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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那棵枣树浇水。

水管里的水压不稳,时大时小,我握着管口,看水柱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枣树是父亲二十年前栽的,现在树干比我小臂还粗,每年夏天能结满一树的枣子,酸甜酸甜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我腾出手接起来,是姐姐。

"在家吗?"她问。

"在呢,浇树。"我说,"水压又不行了,得浇半天。"

"哦。"她顿了顿,"小宇明天回去,你在家等他。"

小宇是我外甥,在省城上大学,学的是金融。姐姐说这话的语气有点怪,不像平时那种随意,更像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他回来干啥?"我问。

"有点事跟你说。"

"啥事啊?"

"到时候他跟你说。"姐姐说完就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浇水。枣树底下的土已经湿透了,开始往外渗,我这才关掉水龙头,把水管挂回墙上的钩子。

院墙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接一辆,都是往村东头去的。那边最近在搞拆迁丈量,说是要建产业园,好多人家都在等着拆。

我家这院子在村西头,暂时还没轮到。

回屋的时候,我看了眼贴在堂屋门框上的那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是去年过年贴的。上联是"勤劳可致富",下联是"家和万事兴"。父亲在世时最喜欢说这两句。

我在这老宅子里住了四十年。

姐姐嫁到县城后,这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在镇上的砖厂上班,每天骑摩托车来回,日子过得也还行。

晚上睡觉前,我又想起姐姐那通电话。

她的语气确实不对。不是生气,也不是着急,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翻了个身,没再多想,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外甥来了。

他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在院门口按了两声喇叭。我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声音出去开门。

小宇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运动装,脚上是双挺新的球鞋。他今年大三,个子比我高,长得像他爸,浓眉大眼的。

"舅。"他叫我。

"来啦,吃饭没?"

"吃了。"他说,"我就待一会儿。"

我让他进屋坐,自己去厨房把面条捞出来,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小宇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也不说话。

"你妈说你有事找我?"我边吃边问。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走过来放在石桌上。

"舅,这是三百万。"他说,"你拿着,离开老家。"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薄,里面好像就一张纸。

"啥玩意?"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支票。"小宇说,"你去银行就能取。"

我放下筷子,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支票看了看。上面确实写着三百万,收款人那栏是空的,还没填。

"你这是干啥?"我完全不明白。

"老家要拆了,舅。"小宇说,"拆迁款我们家要,你得搬走。"

我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这三百万,比你那份补偿多。"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今天就走。"

我把支票放回石桌上,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面。

面条已经坨了。

01

小宇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筷放到一边,抬头看他:"你妈知道你来干这个?"

"知道。"他说,"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小宇等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我该有反应,又说:"舅,这钱不少了,你在老家也待不了几年了,还不如拿钱走,去镇上买套房,比这强多了。"

"我为啥要走?"我问。

"因为老家要拆了。"他说,"拆迁款是按户口分的,我妈户口在这儿,我的也在,补偿款归我们。"

"我户口也在。"我说。

"但是你没出钱建房子。"小宇的声音开始有点急,"这院子是我外公外婆留下的,我妈是长女,按理说早该分给她了,只是因为你一直没结婚,我妈心软,才让你住到现在。"

我听着他这番话,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孩子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在这院子里住,我教他爬树,带他去河里抓鱼。他管我叫"舅舅",不叫"舅",是那种拖着长音的、很亲热的叫法。

现在他站在院子里,穿着城里人的衣服,说着我听不太懂的道理。

"小宇。"我说,"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妈呢?她是不是缺钱?"

"没有。"他说,"舅,你别多想,就是拆迁的事。你拿着这钱,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石桌上那个信封,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给银行打个电话。"我说。

小宇脸色变了:"你打电话干什么?"

"查一下这张支票。"我说,"查查二十五分钟内会不会被挂失。"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站起身,拿着支票往屋里走。小宇跟上来,伸手要抓我胳膊,我侧身避开。

"舅,你别打。"他的声音有点抖,"你拿着钱走不行吗?"

我没理他,进了堂屋,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银行的客服卡,拨了上面的电话。

电话接通,里面是个女声,让我按键选择业务。我按了人工服务,等了大概半分钟,有人接起来。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查一张支票。"我说,"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张支票在二十五分钟内会不会被挂失?"

"先生,请您提供支票号码。"

我报了号码。对面敲键盘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

"先生,这张支票的状态显示为预挂失。"

"预挂失是啥意思?"

"就是支票持有人已经申请挂失,但挂失还没正式生效,处于预约状态。正式挂失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

"谢谢。"我挂了电话。

小宇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白。

"舅......"他张嘴想说什么。

"你走吧。"我说。

"舅,你听我解释。"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想骗你,就是......"

"你是没想骗我,你是想逼我。"我打断他,"扔个快要作废的支票给我,等我发现的时候,你早就把挂失办完了,我就算想找你,也没证据。"

小宇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把支票扔回石桌上:"这事我得问问你妈。"

"别。"他突然抬起头,"别给我妈打电话。"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舅,我求你了。"他的眼眶红了,"你就当帮我一次,行吗?"

"帮你啥?"

"离开老家。"他说,"就这一件事,只要你搬走,钱...钱我真的会给你,不用三百万,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分期给也行。"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眼睛是真的红了,但没掉眼泪,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等一个判决。

"你欠债了?"我问。

"没有。"

"那是你妈欠了?"

"也不是。"他深吸一口气,"舅,这事我不能说,但我求你,你搬走吧。就一个月,一个月就行,等拆迁款下来,我分你一半。"

"为啥非得我搬?"

"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说不出来,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你......"

"我再想想。"我说。

小宇看着我,好像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考虑。最后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过头:"舅,三天,三天内你给我答复。"

我没应声。

他上了车,发动,开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信封还在石桌上。我走过去,把支票拿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纸张是真的,钢印也在,就是那个预挂失,说明小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取到钱。

我把支票叠好,揣进兜里,回屋拿上手机,出门去了镇上。

镇上有个老同学,在政府办公室工作,管拆迁这一块儿。我找到他,请他吃了顿饭,顺便打听了一下村里拆迁的事。

"你们村啊,那可是大项目。"老同学说,"省里批的产业园,征地面积大,补偿标准也高。"

"能有多高?"我问。

"按照现在的政策,宅基地加房屋,你们村那边的户,平均能拿个五六百万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

"五六百万?"

"嗯,你家院子大,房子也是老砖房,值钱。"老同学说,"怎么,你不知道?"

"不太清楚。"我说,"我以为就几十万。"

"那怎么可能。"他笑了,"现在拆迁,哪有那么少的,你等着吧,过段时间工作组就会进村,到时候一户一户地谈。"

我吃完饭,骑摩托车回村。

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数字。五六百万。

如果是真的,那小宇给我三百万,确实不算少,但如果我不走,按户口算,那我能拿到的,可能不止三百万。

关键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我走?

02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把摩托车停在院里,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摸到开关,按亮了院子里那盏灯,黄色的光铺在地上,照着那棵枣树和石桌。

支票还在我兜里。

我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支票上的签名是小宇的,账户也是他的,但这钱他不打算真给我,只是想用这张纸把我骗走。

我坐在石桌边,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声音有点虚。

"姐,是我。"

"嗯。"她说,"小宇找你了?"

"找了。"我说,"你知道他要干啥?"

"知道。"

"那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呼吸,一下一下,比平时重。

"小林。"她叫我的名字,"你听姐的,搬走吧。"

"为啥?"

"没有为啥。"她说,"就是...就是这房子,该给我了。"

"那我能分多少?"

"小宇不是给你钱了吗?"

"那是张假支票,他根本没打算给。"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更长了。

"姐?"我叫她。

"那...那我让他给你真的。"她的声音更虚了,"多少你说。"

"我不要他的钱。"我说,"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我没赶你。"

"那这算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喘气,喘得越来越急。

"姐,你怎么了?"我听出不对劲。

"没事。"她说,"我挂了。"

"姐——"

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心里突然有点慌。

姐姐的声音不对,不只是语气,是那种身体不舒服才会有的虚弱感。我想再打过去,手指按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不想说,我逼也没用。

接下来两天,我照常去砖厂上班,下班回家,喂鸡浇树,一切如常。但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第三天傍晚,小宇又来了。

这次他没开车,是坐班车来的,到村口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他。我骑摩托车过去,看见他站在路边,背着个双肩包,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舅。"他上了车。

"想好怎么说了?"我问。

"嗯。"

回到家,他也不进屋,直接站在院子里,看着我说:"舅,你要是不走,我就跪下。"

我看着他:"你这是干啥?"

"我求你。"他说,"真的,我求你了。"

"我不吃这套。"我说,"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走。"

"我不能说。"

"那就别说了。"我转身要进屋。

"是我妈让我来的。"他突然说。

我停住。

"她病了,很重。"小宇的声音开始抖,"医生说,撑不了多久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什么?"

"癌症。"他说,"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脑子一下子空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查出来的。"小宇说,"她一直瞒着,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怕你担心,也怕......"他顿了顿,"怕你不同意她的决定。"

"什么决定?"

"她想把房子留给我。"小宇说,"拆迁款也是,她想让我拿着,以后好过日子,不想分给你。"

我听着这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你一个人,没家累,拿着钱也是存着。"小宇继续说,"但我不一样,我要结婚,要买房,要养孩子,这些都需要钱。所以她想把所有的都留给我,然后给你一笔钱,让你搬走。"

"她是这么说的?"

"是。"

我坐到石桌边,手撑着脑袋,半天没说话。

姐姐病了。

病得很重。

她想把房子留给儿子。

所以让小宇拿着假支票来赶我走。

"舅。"小宇说,"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妈就这一个心愿,她想在走之前,把我的事安排好,你就成全她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妈不让说。"他说,"她怕你知道后会心软,然后为了她主动放弃房子,她不想欠你的。"

"所以你就拿张假支票骗我?"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一点都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更像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

"你妈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县医院。"

"我要去看她。"

"别。"小宇说,"她不想见你,真的,她说了,你要是去找她,她就不治了。"

我站起来,盯着他:"你让开。"

"舅......"

"让开!"

我推开他,往外走。小宇在后面拉我,我甩开他的手,跨上摩托车,发动,往村口开去。

身后小宇在喊,我没理,一路骑到镇上,然后转上去县城的公路。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我脑子里全是姐姐的样子,从小到大的,年轻的,结婚时的,抱着小宇的,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楚,但又都像隔着一层雾。

半小时后,我到了县医院。

住院部的楼很高,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层一层的。我问了护士站,找到姐姐的病房,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还是推开了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姐姐在靠窗的那张,背对着门,正在输液。听见声响,她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说。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头发也少了一半,明显是化疗的结果。

"小宇跟我说了。"我说。

"他......"姐姐擦了擦眼泪,"他不该告诉你。"

"他不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她停顿了一下,"瞒到我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为难。"姐姐说,"小林,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不容易,老家那房子,本来就该有你一份,我不能因为我病了,就把你的也抢走。"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小宇赶我走?"

"因为我想给他留点东西。"她哭着说,"他是我儿子,我就他一个孩子,我想让他以后过得好一点,不要像我们这样,辛苦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我听着她这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我说,"房子我不要了,你给小宇吧。"

"不行。"她摇头,"那是你的家,我不能抢。"

"你不是抢,是我给的。"

"小林......"

"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房子给小宇,拆迁款也给他,我搬出去,这事就这么定了。"

姐姐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别哭。"我说,"哭对身体不好。"

"我不是因为这个哭。"她抹了一把脸,"我是觉得对不起你。"

"你没对不起我。"我说,"是我欠你的,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我该还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一样。

我在病房里陪了她一会儿,等她输完液,我才离开。

出医院的时候,我在大厅里看见了小宇,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

"舅......"

"回去吧。"我说,"房子我不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当着人来人往的大厅,一个大小伙子,哭得肩膀直抖。

我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03

回到老家已经是深夜。

我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石桌上放着一碗面,碗上扣着个盘子,是小宇走之前给我留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凉透了。

我没动那碗面,直接进屋,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子给小宇了。

我同意了。

但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还是没散。

姐姐病成那样,我是真的心疼,她想把东西留给儿子,我也理解,可小宇那孩子,拿着假支票来骗我,这事不管怎么说,都让人堵得慌。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爸妈都在,家里穷,但日子过得热闹。姐姐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护着我,有好吃的总先给我,我闯祸了她也帮我担着。后来她嫁人,我以为她会越走越远,没想到她一直记挂着我,每年过年都回老家,带着小宇,一家子在这院子里吃团圆饭。

现在她病了,我能做的,就是把房子让出来。

这不是什么委屈,是该做的。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砖厂,而是在家里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不多,杂物也少,我就是想找点事做,别让自己闲下来。

中午的时候,村里的老吴来了,他是村委会的,专门负责拆迁丈量。

"小林啊,在家呢?"他站在院门口喊。

"在。"我出去开门。

"听说你家要拆了?"老吴进来,看了看院子,"你们户口几个人?"

"三个。"我说,"我,我姐,还有我外甥。"

"那补偿款你们商量好怎么分了吗?"

"商量好了,都给我外甥。"

老吴愣了一下:"都给他?那你呢?"

"我搬出去。"

"搬哪儿去?"

"不知道,先找地方租房子吧。"

老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多说,掏出个本子,记了几笔,然后说:"行,那我先登记上,到时候工作组来了,你们再签字。"

"好。"

老吴走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突然想起一件事。

拆迁款按我同学说的,应该有五六百万,可小宇拿出来的是三百万,差了一半。

他是真的没那么多钱,还是故意压低数字,想骗我?

我想给姐姐打电话问,又怕她多想,最后还是忍住了。

算了,反正房子都让出去了,这些细节,也没必要追究了。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去砖厂上班,晚上回来收拾屋子,日子过得比之前还平静。村里拆迁的动静越来越大,工作组已经进村,开始一户一户地谈,有些人家签了字,领了钱,有些还在磨价钱。

我这边因为已经内部商量好了,所以工作组还没来找我。

第五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刚进院子,就看见小宇又来了。

这次他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睛里全是血丝,明显是没睡好。

"舅。"他叫我。

"来了?"我说,"吃饭了没?"

"吃了。"他说,"我就待一会儿。"

"你妈怎么样了?"

"还行,今天精神好点。"小宇说,"她让我来跟你说,让你别着急搬,等拆迁款下来,她给你一笔钱,你再走。"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有点积蓄,够用。"

"那怎么行。"小宇说,"舅,这房子本来有你一份,你现在让给我了,我不能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说了不用。"我把摩托车支好,"你回去吧,跟你妈说,让她好好养病,别的别操心。"

小宇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肩膀垮着,像背了很重的东西。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但脑子里还是会冒出姐姐的样子,瘦得变形的脸,和那双一直流泪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宇说姐姐是两个月前查出来的病,可我算了算,两个月前,正好是拆迁消息传出来的时候。

难道她早就知道要拆迁,所以才去查的身体?

还是说,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病了,只是拖到拆迁消息出来,才告诉小宇?

这两种可能,哪个更合理?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

最后我还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乱的梦,梦里姐姐还年轻,穿着碎花裙子,在院子里晾衣服,小宇还是个小孩,在枣树下玩泥巴,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起床,洗了把脸,出门去砖厂。

路上遇到村里的几个人,都跟我打招呼,问我房子的事定下来了没有,我说定了,都给我外甥了。他们听了,都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心善,我都笑笑,没接话。

傻也好,善也罢,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

下午下班,我骑车回家,刚到村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家院门口,车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制服,像是工作组的。

我心里一紧,加快速度骑过去。

到了跟前,我才看清,那几个人不是工作组,是镇上规划局的。

"你是林家的人?"其中一个人问我。

"我是。"我停下车,"有事吗?"

"我们是来测量的。"那人说,"你家这院子,要重新丈量一遍。"

"不是已经量过了吗?"

"那是初步测量,现在要精确测量,涉及到补偿款的计算。"

我点点头,让他们进来。

几个人拿着工具,在院子里这儿量量那儿看看,还往地里扎了几根木桩。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忙活,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院子地基挺深啊。"其中一个年轻人说。

"是吗?"另一个接话,"那补偿款能多不少。"

"不一定,得看土质。"

"土质怎么了?"

"这地方以前好像是个化工厂的排污区,土壤可能有问题。"

我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什么?"我走过去。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

"你刚才说化工厂?"

"哦,就是听说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他赶紧摆手,"你别多想啊,我就瞎说的。"

我没再问,但心里已经起了疑。

等他们测量完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几根木桩,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这院子原来不是这样的,更小,也更破。后来爸妈扒了旧房子,盖了新的,院子也扩大了。我记得盖房子那年,爸爸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过一些奇怪的东西,黑色的,黏糊糊的,味道特别冲。

当时我们都没在意,以为是土壤的问题。

现在想起来,那东西,会不会就是化工厂的污染物?

我越想越不对劲,决定去找村里的老人问问。

村东头住着一个老张,七十多岁了,在村里住了一辈子,什么事都知道。

我找到他家,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张大爷。"我叫他。

"是小林啊。"他抬头看我,"有事?"

"想问您点事。"我蹲下来,"您还记得我家那院子吗?"

"记得啊,你爸当年盖房子,我还去帮过忙。"

"那您知不知道,我家那地方,以前是干啥的?"

老张想了想:"以前啊,好像是镇上那个化工厂的地,后来厂子搬走了,地就荒着,你爸那会儿缺地,就把那块地要过来了。"

"化工厂?"我心一沉,"那厂子生产什么的?"

"生产农药的,还有化肥,反正就是那些东西。"老张说,"后来出了事,说是污染超标,就被关了,地也荒了好多年。"

"污染超标?"

"嗯,听说土壤里有毒,不能种地,也不能住人。"老张说,"不过后来也没人管,大家也就慢慢忘了。"

我听完,站起来,跟老张道了声谢,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我那个在政府办公室的同学打了个电话。

"喂,老李,是我。"

"小林啊,怎么了?"

"我想问你点事,我们村那个拆迁,有没有涉及土壤检测?"

"土壤检测?"老李顿了一下,"好像没有,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哦,那行,有事再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一片血红。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老张说的那些话,化工厂,污染,有毒。我想起小时候爸爸盖房子时挖出的那些黑泥,还有那股刺鼻的味道,越想越觉得后怕。

如果那地真的有问题,那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身体会不会也出问题?

还有姐姐,她小时候也在这院子里住过,她的病,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医院。

姐姐还在住院,我到的时候,她正在输液,小宇坐在床边,低着头玩手机。

"舅。"他看见我,站起来。

"你妈怎么样?"我问。

"还行,今天好点。"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看着姐姐:"姐,我想问你点事。"

姐姐睁开眼睛,看着我:"什么事?"

"你这病,医生说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姐姐愣了一下:"就是...就是检查出来的,也没说具体原因。"

"会不会跟环境有关?"

"环境?"

"比如说,住的地方有污染。"

姐姐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说咱们老家那地方,以前是化工厂的地,土壤可能有问题。"

"谁跟你说的?"

"村里的老张。"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说,"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你要让我搬出去?"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把房子留给小宇。"

"就只是因为这个?"

姐姐看着我,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小林,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疑惑更重了。

她在躲避我的问题。

而且,她明显是在撒谎。

"姐,如果那地方真的有问题,你为什么还要让小宇要那个房子?"

"没有问题。"姐姐说,"你别多想。"

"那我为什么要搬出去?"

"因为......"她说不下去了。

我转头看小宇,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小宇,你说。"我说。

"舅......"他抬起头,脸色很难看,"你别问了行吗?"

"我必须问清楚。"我说,"你们是不是在瞒我什么?"

小宇看了看姐姐,姐姐摇摇头,他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母子俩,突然觉得很陌生。

"行,你们不说,我自己查。"我转身往外走。

"小林!"姐姐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走出病房,下楼,离开医院。

回到老家,我没进屋,而是去了村委会,找到老吴。

"老吴,我想查个事。"我说。

"什么事?"

"咱们村这次拆迁,有没有做过土壤检测?"

老吴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

"这个......"老吴犹豫了一下,"我不太清楚,要不你去镇里问问?"

"行,我去镇里问。"

我转身要走,老吴在后面叫住我:"小林,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听说什么?"

"就是...就是土壤的事。"老吴说,"我跟你说,这事你别乱打听,上面有规定,不让往外说。"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所以是真的?"

老吴看着我,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小林,你别为难我。"

"我没为难你,我就想知道,我家那地方,到底有没有问题。"

老吴叹了口气:"有问题。"

我心里一沉。

"什么问题?"

"土壤污染,化学残留超标。"老吴说,"镇里之前做过检测,发现那一片地都有问题,但因为涉及的面积大,而且年代久远,就没往外说,想趁着这次拆迁,把人都迁出去。"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怕引起恐慌,也怕有人趁机闹事。"老吴说,"上面的意思是,先把拆迁款发下去,让大家搬走,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听完,转身就走。

"小林,你去哪儿?"老吴在后面喊。

我没回答,骑上摩托车,直奔镇上。

到了政府办公室,我找到我那个同学老李,劈头就问:"拆迁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土壤有问题?"

老李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把我拉到一边:"你小声点,这事不能乱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这是上面定的,不许往外传。"老李说,"小林,我知道你家在那片地里,但你放心,拆迁款会照常发,你该拿多少拿多少,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我说,"我在那地方住了四十年,你让我别管?"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这污染到底有多严重,会不会影响身体。"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长期居住的话,会增加癌症风险。"

我脑子嗡的一声。

癌症。

姐姐的病。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因为这事太复杂了。"老李说,"那个化工厂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追责都追不到,而且当时也没有现在这么严格的环保要求,大家都不当回事。等发现问题,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上面的意思是,尽量低调处理,不要闹大。"

"低调处理?"我说,"那我们这些住在那儿的人怎么办?"

"所以才拆迁啊。"老李说,"把人都迁走,这事就解决了。"

"那以前的事呢?那些已经得病的人呢?"

老李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是这样。

姐姐不是不想把房子给我,她是不想让我继续住在这儿。

她想让我搬走,是为了保护我。

可是她自己呢?她已经病了。

她的病,是不是就是因为小时候在这院子里住过?

我越想越难受,掏出手机,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姐,对不起。"我说。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嗯。"

"那你......"

"我不怪你。"我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很轻,但很压抑。

"姐,你好好养病,别的别想了。"我说。

"小林......"她哭着说,"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要是早知道那地方有问题,我就不让你住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你会不会也......"

"不会。"我打断她,"我身体好着呢,没事的。"

姐姐没再说话,只是哭。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小宇又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舅,对不起。"他说。

"进来吧。"我说。

他走进院子,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我不该瞒着你,我妈也不该,但是......"

"我知道。"我说,"你们是为了我好。"

"舅......"他哭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的病,可能就是因为这地方,现在她最担心的就是你,她怕你也会......"

"我不会。"我说,"你回去告诉你妈,让她放心。"

小宇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房子的事,我还是会搬的。"我说,"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地方确实不能住了。"

"那拆迁款......"

"你拿着吧,给你妈治病用。"

"不行,舅,这钱你得拿一半。"

"我不要。"我说,"你妈治病要花很多钱,你留着。"

小宇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那天晚上,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其他的,都是些旧东西,带走也没用。

我把那张支票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钱包。

虽然这张支票是假的,但我还是想留着,留个念想。

收拾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说她的病是两个月前查出来的,但土壤污染这事,应该早就有人知道了,不然政府不会突然决定拆迁。

那姐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才急着把房子留给小宇,然后让我搬走?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老李,我想问你,土壤污染这事,政府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

"大概半年前吧。"老李说,"为什么?"

"那有没有对外公布过?"

"没有,一直保密。"

"那我姐怎么会知道?"

"你姐?"老李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是小道消息?这种事,虽然保密,但总会有人往外传。"

"有可能。"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脑子里还是那个疑问。

姐姐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

姐姐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小宇不在。她看见我,想坐起来,我赶紧过去扶她。

"你怎么又来了?"她说。

"想来看看你。"我说,"小宇呢?"

"他回学校了,有考试。"

"哦。"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不行。

"姐,我想问你点事。"我说。

"什么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土壤污染的事的?"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就是...就是最近。"

"最近是多久?"

"两三个月前吧。"

"谁告诉你的?"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谁?"

"就是村里的人。"

我看着她,知道她还在撒谎。

"姐,你老实告诉我。"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姐姐沉默了。

我等着,没催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是半年前。"

"谁告诉你的?"

"小宇。"她说,"他有个同学,家里是做环保检测的,那次拆迁的土壤检测,就是他们公司做的,小宇从他那儿听说了,回来告诉我的。"

我听完,心里的疑团解开了。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那地方有问题,然后让小宇来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想让你离开那儿。"姐姐说,"小林,你知道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有多害怕吗?我一直在想,你在那儿住了这么多年,要是出问题怎么办?所以我就想,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你搬出去。"

"那你呢?"我说,"你小时候也在那儿住过。"

姐姐笑了笑,很苦涩的笑:"所以我才会得病。"

"你确定是因为这个?"

"医生说我的癌症发展得很快,应该是受到某种长期的环境影响。"姐姐说,"我想了想,只有老家那个地方,我住过好几年。"

我听着她这话,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姐......"

"你别这样。"姐姐说,"这是我的命,怨不得别人。"

"可是当年盖房子的时候,没人告诉我们那地方有问题,要是早知道,爸妈也不会在那儿盖房子。"

"那也没办法,谁让咱们当时穷,只能要那块地。"姐姐叹了口气,"小林,我现在就一个心愿,就是想让你好好的,所以你答应我,以后别再回那个地方了。"

"我答应你。"我说,"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拆迁款,我要分一半。"

"不行。"姐姐说,"那钱是给小宇的。"

"小宇不缺钱。"我说,"他大学毕业就能找工作,用不着那么多钱。"

"但是他要结婚,要买房......"

"那些我来帮他。"我说,"姐,你听我的,拆迁款咱们一人一半,我拿着我的那份,帮你治病。"

姐姐摇头:"我的病治不好了,你留着钱自己用。"

"我不。"我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要治。"

姐姐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小林......"

"你别哭。"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病,别的事交给我。"

姐姐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在医院陪了她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小宇打来电话,说他考完试了,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我的决定,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舅,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我说。

挂了电话,我跟姐姐道别,离开医院。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轻松了一些,但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还在。

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到家后,我把摩托车停好,进屋,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是村委会的,通知我三天后去签拆迁协议。

我把信放下,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三天后就要签字了,签完字,拆迁款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候姐姐就能用那笔钱治病,我也能搬出这个地方。

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是我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晚上,小宇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行。

"舅。"他叫我。

"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妈......"他声音有点抖,"我妈今天又晕倒了,现在在抢救。"

我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我回去看她,她本来好好的,突然就晕了。"小宇说,"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太好,让我做好准备。"

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小宇跟在后面。

我们骑着摩托车赶到医院,直奔病房,姐姐已经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我们只能在外面等。

小宇坐在椅子上,抱着头,肩膀不停地抖。

"没事的。"我说,"你妈会好起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哭。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重症监护室的门,心里祈祷着姐姐能平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病人情况怎么样?"我问。

"暂时稳定了,但是......"医生顿了一下,"她的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已经转移到多个器官,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医生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听完,脑子一片空白。

医生走了,走廊里只剩我和小宇。

小宇还在哭,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我们进去看看她。"

护士让我们穿上隔离服,然后带我们进了重症监护室。

姐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仪器。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像随时都会停止一样。

"姐。"我叫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别说话。"我说,"好好休息。"

她摇摇头,用尽全力说:"小林......"

"我在。"

"你要......"她喘着气,"离开那儿......"

"我知道,我会离开的。"

"还有小宇......"她看向小宇,"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说了。"小宇哭着说。

姐姐又想说什么,但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护士赶紧过来,让我们出去。

我们退出重症监护室,在外面等。

那天晚上,我和小宇就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医生又来了,说姐姐情况好转了一些,但还是很危险。

我们又被允许进去看她,这次她已经清醒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能说话了。

"小林。"她叫我。

"我在。"

"我有件事......"她说,"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那块地......"她顿了一下,"不只是有污染,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别的问题。"她说,"小宇的同学跟他说,那地方以前埋过东西,很危险的东西,政府现在想拆迁,就是想趁机清理掉。"

我听着她这话,心里一惊:"什么东西?"

"化学废料,还有一些......"她咳嗽了几声,"一些放射性物质。"

我脑子嗡的一声。

放射性物质。

"所以你想让我离开,不只是因为土壤污染?"

"是。"姐姐说,"小林,那地方不能待,真的不能待,你要是继续住在那儿,早晚会出事。"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不安终于找到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不只是想保护我,还是在救我。

"我明白了。"我说,"姐,你放心,我会离开的,而且马上就走。"

"真的?"

"真的。"

姐姐笑了,虽然笑得很虚弱,但眼睛里有光:"那就好,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我和小宇出了重症监护室,站在走廊里。

"舅。"小宇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拆迁的事......"他犹豫了一下,"可能有变化。"

"什么变化?"

"我听说,政府发现那块地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可能会取消拆迁,改成封闭处理。"

我愣了一下:"取消拆迁?那拆迁款呢?"

"可能不会发了。"小宇说,"或者大幅降低补偿标准。"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太危险了,政府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想用最小的代价把事情压下去。"小宇说,"舅,这件事我也是刚听说的,但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我听完,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拆迁款没了。

姐姐的治病钱也没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06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片混乱。

"舅。"小宇叫我,"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你先回去休息,我在这儿守着。"

"那你......"

"我说了我没事,你去吧。"

小宇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重症监护室的门,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如果拆迁真的取消了,那姐姐的治病钱从哪儿来?

我自己这些年攒了点钱,但也就十几万,根本不够。

我越想越烦躁,掏出手机,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老李,拆迁的事是不是有变化?"

"你怎么知道的?"老李说。

"有人告诉我的。"

"那确实。"老李叹了口气,"上面发现那块地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现在正在重新评估,拆迁计划可能会推迟或者取消。"

"那补偿款呢?"

"补偿款肯定会受影响,具体多少现在还不好说,但肯定不会像之前说的那么多了。"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老李,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拆迁继续进行?"

"这个......"老李说,"很难,这是上面定的,我们也没办法。"

"那如果我去找上面的人呢?"

"你找了也没用,这事涉及太多部门,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叫我。

"小林?"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我面前,是姐姐的主治医生。

"医生。"我站起来。

"病人的情况还算稳定,但是......"她顿了一下,"她需要进行更深入的治疗,费用会比较高,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多少钱?"

"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五十万。"

五十万。

我愣了一下:"这么多?"

"癌症晚期的治疗就是这样,而且不一定能治好,只能尽量延长生命。"医生说,"你们考虑一下吧。"

医生走了,我坐回长椅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五十万。

我哪儿来这么多钱?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在医院待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小宇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舅,你看看这个。"他把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一份拆迁协议,上面写着补偿金额:一百五十万。

"这是什么?"

"是村委会送来的。"小宇说,"他们说,虽然拆迁计划有变化,但已经签约的住户,还是会按照原来的标准补偿,只不过金额会减少。"

"减少到一百五十万?"

"嗯。"小宇说,"而且这个协议要在三天内签,过期作废。"

我看着那份协议,心里五味杂陈。

一百五十万,比原来的五六百万少了很多,但至少还有。

可是按照我和姐姐商量的,这笔钱要一人一半,那我只能拿七十五万,加上我自己的积蓄,也就不到一百万,还是不够给姐姐治病。

"舅,你怎么想?"小宇问。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不这样吧。"小宇说,"这一百五十万,你全拿去,给我妈治病。"

"那你呢?"

"我不要了。"小宇说,"反正我还年轻,以后自己赚。"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难受。

"小宇......"

"舅,别说了。"他打断我,"我妈是为了你才这样的,现在她病成这样,你不帮她谁帮她?"

我听着他这话,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行。"我说,"钱我拿,但这钱不是你给的,是我借你的,以后我会还给你。"

小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签了协议,三天后,拆迁款到账了,一百五十万,一分不少。

我拿着这笔钱,立刻给姐姐交了治疗费,医生说可以开始新的治疗方案,但不保证效果。

接下来的一个月,姐姐一直在住院,我和小宇轮流照顾她。

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走,坏的时候连说话都困难。

每次看见她那样,我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小林,你不用天天来了,回家休息吧。"

"我不累。"我说。

"你骗人。"她说,"你都瘦了一圈了。"

"没有的事。"

"你听我说。"姐姐拉着我的手,"我知道我的身体,治不好了,你别再浪费钱了。"

"姐......"

"听我说完。"她说,"剩下的钱,你留着自己用,去镇上买套房子,好好过日子。"

"我不。"我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姐姐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你傻不傻?"

"傻。"我说,"我就是傻,所以你得好起来,不然谁照顾我这个傻子?"

姐姐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又过了一个月,姐姐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说她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了。

那天晚上,我和小宇都守在病房里。

姐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呼吸越来越微弱。

"小宇。"她叫。

"妈,我在。"

"你要好好学习,以后找个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妈。"

"还有......"她看向我,"小林,你要好好的,别再一个人待在老家了。"

"我不会的,我答应过你。"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好,你休息。"

姐姐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

我和小宇坐在床边,看着她,谁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扰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开始抢救。

我和小宇被赶出病房,站在外面,等着。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对不起。"她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摔倒,是小宇扶住了我。

姐姐走了。

就这么走了。

那天晚上,我和小宇在医院办完所有手续,然后回到老家。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着那棵枣树和石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陪伴了我四十年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像是属于别人的一样。

"舅。"小宇叫我。

"嗯。"

"我妈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小林,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老家那个地方,你一定要离开,别回去了。拆迁的钱,你留着,好好过日子。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姐。"

我看着那几行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07

姐姐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县城的殡仪馆,来的人不多,都是她在县城的朋友和同事。

小宇一直没哭,就那么站着,像个木头人一样。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但他在忍着,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葬礼结束后,我和小宇回到老家。

他说要收拾一下姐姐的遗物,我说我来,让他休息,他摇摇头,说他想自己做。

我也不勉强,自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树上的枣子已经熟了,红彤彤的,在阳光下发亮。

我想起小时候,姐姐带着我爬树摘枣子,她总是让我站在下面接着,她在上面摘,一颗一颗地扔下来,我就在下面接,接不住的就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但很快乐。

不像现在,什么都有了,人却不在了。

我坐了很久,小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舅,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和照片。

照片是姐姐年轻时的,还有她和小宇的合影,还有我们一家人的合影。

我翻着照片,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还有这个。"小宇从盒子底下抽出一张纸,"这是我妈留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一张房产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

"这是我妈在县城买的房子。"小宇说,"她说,如果她走了,这房子就给你,让你住。"

我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买的?"

"半年前。"小宇说,"就是知道土壤污染的事之后,她就把县城的房子卖了,又贷款买了这套,说是给你留的。"

我握着那张房产证,手都在抖。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怕你不要。"小宇说,"所以就偷偷办了,等她走了再给你。"

我看着那张房产证,眼泪又下来了。

姐姐。

她明明自己都病成那样了,还在为我操心。

"舅,你去住吧。"小宇说,"那房子不大,但很安全,离医院也近,以后有什么事方便。"

"那你呢?"

"我还要回学校。"小宇说,"等毕业了再说。"

我点点头,把房产证收好。

那天晚上,我和小宇在老家住了最后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好东西,锁上门,离开了那个陪伴了我四十年的地方。

我骑着摩托车,小宇坐在后面,我们一路往县城开。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那棵枣树,还有那片曾经属于我们的土地,都在晨光中,越来越远。

到了县城,我去看了姐姐留给我的房子。

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两室一厅,不大,但很干净,家具齐全,看得出姐姐是用心收拾过的。

我走进屋,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温暖。

姐姐。

你真傻。

自己都病成那样了,还想着给我买房子。

我在房子里坐了很久,小宇在旁边陪着我,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拆迁款的事......"他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其实那一百五十万,不是全部。"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实际的拆迁款,是两百五十万。"小宇说,"但是我妈跟村委会商量,让他们只给你一百五十万,剩下的一百万,她留着给我交学费和生活费。"

我听完,站起来:"你说什么?"

"对不起,舅。"小宇低下头,"我妈是怕你不肯,所以才这么做的。"

"那现在那一百万呢?"

"在我妈的账户里。"小宇说,"我可以转给你。"

"不用了。"我坐回去,"你妈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你留着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说,"你还要上学,以后还要结婚,这些都需要钱,我用不了那么多。"

小宇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舅,你对我们太好了。"

"一家人,说什么好不好的。"

那天下午,小宇回学校了,我一个人留在县城。

我在房子里收拾了一下,然后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晚上做了顿简单的饭,一个人坐在桌边吃。

吃着吃着,我突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你一个人,要学会照顾自己。"

我放下筷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一阵酸涩。

姐,你放心,我会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工资不高,但够生活。

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到那个小房子里,做饭,看电视,一个人过得很平静。

但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起老家,想起那个院子,想起那棵枣树。

还有姐姐。

我想她了。

有一天,我接到小宇的电话,他说他在学校遇到了点麻烦,问我能不能去一趟。

我请了假,坐车去了省城,找到他的学校。

小宇在宿舍里等我,看见我,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舅,对不起,把你叫过来。"

"没事,什么麻烦?"

"是这样的......"他犹豫了一下,"我妈去世之后,我一直在查土壤污染的事,然后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那块地的污染,可能不只是化工厂造成的。"小宇说,"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那地方以前还有一个制药厂,那个厂子在八十年代就倒闭了,但当时留下了很多有毒废料,这些废料一直埋在地下,从来没有清理过。"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紧:"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妈的病,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废料。"小宇说,"而且不只是她,村里这些年得癌症的人,都可能跟这个有关。"

"那你现在......"

"我想告他们。"小宇说,"告那个制药厂,告政府,告所有该负责的人。"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愤怒和决绝。

"小宇,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很难,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小宇说,"我妈死得不明不白,我要给她讨个说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怎么做?"

"我需要证据,需要有人作证,还需要钱。"小宇说,"舅,你能帮我吗?"

我看着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本该在校园里无忧无虑地读书,现在却因为母亲的死,变得这么沉重。

"我帮你。"我说。

小宇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不要被这件事拖垮。"

"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和小宇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小饭馆,吃了顿饭。

席间,小宇跟我详细说了他的计划,他要找律师,要收集证据,要联系村里其他受害者,要把这件事闹大。

我听着他的计划,心里既佩服又担心。

佩服他的勇气,担心他会受到伤害。

"舅,你说,我们能赢吗?"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我们努力过。"

"嗯。"他点点头,"就算赢不了,我也不后悔。"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08

回到县城后,我开始帮小宇收集证据。

我先去了村里,找到一些老人,问他们关于那个制药厂的事。

老人们都记得那个厂子,说是八十年代的时候,厂里出过事故,死了好几个工人,后来就关门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那些废料呢?"我问。

"就埋在地下了。"一个老人说,"当时也没人管,就那么埋了,后来上面盖了土,又长出草,就没人记得了。"

"那你们知不知道,村里这些年得癌症的人,跟那个厂子有没有关系?"

老人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老太太说:"应该有吧,我们村这些年得癌症的人确实多,以前可不这样。"

我把这些信息记下来,然后去了镇上,找到老李。

"老李,我想查点事。"

"什么事?"

"那个制药厂的档案,还在吗?"

老李愣了一下:"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厂子倒闭的时候,有没有处理废料。"

"这个......"老李犹豫了一下,"档案应该在,但是年代久远了,不一定全。"

"那能不能帮我调出来看看?"

老李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林,我劝你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事太复杂了,涉及的部门太多,你一个人搞不定的。"老李说,"而且,就算查出来了,又能怎么样?那个厂子早就倒闭了,你找谁负责?"

"那就找政府。"我说,"政府有监管责任。"

"政府?"老李笑了,"你觉得政府会承认吗?"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

他说的对。

这事,太难了。

但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李,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我说,"帮我调档案吧。"

老李看着我,叹了口气:"行,我试试,但不保证能调出来。"

"谢谢。"

一个星期后,老李给我打电话,说档案调出来了,让我去镇上拿。

我赶到镇上,老李把一沓发黄的文件递给我。

"就这些了,有些已经找不到了。"

我接过文件,翻开看,里面记录着制药厂的各种信息,包括生产记录,事故报告,还有倒闭时的处理方案。

我仔细看完,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制药厂倒闭时,确实留下了大量有毒废料,当时的处理方案是"就地掩埋,自然降解"。

"自然降解?"我看着这四个字,简直不敢相信。

那些有毒废料,怎么可能自然降解?

我把这份文件拍了照,发给小宇。

小宇看完,立刻给我打电话:"舅,这就是证据!那些废料根本没有被安全处理,就那么埋在地下,这是严重的环境污染!"

"那现在怎么办?"

"我去找律师。"小宇说,"然后联系村里的受害者,一起起诉。"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小宇说,"舅,我妈不能白死。"

我听着他坚定的语气,心里既欣慰又担心。

接下来的两个月,小宇一直在忙这件事,他找了律师,联系了村里的受害者,准备了起诉材料。

我也在帮他,一边收集证据,一边联系媒体,希望能引起关注。

但是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律师说,这种案子很难打,因为年代久远,证据不足,而且涉及的责任主体太多,很难确定谁该负责。

村里的受害者,也有很多人不愿意参与,他们怕惹麻烦,怕得罪政府。

媒体更是没人愿意报道,因为这事太敏感了,没人想碰。

小宇很失望,但他没有放弃,他继续找证据,继续联系人,继续跑律师。

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激动:"舅,我有重大发现!"

"什么发现?"

"我找到了当年制药厂的一个工人,他告诉我,那些废料不只是埋在我们村,还埋在附近好几个村,波及的范围很大!"

我听完,心里一惊:"那现在怎么办?"

"我要扩大起诉范围,把所有受害者都联合起来,一起告。"小宇说,"这样的话,影响力就大了,政府也不能不管。"

"你确定能行?"

"我不知道,但我要试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想起姐姐,想起她临终前说的话:"小林,你要好好的。"

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但是小宇的事,我也会尽力帮他。

不为别的,就为了你。

又过了一个月,小宇的起诉材料终于准备好了。

他联合了五个村的受害者,一共三十多户人家,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要求制药厂的原股东和政府承担赔偿责任。

这件事很快就引起了关注,县里派人来调查,镇里也开始重视,甚至有媒体开始报道。

我以为事情要有转机了,但没想到,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村委会的人打来的。

"小林,你最近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帮我外甥收集证据。"

"我劝你别管了。"那人说,"这事,你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事涉及太多人了,你要是继续闹,对你没好处。"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那人说,"你自己考虑清楚。"

电话挂了,我坐在椅子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来,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当天晚上,小宇又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沉重:"舅,我被人跟踪了。"

"什么?"

"我最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今天我确定了,真的有人在跟踪我。"小宇说,"我怀疑是有人想吓唬我,让我放弃起诉。"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不会放弃。"小宇说,"但是舅,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也会找你。"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阵不安。

这件事,真的要这么复杂吗?

接下来几天,我也感觉到了异常。

有时候出门,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有时候半夜,会接到一些骚扰电话,让我劝小宇不要再闹了。

我没理这些,继续帮小宇收集证据。

有一天,我在镇上遇到老李,他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小林,你们赶紧收手吧,这事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为什么?"

"因为那个制药厂的背后,涉及很多人,有些人现在还在位,你要是继续闹,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那我就这么算了?"

"算了吧。"老李叹了口气,"你姐已经走了,你再这么闹,也不能让她活过来,何必呢?"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难受。

"老李,如果是你的亲人,你会就这么算了吗?"

老李沉默了,最后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小宇打了个电话。

"小宇,这事,我们真的要继续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担心会连累你。"

"舅,我不怕。"小宇说,"我妈的仇,我一定要报。"

"可是......"

"没有可是。"小宇打断我,"舅,你要是怕,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来。"

"你别乱说。"我说,"我怎么可能不管?"

"那就一起扛。"小宇说,"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

我听着他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但是,他也变得这么极端了。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

09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了。

那天,我和小宇一起去了法院,还有那三十多户受害者,大家都来了。

法庭上,律师出示了我们收集的所有证据,包括制药厂的档案,村民的证言,还有专家的检测报告。

对方的律师也很厉害,他们辩称,制药厂倒闭已经三十多年了,现在的污染不一定是当年的废料造成的,而且那些废料是按照当时的标准处理的,符合当时的法律规定。

"当时的标准?"我们的律师反驳,"当时的标准就是'就地掩埋,自然降解',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是违法的!"

"那是当时的政策。"对方律师说,"我们的委托人只是按照政策执行,不应该承担责任。"

双方争论了很久,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小宇的脸色很难看。

"舅,你说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我们尽力了。"

"我不想听'尽力了'这三个字。"小宇说,"我要赢。"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心疼。

这孩子,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们都在等待判决结果。

小宇每天都很焦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劝他别太紧张,他说他做不到。

终于,判决结果出来了。

法院驳回了我们的起诉,理由是证据不足,无法证明受害者的疾病与制药厂的废料有直接因果关系。

小宇看到判决书,当场就崩溃了。

他坐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喊着,"我们明明有证据,为什么还是输了?"

我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膀:"小宇,别哭了。"

"我不甘心!"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妈死得那么惨,那些人却一点事都没有,这公平吗?"

"不公平。"我说,"但是,这就是现实。"

"我不接受这个现实!"

小宇站起来,转身就要走,我拉住他:"你去哪儿?"

"我去找他们!"

"找谁?"

"找那些该负责的人!"小宇说,"我要让他们给我一个说法!"

"你冷静点!"我拉着他,"你这样去,只会让自己出事!"

"我不管!"

小宇甩开我的手,往外跑,我赶紧追上去。

我们在法院门口拉扯了很久,最后还是被保安拦住了。

保安把我们赶出去,我们站在大街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小宇突然开口:"舅,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你没让我失望。"我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我们输了。"

"输了不代表我们错了。"我说,"至少,我们努力过。"

小宇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舅,我真的很想我妈。"

"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县城,我做了顿饭,两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吃多少。

"舅,你说,我妈现在在哪儿?"小宇突然问。

"在天上。"我说,"看着我们。"

"那她会不会怪我,怪我没有给她报仇?"

"不会。"我说,"她只会心疼你。"

小宇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小宇就要回学校了。

送他到车站,我说:"好好学习,别再想这件事了。"

"我想不想有什么用?"小宇说,"这事永远都不会过去。"

"那你也得学会放下。"我说,"你妈不会希望你这样。"

小宇点点头,上了车。

我站在车站,看着他的车开远,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姐姐的照片,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姐,对不起,我没能帮小宇报仇。

但是我尽力了。

真的尽力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上班下班,过着平静的生活。

小宇也回到学校,开始准备毕业论文。

我们偶尔通电话,他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我知道,他心里的伤,永远都不会好。

有一天,我接到村里的电话,说老家那边的房子要开始拆了,让我回去看看,有什么东西要拿的赶紧拿。

我请了假,骑摩托车回到村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已经很破了,墙上长满了青苔,门也锈了。

我推开门,走进院子,看着那棵枣树,树上的枣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小时候和姐姐在这儿玩,爸妈在这儿干活,小宇在这儿跑来跑去。

那些画面,都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我走进屋,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破旧的家具。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突然看见墙角有个小盒子,上面落满了灰尘。

我走过去,把盒子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和信件。

照片是爸妈年轻时的,还有姐姐小时候的,还有我和姐姐的合影。

我翻着照片,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这些照片,记录着我们一家人的过去,那些快乐的,温暖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我把照片收好,装进口袋,然后走出屋子。

站在院门口,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再见了,老家。

再见了,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10

回到县城后,我把那些照片整理好,放进一个相册里。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地看,看着看着,我突然发现了一张特别的照片。

照片上是姐姐和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但看起来年纪不小,大概五六十岁。

照片背面写着:2019年,县医院。

2019年?那是姐姐刚查出病的时候。

我仔细看那个男人,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给小宇打了个电话:"小宇,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把照片拍了发给他。

小宇看了一会儿,说:"不认识,这是谁?"

"我也不知道,这照片是从老家找到的,背面写着是在县医院拍的。"

"县医院?"小宇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是我妈的主治医生?"

"有可能。"我说,"我明天去医院问问。"

第二天,我去了县医院,找到姐姐的主治医生。

我把照片给她看,问她认不认识照片上的男人。

医生看了看,说:"这是我们医院以前的一个专家,叫李建国,不过他已经退休了。"

"他是什么专家?"

"肿瘤科的。"医生说,"他以前是我的老师,医术很好,就是脾气有点怪。"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退休后就没联系了。"

我谢过医生,离开医院。

回到家,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姐姐为什么会和一个退休的肿瘤专家合影?

而且还是在2019年,那时候她刚查出病。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去找这个李建国

我通过医院的人事部门,查到了李建国的电话,打过去,是个老人的声音。

"喂?"

"您好,请问是李建国李医生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林小林,我姐姐林小芳是您的病人,我想见您一面。"

"林小芳?"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她...还好吗?"

"她已经去世了。"

"什么?"李建国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建国说:"你来我家吧,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他给了我地址,我立刻赶过去。

李建国住在县城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很简陋。

他开门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的样子,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只是现在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

"进来吧。"他让我进屋。

我进去,坐在沙发上,他给我倒了杯茶。

"你姐姐...是个好人。"李建国说,"我一直以为她能挺过来。"

"李医生,您认识我姐?"

"认识。"李建国点点头,"不只认识,我欠她一个道歉。"

"什么意思?"

李建国叹了口气,开始讲述。

原来,三年前,李建国还在医院工作的时候,接到了一个任务,要调查村里的癌症高发情况。

那是政府秘密委托的,因为他们发现那一带的癌症发病率异常高,怀疑和环境污染有关。

李建国去村里调查了很久,最后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报告里明确指出,村里的癌症高发与土壤污染有直接关系,建议立即撤离居民,并进行环境治理。

但是,这份报告被上面压下来了,没有公开,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李建国很气愤,但他也没办法,只能默默退休。

"后来,我遇到了你姐姐。"李建国说,"她来医院看病,我一看她的病历,就知道她是那个村的人,她的病,就是因为那里的污染。"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告诉她了。"李建国说,"我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她了,包括我写的那份报告,包括政府的隐瞒。"

我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所以,我姐早就知道土壤污染的事?"

"是的。"李建国点点头,"她知道之后,很平静,只是问我,这事能不能追究,我说很难,因为涉及的部门太多,而且年代久远。"

"那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在乎能不能追究,她只在乎一件事——怎么让她弟弟离开那个地方。"

我听到这话,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说,她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唯一不能错的,就是让弟弟继续住在那个有毒的地方。"李建国说,"所以她求我,帮她想办法,让你离开。"

"所以...所以那些拆迁的事......"

"都是她安排的。"李建国说,"她去找了村委会,找了镇政府,甚至找了县里的领导,威胁他们,如果不拆迁,她就把污染的事捅出去。"

"她威胁政府?"

"是的。"李建国说,"她拿着我的报告,拿着她自己的病历,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政府妥协了,同意拆迁,但条件是,她不能把污染的事说出去。"

我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原来,是姐姐一个人,逼着政府拆迁的。

原来,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她临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李建国说,"她说,谢谢我告诉她真相,也谢谢我帮她。她还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让我把这些都告诉你,让你知道,她不是个好姐姐,但她尽力了。"

我听着李建国的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姐姐。

你怎么这么傻。

你明明自己都病成那样了,还要为我做这么多。

我坐在李建国家里,哭了很久,李建国也没说话,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陪着我。

过了很久,我才平静下来。

"李医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说。

"不用谢。"李建国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李医生,那份报告,还在吗?"

"在。"李建国说,"你要吗?"

"我要。"

李建国进屋,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政府那里,但他们不会承认的。"

"没关系。"我说,"我只是想留着,作个纪念。"

我拿着文件袋,离开了李建国家。

回到家,我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厚厚的报告,详细记录着村里的污染情况,还有各种检测数据。

我翻着报告,看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建议立即撤离居民,并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姐姐拿着这份报告,去威胁政府,去逼他们拆迁,去为我争取一个离开的机会。

她做了那么多,但她从来没有告诉我。

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把我推出那个有毒的地方。

我把报告收好,然后拿出那张支票,那张小宇给我的假支票。

我一直把它放在钱包里,虽然它是假的,但我想留着,留个念想。

现在,我才明白,这张支票,代表的不是钱,而是姐姐的心意。

她想用这张支票,把我骗走,把我推向安全的地方。

我把支票放回钱包,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说:

姐,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会好好活着,不辜负你。

11

三年后。

我还住在姐姐留给我的那套房子里,工作也换了,现在在一家超市当主管,工资比以前高了不少。

小宇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做金融分析,据说干得不错,公司还给他配了车。

我们偶尔会通电话,他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他也挺好的。

我们都没有再提起老家的事,也没有再提起那场失败的官司。

那些事,都过去了。

有一天,小宇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要结婚了,女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人很好,让我去参加婚礼。

我很高兴,答应了。

婚礼那天,我穿着姐姐给我买的那套西装,去了省城。

婚礼办得很热闹,小宇穿着西装,笑得很灿烂,新娘子也很漂亮,两个人站在台上,看起来很般配。

我坐在台下,看着他们,心里很欣慰。

姐姐,你看,小宇长大了,他现在过得很好。

婚礼结束后,小宇把我拉到一边。

"舅,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妈留给我的那一百万,我没用。"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钱不该我一个人拿。"小宇说,"我把它分成两份,一份给了村里那些受污染的家庭,另一份,我想给你。"

"给我?"

"是的。"小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是五十万,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妈欠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摇摇头:"我不要。"

"舅......"

"我说了我不要。"我说,"你留着吧,以后你要买房,要养孩子,都需要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说,"你妈做了那么多,就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你现在过得好,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小宇看着我,眼眶红了。

"舅,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参加了小宇的婚宴,喝了不少酒,最后是小宇送我回酒店的。

躺在酒店的床上,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姐姐,老家,那棵枣树,那个院子,还有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我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小林,你要好好的。"

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我会好好活着,不辜负你。

第二天,我回到县城,一个人去了郊外的公墓。

姐姐葬在这里,墓碑很简单,上面只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在墓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看了很久。

"姐,我把这张支票带来了。"我说,"虽然它是假的,但我一直留着,因为我知道,这张支票,代表的是你的心意。"

我把支票放在墓碑前,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它。

支票在火焰中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成灰烬,被风吹散。

"姐,谢谢你。"我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才起身离开。

走到公墓门口,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姐姐的墓碑在夕阳下,看起来很平静。

我转身,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要过。

姐姐做了那么多,就是希望我能好好活着。

所以我会好好活着。

不为别的,就为了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到姐姐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她,还很年轻,笑得很灿烂,就像那些回不去的时光一样,永远定格在那里。

我把照片保存好,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老家,回到了那个院子。

姐姐在树下晾衣服,小宇在院子里玩泥巴,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阳光很好,风很轻,枣树上的枣子,红得发亮。

一切,都像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