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十六天前,我老婆苏珊说要回家看望生病的父亲,我二话没说转了十二万英镑过去。
她说最多一周就回来。
可现在已经十六天了,她的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放下超市的生意,买了一张去利兹的火车票。
四个小时后,我站在她给我的那个地址门前,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人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怀疑,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事儿得从八年前说起。
2017年的时候,我三十四岁,在曼彻斯特东区开了一家小超市。
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个五十多平米的杂货铺,卖些国内带来的调料、冻饺子、泡面,还有周边居民要买的日用品。
那会儿我来英国已经快九年了。
最开始是在餐馆后厨洗碗,一洗就是两年,后来学会了炒菜,又干了三年。
手上攒了点钱,就盘下了这个铺面。
铺面特别破,前任房客是个巴基斯坦老头,走的时候把能拆的全拆了,留下一地狼藉。
我花了整整三个月,自己刷墙、铺地、钉货架,硬是把它收拾成了能做生意的样子。
开业头一年,基本不赚钱。
第二年,稍微有点起色。
到了第三年,我雇了第一个帮手,老王,山东人,比我大三岁,以前在中餐馆送外卖。
他来的第一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老赵,你这店收拾得真干净,比那些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都强。"
我说:"干净才有人愿意进来。"
老王点点头,从那天起就在我这儿扎下了根。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附近住着不少留学生和华人,超市虽然不在主街上,但房租便宜,我能把价格压得比别家低一点。
到了2018年初,我已经能付得起两个人的工资了。
老王负责送货理货,我又招了个小伙子叫阿豪,福建人,二十四岁,嘴巴特别会说,专门守收银台。
就是那年四月,苏珊第一次走进我的店。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
曼彻斯特的雨就是这样,不大不小,黏黏糊糊的,淋久了浑身难受。
我正蹲在地上整理最下面一层货架,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抬头一看,一个金发女人站在门口,正在收伞,往里面张望。
她穿着件灰蓝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淋湿了一些,贴在脸颊上。
"你好。"她用英语问,"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中国的豆瓣酱?"
我站起来,用英语回她:"有,在那边第二排货架,中间那层。"
她道了声谢,走过去找。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没太在意。
过了一会儿,她又走过来了。
"不好意思。"她举着两瓶豆瓣酱,"这两种有什么区别?我想买不那么辣的。"
我看了一眼,指着左边那瓶说:"这个温和一点,适合不太能吃辣的人。"
她笑了一下:"谢谢,我确实不太能吃辣。我以前的男朋友是中国人,总说我应该试试。现在分手了,我反而想尝尝看。"
这话说得有点怪,但我没接茬,只说:"那你从这个开始吧。"
她付了钱,走了。
我以为这就是个普通顾客,不会再见了。
结果接下来两个多月,她几乎每周都来。
有时候买酱油,有时候买速冻包子,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在店里转一圈,问我某样东西怎么吃。
老王看出来了。
有天晚上关店的时候,他一边拉卷帘门一边说:"老赵,那个英国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别瞎说。"
"我瞎说?"老王笑了,"她上周来了四次,每次都跟你聊半天,买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到八镑。你说她图什么?"
我没说话。
其实我也察觉到了。
苏珊看我的眼神,和别的顾客不一样。
她会在我说话的时候认真地听,会在我不小心碰到她手的时候脸红,会在离开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
但我不敢想。
我一个开杂货铺的中国人,三十四岁,没车没房,每个月的收入刚够付房租和进货。
她呢?虽然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工作,但看穿着打扮,应该不差。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直到有一天,她主动开口了。
那天傍晚,店里没什么客人。
她来了,买了一包茉莉花茶,站在收银台前没走。
"赵。"她叫我的姓,发音有点奇怪,但我听习惯了,"你这周六有空吗?"
"周六?"我愣了一下,"店里要开门。"
"晚上呢?关店以后?"
我心跳漏了一拍。
"有什么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什么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叶包装袋的边缘,"就是想请你吃个饭。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她说话时候的样子。
周六,我把店提前一个小时关了,换了身干净衣服,去赴约。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苏珊选的餐厅在市中心,一家意大利餐厅,不算高档,但也不便宜。
我坐在她对面,浑身不自在。
菜单上的英文我大部分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我装作在看,其实根本不知道该点什么。
苏珊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着说:"不如我来点?我常来这家,知道什么好吃。"
我松了一口气:"好。"
她点了一份奶油意面、一份烤鸡胸肉,还有两杯红酒。
等菜的时候,我们聊了起来。
我才知道,苏珊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银行做客户经理。
她是利兹人,家在利兹市郊,父母都退休了。
她十九岁来曼彻斯特上大学,毕业后就留下工作,已经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快九年。
"那你呢?"她问,"你什么时候来的英国?"
"2008年。"
"来之前做什么?"
"在老家跑长途。"
我没细说。
其实来英国之前,我在老家过得挺难。
家里穷,父母是农民,供我读完高中就没钱了。
我跑了几年长途货运,攒了点钱,但那几年路上出事的人太多了,我亲眼看见过好几次车祸,有一次还差点轮到我自己。
2008年,我二十六岁,经同村一个人介绍,办了厨师签证来了英国。
他说国外挣钱多,待几年攒够了钱就能回去盖房子娶媳妇。
结果一待就是九年。
房子没盖,媳妇也没娶。
"九年。"苏珊感叹,"你一定很想家吧。"
"还好。"我说,"习惯了。"
其实不是习惯,是麻木了。
头几年确实想家,每到过年的时候都难受得不行。
但时间长了,那种感觉就淡了。
老家的父母走了一个又走了一个,村里的老屋塌了一半,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没跟苏珊说这些,怕扫她的兴。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她坚持要AA。
我没让,抢着把单买了。
五十八镑,是我一天的利润。
但我觉得值。
从餐厅出来,外面的雨停了。
曼彻斯特的夜晚很冷,我们沿着运河走了一段。
"赵。"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不一样。"她说,"我之前的男朋友也是中国人,他家里很有钱,送他来留学。但他骨子里看不起这里的一切,包括我。他觉得我是他的消遣,等他毕业就会回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中国女孩。"
她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努力。每次去你店里,我都能感觉到你在认真地经营,认真地对待每一个顾客。我喜欢这种踏实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所以。"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你愿不愿意……试着和我交往看看?"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牵了一个女人的手。
我和苏珊正式在一起后,生活好像突然有了颜色。
她每周来店里三四次,有时候帮我整理货架,有时候就坐在收银台旁边,陪我聊天。
老王和阿豪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有时候还会用蹩脚的英语跟她开玩笑。
"老板娘。"阿豪有次喊她,"今天的货到了,要不要验收?"
苏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开心:"老板娘?这个词什么意思?"
阿豪正要解释,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苏珊后来自己查了,知道是什么意思后,反而更高兴了。
她开始学中文。
刚开始只会几个简单的词:"你好""谢谢""我爱你"。
后来慢慢会说一些句子了,虽然发音怪怪的,但能听懂。
有天晚上,我们在我租的小公寓里吃饭,她突然用中文说:"这个菜很好吃。"
我笑了:"是'这个菜很好吃'。"
"这个菜很好吃。"她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对不对?"
"对。"
她得意地笑了,像个小孩子。
那时候我觉得,也许老天终于开始眷顾我了。
交往快一年后,苏珊带我去见了她的父母。
他们住在利兹郊区的一个小镇上,坐火车两个多小时。
镇子很安静,房子都是红砖的老建筑,街道很窄,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树。
苏珊的父母住在镇子边上的一栋两层小楼里。
房子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有点剥落,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父亲叫彼得,退休前在工厂做技术员。
是个沉默的老头,见了我就点点头,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母亲海伦话多一些,见了我就问长问短,问我是哪里人、做什么生意、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一一回答,尽量表现得礼貌得体。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有顾虑。
吃饭的时候,彼得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海伦倒是热情,但那种热情里带着一点刻意,像是在努力克服什么。
吃完饭,苏珊拉着我在镇子里散步,小声说:"别在意他们,他们只是不习惯。以前从来没想过我会找一个外国人。"
"外国人"这三个字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我们又去过几次。
渐渐地,彼得对我的态度有所缓和。
有一次他主动跟我聊起了足球,问我支持哪个队。
我说我不太懂足球。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应该学一学,在英国,不懂足球会少很多话题。"
这算是他对我的认可吧。
海伦则是彻底接受了我。
有一次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赵,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苏珊以前交过几个男朋友,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对她这么好。你放心,我们不会反对你们在一起。"
我说:"谢谢。"
2019年底,我和苏珊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
我在国内没什么亲人了,就请了老王和阿豪。
苏珊那边来了一些亲戚和朋友,加起来四十多个人,在一家中餐厅摆了五桌。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苏珊穿着白色的婚纱,我们在宾客的祝福声中交换了戒指。
那天晚上,苏珊靠在我肩膀上说:"赵,我们以后会一直这么幸福的,对不对?"
我说:"会的。"
我以为会的。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平淡。
但我喜欢这种平淡。
苏珊辞掉了银行的工作,开始在店里帮忙。
她负责记账和对接供应商,我负责进货和理货,老王和阿豪负责日常运营。
分工明确,效率比以前高了不少。
生意越来越好。
2021年,我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了下来,打通之后,超市的面积扩大了一倍多。
货品种类也从以前的几百种增加到了一千五百多种,除了中国食品,还开始卖日本料理、韩国泡菜,甚至还有泰国的冬阴功汤料。
是苏珊的点子。
她说:"曼彻斯特的亚洲人越来越多了,不能只做中国人的生意。"
我听了她的,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周边几个街区的日本人、韩国人、东南亚人都成了我们的常客,超市的营业额翻了将近四倍。
那几年,我们攒下了不少钱。
2022年,我在曼彻斯特南区买了一套三居室的公寓,不大,但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搬进去那天,苏珊高兴得像个孩子,在每个房间里转来转去,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赵。"她拉着我的手说,"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去超市开门。
中午,她会去附近的三明治店买两份午餐,我们就坐在仓库的折叠椅上吃。
晚上关店后,我们一起回家,她做饭,我洗碗。
周末有空的时候,我们会开车去湖区或者海边转转。
普通的日子,但我很满足。
唯一让我有些遗憾的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
结婚第二年,苏珊就开始备孕了,但一直没怀上。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们双方都没什么问题,可能只是时机不对,让我们放轻松。
我们放轻松了,但还是没有结果。
苏珊有一段时间很焦虑,我能看出来。
她开始在网上搜各种助孕的方法,吃叶酸、量体温、计算排卵期,搞得我们的夫妻生活像在完成任务一样。
我心疼她。
有一天晚上跟她说:"苏珊,要不我们顺其自然吧。有孩子当然好,没有也没关系,我们两个人也挺好的。"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靠在我怀里说:"好。"
从那以后,她不再那么执着了,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但偶尔,我还是能看到她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发呆。
到了2023年底,也就是去年年底,我注意到苏珊的状态有点不对。
她变得沉默了,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
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好像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半夜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她说,"就是睡不着。"
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或者还在为孩子的事烦心。
我没想太多。
直到今年三月,她第一次提出要回娘家。
那天晚上,我们正在吃饭。
苏珊突然放下筷子,说:"赵,我想回利兹一趟。"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回去?"
"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她低下头,"上周打电话给我,说他胸口总是疼,去医院检查,说是心脏有点问题。"
"严重吗?"
"医生说要做个手术,不是大手术,但他年纪大了,我有点担心。"
我点点头:"那你回去看看吧,店里有老王和阿豪,我能顾得过来。"
"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我可能要待一阵子。手术前后都要人照顾,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没事。"我说,"多待几天也行,家里的事重要。"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当时没读懂那个眼神。
过了两天,她又提起了钱的事。
"赵。"她说,"我爸这次手术,可能要花不少钱。NHS排队太久了,我想让他去私立医院做,快一点。"
"要多少?"
她咬了咬嘴唇:"大概……六万镑?"
我心里算了一下,六万镑,差不多五十多万人民币。
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行。"我说,"我转给你。"
她愣住了:"你不问问具体怎么花?"
"你爸生病了,做手术需要钱,有什么好问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抱住了我。
"赵。"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真的对我太好了。"
我拍拍她的背:"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第二天,我转了六万镑到她账户上。
她收拾了行李,坐火车回了利兹。
走之前,她在门口抱了我很久,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嗯。"我说,"路上小心。"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但没太当回事。
她不是第一次回娘家了,以前也回去过几次,最长一次待了两周半。
这次她爸生病,待久一点也正常。
接下来几天,一切照常。
她每天晚上都会跟我视频,聊聊她爸的情况、家里的事、镇上的天气。
我跟她说店里的生意、老王的唠叨、阿豪新谈了个女朋友。
普普通通的对话,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到了第六天,她又提起了钱。
"赵。"她在视频那头说,"手术费比我们预计的要贵,私立医院什么都贵。还有术后的康复费用,加起来可能要再加一些……"
"要多少?"
"四万镑……可以吗?"
四万镑。
加上之前的六万,十万了。
我没犹豫:"可以。"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我先借你的,等以后……"
"说什么借。"我打断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赵,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把你爸照顾好就行。"
转完账的那天晚上,我翻了翻银行账户。
这几年攒的钱,已经出去了一大半。
但我没什么心疼的感觉。
钱没了可以再赚,老婆只有一个。
又过了三天,她第三次提钱。
这次是三万镑。
她说她妈的老房子需要修缮,住了几十年了,到处漏水。
之前一直凑合着,现在她爸要养病,不能住在那种环境里。
我想了想,说:"行。"
十三万英镑。
一百三十多万人民币。
这是我来英国十六年攒下的几乎全部积蓄。
转完账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的仓库里,抽了大半包烟。
老王下班前过来找我,看到我的样子,问:"老赵,怎么了?"
"没事。"我把烟掐了,"有点累。"
老王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看出来了。
苏珊离开的第九天,视频的频率开始降低了。
以前是每天晚上视频,后来变成隔一天,再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
每次视频,她都说很忙,她爸需要人照顾,她妈身体也不太好,帮不上什么忙,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理解她。
但到了第十一天,事情开始变得奇怪了。
那天晚上我给她打视频,她没接。
打了四次,还是没接。
我发消息问她在干嘛,过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复:"在医院,爸刚做完检查,累坏了。明天再聊。"
我说好。
第二天,我又给她打视频。
这次她接了,但背景很暗,看不清她在哪里。
"苏珊,你在哪?"我问。
"在家。"她说,"灯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我看着屏幕,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顿了一下:"可能还要再待几天……我妈一个人照顾不了他。"
"要不我过去帮忙?"
"不用不用。"她连忙说,"店里离不开你。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我们聊了几分钟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想不出来。
第十三天,我给她打电话,关机了。
第十四天,还是关机。
微信发过去,一直不回复。
我开始慌了。
我给她父母家打电话。
那个号码是她以前给我的,说是老房子的固定电话,很少用,但一直留着。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十五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去找老王商量。
"老王。"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你觉得这事正常吗?"
老王听完,眉头皱成一团。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问:"你和苏珊这几年,有没有吵过架?"
"很少。"
"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突然变得冷淡,或者跟你吵了一架又不提?"
我想了想:"她最近是有点沉默,但我以为是因为她爸的事……"
老王叹了口气,没说话。
"老王,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我追问。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直说。"
老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说:"老赵,你别怪我说话难听。这种事情,我见得不算少。有些外国女的,跟咱们中国男人结婚,图的就是钱。等钱到手了……"
"你说苏珊骗我?"我打断他,"不可能。我们结婚五年了,她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她是。"老王摆摆手,"我就是提个醒,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去利兹看看呗。"
我沉默了。
去利兹。
说实话,这个念头早就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但我一直不敢。
我怕去了之后看到的,是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老赵。"老王把烟掐了,拍拍我的肩膀,"店里的事你放心,我和阿豪能顶着。你去把事情弄清楚,心里也踏实。"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张第二天早上去利兹的火车票。
曼彻斯特到利兹,火车大概两个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天阴沉沉的,典型的英国天气。
田野、农庄、偶尔闪过的村镇,一切都很安静。
我的心却一点都不安静。
手机攥在手里,每隔几分钟就点亮屏幕看一眼,期待苏珊突然回消息,说手机没电了刚充上,你怎么了。
但屏幕始终是黑的。
火车到利兹站的时候,正好中午。
我之前来过这个城市几次,都是陪苏珊回娘家。
火车站我很熟悉,出站右转,走十分钟就是市政厅,再往北走,过了河,就是苏珊父母住的那个小镇。
但这次,我打算直接打车去。
出站口有一排出租车在等客。
我走到第一辆车前,把地址给司机看。
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人,瞥了一眼地址,点点头:"知道,上车吧。"
车开了大概二十五分钟,进入了一片安静的居民区。
两边都是红砖房子,屋顶是黑色的瓦片,小院子里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栋房子。
红色的砖墙,黑色的门,门口有一个小花坛,里面种着一些玫瑰,开得正好。
我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每次都是和苏珊一起。
但这一次,我是一个人。
深吸一口气,我走过去,按响了门铃。
"叮咚。"
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响亮。
我等了几秒,没人来开门。
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
我开始有点慌了。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正准备再按一次,门突然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五十多岁,棕色的短发,穿着件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她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请问您找谁?"她用英语问。
我也愣住了。
这不是海伦。
也不是任何我见过的人。
"我找……我找苏珊·哈里森。"我说,"还有彼得先生和海伦女士。他们住在这里。"
女人皱起眉头,表情变得困惑。
"苏珊·哈里森?"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摇头,"对不起,我不认识这个人。你是不是搞错地址了?"
"不可能。"我掏出手机,把苏珊给我的地址截图给她看,"就是这个地址。我来过很多次了。"
女人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表情越来越奇怪。
"这确实是这栋房子的地址。"她说,"但是我们一家在这里住了十八年了。从来没有叫彼得或者海伦的人住在这儿。"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
"你确定你没搞错?"女人的语气变得有些同情,"要不你再查查?"
我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房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亲爱的,谁啊?"
"一个找人的。"女人回头喊,"他好像搞错地址了。"
一个男人走到门口,也是五十多岁,穿着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了我一眼,友善地问:"需要帮忙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
这是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住在这栋房子里,过着他们普通的日子。
他们显然不认识苏珊,也不认识彼得和海伦。
但我明明来过这里。
我明明在这里吃过饭,和彼得聊过足球,帮海伦修过花园的栅栏。
我明明……
"先生?"女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没事吧?你脸色很难看。"
我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抱歉,打扰了。我可能……真的搞错了。"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对。
我掏出手机,找到之前和苏珊一起来这里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苏珊站在一栋房子前面,笑得很开心。
她身后的房子,黑门,红砖墙,还有那个小花坛。
我抬起头,对比眼前的房子。
门,墙,花坛。
一模一样。
但照片里苏珊身后的门牌号,是38号。
我转过身,看了看我刚才敲的那扇门。
36号。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苏珊给我的地址……和她照片里的房子……差了一个号。
我快步走向隔壁的38号。
这是一栋更老旧的房子,和36号风格差不多,但明显缺乏打理。
花园里杂草丛生,窗户上的油漆也剥落了一些。
我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门。
还是没动静。
正准备再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站在门口的人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你是……赵?"
她知道我的名字。
但我不认识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后的客厅。
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
看到了沙发旁边放着的那些东西。
我的腿软了一下,不得不扶住门框。
"进来吧。"她往旁边让了让,声音很轻,"苏珊不在。但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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