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傍晚,老王蹲在厂门口,面前摆着五张结婚证、五张离婚证,一溜排开像打扑克牌。
北风吹得他鼻涕眼泪一把抓,他大着舌头喊我:“老刘,你看清楚没?五个,整整五个女人!”
我把棉袄披他肩上,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可你知道她们为啥都离开我不?我琢磨了二十五年,总算琢磨透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却一头栽进雪堆里,嘴里含含糊糊重复着:“规矩……老规矩……”
01
二十五年前,我和老王坐同一趟绿皮火车来广东。
那时候他二十五岁,膀大腰圆,浑身上下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火车上他就跟我念叨:“老刘,我打听好了,沿海工厂工资是咱老家的三倍。干个两三年,攒够钱回村盖房娶媳妇。”
我说行,咱俩搭个伴。
可没想到,这伴一搭就是二十五年。
我们进的这家厂叫永利电子,做电路板的。活不算重,就是时间长,一天十二个钟头,两班倒。
老王干的是技术活,修机器的。他人老实,肯干,没两年就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
头一年他确实攒了钱,每个月往老家寄一千,自己留三百。
到第二年春天,他认识了赵雅婷。
赵雅婷是本地的,家在城郊农村,长得高高瘦瘦的,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在厂里做质检,跟老王不在一条线,但食堂吃饭能碰见。
我记得那天中午,老王端着饭盒过来,眼眶有点红。
他说:“老刘,今天赵雅婷给我打了份红烧肉,还是她掏的钱。”
我说那怎么了,人家好心呗。
老王摇摇头:“你不知道,她往我碗里夹了两块肉,挑的最大的两块。我妈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我当时想说,你妈不是走得早吗。
可看老王那副样子,我没忍心说。
后来我算看出来了,老王这辈子就栽在“谁对他好一点他就受不了”这个毛病上。
赵雅婷那姑娘确实不坏,干活利索,也不跟人吵架。
可问题是,她不是一个人。
她家有个弟弟,叫赵文斌,比赵雅婷小三岁,初中毕业就不念书了,整天在街上瞎混。她爸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赵雅婷每月工资两千二,得往家里交一千八。
这事我后来才知道的。
那时候老王已经跟赵雅婷谈上了,俩人处了半年,老王说要结婚。
我问他:“你了解她家情况不?”
老王满不在乎:“了解啥呀,我娶的是她这个人,又不是她家。”
我说你别后悔。
老王嘿嘿一笑:“后悔啥呀,她对我好就行。”
婚礼办得简单,在厂附近的小餐馆摆了三桌。赵雅婷她妈来了,她爸没来,她弟来了,张嘴就管老王叫“姐夫”,叫得挺亲热。
那天老王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老刘,我这辈子算是有着落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该替他担心。
02
结婚头一年,老王确实过了段好日子。
赵雅婷辞了厂里的工,在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每天给老王做饭洗衣。
老王下夜班回来,桌上摆着热饭热菜,有时还有一盅炖汤。
他逢人就说:“我家雅婷炖的排骨汤,那叫一个香。”
那段日子我去过几回他们租的房子,确实收拾得干净。
赵雅婷人也和气,给我倒水,让我留下吃饭。
可有一回我发现个事。
老王那个月的工资条放在桌上,我无意间瞟了一眼,底下的实发数是三千八。
我算了算,老王月工资是四千五,扣完社保公积金,怎么也得有四幺。
我问老王:“厂里是不是少给你算了?”
老王支支吾吾,说不是,是提前支了五百给雅婷她妈。
我说你给她妈钱干啥?
老王说:“雅婷说她妈买药没钱了,我这当女婿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我没再说什么。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可这种事后来越来越多。
今天是小舅子要买手机,明天是丈母娘要看病,后天是她爸摔伤了腿。
每次赵雅婷都跟老王说几句软话,老王就把钱掏了。
到第二年秋天,赵雅婷怀孕了。
老王高兴坏了,在宿舍里转圈圈,嘴里喊着“我要当爹了”。
他买了三大袋子水果,分给全宿舍的人吃。
那天晚上老王睡着之后,我听见他说梦话,喊的是“闺女”。
我说你咋知道是闺女?
老王不好意思地笑:“我喜欢闺女,贴心。”
孩子生下来,还真是个闺女。
老王乐得嘴都合不上,抱着闺女亲了又亲,说名字都起好了,叫王雨晴。
可孩子生下来第三天,赵雅婷她妈来了。
老太太进门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孩子户口得上我们这边。”
第二句:“雅婷跟我回娘家坐月子,你一个老爷们儿也照顾不好。”
老王当时没多想,点头答应了。
他觉得反正是一家人,孩子户口上谁那边都一样。
可他没想到,赵雅婷这一回娘家,就再没回来。
03
赵雅婷走后,老王头一个月还挺着,每天上完班就去厂门口的电话亭给她打电话。
每次打半个小时,光电话费就花了好几百。
可电话里赵雅婷的声音越来越冷淡,从一开始的“老公我想你”,变成后来的“嗯”
“好”
“挂了”。
老王急了,请了两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赵雅婷娘家。
到了地方他才知道,赵雅婷她妈压根没打算让闺女回来。
老太太把老王拦在门口,说:“雅婷月子没坐满,不能走,吹了风落下病根你负责?”
老王说那等月子坐完。
可月子坐完了,老太太又说了:“孩子这么小,路上折腾生病了咋办?等孩子大点再说。”
老王没办法,又等了一个月。
每次他去,老太太都能找着理由。
今天说孩子感冒了,明天说雅婷身体虚,后天说路太远了。
老王终于看出不对劲了,他问赵雅婷:“你到底回不回来?”
赵雅婷低着头不说话,她妈替她说了:“回来也行,你每个月工资得上交给雅婷管着。闺女嫁给你,你总得养着她吧?”
老王说行,本来是夫妻俩,工资给媳妇管也正常。
他回去就把工资卡交给了赵雅婷。
可卡交出去了,人还是没回来。
老王又等了三个月,实在熬不住了。
他请了一星期假,直接去赵雅婷家,说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把老婆孩子接回来。
他进了门,赵雅婷正抱着孩子喂奶。孩子已经八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
老王伸手想抱,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他心里难受,但还是挤出笑脸:“晴晴,爸爸抱。”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赵雅婷她妈在旁边说风凉话:“你看看,孩子都不认识你。”
那天老王在她们家住了一晚。
半夜他起来上厕所,听见赵雅婷她妈在隔壁屋说话。
老太太声音不大,但夜里静,老王听得一清二楚。
“雅婷,你这银行卡里咋就两千块?你不是说他每个月工资都打你卡上吗?”
赵雅婷小声说:“是打了,可您不是让我把一万二转给文斌买房吗?还说下个月的也得转。”
老太太说:“那你让他多加点班啊,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啥的?文斌买房差十万呢,你当姐姐的不帮谁帮?”
赵雅婷没说话。
老王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转身回了屋,坐了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问赵雅婷要工资卡。
赵雅婷低着头,从包里翻出来给他。
老王拿上卡,转身就走了。
那天他跟我说:“老刘,我决定离婚。”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离婚手续办了半年,赵雅婷一直拖,最后还是离了。
孩子归赵雅婷,老王每月给五百块抚养费。
签协议那天,赵雅婷哭了。
她拽着老王的袖子,说:“德胜,我不是想坑你,是我妈逼我的,我没办法。”
老王甩开她的手:“你有办法,你只是不愿意。”
04
离婚后老王消沉了大半年。
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宿舍躺着,也不说话,也不出门。
我有时候拉他去吃夜宵,他就坐在那里发呆,一碗炒粉扒拉两口就不吃了。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问我:“老刘,你说是不是我的问题?我怎么就穷成这样,让她们一家人指望着我呢?”
我说不是你的问题,是她们家的规矩不对。
老王苦笑:“规矩不对?可我咋就跳不出来呢?”
我以为他要消沉很久。
可到了第二年春天,他又领回来一个女的。
这回的女的叫马秀芝,不是本地人,是外省来打工的。
马秀芝三十出头,离过婚,带了一个五岁的男孩,在隔壁的服装厂上班。
她长得比赵雅婷壮实,说话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的。
老王说是在劳务市场认识的。
那天马秀芝抱着孩子蹲在天桥底下,哭得稀里哗啦的。她说她儿子发烧了,她兜里只剩五十块钱,连药都买不起。
老王心软,掏了二百块给她。
后来马秀芝找他还钱,一来二去就熟了。
马秀芝跟老王说她的遭遇:前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出来打工,娘家远,帮不上忙。
老王听完,眼眶都红了。
他对我说:“老刘,你说这世道咋这么不公平?好人总是受苦。”
我说你别又冲动。
老王说我没冲动,我是真心觉得这女人不容易。
马秀芝确实跟赵雅婷不一样。
她不拿老王的钱,反而自己挣钱存着。
她做饭也好吃,周末总给老王做好吃的。
老王那段时间气色好了很多,人也胖了一圈。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马秀芝对老王好,可她对她娘家人更“好”。
她每个月工资三千,寄回老家两千,给自己留一千。
这倒也算了,毕竟人家也有父母要赡养。
可问题是她那娘家人,跟赵雅婷她妈一个德行,是个无底洞。
先是她爹病重住院,马秀芝借了五千块。
然后是她弟要结婚,马秀芝掏了一万做彩礼。
再然后是她妈说房子漏雨要修,马秀芝又把刚发的工资全寄回去了。
老王一开始没说什么,毕竟人家爹妈有难处,当女儿的帮衬也是应该的。
可后来马秀芝开始打老王存款的主意了。
05
那天晚上,老王下班回来,发现马秀芝坐在床边抹眼泪。
他问怎么了,马秀芝说他弟弟的对象怀孕了,对方家里要十万彩礼,不然就让孩子打掉。
老王听得直皱眉头:“十万?你弟自己挣不了钱吗?”
马秀芝急了:“我弟才二十四岁,能挣啥钱?再说了,那孩子是我妈的心头肉,她要抱孙子,你说我能不管吗?”
老王说:“管也得有个限度吧。”
马秀芝站起来,嗓门也大了:“王德胜,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弟不是你弟?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老王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马秀芝又换了一副口气,软着声音说:“德胜,你就当借给我的,等我弟那边缓过来了,我一定还你。”
老王于心不忍,答应先借三万。
可马秀芝说不够,说最少得五万。
老王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五万。
那天我看着老王去银行,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脸上一副说不上来的表情。
我没忍住,说了一句:“老王,你上次离婚就是因为钱,这次还是钱。”
老王没吭声,进屋去了。
没过多久,马秀芝她妈真的病重了,马秀芝连夜赶回老家。
临走前她跟老王说:“德胜,你把家里的存款全都取出来吧,我妈住院要交押金。”
老王问需多少,马秀芝说至少十万。
老王愣住了。
他这些年攒的钱总共就十二万,那是他准备将来给儿子上学用的。
他从来没说过,但那钱他一直存着。
老王没答应。
马秀芝急了,又哭又闹:“王德胜,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妈躺在床上等钱救命,你还在那掂量你那几个臭钱!”
老王说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怕……
他话没说完,马秀芝已经摔门走了。
第二天,老王去银行查余额。
结果发现存折上只剩三块钱。
他以为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
是的,三万零三块。
剩下的九万,全被马秀芝转走了。
老王当即瘫在银行门口。
他说:“老刘,你帮我算算,她啥时候转的?”
我翻了他的短信记录,发现上个月有三笔大额转账,每笔三万,间隔一个礼拜。
马秀芝是用老王的手机接收的验证码,趁他睡着的时候转的。
老王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坐在床边,把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突然他问了我一句话:“老刘,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我明明知道她是那样的人,可我就是狠不下心。我怕她跟她妈一样骂我‘不是个男人’。”
我没安慰他。
我说:“老王,你这不是善良,你这是犯贱。”
06
马秀芝走后,老王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不,比之前更差。
因为这次不是离的,是跑的。
马秀芝连离婚手续都没办,带着孩子就消失了。
老王报了警,可警察说这是家庭纠纷,管不了。
后来老王通过马秀芝老家的亲戚找到了她,想让她回来办离婚手续。
马秀芝说:“行,你先把那九万块钱的事翻篇,我就回来。”
老王问:“你把我的钱拿走了,还让我翻篇?”
马秀芝说:“那是我妈救命的钱,你有啥好计较的?”
这场离婚官司打了整整十个月。
最后法院判了马秀芝赔偿老王六万五,可她一分钱都没给,人也找不着了。
老王说他想通了,这辈子都不结婚了。
可他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因为隔了不到一年,他又领回来第三个老婆。
这个叫蔡菊香。
蔡菊香也是本地人,在厂里做流水线。
她三十三岁,长得一般,但笑起来挺甜的。
她也是离过婚的,没带孩子。
老王说他们是在厂里的联谊晚会上认识的。
那天老王被拉上去唱了一首《心太软》,唱得五音不全,台下的人都笑。
只有蔡菊香没笑,还给他鼓了掌。
就因为这个,老王又动了心。
我劝他:“老王,你能不能找个不是本地的姑娘?”
老王说:“菊香跟她们不一样,她心眼好,不贪钱。”
确实,蔡菊香一开始表现得确实不一样。
她不跟老王要钱,自己的生活费自己出。
逢年过节还主动给老王爸妈寄钱买东西。
老王高兴得不行,以为终于找对人了。
可我后来发现,蔡菊香不是不跟家里有瓜葛,而是她把“贴娘家”这事做得更隐蔽。
07
蔡菊香的娘家在隔壁镇,她父母都是种地的。
她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哥哥在外面打工,弟弟在家务农。
蔡菊香嫁过来之后,每个月都给娘家寄钱,但不走银行,走现金。
她从不跟老王说,但老王不是傻子,时间长了自然发现了。
有一回老王问她:“你上个月工资哪去了?”
蔡菊香说:“我存起来了,咱们将来买房子用。”
老王没再追问,但他趁蔡菊香睡着的时候翻了她的包。
包里有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她弟弟,金额是三千块。
老王没揭穿她,但他心里不舒服。
他开始留意外面那条街上那些本地女人,发现她们聊天的内容不外乎就是给娘家买了啥,谁谁谁的弟弟结婚要随多少礼,谁谁谁给妈买了金镯子。
他跟我说:“老刘,你说她们是不是从小就被灌了迷魂汤,长大了只知道往娘家钻?”
我说不是灌了迷魂汤,是规矩。
老王问什么规矩。
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泼出去的水还得往娘家流。当地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女儿嫁人了,挣的钱得往娘家贴。谁家闺女要是不给娘家钱,街坊邻居都戳脊梁骨,说她忘本、不孝顺。”
老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蔡菊香最终还是跟老王离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妈。
蔡菊香她妈得了肝癌,要动手术,费用三十万。
家里三个孩子,大哥说没钱,弟弟说刚盖了房也没钱,全指望蔡菊香了。
蔡菊香想让老王把厂里的公积金取出来,再借点钱,凑够二十万。
老王说:“菊香,我不是不肯帮你,可那是三十万,不是三万块。我家底你清楚,我拿不出这么多。”
蔡菊香急了:“那你去找你那些工友借啊,你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年,难道连二十万都借不到?”
老王说:“我丢不起那人。”
蔡菊香说:“那你就不用管我妈死活了?”
俩人吵了整整一个月。
最后蔡菊香她妈走了,手术没做成。
但蔡菊香把这一切都怪到老王头上,说要不是他抠门,她妈不会死。
老王有苦说不出,只能任她骂。
其实老王不是没想过帮忙,他是真的拿不出来。
三十万,就算借高利贷,也得还半辈子。
而且他心里清楚,就算他这次凑了钱,下次他小舅子结婚、小姨子生孩子,他还能不掏吗?
他掏不起。
最终俩人还是离了。
签协议那天,蔡菊香把结婚证往桌子上一拍:“王德胜,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是个好女婿。”
老王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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