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个缺燃料、缺电力、缺食物的岛国，特朗普表示自己“乐意”对古巴“做点什么”，而行动首先从其94岁的前领导人开始。近日，美国司法部公布了一份起诉书，指控94岁的古巴前国家领导人劳尔·卡斯特罗犯有谋杀罪和合谋杀害美国公民罪。
此举可能意味着，美国接下来或将采取军事行动，把卡斯特罗从古巴带走，类似唐纳德·特朗普今年1月对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住所发动突袭的做法。这份起诉书针对的是劳尔·卡斯特罗——已故菲德尔·卡斯特罗的弟弟——以及另外5名古巴军方成员，所涉事件是1991年古巴军队击落两架由反共古巴流亡者操控的飞机。起诉书虽于上月提交，但选择在古巴独立日这一天公布；这一天纪念的是美国结束对古巴军事占领124周年。
但今年的古巴独立日，正值特朗普对古巴实施破坏性石油封锁之际。这场封锁重创了古巴本已艰难维持的医疗体系和经济基础设施，也让整体生活状况进一步恶化。仅今年以来，古巴居民就经历了全国性停电、食品短缺、医院断电无法运转，以及对自身经济和政治前景的持续忧虑。许多人道主义团体认为，特朗普的封锁及相关政策构成对人权的侵犯。
这些措施使古巴民众失去了基本生活必需品，也加剧了美国数十年来对这个邻国实施禁运所造成的影响。“悖论在于，美国一边施加致命性制裁，一边又说，‘我要解放你们的人民。’”古巴国内生产的石油大约只能满足其40%的需求，其余主要依赖从委内瑞拉和墨西哥进口。但在美国攻击委内瑞拉、并对向古巴出售或提供石油的国家加征额外关税之后，这两个国家都停止了对古巴的石油出口。
尽管美国最高法院推翻了特朗普的关税措施，总统仍继续对古巴实施海上封锁，扣押了许多试图向古巴运送货物、或只是与古巴存在关联的船只。据《大西洋》今年3月的一篇报道，美国佛罗里达州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正准备对古巴军方和政府高层提出更多起诉，其中包括卡斯特罗家族成员。美国今年1月为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辩护时，就援引了2020年针对他的起诉书。
在该报道发表前一周，特朗普表示，他相信自己将“有幸拿下古巴”。更早些时候，在第一个任期结束前，特朗普把古巴列入美国联邦“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美国无党派智库外交关系协会拉丁美洲研究员威尔·弗里曼在4月发给我的邮件中说，这项政策“让岛上的一些私人投资踩了刹车”，而且“也打击了旅游业——古巴政权原本把旅游业当作这个岛国的经济引擎”。
拜登政府大体延续了特朗普的古巴政策。2022年，拜登政府进一步打击古巴旅游业：如果外国旅客在特朗普于2021年1月推动古巴被列入“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生效后访问过古巴，他们就不能再免签前往美国。
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及国际与公共事务教授维多利亚·穆里略上月对我表示，所谓“国家恐怖主义”的指控，是美国为军事打击委内瑞拉、以及美国海军在太平洋和加勒比海针对民用船只发动袭击进行辩护的关键支点。
今年1月，特朗普宣称古巴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非同寻常的威胁”。他的依据包括：古巴与俄罗斯、伊朗等国保持一致；以及他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声称，古巴“欢迎”哈马斯、真主党等“跨国恐怖组织”。这项行政命令还对来自向古巴供应石油国家的商品加征额外美国关税，实际上切断了委内瑞拉和墨西哥对古巴的全部支持。在第一个任期结束前，特朗普把古巴列入美国联邦“支持恐怖主义国家”名单。
这些最新限制措施，是在美国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持续禁止本国企业与古巴开展贸易的禁运背景下实施的。前总统贝拉克·奥巴马虽然放松了对古巴的多项经济限制，也允许一定程度的旅行往来，但他终止了古巴人抵达美国后即可获得合法身份保障路径的政策。
穆里略认为，再加上特朗普和拜登重新实施经济限制，古巴社会中能够接触外汇的人与完全依赖国家工资收入的人之间，不平等日益扩大。到2025年，后者的月工资约为18美元。前一类人构成了古巴的上层阶层，他们可能与私营企业、旅游业，或海外亲属汇款有联系。
穆里略说：“古巴现在的处境，类似于苏联解体时的情况。”她表示，美国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实施的禁运，使古巴转而依赖苏联，而苏联则以补贴价格向古巴供应石油。最初几批石油运到的是美国人拥有的炼油厂，但这些炼油厂拒绝加工，部分原因是受到美国政府施压。
穆里略说：“这引发了国有化升级。他们没有能源，只能骑自行车出行，因为没有汽油，而且还缺乏食物。”她还说，这一次情况更糟：“古巴现在只能靠自己。”特朗普政府对古巴推行的“极限施压”行动，原本号称是要激起民众反抗该国政府，但并没有奏效。穆里略说：“社会运动理论认为，当人们真正陷入绝境时，他们无法抗议。抗议需要一定资源。如果你把全部时间都花在找食物上，连抗议的时间都没有。”
古巴的街头抗议并不常见。即便面对不得人心的领导人，也无法成功激起民众抗议，这种情况对特朗普政府来说已越来越熟悉。此前，特朗普政府曾预期，对伊朗发动战争后，伊朗国内会爆发公众起义。
在伊朗政府对去年12月开始的一系列抗议进行强力处置后不久，我曾与历史学家贝赫鲁兹·加马里交谈，他对这一局面作了简洁概括：“悖论在于，美国一边施加致命性制裁，一边又说，‘我要解放你们的人民。’这种关于帮助人民的说辞，反而会削弱伊朗人民正当抗议的合法性。它给了伊朗政府一个借口，让其可以声称存在阴谋，说抗议者是在为外国利益行事，并因此采取严厉而暴力的回应。如果美国真的想帮忙，唯一该做的就是不要干预，让这些运动按自己的条件发展。”
2021年，古巴总统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把当时发生的大规模抗议称为“一项由外部策划的计划”，并声称美国政府正在指挥抗议者。为什么古巴会认为美国在指挥反对本国政府的力量？从历史上看，美国确实这样做过。古巴长期以来一直是美国外交政策的执念，这种关注甚至早于卡斯特罗时代。
穆里略解释说，1898年，美国赢得美西战争后，开始迈向霸权，夺取了西班牙的波多黎各、关岛和菲律宾，并在古巴建立保护国。古巴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普拉特修正案》：作为美国在战争结束后从古巴撤军的交换条件，该修正案赋予美国广泛权力，其中包括单方面干预古巴政治的权利——而外界认为，特朗普如今正试图再次这样做。
此后半个多世纪里，美国对古巴的支配一直是常态。到20世纪50年代末古巴革命时期，美国公司拥有或控制了古巴90%的电力，以及其糖业、通信业和采矿业的重要部分。古巴革命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为了掌握本国工业的所有权，因此建立了新的政治制度——而美国则一直想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清除。
革命后大批流亡者涌出古巴，再加上两国地理距离很近，这些因素共同促成了一个强大的古巴裔美国人游说集团的形成。这个集团由革命后流亡的古巴精英建立——也正是这一脉络，塑造了我们现任国务卿的背景。
马尔科·鲁比奥是20世纪50年代逃往美国的古巴父母之子。他在3月表示，古巴“必须换一批掌权的人”。鲁比奥如今已成为古巴裔美国流亡运动中最显眼、也最有影响力的人物，持续推动特朗普政府加大对古巴施压。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鲁比奥的家人逃离古巴时，执政的是与美国结盟的富尔亨西奥·巴蒂斯塔政府，也就是后来被卡斯特罗推翻的那个政权。鲁比奥则一再声称并非如此。鲁比奥周三在一段面向古巴民众的西班牙语视频讲话中说：“你们之所以每天被迫在没有电的情况下熬过22个小时，并不是因为美国对石油实施了‘封锁’，”而是因为古巴执政官员“从这个国家掠夺了数十亿美元”。
尽管美国一些民主党议员呼吁结束石油封锁，但迄今只有一艘油轮抵达古巴。古巴能源部长比森特·德拉奥·莱维上周说：“我们完全没有燃料，也完全没有柴油。”今年2月，联合国人权事务负责人福尔克尔·蒂尔克呼吁取消妨碍向古巴运送石油的美国制裁。当时，蒂尔克的发言人玛尔塔·乌尔塔多表示：“政策目标不能成为采取本身就侵犯人权行动的理由。”
特朗普说：“看起来，推翻古巴的会是我。”“我会很乐意这么做。”美国拉丁美洲工作办公室——一个推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人权、社会正义与经济正义的美国倡议组织——上月在一份声明中写道：“古巴人应当能够自由行使自己的权利，包括政治参与权，古巴政府的压制和审查政策应当停止。”
声明同时指出：“美国对古巴的政策仍聚焦于禁运和其他制裁等强制性措施，这种政策已经过时，也未能实现美国的政策目标，反而造成了严重伤害。”声明还说：“应当由古巴人民在国际社会协同支持下决定自己的未来，并在任何双边讨论中处于核心位置。”
此后，特朗普政府进一步加大了对古巴的制裁。周三关于卡斯特罗被起诉的消息，则是迄今最强烈的信号，显示特朗普政府正考虑从以经济和外交施压为主，转向军事打击。自2月以来，美军已派出至少25架次情报侦察飞行器，并开始增加该地区的舰船数量。
作为回应，古巴总统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周一警告说，美国的军事打击可能引发“一场血洗”。美国新闻网站阿克西奥斯周日援引机密情报称，古巴已获得300多架军用无人机，并在讨论对美国关塔那摩湾基地发动可能袭击。
从公开言论看，特朗普似乎正以相似方式处理古巴和委内瑞拉问题。周三，他称起诉卡斯特罗对古巴裔美国人来说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时刻”，但同时又暗示，他并不预期两国敌对会升级。特朗普此前在委内瑞拉问题上也采取过类似姿态，这让许多委内瑞拉反对派感到意外和不满，因为在最初那场带走马杜罗的袭击之后，执政党仍然留在台上。
特朗普当天还对记者说：“你看，那个地方正在崩溃。”“确实已经失去了对古巴的控制。”但特朗普周四的表态或许更能说明问题。他说：“过去50年、60年里，历任总统都在看着，想着做点什么。”“而看起来，真正去做这件事的人会是我。所以，我会很乐意去做。”
如果特朗普——在菲德尔·卡斯特罗上台时还只是个少年——把推翻古巴领导层视为自己愈发看重的政治遗产的一部分，那么美国进一步升级行动，或许确实已经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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