在昏迷前,亲笔签署的授权书。"
赵明川的脸色变得煞白。
陈律师打开文件,开始宣读。
"赵老先生特此声明,由于其身体原因,无法亲自出席本次股东大会。但是,他已经做出决定,将其持有的百分之五的股份,无偿转让给赵明德先生。"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父亲也震惊了:"什么?"
"这不可能!"赵明川大喊,"我爸现在昏迷不醒,怎么可能签署这个?"
"这份授权书,是一周前签署的,"陈律师说,"当时赵老先生意识清醒,而且有医生和公证处的人员在场。"
他拿出另外几份文件:"这是医生的诊断证明,还有公证书,都可以证明这份授权书的有效性。"
赵明川冲上去,一把抢过文件。
看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父亲也走过去,拿过文件看。
那确实是爷爷的签字,笔迹虽然有些颤抖,但清晰可辨。
"这样的话,"陈律师说,"赵明德先生现在持有公司百分之十六的股份,按照公司章程,已经足够提议更换董事会和管理层了。"
父亲看着手里的文件,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他明白了。
爷爷一直在等,等他回来,等他鼓起勇气对抗赵明川。
而这百分之五的股份,就是爷爷留给他的最后礼物,也是最后的考验。
"现在,"父亲抬起头,看着所有股东,"我正式提议,立即召开董事会,更换现任董事长和管理层,并对公司账目进行全面审计。同意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几十只手举了起来。
赵明川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而这一切的转折,就发生在这个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刻。
父亲走到他面前:"明川,游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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