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盯着女儿身上那件天蓝色的羽绒服,好端端的衣服被剪开了十几道口子,白花花的羽绒从裂口里往外翻着。

班主任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张女士,您先消消气,小孩子之间闹着玩,真不是什么大事。"

闹着玩?

我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女儿苏晨,她七岁的小脸惨白一片,肩膀抖得厉害。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件让我后悔至今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教室外面。

操场上,那个剪坏我女儿衣服的男孩正和同学疯跑着。

我笑着朝他走过去。

包里的剪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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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下午,我接到学校的电话。

"苏晨妈妈,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孩子的衣服出了点状况。"

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听到这话心里一紧,跟领导请了假就往学校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孩子受伤了?衣服被弄脏了?还是在学校惹事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我看见苏晨站在那儿,头埋得低低的。

她身上那件我上个月刚买的羽绒服,被剪得跟破布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冲过去,蹲在女儿面前检查。

衣服上到处都是剪刀的痕迹,有的口子长达十几厘米,羽绒从里面飘出来,落了一地。

"张女士,您先别激动。"李老师站起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事情是这样的,上课的时候,坐在苏晨后面的王浩拿剪刀把她衣服剪了。"

"上课的时候?"我声音拔高了,"老师,孩子上课被人拿剪刀剪衣服,您当时在干什么?"

李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那会儿我在讲台上改卷子,没注意到。"

"没注意到?"我站起来,怒火压都压不住,"一个孩子在课堂上拿剪刀剪同学的衣服,这么大的动静您都没注意到?"

"张女士,您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李老师脸色沉下来,"我一个人要管三十多个学生,哪能照顾得面面俱到?"

我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那现在怎么处理?"

"孩子们之间嘛,难免磕磕碰碰。"李老师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王浩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好玩。男孩子淘气是天性,张女士您也是当妈的,应该理解。"

理解?

我看着女儿身上千疮百孔的衣服,再看看李老师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心里的火蹭蹭往上窜。

"李老师,这衣服一千八百块。"我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钱的事先放一边,我就想问,一个孩子在课堂上敢拿剪刀破坏同学的东西,这事儿不该好好处理吗?"

"张女士,话可不能这么说。"李老师皱起眉头,"王浩就是个孩子,贪玩是本性。您这么上纲上线,我看也没必要。"

"那您觉得该怎么办?"

"这样吧,我让王浩给苏晨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李老师看了看表,"您看行不行?我下节课还要备课。"

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李老师那副想打发我走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想见见王浩的家长。"我说。

"这个……"李老师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王浩家长工作比较忙,怕是不太好约。要不这样,我让孩子回去跟家长说一声,改天咱们再约个时间?"

"不用改天。"我掏出手机,"李老师把他家长的电话给我,我自己联系。"

"张女士!"李老师脸色变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您这样可不合适!有事走学校的正常程序,您自己联系家长,万一闹起来怎么办?"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就麻烦李老师现在联系,我等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李老师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她看看我,又看看苏晨,最后叹了口气。

"张女士,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李老师压低声音,"王浩这孩子,皮是皮了点,但人家学习好,家里条件也摆在那儿。您要是非得揪着不放,对苏晨能有什么好处?孩子还要在这个班待好几年呢,何必把关系搞这么僵?"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阵发凉。

原来如此。

"李老师的意思是,我女儿被人欺负了,还得忍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什么意思?"我打断她,"就因为王浩学习好,家里有钱,我女儿就活该被欺负?"

"张女士!"李老师一巴掌拍在桌上,"您这是故意曲解我的话!"

苏晨被这动静吓得哆嗦了一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把女儿搂进怀里,感觉她浑身都在发抖。

"李老师。"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既然觉得这是'小孩子闹着玩',那我也想跟您玩个游戏。"

李老师一愣:"什么意思?"

我拉着苏晨的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李老师一眼。

"我让您也尝尝,什么叫'闹着玩'。"

出了办公楼,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苏晨仰着小脸看我:"妈妈,我们要去哪儿?"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操场那边。

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男孩,正跟几个同学追逐打闹。

那就是王浩。

我认得他。

上次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这孩子还在会场上乱跑,撞倒了好几个小朋友。

当时他妈妈就坐在旁边,看都不看一眼。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六点。

我丈夫林峰还没下班。

我给苏晨煮了碗面条,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晨晨,跟妈妈说实话,王浩是不是第一次这么欺负你?"

苏晨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她低着头,好半天才小声说:"不是。"

我心往下一沉。

"他还干过什么?"

"他……他经常抢我东西。"苏晨声音越来越小,"上个月他把我新买的文具盒摔坏了。还有,他老是趁老师不注意,用铅笔戳我后背,撕我的作业本……"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妈?"

"我怕……"苏晨眼泪又下来了,"我怕你跟爸爸吵架。爸爸说你脾气不好,让我有事别什么都跟你说。"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把女儿紧紧抱住。

原来孩子一直在受欺负,我这个当妈的却什么都不知道。

门锁响了,林峰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和苏晨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走过来,看见苏晨身上的衣服,眉头皱了起来,"这衣服怎么回事?"

"被同学拿剪刀剪的。"我语气平静得可怕。

"什么?"林峰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我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李老师那句"小孩子闹着玩"的时候,林峰的脸都黑了。

"太不像话了!"他说,"这老师怎么当的?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

"不用。"我给苏晨擦了擦眼泪,"我自己有办法。"

"什么办法?"

"明天放学,我去'教育教育'王浩。"

"你疯了?"林峰瞪大眼睛,"你想干什么?"

"放心,我还不至于真打孩子。"我看着他,"但我得让那小子知道,欺负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张雪!"林峰连名带姓地喊我,这是他真生气的表现,"你能不能理智点?那是个八岁的孩子!"

"我女儿也是七岁!"我声音也高了起来,"她被欺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对方也是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打断他,"林峰,你知道苏晨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吗?因为她怕我们吵架!一个七岁的孩子,受了委屈不敢跟父母说,你不觉得可悲吗?"

林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去做饭。"我转身进了厨房,"苏晨,去写作业。"

晚饭桌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只听得到筷子碰碗的声音。

苏晨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妈妈,我吃饱了。"

"再吃点。"

"真的吃不下了。"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忧。

等苏晨回房间后,林峰开口了。

"雪,我们得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苏晨的事。"他放下筷子,"我知道你心疼孩子,我也心疼。可你这么做不对。"

"那你说怎么办?"

"走正常程序。"林峰说,"找学校,找教育局,再不行报警。但你不能去找那孩子,万一出事……"

"正常程序?"我冷笑一声,"今天李老师那态度你又不是没听见,她会帮我们?"

"那也不能乱来。"

"我没乱来。"我盯着他,"林峰,你知道今天苏晨是什么眼神吗?那叫绝望。她觉得没人能保护她,连她爸妈都靠不住。"

林峰不说话了。

"我就想让女儿知道,她妈能护着她。"我声音有点哽咽,"不管出什么事,我都站她这边。"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苏晨被欺负的画面。

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上小学三年级,班里有个男生老是欺负我。

扯我头发,往我书包里塞垃圾,在我背上贴纸条。

我跟老师说,老师让我"大度点"。

我跟我妈说,我妈让我"别跟男孩子一般见识"。

后来那个男生越来越过分,有一次甚至当着全班的面,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可我妈还是说:"你一个女孩子,跟男孩子计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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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忍耐。

学会了把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但那种屈辱感,跟着我一辈子。

我不想让苏晨也经历这些。

第二天早上,我送苏晨到校门口。

正好看见王浩。

他背着新书包,跟几个同学说说笑笑。

苏晨看见他,本能地往我身后躲。

"妈妈,我们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在发抖。

我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晨晨,记住,你没做错任何事。"我摸摸她的头,"错的是欺负你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进去吧,下午妈妈来接你。"

看着苏晨走进教学楼,我掏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文姐,能不能帮我打听点事……"

文姐是我大学同学,在教育局工作。

"雪儿?什么事这么急?"

"您认识晨阳小学的人吗?我想了解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的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出什么事了?"

我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晨阳小学啊……"文姐的语气变得微妙,"你说的那个王浩,我好像听说过。他爸叫王建国,做房地产生意的,跟学校关系很好。听说每年都给学校捐不少钱。"

我手指攥紧了手机。

"那李老师呢?"

"李老师我知道,她舅舅是晨阳小学的教导主任。"文姐顿了顿,"雪儿,这事你得小心点。有些人,真的不好惹。"

挂了电话,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晨阳小学"四个大字。

阳光很刺眼。

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那天下午三点一刻,我就到了校门口。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接孩子的家长。

我站在角落里,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哎,你听说了吗?三年级一班又出事了。"

两个女人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不小。

"怎么了?"

"就那个苏晨,衣服被王浩拿剪刀给剪了。她妈昨天杀到学校,闹得挺凶。"

我侧过身,假装没听见。

"那孩子我见过,挺文静的一小姑娘。"

"文静有什么用?现在这年头,老实人就是吃亏。"另一个女人摇头,"不过话说回来,为件衣服闹成这样,那当妈的也是够能折腾的。"

我攥紧了拳头。

"你懂什么。"胖点的女人压低声音,"王浩那孩子可不是第一次欺负人了,班里好几个孩子都被他整过,就是没人敢吭声。"

"为什么不敢?"

"你说为什么?人家爸是学校董事,一年往里砸几十万呢。他姑姑还是副校长,谁敢惹?"

"那这个苏晨妈妈不就白闹了?"

"谁知道呢,我看那当妈的可不像好惹的主。"

放学铃响了。

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

我看见苏晨低着头走出来,旁边跟着两个小女孩。

"晨晨!"我冲她挥手。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妈妈,这是周小雨和李思思。"她给我介绍身边的同学。

"阿姨好。"两个小姑娘很有礼貌。

"你们好。"我笑着说,"平时在学校照顾晨晨,谢谢你们了。"

"没有的事。"周小雨摆摆手,"晨晨对我们可好了。"

"晨晨,先跟同学说再见。"我牵起女儿的手,"妈妈还有点事要办。"

苏晨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王浩正跟几个男生推推搡搡地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妈妈……"苏晨拉住我的衣角,"我们回家吧。"

"别怕。"我摸摸她的头,"妈妈不会让你受欺负。"

我朝王浩走过去。

那孩子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背着卡通书包,正跟同学吹嘘什么。

"王浩。"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但很快又梗起脖子:"你谁啊?"

"我是苏晨的妈妈。"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想跟你聊两句。"

"没什么好聊的。"他把头扭到一边。

"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我哪里错了?"他脖子一挺,"不就是闹着玩吗。"

闹着玩。

又是这三个字。

"那阿姨也想跟你闹着玩。"我笑了笑,"可以吗?"

他愣了愣,一脸不屑:"你想干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一把剪刀。

周围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妈妈!"苏晨在后面尖叫。

"别过来。"我回头看她,"妈妈不会伤害他。"

我把剪刀递到王浩面前。

"你不是爱闹着玩吗?来,你也剪剪阿姨的衣服,咱们一起闹着玩。"

王浩接过剪刀,手在发抖。

"怎么?不敢?"我激他,"你敢剪苏晨的,怎么不敢剪我的?"

"谁说我不敢!"男孩子的好胜心上来了。

他举起剪刀,对着我大衣的下摆剪了一下。

咔嚓。

白色的羽绒飘了出来。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好玩吗?"我笑着问他,"那咱接着玩。"

我拿回剪刀,对着他崭新的羽绒服袖子,轻轻剪了一下。

咔嚓。

蓝色的羽绒飞得到处都是。

他脸色刷地白了:"你……你干什么!"

"闹着玩啊。"我又剪了第二下,"就跟你剪苏晨衣服一样,闹着玩呗。"

"你疯了!"他想跑,被我拽住。

"别急,游戏还没完。"我咔嚓咔嚓又剪了几下。

他哇的一声哭了:"放开我!我要告诉我爸!"

"好啊。"我停下手,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回去跟你爸说,问问他,别人这么欺负他儿子,他是什么感受。"

我站起来,看着周围的家长。

"大家都看见了,我就是跟这孩子'闹着玩'。"我声音很平静,"就像他剪我女儿衣服一样,闹着玩。"

人群里鸦雀无声。

"妈妈!"苏晨跑过来抱住我。

我摸摸她的头:"记住了宝贝,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一定要还手。"

"住手!你在干什么!"

一个尖利的女声炸开。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拨开人群冲过来。

"浩浩!"她把王浩护在身后,眼睛瞪得溜圆,"你谁啊?凭什么欺负我儿子?"

"我是苏晨妈妈。"我语气平静,"就是昨天被你儿子拿剪刀剪烂衣服的那个孩子的妈妈。"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见王浩的衣服,脸都绿了。

"你……你疯了吧你!"她指着我,"你知道这衣服多少钱吗?"

"我女儿的也不便宜。"我说,"一千八。你儿子该赔多少,从我赔你的里扣就行。"

"什么赔偿?"她声音更高了,"你把我儿子衣服剪成这样,还想要我赔钱?"

"那当然。"我掏出手机,"你儿子先动的手,这是事实。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不咱报警,让警察评评理?"

她噎住了。

"妈,咱走……"王浩拉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走?"她咬牙切齿地盯着我,"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随时奉陪。"我抱起苏晨,转身就走。

从人群中穿过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的议论声。

"太解气了!"

"这妈够刚的。"

"可王家能饶了她吗?"

我没回头。

回到家,林峰还没下班。

我给苏晨放好洗澡水,自己坐在沙发上发呆。

看着大衣上那道剪开的口子,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响了。

是李老师。

"张女士,你今天干的事我都听说了。"她声音很冲,"你这太过分了!那还是个孩子!"

"对,孩子。"我说,"我女儿也是孩子。"

"你这是什么话?"

"李老师说的'闹着玩'那套话。"我冷笑,"我就是按您的标准,跟王浩闹着玩。"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她气得声音都劈了,"我告诉你,王浩他妈已经在学校投诉你了!你等着被处理吧!"

"随便。"我挂了电话。

苏晨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我旁边。

"妈妈,我们会不会有事?"她小声问。

"也许吧。"我搂着她,"但妈妈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妈妈得让你知道,这世上永远有人会保护你。"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抱住我,眼泪把我衣服湿了一大片。

"妈妈,我爱你。"

"妈妈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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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响了。

林峰回来了。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我和苏晨抱在一起,再看看沙发上那件被剪烂的大衣,脸色沉了下来。

"你真去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憋着火。

"苏晨,回房间写作业。"我冲女儿使了个眼色。

等苏晨进了房间,林峰在我对面坐下。

"张雪,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啊。"我盯着他,"保护我女儿。"

"保护?"他冷笑一声,"你这是在给她惹祸!"

"怎么个意思?"

林峰掏出手机,翻出几条微信递给我。

是他一个在教育局的朋友发的。

"王建国那边已经开始活动了。要告你故意伤害,还想让苏晨在学校待不下去。"

我手指抖了抖,但还是硬撑着:"告就告呗。我有证据,是他儿子先动的手。"

"你怎么这么天真!"林峰腾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转圈,"王建国那种人,有钱有势,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斗理。"

"理?"他停住脚,盯着我,"张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傻了?这年头,理值几个钱?"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的丈夫,苏晨的爸爸。

突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了。

"林峰。"我声音很轻,"你真这么想?"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让你看清现实。"

"看清什么?看清我们得向恶人低头?"

"我没说低头。"他揉着太阳穴,"我是说,咱们换个方式,软着来。"

"什么方式?"

"找王建国好好谈谈,道个歉,把事情压下去。"

"道歉?"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给王浩道歉?"

"不是给那孩子,给他父母。"林峰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张雪,这有什么丢人的?为了苏晨,低个头能怎么样?"

"丢人!"我站起来,"丢大人了!我女儿被人欺负,我替她出头,到头来还得赔不是?你这叫'为了苏晨'?"

"那你想怎么办?"他也急了,"跟王家死磕?你磕得过吗?"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可我知道,我要是现在缩回去,苏晨会怎么看我?她会觉得,她妈也就嘴上说说,真到事儿上了,照样怂。"

"你这是赌气!"

"你才是怂!"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够了!"苏晨突然推开门,眼圈红红的瞪着我们,"别吵了!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这样!"

她哭着跑回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看看你干的好事。"林峰扔下一句话。

我没理他,走到苏晨房门口。

门从里面锁上了。

"晨晨,开门。"我轻轻敲门。

"我不想说话。"她哭着说,"妈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别瞎说,宝贝。"

"我要是胆子大点,跟王浩打一架,是不是就没事了?"

"晨晨,听妈妈说。"我靠在门上,"你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欺负你的人。爸妈吵架,也不是因为你,是我们看法不一样。"

"那你们会离婚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不会。"我说,"只是……需要冷静冷静。"

房间里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苏晨红着眼睛看我:"妈妈,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们分开。怕王浩继续欺负我。怕老师讨厌我。怕同学笑话我。"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妈妈,为什么被欺负的人,反而要这么害怕?"

我把女儿紧紧抱住,眼泪也止不住了。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受委屈的人要活得提心吊胆,欺负人的反而理直气壮?

第二天早上,苏晨说肚子疼,不想去学校。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

"真疼吗?"

她点点头,眼神躲躲闪闪的。

我明白了,她是不敢去。

"那今天在家休息。"我说,"妈妈请假陪你。"

"可是你公司……"

"没事。"我笑了笑,"陪你是大事。"

给单位打完电话,我去厨房做早饭。

林峰从卧室出来,看见苏晨还在家,皱起眉头。

"怎么没去学校?"

"不舒服。"我淡淡地说。

"哪里不舒服?"

"肚子。"

他走到苏晨面前蹲下:"是真不舒服,还是不想去?"

苏晨低头不说话。

"爸爸知道了。"林峰叹口气,"晨晨,你这样躲着不是办法。"

"我没躲。"她小声说,"就是……就是不想见王浩。"

"可你早晚得见的。"

"林峰!"我打断他,"她才七岁!"

"就因为是七岁,才要从小教她面对问题,不能躲!"

"那也得看什么问题!"我把早饭端过来,"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缓一缓。"

林峰看看我,又看看苏晨,最后什么都没说,拎着包走了。

关门声很重。

苏晨抬起头:"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摸摸她的头,"他就是担心你。"

"可我觉得……"她咬着嘴唇,"他好像更担心别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的直觉很准。

林峰怕的,不是苏晨受了多大委屈,是这件事会给家里惹多少麻烦。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苏晨家长吗?"一个男的,语气挺客气。

"是我。"

"我是王浩他爸,王建国。"那头顿了顿,"昨天那事,我觉得咱们得见面聊聊。"

我手指攥紧了手机:"聊什么?"

"聊聊怎么解决。"他声音听着挺和气,"两个孩子还要一起上学,不能老这么僵着。您说是吧?"

"您想怎么解决?"

"要不今天下午三点,学校旁边那家咖啡馆,咱们见面细说?"

我想了想:"行。"

挂了电话,苏晨看着我:"是王浩他爸?"

"嗯。"

"他想干什么?"

"谈判。"我说。

下午两点半,我出门前给苏晨留了张纸条,让她乖乖在家。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手机。

"王先生?"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张女士,请坐。"

他给我点了杯咖啡。

"王先生找我,有什么话?"我开门见山。

"昨天那事,我太太跟我说了。"他把手机放下,"实话说,我儿子确实皮。但是……"

他话锋一转:"但您那做法,也过了。"

"我只是让他也尝尝被欺负的滋味。"

"可他毕竟是个孩子。"

"我女儿也是个孩子。"我盯着他的眼睛,"王先生,您儿子拿剪刀把我女儿衣服剪烂,您管这叫'皮'?"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张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当父母的,谁不心疼自己孩子?"他顿了顿,"这样吧,浩浩那衣服,还有令千金的羽绒服,我都赔。再加两万块精神损失费。这事就算过去了,行不行?"

"不行。"我摇头,"我不要钱。"

"那您要什么?"

"让王浩给我女儿道歉,保证以后不再欺负她。让学校严肃处理,给全校学生立个规矩。"

王建国脸色变了:"张女士,您这是为难我。"

"为难?"我冷笑,"您儿子欺负我女儿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在为难别人?"

"我说了,我会管教他。"他语气开始不耐烦,"可让学校处理,这事没戏。"

"怎么就没戏?"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这会影响浩浩的将来。"

"那我女儿的将来呢?"我声音高了起来,"她天天提心吊胆,怕被欺负,怕被孤立,这就不影响?"

王建国脸彻底沉下来。

"张女士,我今天来,是想好说好商量。"他掏出一份文件,"您要是不愿意,那咱就按规矩办。这是律师函。您昨天那行为,已经够得上故意伤害了。我能告您,也能让您女儿在晨阳小学待不下去。"

我接过律师函,手有点抖。

但还是硬撑着:"那就按规矩来。我等着。"

"您会后悔的。"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张女士,有些人,不是您能惹的。"

我也站起来,迎着他的目光:"王先生,有些事,也不是钱能摆平的。"

走出咖啡店,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手里的律师函,突然觉得浑身没劲。

手机响了。

林峰。

"张雪,你在哪?我听人说王建国找你去了?"

"嗯。"

"谈得怎么样?"

"没谈拢。"

"什么?"他急了,"你就不能退一步?他提的条件肯定不差,你怎么不答应?"

"我不想退。"我声音很平,"林峰,这回我退了,下回呢?一直往后退,要退到什么时候?"

"你……你这人怎么说不通!"

"那就这样吧。"我把电话挂了。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雨里,任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手机又响了。

是文姐。

"雪儿,你的事我听说了。"她声音很沉,"你小心点,王建国那人手段多着呢。"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接着来。"

"可是……"文姐犹豫了一下,"你想好了吗?这么做,对苏晨真的好吗?"

我愣住了。

对啊,这么做,对苏晨真的好吗?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全身都湿透了。

苏晨看见我,吓了一跳就扑过来:"妈妈,你淋雨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宝贝,妈妈去冲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是热的,可心里却越来越凉。

文姐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你这么护着苏晨,真的对吗?"

我到底是真的在保护她,还是在发泄自己心里的怨气?

浴室门被敲响了。

"妈妈,你还好吗?"苏晨的声音透着担心。

"好着呢,乖。"

擦干身上,换好睡衣,我拉开门。

苏晨端着杯热牛奶站在那儿:"妈妈,喝口热的暖暖。"

我接过杯子,鼻子一酸。

"怎么了?"苏晨瞪大眼睛。

我摸摸她的头:"晨晨,妈妈要是……妈妈要是做的一些事给你惹麻烦了,你怪不怪我?"

"不怪。"苏晨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妈妈是在保护我。"

"可万一……"我咬了咬牙,"可万一因为这件事,你在学校更难过了,怎么办?"

苏晨沉默了。

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

"妈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

"上个月有一次,王浩把我书包扔垃圾桶了。"苏晨声音很小,"我去捡的时候,他带着几个男生围着我,站成一圈笑话我。"

我心像被揪住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笑够了,就走了呗。"苏晨抬起头,眼眶红了,"妈妈,我当时就在想,我要是一直这么忍下去,是不是就得被人欺负一辈子?"

我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晨晨,这话你给我记住。"我一字一句地说,"什么时候都别拿'大度'这两个字,去原谅那些伤害你的人。真正的大度,是对方真心认错改正了,那才叫大度。对方死不悔改,你还大度,那就是糟践自己。"

"嗯。"苏晨点头,"所以妈妈才不原谅王浩,对吧?"

"对。"

那天晚上八点,林峰推门进来。

脸色跟锅底似的。

进门就扔下一句话:"张雪,咱俩得谈谈。"

"苏晨,回房间去。"

等苏晨进屋了,林峰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摔。

"你知道吗?王建国今天去我们公司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想干什么?"

"他跟我们老板是老相识。"林峰笑得比哭还难看,"老板今天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然后呢?"

"然后我饭碗快保不住了!"林峰声音拔高了,"张雪,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我没折腾。"我盯着他,"是王建国在变着法儿逼我们低头。"

"那你就不能服个软?"

"我凭什么服软?"

"咱们惹不起他!"林峰急了,脸涨得通红,"张雪,你能不能清醒点?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没钱没势,拿什么跟人家斗?"

"拿良心。"我说,"拿当父母该有的担当。"

"良心?担当?"林峰冷笑,"这玩意能当饭吃?我工作没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那照你这么说,为了保住工作,就让女儿继续被人欺负?"

"我什么时候说让她被人欺负了?"林峰抓着头发,"我是说,咱们给她转学,换个环境!"

"转学?"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峰,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我们女儿被人欺负了,我们不想办法让欺负人的受惩罚,反倒自己跑路?"

"这叫识时务!"

"这就是跑路!"我腾地站起来,"还是最窝囊的那种跑路!"

"你说我窝囊?"林峰也站起来了,"你不窝囊?你除了给家里招祸,还会干什么?"

"起码我女儿知道,她妈没怂,在保护她。"

"你那是保护她?"林峰手指都快戳到我脸上了,"你那是自私!你就是想撒自己心里那口气,根本没想过后果!"

"够了!"我吼出来,"林峰,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是我变了,还是这世道本来就这样?"林峰的声音也压不住了,"张雪,你太天真了。这世道,有钱有权的人说了算。我们这种普通人,就得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我不认。"我摇头,"我不认这种世道,也不认现在的你。"

两个人就这么瞪着对方。

屋里的空气像要炸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峰问。

"我要让王建国明白,不是谁都怕他。"我说,"我要让苏晨明白,天塌了,妈妈给她顶着。"

"然后呢?"林峰冷笑,"然后我们一家子被他整得家破人亡?"

"不会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说不出话了。

对啊,我凭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我和林峰同时转头,看见苏晨站在走廊里,脸色惨白。

"你们……你们是不是要离婚?"她哭着问。

"不是,宝贝。"我想过去。

"别过来!"苏晨往后退,"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你们不会吵架!"

"晨晨……"

"妈妈,你别管我了行不行?"苏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想你们离婚,不想爸爸丢工作,我不想……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她转身跑进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想追过去,被林峰拽住。

"看看你干的好事。"他松开手,声音里全是疲惫,"张雪,咱们都冷静冷静吧。"

那一夜,三个人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苏晨自己说要去上学。

"你确定?"我问。

"嗯。"苏晨点头,"妈妈,我想通了。我不能一直躲着。"

我心里五味杂陈。

送苏晨到校门口,我跟她说:"有什么不舒服的,马上给妈妈打电话。"

"好。"

看着女儿走进学校,我心里突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预感,中午就应验了。

学校打来电话:"张女士,苏晨在学校晕倒了,现在在医务室。"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怎么回事?"

"具体还不清楚,您赶紧过来一趟。"

撂下电话,我一脚油门踩到学校。

医务室里,苏晨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我冲过去。

校医是个中年女的,看我一眼,摇了摇头。

"张女士,孩子这几天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说,"刚才在操场上突然就晕倒了,醒过来一直喊头疼。"

我摸摸女儿的额头,不烫。

"晨晨,跟妈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苏晨看着我,眼泪唰地流下来。

"妈妈,我好累。"

"哪里累?"

"心里累。"她小声说,"妈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还害得你们吵架……"

"不是,宝贝。"我把她抱起来,"这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苏晨抽抽搭搭的,"可是今天王浩跟我说,他爸要让我们一家都完蛋。他还说,他姑姑是副校长,能把我赶出学校。"

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苏晨咬着嘴唇,"他说你是疯子,说爸爸快没工作了,都怪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

"晨晨,听妈妈说。"我盯着女儿的眼睛,"这些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是王浩错了,是他爸妈错了,是学校错了。"

"可是妈妈,我怕。"苏晨抱住我,"我怕你和爸爸散了,怕你们因为我受伤害。"

我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妈妈不怕。"我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天塌下来,妈妈给你扛着。"

从医务室出来,我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

校长刘建平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的男人。

"刘校长,我要投诉。"我开门见山。

"张女士,请坐。"刘建平抬手指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我女儿在学校被人威胁,老师装看不见,学校得给我个说法。"

刘建平推推眼镜:"张女士,您家孩子跟王浩的事,我都听说了。学校会严肃处理的。"

"怎么处理?"

"我们会对王浩进行批评教育,也会加强学生管理。"

"批评教育?"我冷笑一声,"刘校长,王浩拿剪刀在课堂上剪烂同学衣服,这事就批评教育两句完事了?"

"那张女士想怎么着?"刘建平脸色沉下来。

"我要学校公开处理,给全校学生提个醒。"我说,"我还要换班主任。李老师明显偏袒王浩,没资格再带这个班。"

刘建平脸彻底黑了。

"张女士,您这要求过分了。"

"过分?"我站起来,"我女儿被欺负,老师不管,学校不管,我提要求就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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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不管。"刘建平也站起来,"可您这要求确实过分。李老师是我们的优秀教师,不可能为这点事就把人换了。至于公开处理,那会影响王浩的心理健康,学校不能这么干。"

"那我女儿的心理健康呢?"

"张女士,您冷静点。"刘建平深吸一口气,"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有些事没那么简单。王浩他爸是学校董事会的,他姑姑也在学校任职。很多事,得综合考虑。"

"所以你们就包庇他?"

"这不是包庇,是……"刘建平斟酌着措辞,"是权衡利弊。"

我看着眼前这个校长,突然全明白了。

什么教书育人,什么公平公正,在权势和利益面前,全都是笑话。

"行。"我转身往外走,"学校不作为,我就找教育局。"

"张女士!"刘建平在后面喊,"您这么闹,对苏晨没好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刘校长,您有女儿吗?"

刘建平愣了一下。

"要是您女儿被人欺负了,您怎么办?"我问他。

刘建平不说话了。

"我猜,您会跟我一样。"我说,"因为我们都是当父母的。"

走出办公室,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教育局的投诉电话。

这一次,我不退了。

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记下了我的投诉,说一周内会给答复。

一周。

我心里清楚,这一周不会好过。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越来越糟。

林峰被公司正式通知停职,理由是"工作出现失误"。

我们家的车胎被扎破了两次。

门把手上被人涂了502胶,粘糊糊的根本掰不开。

苏晨在学校没人搭理,课间就自己坐着。

李老师上课从不点她名,作业批得也格外严,红叉比谁都多。

但我没退。

每天接送苏晨,陪她写作业,给她讲故事,告诉她咬牙撑着。

周末,我带苏晨去看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姓李,是个女的,说话温温柔柔的。

"苏晨最近怎么样?"李医生问。

"不太好。"我说,"晚上老做噩梦,白天也恍恍惚惚的。"

李医生看向苏晨:"晨晨,能跟阿姨说说你都梦见什么了吗?"

苏晨低着头:"我梦见王浩拿着很大的剪刀追我,我跑啊跑,怎么跑都跑不掉……"

我心像被揪住了。

"晨晨。"李医生声音很温柔,"你知道吗?梦里的王浩,其实是你心里的害怕。"

"害怕?"

"对。你怕被欺负,怕没人保护你,这害怕就变成了梦。"李医生顿了一下,"可晨晨你要记住,梦里的剪刀再大,也伤不着你。因为那只是梦。"

"可我还是好怕。"

"怕是正常的。"李医生说,"可晨晨你有妈妈,妈妈会保护你。对不对?"

苏晨看向我,我点头。

从诊所出来,苏晨拉着我的手。

"妈妈,李阿姨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会一直保护我?"

"当然。"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都会保护你。"

"那要是你保护不了呢?"

我愣了一下。

"要是哪天妈妈真的保护不了了……"我想了想,"那妈妈就教你自己保护自己。"

周三下午,教育局的电话来了。

"张女士,您投诉的事我们查完了。"工作人员客客气气地说,"查下来呢,晨阳小学在处理学生矛盾上确实有欠妥的地方,我们已经批评学校了。"

"就这?"我问。

"呃……我们也建议学校加强管理,不要再出现类似的事。"

"那王浩呢?他受什么处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女士,王浩也是未成年人,处罚太重不合适。"

"所以还是不了了之?"

"不是不了了之,学校已经严厉批评他了。"

我冷笑一声,把电话挂了。

这就是所谓的"调查处理"。

批评教育,加强管理,不要再出现类似的事。

一套官话,屁用没有。

晚上我跟林峰说了结果。

他苦笑:"我就知道。"

"我不会放弃。"我说。

"那你还想怎么办?"林峰看着我,"还能怎么办?"

我没说话。

是啊,还能怎么办?

正想着,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是张女士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晨阳小学三年级一班田小雨妈妈。"

我愣了一下:"您好,有事吗?"

"是这样,我女儿回家说了苏晨的事。"女人声音有点犹豫,"其实……其实我女儿也被王浩欺负过。"

我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真的?"

"嗯。"女人说,"上学期,王浩把我女儿推倒,膝盖都磕破了。我去找老师,李老师也是那话——小孩闹着玩。"

"那您当时怎么处理的?"

"我……我忍了。"女人声音里带着愧疚,"我不敢得罪王家。可张女士,我看您这么硬气,我想……我想给您提供证据。"

我攥紧手机:"什么证据?"

"我当时拍了照片,还有医院的诊断书。"女人说,"您要的话,我给您。"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谢。"我声音发紧,"真的太谢谢您了。"

"谢什么。"女人说,"我就是觉得,我们当家长的,该抱团。不能再让孩子们受欺负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林峰。

他也听见了,脸上表情复杂。

"也许……"他说,"也许还有机会。"

接下来两天,我又接到了三位家长的电话。

他们的孩子都被王浩欺负过。

有的被打,有的被抢东西,有的被孤立。

都忍了。

因为怕,因为没办法。

"张女士,我们想支持您。"一个家长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要求严肃处理。"

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周五下午,我们五位家长约好一起去学校。

苏晨知道了,紧张地看着我:"妈妈,你们要干什么?"

"妈妈要给你,也给所有被欺负的孩子,讨个公道。"

我们六个人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

刘建平看见我们,脸色变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刘校长,我们来反映问题。"我说,"王浩长期欺负同学,学校必须严肃处理。"

"我们都有证据。"另一个家长掏出手机,"这是医院诊断书,这是聊天记录,这是照片。"

刘建平的脸越来越难看。

"你们这是闹事!"

"不是闹事,是维权。"我说,"学校不处理,我们就找媒体曝光。"

"你们敢!"刘建平拍了桌子。

"为什么不敢?"我盯着他,"刘校长,您想看'校园霸凌'四个字上新闻,前面还挂着'晨阳小学'吗?"

刘建平噎住了。

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走进来,后面跟着王建国。

"刘校长,怎么回事?"女人声音冷冰冰的。

我认出她了——副校长王文静,王浩的姑姑。

"王校长。"刘建平像见着救星,"这几个家长在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我冷笑,"王校长,您侄子长期欺负同学,这叫胡搅蛮缠?"

王文静扫了我一眼,又看看其他家长。

"各位家长,有事好好说。在办公室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我们好好说过了。"一个家长说,"可学校根本不处理。"

"怎么没处理?"王文静说,"学校已经批评浩浩了。"

"批评有什么用?"另一个家长说,"他还在欺负人!"

"这就是你们片面了。"王建国突然开口,"各位家长,你们有证据吗?"

"有!"我们几个同时亮出证据。

王建国瞟了一眼,嗤笑一声。

"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陈年旧账。再说都是小孩打打闹闹,能说明什么?"

"打打闹闹?"我声音高了,"您儿子把同学推下楼梯,这叫打打闹闹?拿剪刀剪烂人家衣服,这叫打打闹闹?"

"张女士。"王建国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您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儿子,是不是过了?"

"过分的是您儿子。"我迎着他的目光,"王先生,您想过没有,您儿子再这么下去,他这辈子会成什么样?"

"不劳您费心。"王建国冷笑,"倒是您,天天折腾来折腾去,不怕惹祸上身?"

"不怕。"我说,"因为我站得直。"

"站得直?"王建国笑得更大声了,"张女士,您真天真。"

他转向刘建平和王文静。

"两位,我看这事没必要纠缠了。我会让律师处理。"

说完转身就走。

王文静看着我们,冷冷地说:"各位家长,差不多就得了。不然对谁都没好处。"

她也走了。

屋里剩下我们六个和刘建平。

刘建平叹了口气:"各位,你们也看见了。有些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谁能做主?"我问。

刘建平没说话。

走出校长办公室,几个家长情绪都有点低落。

"张女士,看来我们还是斗不过他们。"一个家长说。

"不。"我摇头,"我们没输。"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了想:"我们找媒体。"

"真要曝光?"有人犹豫了,"会不会太绝?"

"不绝。"我说,"这是我们最后一张牌。"

当晚我联系了几家本地媒体。

大部分都婉拒了,说"涉及未成年人,不好报"。

但有一家都市报的记者答应见我。

"张女士,您的遭遇我很同情。"记者三十多岁,是个女的,"但这题材敏感,我得跟领导商量。"

"我懂。"我说,"可您千万帮帮我们。"

"我尽力。"记者说,"您把所有证据给我,我先整理整理。"

我把收集的证据都给了她。

照片、诊断书、聊天记录、录音。

一共五个孩子的。

记者看完,脸沉下来。

"这个王浩,确实有问题。"

"那您能报吗?"

"我向领导申请。"记者说,"可不敢保证一定能发。"

"为什么?"

"牵涉的人太复杂。"记者压低声音,"王建国在本地有关系,跟报社老板也熟。"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走出报社大楼,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突然觉得有点虚。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