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德黑兰机场。
五辆军绿色越野车突然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刹车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跳下车,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我。
周围的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只有我,像被钉在原地,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完了..."
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领头的越野车后门缓缓打开。
一个黑袍女人走下来,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当那双眼睛看向我的瞬间——
我感觉心脏狠狠一抽。
那双眼睛,我见过。
二十年前,暴雨,悬崖,鲜血。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我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块染血的丝绸,此刻正紧贴着我的心脏,像在灼烧我的皮肤。
二十年了。
那块淡紫色的波斯玫瑰丝绸,我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离身。
上面深褐色的血迹,无论我怎么洗,怎么搓,都洗不掉。
就像那段记忆,怎么也抹不掉。
黑袍女人盯着我,嘴唇微动,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如遭雷击。
01
1998年6月,伊朗北部山区。
"王师傅,慢着点!这破路太他妈吓人了!"
副驾驶上的老张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摁着车顶,嘴里的烟都被颠掉了。
我叫王建华,市机械厂的维修技师,四十岁。
厂里效益不好,正好赶上国家对伊朗的援建项目,我就被派来了。
说白了,就是带着十几号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帮当地建厂房。
那天下午,天气突然变了脸。
早上还晴空万里,下午三点,乌云像倒扣的锅盖一样压下来。
紧接着,暴雨倾盆。
我开着那辆破旧的乌拉尔卡车,载着老张他们三个从工地往驻地赶。
这车年头比我还大,发动机漏油,变速箱打齿,但在这山区,它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雨刷疯狂摆动,但根本刷不干净挡风玻璃。
山路本来就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泥水顺着山坡往下冲,路面滑得像抹了油。
"还有多远?"后座的小李问,声音紧张。
"十来公里。"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老张突然指着前面:"等等!那是什么?!"
我本能地踩刹车。
车轮在泥水里打滑,整个车身横着甩出去,我拼命打方向盘。
车终于停下了,距离路边不到半米。
透过雨幕,我看到前方转弯处——
一辆白色吉普车斜插在路边,车头已经冲出护栏,悬在半空。
车尾冒着烟,偶尔蹦出几点火星。
"有人出事了!"老张推开车门就往外冲。
"张队!危险!"
但他已经冲进雨里。
我和小李、小赵对视一眼,也跟着下了车。
暴雨瞬间浇了个透心凉,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脚下的泥地软得像年糕,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去。
那辆白色吉普的情况很糟糕——
车身倾斜成四十五度角,车头三分之二都悬空了。
更要命的是,山上冲下来的泥石流正一点点把车往下推。
"里面有人!"老张趴在车窗上往里看,突然大喊。
我跑回卡车,抓了绳子和撬棍,连滚带爬地跑过去。
老张和小李正使劲拉车门,但车门已经变形,纹丝不动。
"让开!"
我举起撬棍,对准门缝狠狠一撬——
"咔嚓!"
车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我们几个人一起发力,硬是把门撬开了。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白大褂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头上的深色头巾歪在一边,露出凌乱的黑发。
她的脸惨白得像死人,嘴唇发紫,左肩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
"是医生!"小李指着她白大褂上的标牌,"德黑兰大学医院!"
就在这时——
"咔——"
车身又往下沉了一大截。
泥石流像泥浆一样推着车,整个车头都悬空了。
"快!来不及了!"老张吼道。
我们手忙脚乱地去拉那女人。
她已经半昏迷了,但右手还死死攥着一个医疗包。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面满是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托付。
她艰难地抬起右手,颤抖着从白大褂里层撕下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淡紫色的丝绸。
质地柔软细腻,像是贴身穿的内衬。
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波斯玫瑰,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虽然已经被血浸透,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美。
她把那块布塞进我手里,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波斯语。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说了很多话,很急,很用力。
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咔嚓——"
车又往下滑了!
"建华!绳子!"老张的吼声把我惊醒。
我赶紧把绳子一头绑在我们的卡车保险杠上,另一头死死拴在吉普车底盘上。
"拉!使劲拉!"
四个人一起发力,硬是把那女人从驾驶座上拖了出来。
就在她脱离车的瞬间——
绳子"啪"的一声断了。
白色吉普像断线的风筝,翻滚着坠入深谷。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我们四个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要是慢一秒,这女人就没了。
"送医院!快!"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们把那女人抬上卡车后厢,老张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开始紧急止血。
"建华!开车!最快速度!"
我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
破旧的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卡车在泥泞的山路上疯狂颠簸。
"稳点!她快不行了!"后面传来老张的喊声。
我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雨刷疯狂摆动,雨水模糊了视线。
车轮不停打滑,好几次差点冲出路面。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老张正用破布条给她止血,小李和小赵在旁边帮忙。
整个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
"张队,她呼吸越来越弱了!"小李的声音带着哭腔。
"压住!别慌!"
那段山路,平时开要四十分钟。
我二十分钟就冲到了。
镇上的诊所很小,但医生手脚麻利,立刻开始抢救。
我们四个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衣服上全是血和泥。
老张把那块波斯玫瑰丝绸递给我。
"建华,你收着。"
"为啥给我?"
"你开的车。"老张拍拍我肩膀,"要不是你,咱们都到不了。"
他压低声音:"不过记住,这事别跟任何人说。"
"为啥?"
老张看看四周:"我总觉得不对劲。那车不像意外,更像是被人追。咱们可能惹麻烦了。"
我心里一紧,把那块布塞进口袋。
两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来。
诊所的护士会英语,帮我们翻译:"她保住了,你们救了她一命。但失血很多,得休息。"
老张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那护士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路上遇到的车祸。"
护士犹豫了一下,最后压低声音说:
"你们最好赶紧走。做了好事,但也可能惹了麻烦。"
说完,她深深看了我们一眼,转身离开了。
回驻地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我把那块布藏在贴身口袋里,感觉它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驻地就炸了锅。
"起来!紧急会议!所有人!"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喊声。
我从床上爬起来,心里咯噔一下——出事了。
会议室里,所有援建队员都到了,一个个睡眼惺忪,满脸疑惑。
项目总负责人老刘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他环视一圈,沉声说:
"同志们,刚接到国内紧急通知——由于当地局势变化,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什么?!"
"工程还没完呢!"
"怎么突然就撤?"
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老刘抬手压了压:
"今天下午有专机接我们,所有人立刻收拾行李。只带必需品,其他全留下。必须在今天之内离境。"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意识到——出大事了。
散会后,老张把我、小李、小赵叫到一边。
他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压低声音说:
"昨天的事,和这次撤离有关。"
"什么意思?"小李愣了。
老张看看四周,确认没人,才继续说:
"我打听到了,那女人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她是德黑兰大学医院的主任医师,家里背景很深。"
"昨天那不是普通车祸,是有人要她的命。"
"咱们救了她,可能被卷进去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小赵的声音有些发抖。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赶紧回国。"
老张严肃地说:
"建华,那块布千万别丢,但也别让任何人看到。"
我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按向胸口。
那块布还在,紧贴着我的心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驻地陷入混乱。
大家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很多人连工具都来不及带。
中午时分,驻地外突然来了几辆军车。
不是咱们中国的车,是伊朗的军车。
几个军官下来,和老刘谈了很久。
我们远远看着,心里都不踏实。
"他们在查什么?"小李小声问。
"别说话。"老张低声道。
那几个军官走了后,老刘把我们几个单独叫过去。
"昨天下午,你们在山路上救过人?"
老刘的眼神很复杂。
我们面面相觑,最后老张点了点头:
"是,遇到车祸,救了个女医生。"
老刘叹了口气: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惹了大麻烦?"
"那女人到底是谁?"我忍不住问。
老刘看看四周,压低声音:
"她叫法蒂玛·哈桑尼,德黑兰大学医院的心外科主任。"
"家里背景很深。"
"昨天有人要她的命,制造车祸。你们救了她,打乱了某些人的计划。"
"现在对方的人在到处查,要找出救她的人。"
我感觉后背发凉:
"那...我们会怎样?"
"所以才紧急撤离。"
老刘说:
"上面已经通过外交渠道交涉,但保险起见,让你们先回国。"
"记住,回国后谁也别提这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三点,专机降落在临时停机坪。
我们匆匆登机,谁也没敢回头看。
飞机起飞的瞬间,我透过舷窗往下看。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云雾中。
那块布还在我口袋里,紧贴着心口。
我不知道那个叫法蒂玛的女人怎么样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把这块布给我。
但我有种预感——
这事儿还没完。
03
回国后,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得更糟。
1999年,厂里破产了。
我这个技术员,连同几百号工人,一起下了岗。
四十岁的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突然没了工作。
整个人都懵了。
我试着找过工作,但那年头,下岗工人满街都是。
谁要一个四十岁的老技术员?
老婆在商场做售货员,一个月挣七八百块。
儿子正上初中,每个月光补课费就要好几百。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块波斯玫瑰丝绸,我一直藏在贴身口袋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不能扔。
那上面的血迹怎么洗都洗不掉,但我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看看。
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那天的暴雨、悬崖,还有那个女人的眼神。
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为什么要把这块布给我?
这些问题,我想了二十年,也没想明白。
2000年到2010年,这十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十年。
我摆过地摊,卖过保险,在建筑工地打过工,甚至还去当过保安。
什么苦都吃了,什么罪都受了。
老婆跟着我受苦,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儿子很懂事,考上了省重点大学,还拿了奖学金。
2010年,儿子大学毕业,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家里的负担总算轻了点。
我在一家小机械厂找到了份工作。
虽然工资不高,但总算有个稳定收入。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块布一直在我身上,从来没离开过。
它见证了我这二十年的沉浮。
也像是一个谜团,一直悬在心头。
2015年,老张去世了。
我去参加他的葬礼,见到了小李和小赵。
当年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如今都人到中年,满脸风霜。
葬礼结束后,我们三个人找了个小饭馆,喝了点酒。
"还记得当年在伊朗救的那个女人吗?"
小李突然问。
我和小赵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我一直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小李说:
"那块布,建华你还留着吗?"
我拍了拍胸口:
"一直在。"
"真他妈见鬼。"
小赵苦笑:
"都过去十七年了,这事儿还跟做梦似的。"
我们喝到半夜,各自回家。
路上,我又摸了摸那块布。
二十年了,它依然柔软,但已经发黄发旧。
上面的波斯玫瑰还在,只是银线已经黯淡无光。
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04
2018年4月,一个改变我命运的电话打来了。
"喂,是王建华王师傅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华兴机械的采购经理,姓陈。听说您以前参加过对伊朗的援建项目?"
我愣了一下:
"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准备和伊朗方面谈一个设备采购项目,需要一个有伊朗工作经验的技术顾问。您有兴趣吗?"
我心跳加快:
"我...我不懂波斯语啊。"
"没关系,主要是需要有当地工作经验的人。报酬很丰厚,如果项目谈成,您能拿到十万块的佣金。"
十万块!
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答应了:
"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二十年了,我又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老婆看出我的心思:
"怕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谁还记得当年的事?"
她说得对。
二十年了,当年的人早就换了一茬又一茬。
谁还会记得一个普通的中国技术员?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我拿出那块波斯玫瑰丝绸,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二十年了,它一直陪着我。
现在,我要带着它,回到它的故乡。
也许,我能找到答案。
也许,我能知道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5月15日,我登上了飞往德黑兰的航班。
这是我人生第二次坐飞机,第一次还是二十年前。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摸了摸胸口的那块布。
它还在,紧贴着我的心脏,像二十年前一样。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伊玛目霍梅尼国际机场。
德黑兰,我又回来了。
我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海关。
傍晚的德黑兰,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汽油的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正准备叫出租车——
突然!
刺耳的刹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五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像训练有素的猛兽,瞬间封锁了出口。
车门齐刷刷打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跳下来。
枪口全部对准了我。
周围的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那辆领头的越野车后门缓缓打开。
一个黑袍女人走了出来。
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当那双眼睛看到我的瞬间——
我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那双含泪的、充满托付的眼睛。
我浑身僵硬,胸口的丝绸灼烧感愈发强烈,嘴里不自觉地吐出那个藏了二十年的名字:
“法蒂玛...”
她没有否认,只是缓缓走近。
她看着我,嘴唇微动,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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