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像是在参与一场抗议。即便曼哈顿中城下着雨，也没有让他们打消念头。人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见证美国电视一个时代的变化：斯蒂芬·科尔伯特深夜节目的落幕。这位传奇主持人曾在2015年接手更具传奇色彩的大卫·莱特曼的节目。
在这里，很难找到谁会相信，《深夜秀》的停播只是一次普通的节目编排调整。“今天对这个国家的媒体来说，是非常悲伤的一天。这说明，并不是所有人都真正享有《第一修正案》赋予的权利。”蒂芙尼说。她专程从马里兰来到纽约，只为向这位喜剧演员表达敬意。
她提到的《第一修正案》，其中一项内容就是保障媒体在不受政府审查的情况下自由存在。“我看科尔伯特已经20年了，从他刚开始做《喜剧秀》的时候就在看。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敢于对掌权者说真话。我觉得我以后都不会再追任何深夜节目了。”雷·林根费尔特说。他特意穿了一件印着偶像头像的T恤来到现场。
对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取消美国收视最高的深夜节目《深夜秀》这件事，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一方面，这意味着一种电视时代的终结。这类节目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号召力，不再能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为同样的笑话开怀大笑。
但科尔伯特的告别，也是当下政治气候的一支温度计。它显示出，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越来越明显地想要清除一切胆敢批评他的人。节目播出后凌晨，特朗普写道：“终于结束了。”
宾夕法尼亚大学媒体政治学教授维克托·皮卡德在视频连线中表示：“这件事表明，媒体正在通过威权和寡头式做法被逐步攫取。那些与政府站在一起的亿万富翁，正在控制我们信息基础设施中越来越大的部分。”他还说，这个过程让他想起匈牙利在维克托·欧尔班治下的经历。
科尔伯特靠政治幽默走红。2016年特朗普首次获胜后，他进一步强化了这种风格。直到去年7月，他犯了一个“错误”：拿自己所在的电视台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开涮，顺带也讽刺了这位共和党总统。
问题出在他批评派拉蒙同意向总统支付1600万美元。派拉蒙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母公司。这笔钱的目的是让总统撤回一项诉讼。特朗普认为，卡玛拉·哈里斯候选人接受采访时，节目后期剪辑让他受到了损害。多位专家一致认为，这起诉讼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
愤怒之下，科尔伯特面对数百万观众说，这项协议的“专业术语”叫“非常大的贿赂”。几天后，电视台宣布节目将结束，而最后一期节目最终就在这个星期四播出。
台方高层称，停播是出于财务原因，但很少有人相信。科尔伯特后来还说，正是这些突然砍掉他节目的人，在两年前还曾试图说服他签下一份为期5年的续约合同。如果外界此前还对特朗普的意图有所怀疑，那么消息一出，他的兴奋已经说明了问题。他还顺势点了另一个名字：“我听说吉米·金梅尔是下一个。他比科尔伯特还没才华！”
皮卡德教授认为，这些侮辱并非偶然，而是有着非常明确的目的：划出边界，告诉媒体在报道特朗普政府时，哪些话题是不被允许触碰的。要理解这一步棋，就得看到当时的背景。那几天，派拉蒙正在与天空之舞洽谈一笔巨额合并交易，而这项交易需要特朗普政府点头。
电影、资本与权力之间的版图重组并未止步于此。合并完成后，派拉蒙天空之舞在与奈飞的竞争中胜出，拿下了华纳兄弟传奇电影制片厂。这个不久前还难以想象的庞大帝国，如今落入大卫·埃里森手中。他是亿万富翁拉里·埃里森的儿子，而拉里·埃里森还是特朗普的密友。现在看来，要做成这笔大生意，那些不怕嘲笑皇帝的弄臣，显然成了多余的人。
不过，说节目陷入财务困境并不完全是假话。随着流媒体平台和社交网络不断挤压传统电视，深夜节目整体都受到了冲击。科尔伯特的节目每年亏损数千万美元。2020年成为这类节目衰落的起点。它们制作成本高，广告收入又持续下滑，而这种趋势此后只是在不断加剧。另一位喜剧演员吉米·金梅尔两年前就曾预言：“我不知道10年后，电视网里还会不会剩下任何一档深夜节目。”
科尔伯特并不是个例。迪士尼旗下的美国广播公司去年宣布暂停金梅尔的节目，起因是他就保守派活动人士查理·柯克遇刺一事发表了一番评论。电信监管机构负责人、特朗普的亲密盟友布伦丹·卡尔此前曾要求拿下他。舆论强烈反弹后，电视台又收回了决定。风波过后，金梅尔在复播后的首期节目中说：“我们的政府不应该能够控制我们在电视上说什么。”
最近，卡尔还试图插手《观点》节目。这档节目一直对现任共和党政府持强烈批评态度。皮卡德教授表示，在很多民主价值都面临考验的时刻，记者更应该发声，不能对违反职业伦理的事情视而不见。“现在不是平静旁观的时候。不能消极地看着一切发生。反而要更强硬。”他总结说。
如果还有人怀疑特朗普的报复心，以及他把报复变成现实的能力，那么只要看看最近几天11月选举初选的结果就够了：所有胆敢批评这位领袖的共和党人，政治生涯都已经终结。科尔伯特的离开，并不意味着美国电视上已经没有批评特朗普的喜剧人。还有金梅尔——总统已经想把他也赶走。还有乔恩·斯图尔特、约翰·奥利弗、塞思·迈耶斯和吉米·法伦。
他们都出现在科尔伯特的最后一期节目中，并表示自己会想念他。此外，还有长盛不衰的《周六夜现场》。节目中那些令人捧腹的桥段仍在继续，比如马特·达蒙扮演的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对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和联邦调查局局长卡什·帕特尔坦白，自己将允许特朗普竞选第三个任期，尽管这违反宪法。“我们会永远活下去。”达蒙高喊。
但一位并不想退休的新闻人物就此告别，已经清楚地标出了边界：凡是胆敢发声的人，最终都可能走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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