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赵玉珍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跟看自家闺女似的。
她开口说：“紫萱啊，雨婷要结婚了，你这婚房先让出来，给她当嫁妆用用。”我蹲在地上擦地板，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我抬头看她，她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让你让，你就得让。”我没哭没闹，把抹布往桶里一丢，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摸出那本红色的房产证，走出来，当着她的面翻开。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喂，妈，家里门锁换了，我今晚回去住。”
01
我叫苏紫萱，嫁给曹晟睿两年了。
这两年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曹晟睿这个人吧，平时对我不错，每个月工资准时交到我手里，我生病他也会请假照顾我。
可他一遇到他妈，就立马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妈说东他不敢往西，他妈说黑的他也跟着说是黑的，从来不敢反驳半个字。
我们住的这套婚房，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住两个人也够了。
买房的时候，我爸妈把攒了大半辈子的三十万拿了出来，说给我当首付。
曹家那边也拿了二十万，凑了五十万首付钱。
本来房产证应该写我和曹晟睿的名字，可婆婆赵玉珍说她认识开发商，能省一笔税费，非得写她的名字。
她还当着我爸妈的面拍了胸脯，说贷款还完了就过户，保证不会出岔子。
我爸妈当时心里是不愿意的，可架不住我劝。我说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都一样吗？再说了，婆婆总不能坑自己儿子吧？
我妈当时叹了口气，说：“闺女，你心太软了。”
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我妈说得真对。我的心软，到头来全变成了别人拿捏我的把柄。
那天婆婆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
那会儿是下午三点多，我刚下班回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听见敲门声，我以为是曹晟睿忘带钥匙了，打开门一看，是婆婆赵玉珍，后面还跟着小姑子曹雨婷。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婆婆平时可不爱往我这儿跑，除非是有事儿。而且她这次来，手里还拎着一箱牛奶，笑得跟朵花似的，那我就更觉得不对劲了。
婆婆这人我太了解了。她笑得好，准没好事。
我赶紧把她们让进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婆婆坐在沙发上，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啧啧两声说：“这房子住了两年，保养得还不错嘛。”
我陪笑着说：“妈，我平时都有收拾。”
婆婆点点头，喝了口水，然后清了清嗓子说：“紫萱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心里那个“咯噔”又响了。
“雨婷谈了个对象，叫宋远航，人家小伙子挺好的，在一家公司当主管。”婆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人家那边要求，结婚必须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你看，这事儿……”
我愣住了。
“妈，我跟晟睿的房子，是婚房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您总不能让我们搬出去吧？”
婆婆摆摆手说：“不是让你们搬出去，是暂时让一下。雨婷和宋远航先住这儿，等他们以后自己买了房，再还给你们。”
我当时气得差点笑出来。
这话说得轻巧。等他们以后买了房再还给我？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曹雨婷这时候也插嘴了，她拉着我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嫂子，你就帮帮我嘛。我跟远航都说好了，只要结了婚，我们肯定会自己买房的。你总不能看着你妹妹我嫁不出去吧？”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曹雨婷今年二十三岁，比我小两岁，长得挺好看，就是从小被惯坏了。她要什么，婆婆就给她什么。现在倒好，连我的婚房都要给她了。
我说：“妈，这事儿我得跟晟睿商量商量。”
婆婆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商量什么？我当妈的都发话了，他还敢不听？”婆婆站起来，叉着腰看着我，“紫萱，我跟你说，这件事我就这么定了。你收拾收拾，下周就搬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您说得对。”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婆婆和曹雨婷跟在我后头，以为我松口了。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红色的房产证，当着婆婆的面翻开，指着“赵玉珍”三个字说：“妈，这房子写的是您的名字。您想把房子给谁住，按理说我也管不着。”
婆婆得意地笑了：“你知道就好。”
“但是，”我合上房产证，放进包里，“这房子首付的钱，我爸妈出了三十万。您当时可是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贷款还完就过户。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你这丫头，你这是在翻旧账啊你？”婆婆指着我的鼻子，“好啊，翻账是吧？翻账就翻账，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我没理她，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
“喂，妈，家里门锁换了吗？我今晚回去住。”
电话那头，我妈林姝沉默了两秒，只说了四个字：“回来吧，闺女。”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挎上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婆婆在身后骂骂咧咧的，曹雨婷也在那儿尖叫。我没回头，也没停步。
楼梯口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我把房产证往包里又塞了塞，心想，这事儿，没完。
02
我妈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离我家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天已经开始黑了。我妈已经做好了饭，炒了两个菜，还切了一盘卤牛肉。
我坐在饭桌前，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妈没说话，给我盛了碗饭，又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我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跟米饭混在一起，咸得很。
我妈就坐在那儿看着我，时不时给我夹块肉。
等我吃完了，我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脸色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说：“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跟你爸就不同意写她的名字。可你那会儿说得信誓旦旦的，说婆婆对你多好多好。”
我低着头不说话。
“好了，不说那些了。”我妈拍了拍我的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反正那个家我是不想回了。”
“那你就先在妈这儿住着。”我妈站起来收拾碗筷，“你爸出差了，得三天后才回来。刚好，你趁这几天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点点头，心里却乱得跟麻似的。
晚上我躺在我以前住的那间小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上全是曹晟睿打来的未接电话和发来的微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他不是不知道他妈来找我，他是知道了也不敢阻止。
他永远都是这样。
嫁给曹晟睿这两年，我见过太多次了。
只要是他妈的要求，哪怕再不合理，他也只会低下头说“好”。
我有时候真想把他脑子撬开看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我妈已经出门买菜了。我把手机打开一看，曹晟睿又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二十多条微信。
我一条条往下翻，从“紫萱你回来吧”到“我错了，你原谅我吧”，从“我妈那边我去说”到“你别这样好不好”。
我看了半天，一条都没回。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闺蜜周雨欣。
“喂，紫萱，你还好吧？”周雨欣的声音特别急，“我听曹晟睿说你回娘家了？怎么回事啊？”
我把事情大体说了一遍。周雨欣在电话那头气得直骂，骂完我婆婆骂曹晟睿。
“你等着，我现在就过来。”她说。
不到一个小时，周雨欣就来了。她还提了一袋水果，进门就往饭桌上一放，说：“阿姨不在吗？那正好，咱俩好好聊聊。”
周雨欣做律师助理的，脑子转得快，说话也利索。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问我：“紫萱，房产证在你这儿吧？”
我说在。
“拿来我看看。”
我从包里把那本房产证翻出来递给她。周雨欣接过去，来回翻了几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怎么了？”我心里有点慌。
“这房产证……”周雨欣指着上面一个地方，“你看这儿，是不是有个不太明显的戳？”
我凑过去看，确实有个不起眼的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上去的。
“这应该不是房管局盖的章。”周雨欣把房产证合上，“紫萱，你听我的，明天找时间去房管局查一下。”
“查什么？”
“查这房子现在到底是谁名下的，有没有被抵押过。”
“你是说……这房产证可能是假的？”
“我不敢确定，但最好查一下。”周雨欣的表情很认真，“我姐当年买房子也遇到过这种事儿，房产证看起来是真的，实际上是假的。要不是发现了，那套房子被人偷偷卖了都不知道。”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送走周雨欣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盯着那本房产证发呆。
我是做会计的，对数字和文件都很敏感。
可这本房产证，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因为我觉得婆婆不可能骗我。
可现在想想，婆婆赵玉珍是什么人啊？她连儿子的婚房都能开口要回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第三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跟我妈说了一声，就出门去了房管局。
房管局的人挺多的，我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我了。我把房产证和自己的身份证递进去，说：“帮我查一下这套房子的抵押情况。”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态度倒挺好。她把信息输进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你这套房子……确实有抵押记录。”
我的心往下沉。
“不止一次。”工作人员抬起头看我，“目前查到的是两笔抵押贷款。第一笔是半年前贷的，金额四十万。第二笔是两个月前贷的，金额三十万。两笔贷款现在都还没结清。”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姐，你还好吧？”工作人员问我。
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能帮我查一下，借款人是赵玉珍吗？”
“我看看。”她又敲了几下键盘，“第一笔是赵玉珍的名字，第二笔……用的是曹雨婷的身份证，写着装修贷款。”
我听完这话，差点站不稳。
七十万。
婆婆和小姑子，拿着我们两家凑钱买的房子，抵押了七十万。
而我这当儿媳的，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走出房管局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天灰蒙蒙的，风刮得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拨通了曹晟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紫萱！”
曹晟睿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似乎是没想到我会主动给他打电话。
“曹晟睿，”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妈到底都背着我干了些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问。
曹晟睿没说话。但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03
“紫萱，你听我说……”曹晟睿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哀求。
“你说。”我把电话贴在耳朵上，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
“那钱是我妈借的，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抵押完才告诉我，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我不能把她送进去。”曹晟睿的声音越说越小。
“所以她让你瞒着我，你就瞒着我？房子是咱俩的，你连起码的知情权都不给我？”
“我……”
“曹晟睿，你摸着良心说，这半年来，你妈每个月叫你还利息，你心里舒服吗？”
他又沉默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连利息都在还？
“你也帮她还利息？”
“她不还就要被收房子。”曹晟睿终于说了实话，“她说了，只要撑过这一阵子，她就有钱把贷款填上。”
“她哪来的钱？”
“她说雨婷的对象家里条件好，到时候结了婚，宋远航能帮忙还。”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说：“曹晟睿，你是不是傻？人家宋远航跟雨婷才认识多久，凭什么白给你们家还七十万？”
“我也是这么跟我妈说的，可她不听啊……”
“她不听你就听她的？那你有本事自己扛这笔钱啊。你一个月的工资七千块钱，还利息都不够。”
电话那头的曹晟睿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是因为发现房子被抵押了才哭的。
我是因为发现，我对自己的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个傻子。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周雨欣的律所。她把我领到一间小会议室里，给我倒了杯水。
“查到了？”她问我。
我从包里拿出房管局给的打印件，放在她面前。周雨欣看了半天，吹了声口哨：“好家伙，七十万，你婆婆这是要把你们家的地基都掏空啊。”
“雨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雨欣把打印件收好，认真地看着我说：“紫萱，我给你分析一下。你现在的处境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房产证写的是你婆婆的名。也就是说，法律上这房子就是她的。她拿着自己的房子去抵押，甚至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那我爸妈那三十万呢？”
“那是你们两家的借贷纠纷，跟房子的产权是两个问题。”周雨欣叹了口气，“如果真要打官司，你顶多能让你婆婆把那三十万还给你爸妈。房子你想都别想。”
我听完这段话，心都凉了半截。
“不过你也别灰心。”周雨欣又说，“你现在手里不是有房产证吗？虽然写的是她的名字，但只要你不拿出来，她就不能办过户。”
“什么意思？”
“你婆婆想把房子给曹雨婷结婚，她的意思是让宋远航把那七十万抵押贷款还了，然后把这套房子的名字改成曹雨婷和宋远航的。对不对？”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问题就在这儿。她手里的房产证被你拿走了，办不了过户。她要补办房产证，需要时间，而且还得通知你。”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现在关键的筹码在我手上。”
“对。”周雨欣笑了笑，“她有她的阴谋诡计，你有你手里的王牌。接下来就看谁先撑不住。”
我攥紧了手里的房产证，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气。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雨欣说的话。
她说得对，我手里有王牌，但我不能只守不攻。
我爸妈的三十万，是给他们养老的钱，不能就这么打水漂了。
晚上我跟曹晟睿又通了一次电话。
“晟睿，你妈那些贷款，你跟她说我们不管的话，她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房子被银行收走呗。”
“那你能不能劝她一句，至少先把第一笔贷款还了？”
“紫萱，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我说的话她根本不听的……”
“你连试都不愿意试一下？”
“我不是不愿意……”
“行了，你不用说了。”我打断他，“我明天去找你妈，我自己跟她说。”
“紫萱，你别冲动……”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早早起了床，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婆婆家。
婆婆赵玉珍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她年轻时单位分的，不大，但住她一个人也够了。我到的时候，她刚好在家，正在阳台上浇花。
看到我突然来了，她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哟，这不是回娘家的苏大小姐吗？”她放下花洒，上下打量我，“怎么，想通了？愿意搬了？”
我走到她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妈，我今天来是跟您谈房子的事。”
“房子有什么好谈的？”她叉着腰看着我，“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说了算。”
“妈，您说的没错，房产证写的是您的名字。但买房子的钱，是我爸妈出了三十万，这是事实吧？”
“那又怎么样？谁家娶儿媳妇不出点钱的？”
“出钱和出钱是不一样的。”我盯着她的眼睛，“我爸妈出的那三十万，是养老钱。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攒了那么点钱。您要真把这房子给了曹雨婷，那我爸妈怎么办？”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你这丫头这是在跟我哭穷呢？你爸妈还能靠那三十万养老？”
“妈，我不是在哭穷。我是想跟您商量一个折中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房子我可以让出来，但您得把我爸妈那三十万还上。”
婆婆听完这句话，脸色彻底变了。
“三十万？我哪来的三十万还你？你这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吗？”
“那您用这房子抵押那七十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不上会怎么样？”
我的话一出口，婆婆的表情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怎么知道的不用管。”我慢慢地说，“但我想告诉您，您那两笔贷款的底细，我现在一清二楚。”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04
婆婆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恢复了镇定。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茶杯说：“你也别在这儿跟我吼。贷款的事，我心里有数。等雨婷结了婚，宋远航家里自然会帮我还。”
“妈，您怎么就那么相信那个宋远航？”
“怎么不相信？人家小伙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跟雨婷感情好着呢。”
“您见过他是怎么工作的吗？您了解他家到底在哪儿、他父母是干什么的吗？”
婆婆愣住了。
“您什么都不了解，就敢把房子抵押了，等着他来还债？”我看着她，“妈，您是太天真了，还是太想把雨婷嫁出去了？”
“你少在这儿教训我！”婆婆把茶杯往桌上一摔，“那是你小姑子，她找到了好归宿，你怎么就这么见不得她好？”
“我不是见不得她好。我是怕您被人骗了。”
“你能比我懂？”婆婆站起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我看着她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
“妈，我只想问您一句，那七十万的贷款，您打算怎么还？跟雨婷说了吗？”
婆婆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说：“用不着你操心。”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妈，您要是真想清楚了，告诉我一声。房产证我帮您保管着，不会弄丢的。要是您愿意把那三十万还给我爸妈，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
“滚！”婆婆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
我没回头，径直下了楼。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突然看到街对面有个人影，很眼熟。
我定睛一看，是曹雨婷。
她正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说话。
那男人穿着一身西装，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我正想过去打个招呼，可他们聊天的表情让我犹豫了。
曹雨婷的表情不怎么好，像是在争辩什么。那个男人低着头，时不时摇一下头，似乎在拒绝她。
我远远地看着，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回到家后，我把这件事跟周雨欣说了。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紫萱，你最好去查查那个宋远航。”
“查他做什么？”
“你不是说你婆婆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吗？那我建议你先搞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还七十万。”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我不知道怎么查。
“这事儿交给我。”周雨欣说，“我们律所有个专门做背景调查的同事，是个老江湖了。让他出马，三五天就能查清一个底朝天。”
两天后，周雨欣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的语气很严肃：“紫萱，你方便出来一趟吗？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到了律所的时候，周雨欣已经在会议室等着我了。她面前摆着一个档案袋，看起来很薄。
“查到了？”我问。
“查到了。”周雨欣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你看看。”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并不厚的打印材料，但上面的内容让我彻底愣住了。
上面是一份户籍信息的复印件。里面写着一个叫“张振华”的人。我翻了半天，都找不到“宋远航”三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公安局的户籍系统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宋远航的人。现在用的那张身份证，是假的。”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假的？”
“假的。”周雨欣指着打印纸上的一行字，“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张振华才是他的本名。而且这个人有案底，五年前因为诈骗被关了一年。”
我整个人都软了。
“那他现在接近曹雨婷的目的是什么？”
“你不是说他愿意替曹雨婷还那七十万吗？”
“是他自己说的。”
“你说，一个连身份证都是假的人，他拿什么还七十万？”
我一下子明白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曹晟睿的电话。
“喂，晟睿，宋远航是什么时候认识雨婷的？”
电话那头曹晟睿想了想，说：“大概去年秋天吧，雨婷说她谈了个男朋友，在一家公司当主管。”
“去年秋天？”我的手在发抖。
去年秋天，正是婆婆第一次去抵押贷款的时间。
时间点也太巧了。
“晟睿，你听我说，宋远航这个人有问题。他的身份是假的。”
“什么？”
“我是说，宋远航根本就不是本名。他真名叫张振华，以前犯过诈骗。”
电话那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晟睿？”我喊了一声。
“紫萱，”曹晟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如果宋远航真是个骗子，那我妈……”
“你妈已经把房子押出去了。”我替他补完了这句。
我挂断电话，看着周雨欣。
她拍了拍我的手说：“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05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曹雨婷住的地方。曹雨婷租了一间公寓，离婆婆家不远。我在楼下给她打了电话，说有事找她。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答应让我上去。
我推开她房间门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床上，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见我进来，赶紧转过头去擦了把眼泪。
“嫂子，你找我有事？”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雨婷，我想跟你谈谈宋远航。”
她愣住了，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表情：“谈他做什么？”
“你先别管我为什么问，你跟他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下个月吧……他说等房子的事情定下来就去领证。”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准备怎么还那七十万贷款？”
曹雨婷的眼神躲闪着：“他说他家条件不错，他爸妈愿意帮忙。”
“雨婷，你有没有见过他父母？”
“他说他爸妈在外地，等结婚的时候会来。”
“那你跟我说说，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一家科技公司当主管。”
“公司名字叫什么？在哪条路上？”
曹雨婷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我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大概明白了。
“雨婷，我告诉你一件事。”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她面前，“我叫人查了他的身份。他根本不是宋远航，他真名叫张振华，五年前因为诈骗被判了一年。”
曹雨婷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骗我。”
“你自己看。”
我把我跟周雨欣查到的材料推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骗了我……他一直在骗我……”
“你们在一起快一年了，他有没有问过你的房子在哪里，值多少钱？”
曹雨婷愣愣地看着我，不说话了。
“他是不是问过？”
“他……问过。他说结婚后想住在你家那边，问我房子是谁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你欠的那些钱，是不是跟他有关系？”
曹雨婷没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使劲擦了把脸，抽抽噎噎地说：“那些钱……是我自己借的。去年我认识了一个搞投资的姐姐，她说有个项目很赚钱，让我投钱进去。我当时心动了，就把自己的积蓄投了进去，又找小额贷借了一些。后来生意亏了，钱都赔进去了，那些贷款利滚利，我就还不起了……”
“这些事你没跟家里说过？”
“我不敢说。”曹雨婷低着头，“我怕我妈打死我。”
“那你怎么认识宋远航的？”
“他是我在小额贷公司认识的。他说他认识一个能帮我筹钱的朋友，只要我把房产证拿到手，他就帮我还清所有钱。”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闹出来的这些幺蛾子，最终落到了我头上。
“雨婷，你听我说。宋远航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家的房子来的。他让你用房子抵押去借钱，就是想套住你们家。”
曹雨婷哭着点头。
“那现在怎么办？我妈已经押了两笔了……”
“你妈知不知道你借的这些钱？”
“不知道。她只以为我是做投资亏了一点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本来我以为是婆婆心太贪，背着我们搞出这么多幺蛾子来。可现在看来，婆婆也是被女儿蒙在鼓里的。真正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是这一家子的蠢人。
“雨婷，你现在马上给我做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什么事？”
“把宋远航的所有联系方式给我。”
“我都删了……”
“你删不删的，我都能查到。我问你，你有没有他的照片或者什么别的信息？”
曹雨婷翻了翻手机，找出一张两个人的合照。
“这张够不够？”
我看了看，说够了。
从曹雨婷那儿出来之后，我直接给周雨欣打电话。她听完我说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事已经超出我能力范围了。你得报警。”
“报警？”
“对。宋远航用假身份接近你小姑子，骗她把房子抵押出去，这已经构成诈骗罪了。”
我犹豫了很久。
我不是不想报警，可如果报了警，那七十万的贷款铁定是还不了了。到时候银行把房子收走，我爸妈那三十万怎么办？
“紫萱，你别犯傻。”周雨欣在电话里说，“如果现在不报警，等宋远航把你们的房子过户走了，那损失就更大了。到时候别说三十万，连房子都得没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你再好好想想，我先挂了。”
我坐在出租车上，来回想了很久。
最后，我拨通了曹晟睿的电话。
“喂，晟睿，我找到宋远航的证据了。他确实是骗子。”
曹晟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报警。”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
“报吧。”他说，“这次我站你这边。”
06
报警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
包括婆婆赵玉珍。
我想先让警察介入，把事情查清楚再说。
周雨欣帮我联系了一个做刑侦的朋友，姓刘，我叫他刘队。
我把所有材料递上去之后，刘队看完没说什么，只让我们等消息。
等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婆婆倒是打了一次电话过来，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再商量商量。我说我在外面有事，挂了。
第四天下午，刘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苏紫萱吗？我们抓到那个宋远航了。”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交代了没有？”
“交代了一部分。他说他接近曹雨婷的目的，就是想套那套房子。不过他说，套房子这个主意，不是他自己想的。”
“他说，是曹雨婷自己提出来的。她欠了高利贷，还不上，就主动找到他，说只要他帮她还债，她就想办法把房子弄出来给他。”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所以曹雨婷那天在我面前哭，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她不是受害者，她跟宋远航是一伙的？
“刘队，那曹雨婷……”
“我们已经传唤她了。她现在还在路上，等下到局里。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公安局。
到的时候，刘队正在办公室等我。他把我带到一间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隔着单向玻璃，我看见曹雨婷坐在里面。
她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她说什么了？”我问刘队。
“目前她还不肯说。不过我们找到了另外一个证据，宋远航的作案工具里有一个平板电脑，里面存着你们的户口信息、房产证的复印件、还有好几个版本的欠条模板。”
“宋远航要这些做什么？”
“他打算等你婆婆把房产过户给曹雨婷之后，再伪造一份欠条，证明你婆婆也欠他的钱，然后把房子转到他名下。”
我听完这话，后背一阵发凉。
也就是说，婆婆也是被算计的。
曹雨婷和宋远航联手，先套住婆婆，让她把房子抵押贷款。
等婆婆把房子过户给曹雨婷之后，宋远航就翻脸，直接把曹雨婷和婆婆都踢出去，独吞这套房子。
这主意也太毒了。
“那现在曹雨婷会被怎么处置？”
“如果她配合调查，交代清楚宋远航的整个计划的话，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如果她什么都不说，那只能按诈骗共犯来办。”
我叹了口气。
我推开观察室的门，走进了审讯室。
曹雨婷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嫂子，我对不起你。”
我坐下，没说话。
“我跟宋远航……是我先去找他的。”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欠了六十万高利贷，还不了，他说他能帮我解决。只要我能把房子弄出来，他就帮我还债，还给我一笔钱让我跑路。”
“你知道他那些钱是骗你的？”
“我知道。但我也没办法，我欠的债太多了。”
“你妈知不知道你跟宋远航串通？”
“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懂，都是我在背后搞的鬼。”
我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为了还债，连自己的亲妈都能坑。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雨婷，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说谎，差点把你们全家都拖死？”
曹雨婷低着头，不说话。
我从审讯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手机突然响了，是曹晟睿。
“紫萱，出来一趟吧，我在你们律所附近等你。”
“有事？”
“我妈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雨婷和宋远航的事了。她晕过去了，刚醒过来，说要见你。”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儿。
见我吗？
是要骂我多管闲事，还是要感谢我帮她抓了宋远航？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她说什么，我已经不会再让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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