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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承认,踏入渔人码头的那一刹那,我恍惚以为自己误闯了某个欧洲老港的片场。两侧的建筑仿佛是从大洋彼岸整座搬来的。橙红色的尖顶在日光下泛着蜂蜜般温醇的光泽,米黄色的墙面上攀爬着深绿的藤蔓,巴洛克式的浮雕窗框里探出几簇热烈的三角梅,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将满怀的浪漫泼洒在了这片北方的海岸上。哥特式的钟楼、维多利亚式的铁艺栏杆、地中海风格的拱形门廊,这些本该属于旧金山、里斯本或者那不勒斯的风情元素,竟然齐刷刷地伫立在了中国北方这片苍茫辽阔的海岸线上,毫无违和,反倒生出一种奇异而动人的和谐。

我转过身,看见港湾里那些红蓝相间的渔船静静泊在水面上,桅杆如密林般直指苍穹,船舷上的漆痕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风浪的故事。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这不是欧洲,这是大连。这是大连人用了近百年的时光,把异域的浪漫与本土的渔火一点一点揉在一起,慢慢酿成的一坛烈酒,入口是海风的咸,回甘是岁月的甜。

渔人码头占地近六万平方米,海岸线绵延一千七百余米,栈桥深入大海二百八十米。这些数字听起来冰冷而抽象,可当你真正站在那条栈桥之上,脚下是深蓝得近乎发紫的海水,耳畔是海鸥此起彼伏的清鸣,远处是层叠的欧式屋顶与归港的渔船交相辉映,你便会懂得,数字的背后藏着的,是一座城市对大海最深情、最绵长的告白。

我在栈桥上伫立了许久。风从海面席卷而来,把我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可我一点也不想去整理。因为这风里有味道,有海水的咸涩、有渔船机油的厚重、有远处咖啡馆飘来的醇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旧时光的气息,像一首老歌的旋律,隐隐约约,却直抵心底。

我在码头一角的铜牌前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读完了上面的文字。原来,这片港湾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30年代。那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渔村,渔民们披星戴月地出海,踏着月色归港。他们补网、修船、撒网、收鱼,日子清苦却踏实,像海面上的波浪一样,起伏不定却从不停歇。卖鱼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那是最朴素的生存哲学,也是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大连市政府在国内率先引入了"渔人码头"这一概念,以美国旧金山渔人码头为蓝本,在尊重历史肌理的前提下注入现代商业的灵魂。二零零八年,大连海昌集团投资建设,由加拿大B+H建筑设计事务所操刀设计,渔人码头正式开街迎客。2023年七月,滨海艺术度假街区华丽启幕,大连第六届开海节在此盛大开幕,千帆竞发,万人空巷,那场面至今想来仍觉热血沸腾。

从1930到2025,近百年的时光在这片港湾里缓缓流淌,不舍昼夜。磨平的船舷、松散的缆绳、开裂的石板路,每一处痕迹都在低声讲述着这座码头的前世今生。这里是国家一级渔港,是大连市区仅存的"最后的渔港"。当城市的天际线越长越高,当海岸线被越来越多的摩天大楼占据,这片渔港便愈发显得珍贵而动人。它不仅仅是一个景点,更是一段活着的历史,一部用海浪书写的城市编年史,每一页都浸透了咸涩的海水与滚烫的人情。

我蹲下身子,用手掌轻轻抚过脚下的石板。它们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温润,有的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我忽然觉得,这些石板是有温度的,它们记得每一个渔民凌晨出海时轻手轻脚的脚步声,记得每一条鱼被拉上甲板时满船的欢腾与笑语,也记得这座城市从一个小渔村成长为北方明珠的每一步坚实脚印。

我沿着海岸线的步道慢慢走着,像翻一本配了插图的散文集,每一页都藏着令人心动的惊喜。最先让我挪不动步的,是那些渔船。它们大小不一,却都有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渔家气息。有的船头高高翘起,像一只昂首的天鹅,仿佛还在回味破浪前行时的勇猛与豪情;有的则安安静静地卧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是在港湾温柔的怀抱中安然入梦。船身上那些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岁月和风浪联手刻下的勋章,是它们在茫茫大海上征战一生的无声证明。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船舷,粗粝的木质纹理透过指尖传来一种踏实而厚重的力量,那是属于大海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力量。

然后是海鸥。天哪,那些海鸥简直是整座码头的灵魂!它们或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或在码头边悠闲地踱步,雪白的身影在蓝天与碧水之间穿梭往来,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快乐精灵。我在小摊上买了一根烤肠,高高举向天空。一只海鸥迅速俯冲而下,在半空中稍作停顿,用尖尖的喙轻轻一啄,然后毫不客气地一口叼走,边飞边吃,那得意洋洋的模样逗得我哈哈大笑。头顶传来"啊瓦~嗷呜~嗷呜~"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在这里,人与自然的距离近得可以用一根烤肠来丈量。

忽然,一股浓郁的咖啡香钻入鼻腔。我循着香味拐进一条幽静的小巷,看见了那家闻名已久的"猫的天空之城"概念书店。门口的蓝色长桌上立着一块白色小牌,上面手写着一行清秀的字:"今天的记忆是带着海水味道的。"我推门而入,点了一杯拿铁,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缓缓坐下。窗外便是大海,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海鸥在窗棂外自在地盘旋,远处的灯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褐色的柔光。我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望着窗外出神。咖啡的热气在杯口缓缓升腾,和窗外的海雾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间,哪个是仙境。那一刻我想,人活着总得有一些这样的时刻吧。不赶路,不打卡,不拍照发朋友圈,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让海风替你翻一页书,让海鸥替你念一首诗,让时光替你记下这一刻的温柔。

天边渐渐泛起了温柔的橘红色,像是大自然拿起了最细腻的画笔,在蔚蓝的天幕上轻轻晕染开来。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水面上,把整片海湾染成了流动的黄金,波光粼粼,如梦如幻。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正中央,而画家是上帝,颜料是光。渔船们安静地停泊在港湾里,桅杆的剪影映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像一幅古老的木刻版画,质朴而庄重。几位老渔民坐在甲板上不紧不慢地修补渔网,夕阳在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边,脸上深深的皱纹里藏着满足的笑意。远处,几只海鸥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尖几乎触到了浪花,然后猛地拉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是在为这黄昏的渔港写下一个潇洒的句号。

我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墨蓝。夜幕像一张巨大而柔软的毯子,温柔地盖了下来。渔港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欧式建筑的轮廓在灯光中变得柔和而朦胧,像一幅被月光浸透的水彩画。整点时分,码头上那座巨大的蒸汽钟"铛铛"响了起来,浑厚的钟声在海面上悠悠回荡,一下,两下,三下……仿佛在轻声提醒每一个人:慢一点,再慢一点,别辜负了这美好而短暂的时光。

夜幕下的渔人码头,美得像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情人坝上灯光柔和,海风轻拂。情侣们手牵着手漫步在岸边,低声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情话。远处的启明灯与依稀可见的船只交相辉映,让人不禁想起那些欧美文学里描写的浪漫海港。可当你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烤鱿鱼香味,听到摊主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你又会被一把拉回到这片充满烟火气的中国北方渔港。

我在码头边的小摊上要了一份海鲜烧烤。海星、鱿鱼、生蚝、蚬子,炭火上滋滋作响,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那香气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我一边吃一边望着远处的海面,深蓝色的海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而神秘,偶尔有游艇的灯光划过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光痕,像是谁在黑色的绸缎上绣了一笔流金。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大爷手里拿着一瓶大连干啤,大妈靠在他肩膀上静静地看海。我忍不住搭话:"您二位常来这儿吗?"大爷笑着说:"来了几十年了,这码头啊,看着它从小渔村变成现在这样,心里头高兴。"大妈接过话茬:"可不是嘛,以前这儿全是渔船,味儿大得很,现在虽然变了样,但那股子渔家味儿还在。"

渔人码头真正的价值所在是一座城市的记忆博物馆,保存着大连人与大海之间最原始、最真挚的情感联结。那些欧式建筑是它华丽的外衣,而里面包裹着的,是近百年来渔民们的汗水与欢笑,是这座港口城市的灵魂与根脉。

渔港烟火深处,便是人间。而这人间,值得你翻山越海,奔赴而来。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