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谢雨欣正在片场。
她穿着古装戏服,头上还顶着假发髻,助理把手机递给她,说沈先生打了好几个,声音很急。
她接过来,沈俊林在那边说,你赶紧回来一趟,马上。
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跟导演请了假,妆都没卸完,穿着戏服外面的羽绒服就往家赶。
进门的时候,沈俊林正蹲在客厅里往一个旅行袋里塞东西,女儿坐在沙发上哭。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要走了。
谢雨欣问他去哪。
他没回答,把旅行袋拉链拉上,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说爸爸要出趟远门,你要听话。
女儿哭得更凶了,抓着他不松手。
谢雨欣一把把女儿抱过来,盯着他,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俊林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一句——我是逃犯。
谢雨欣后来接受采访时说,她当时脑子是空的,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又不太疼,就是嗡嗡响。
她认识沈俊林的时候是1995年。
那时候她还在海口唱歌,没什么名气,沈俊林是她在酒吧驻唱的听众。
他出手大方,每次来都坐最前排,点最贵的酒,听完歌就走,从不纠缠。
后来熟了,他请她吃饭,开一辆黑色的奔驰,说话斯文,举止沉稳,对过往的生意经历轻描淡写,只说自己在做投资。
谢雨欣问他做什么投资,他说什么都做一点,股票、房地产,最近在弄一个公司。
她没深究。
她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踏实的东西,不像那些有钱就咋呼的老板,也不像那些嘴上跑火车的骗子。
他看她的眼神很认真。
他帮她出了专辑,给她找制作人,把她从海口带到了北京。
她后来能演《将爱情进行到底》,能上杂志封面,能被全国观众认识,每一步背后都有他在推。
她问过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我喜欢你唱歌的样子。
她说就这么简单。
他笑了一下,说就这么简单。
他们在一起住了好几年,他从来没跟她提过自己的过去。
她以为他就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只不过比别人更低调,更不愿抛头露面。
她不知道沈俊林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假身份。
沈俊林本姓什么,他从来没告诉过她。
他是哈尔滨人,1957年生,从小在木材厂子弟学校念书,脑子活,胆子大。
十三岁那年他下河抓了条大鱼,拿到市场上高价卖掉,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能靠胆识吃饭。
八十年代他倒卖电器,成了哈尔滨当地小有名气的商人。
后来因为涉嫌欺诈被警方通缉,他在被移交检察院的前一天夜里假装胸膜炎发作,从医院厕所的窗户翻了出去,穿着一身病号服消失在哈尔滨的冬夜里。
那一年他二十多岁。
逃亡的三年他把中国南方跑了个遍。
上海、山东、浙江、广东,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个名字,靠打零工、摆地摊、帮人搬货活着。
最惨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眼冒金星去翻垃圾桶。
在浙江他帮人搬了一整天家具,挣的钱只够买两个馒头。
他在广东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卖水果的活,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推着三轮车满大街叫卖。
他用三年攒了十几万,然后北上北京,开始倒卖电视机。
那是1990年。
之后他赶上了中国股市的第一波狂潮。
他眼光准,下手快,在股票市场赚到了真正的第一桶金。
他成立公司,做咨询,做投资,做房地产,生意越滚越大。
到九十年代末,他的身家已经过亿。
但沈俊林这个名字始终是假的,他的身份证是假的,户口是假的,所有公司的法人代表都是别人。
他把自己藏在一个又一个壳公司的后面,像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2004年,一桩挪用公款案牵出了他。
北京某单位的领导因为贪污受贿被查,办案人员顺藤摸瓜,追查到一笔巨额公款的下落,最终追到了沈俊林这里。
他被捕的时候,警察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自己的真名。
那是一个已经被警方通缉了将近二十年的名字。
审判的时候,谢雨欣去旁听过一次。
他穿着看守所的黄色马甲,头发剃得很短,人瘦了一圈。
他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庭审间隙法警把他带出去的时候,他从她身边经过,忽然回过头,冲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没事。
她坐在旁听席上,一直等到休庭,没有哭。
他被判了二十年。
入狱之后谢雨欣给他写过信,不多,隔几个月一封。
她没有去看过他,也没有对外公开回应过这件事,直到有一年有媒体把这段往事挖了出来,标题写得很耸动。
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当初是他把我推到全国观众面前的。
这段感情没有错,他真心爱我,我也真心爱他。
我只是委屈他隐瞒了我。
记者问她你现在还爱他吗。
她没有回答。
她后来剪掉了长发,剃了一个近乎板寸的发型,拍了一组黑白写真,照片里的她眼神很硬,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割掉了。
但她提起他的时候,语气始终是软的。
有些人问过她为什么不恨他。
她说,恨什么,他对我好是真的。
一个在逃亡中活了半辈子的人,大概把所有的真话都攒着,只说给了她一个人听。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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