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海敲开李晓章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当民警才十个月,管这片户口区也没多久,头一回碰上这么大的案子——光天化日之下,北行农贸市场旁边的野味饭店里,一个卖完苹果的农民被人开枪打死,装钱的提兜被抢走了。
市局把案情通报发到了全城每一个派出所,他手里那份通报还带着油墨味儿。
他问了李晓章几句家常,李晓章顺嘴说出来一件事,差点把洪海手里记笔录的圆珠笔吓掉了。
李晓章说,那天下午他跟同学去北行买菜,走到公共厕所附近,迎面跑过来一个男的。
那男的神色不对,一边跑一边往衣服口袋里塞东西。
他同学眼尖,说你看那个人怎么有枪。
李晓章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卖玩具手枪的小贩,被工商撵了。
后来走到野味饭店门口,看见围了一大堆人,才知道出人命了。
他懊悔得直拍大腿,说早知道那小子是凶手,他一个绊子就能把人撂倒。
洪海让他描述长相。
李晓章说,一米七出头,蓝褂子,黑布鞋,小眼睛,长头发。
说到这儿他忽然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说这个人我怎么好像认识。
洪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李晓章说,好像是他小学同学,名字记不清了,但他家应该就住在岐山路那一片。
洪海几乎是跑回派出所的。
所长听完他的汇报,连夜把这条线索报到了专案组。
与此同时,铁西分局的女技术员李晓香已经对着现场提取的痕迹熬了一天一夜。
她把那些残留在弹壳和衣物上的微量痕迹,跟全市刑事犯罪人员信息档案一份一份地比对。
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手上的放大镜,说了一声——是他。
王盛才,二十五岁,市建五公司工人,家住皇姑区黄河大街。
专案组把他的照片跟十几张相貌相近的人混在一起,拿去给李晓章辨认。
李晓章拿起来扫了一眼,手指头戳在王盛才那张照片上,说就是他,错不了。
抓人的任务落到了黄河派出所民警赵国斌头上。
王盛才住的那个大杂院,正是他的户口区。
他穿了一身警服,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找到院里姓石的老大爷,说王盛才的身份证照片催了好几次了,让他过来照一下。
石大爷跑去敲门,王盛才正躺在被垛上发呆,听见敲门声吓得一激灵,手往被垛底下摸了一下。
石大爷进了屋,他才把手收回来,披了件羊毛衫,趿拉着鞋跟着石大爷往居委会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嘟囔着不想照相。
赵国斌坐在椅子上,笑着跟他说话,等他把屁股坐实在床沿上,赵国斌突然扑上去,一只手抓住他的右腕反拧到背后,另一只手飞快地搜了一遍腰。
确认没带枪之后又抓住左腕,把他整个人推出门去。
等在门外的刑警队长王文昌跟赵国斌一起把人按上了警车。
侦查员随后冲进王盛才的卧室,在被垛底下翻出了那把六四式手枪和八发子弹。
审讯的时候王盛才交代得很快。
他原来有工作,嫌挣钱少,停薪留职开了个饭店,赔了个底朝天。
他不想再干活了,觉得抢是来钱最快的路。
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北行转悠,踩点,等目标。
那天看见两个卖苹果的农民,几千斤苹果卖了不到半天就脱手了,他估算了一下,提兜里少说也有两三千。
他跟进了饭店,坐在这两个农民旁边,要了一瓶啤酒一个锅包肉。
那个叫于成国的年轻人把提兜放在脚边,他姐夫张继文数钱的时候,王盛才把酒杯放下了。
后来张继文出门去看苹果袋子,王盛才站起来一把拽过提兜。
于成国反应过来,死死攥着提兜不放。
王盛才掏出枪,扣了一下。
于成国倒在地上,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饺子皮。
问到枪是哪里来的,王盛才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市局的刑侦技术员早就通过枪牌号查清了,这把枪是一九八五年九月皇姑区某干部家被盗的六四手枪。
而现场勘查表明,王盛才并没有到过盗枪现场。
枪是别人偷的,他只是在用。
预审员把他逼到墙角,他叹了一口气,说,到了这一步,也用不着保谁了,我全交代。
曹辉和曹培是盗枪案的主犯。
两个人偷了枪以后想抢银行,但手里有枪没胆子,正好认识了王盛才。
王盛才胆子大、手狠,缺的就是家伙。
三个人一拍即合。
他们骑着摩托车跟踪过去银行取钱的妇女,在北行市场抢过卖菜的中年女人,拿那把手枪对着人扣过扳机,枪没响。
回去以后两个人拿被子捂着枪,朝着炉坑试打了两发,响了。
王盛才被抓那天,曹辉正好去他家找他商量下一步的活。
走到门口,眼睁睁看着王盛才被便衣押上了警车。
他跑回曹培家里,把赃物转移了,又叫来了曹刚和王禹,四个人商量着怎么跑路。
还没商量出个结果,门就被敲开了。
辽河派出所民警杨安山第一个冲进去,一脚踏上茶几,把曹培的脖子卡住。
市局刑警队长杜希友带人同时冲进来,曹辉被按在沙发上。
民警从屋里搜出了盗枪时留下的作案工具和剩余赃款。
至此,震惊沈阳的“10·21”持枪抢劫杀人案和“9·9”盗枪案,一箭双雕,全部告破。
王盛才和曹辉后来都被判了死刑。
那个在饭店里被枪击倒的于成国,送医院之后还是没能救回来。
他姐夫张继文在派出所做完笔录以后,一个人蹲在走廊里,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他大概是想起那天早晨从瓦房店出发的时候,他媳妇还往车上塞了几个煮鸡蛋,说卖完苹果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逛。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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