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

我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贾鹏飞三个字跳了99次,我挂了99次。

护士推门出来:“谁是贾志强家属?病人需要马上手术,押金12万,谁签字?”

郭耀华站在走廊那头,叼着烟,皮笑肉不笑:“郑姐,别犯傻,他这是钓鱼呢。”

魏蓉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落下。

第一百通电话又来了。

我狠狠按下一个字,发了出去。

走廊静得可怕,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个字,让郭耀华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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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年前那个雨夜,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是九月十三号,星期五。我刚从菜市场回来,买了条鲫鱼,想着明早给儿子炖汤。他刚从公司跳槽,天天加班到半夜,瘦得下巴都尖了。

雨下得挺大,我没带伞,把装鱼的塑料袋裹在怀里,跑到楼道口时衣服已经湿透了。

正弯腰抖水呢,听见楼上有动静。

好像是喘气的声音,很粗,很急。

我抬头一看,二楼拐角那儿躺着个人。

楼道灯坏了,黑乎乎的,就借着一楼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能看见个轮廓。

那人蜷在地上,身子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鱼都掉了。

“谁?谁在那儿?”

那人没回话,就使劲抬了抬手。

我壮着胆子上楼,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贾志强,楼上那个在菜市场杀鱼的邻居。

他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含混的哼哼。

“老贾?你怎么了?”

我蹲下去扶他,一摸他胳膊,冰凉的,湿漉漉的。

“心……心……”他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救我……郑姐……救我……”

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家薛和当年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声音。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薛和下班回家,说胸口闷,我让他躺会儿。

他说没事没事,睡一觉就好。

结果半夜他推醒我,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

我打120,等车来,等了二十分钟。

医生说是心梗,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人就这么没了。

我哆嗦着掏出手机,按120,手抖得按不准键盘,按了三遍才拨出去。

你好,120急救中心,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邻居,他……他心梗犯了,在xxxx小区x栋2单元楼道里,你们快来!”

“您先别着急,我们马上派车。在救护车到达前,请让病人平躺,解开衣领,保持呼吸通畅……”

我挂了电话,赶紧把贾志强的领口扣子解开。他疼得直冒汗,抓着我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没事没事,车马上来,你坚持住。”

我一边说,一边往楼下看。雨越下越大,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对,有人。

一个女人跌跌撞撞从雨里冲过来,边跑边哭。

是魏蓉,贾志强老婆。

她手里还拎着菜,看见我蹲在楼道里,愣了一下:“郑姐?你咋……”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地上躺着的贾志强,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老贾!老贾你怎么了!”她扑上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早上还好好的,你怎么了……”

“别动他!”我赶紧拦住她,“已经打120了,别乱动,等医生来。”

她抓住我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郑姐,老贾他……他会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车马上就来。”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救护车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大概七八分钟就到了,两个医生抬着担架跑进来,问了基本情况,简单检查了一下,说是急性心肌梗死的症状,要马上送医院。

魏蓉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还愣着干嘛,上车啊!”我拉了她一把。

她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医生上了车。

我也跟了上去。

到了医院,医生说得马上手术,要做心脏搭桥,让家属签字交押金。

“押金多少?”我问。

先交15万。

15万。

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薛和走得早,家里也没什么积蓄。

儿子韩家宝工作好几年了,一直单着,就是因为没钱买房,女朋友谈了仨吹了俩。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全在我这儿存着,说是准备买房结婚用的。

那是他存了五年的钱,十七万。

我一个老太婆,上哪儿弄15万去?

“医生,能不能先手术,钱我们想办法凑?”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行,这是规定,押金不到位不能安排手术。”

魏蓉蹲在走廊里,把头埋在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她身上一分钱都没带,连手机都是老年机。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郑姐……我……我……”

“你别说话,让我想想。”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韩家宝”三个字上。

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打了,儿子肯定跟我急。那钱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娶媳妇的希望。

可不打,贾志强就得死。

我想起薛和死那天的样子,想起他在床上挣扎的画面。

我闭了闭眼,按下了拨号键。

02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还在公司加班。

“妈,什么事?我正开会呢。”儿子声音有点不耐烦。

“家宝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快说,领导催得紧。

我深吸一口气:“你那个……你存在妈这儿的钱,妈想先动一下。”

“动那个钱干嘛?你不是说留着给我买房娶媳妇吗?”他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是……是给妈一个邻居用,他心梗犯了,要手术,没钱……”

“什么?你疯了吧!”电话那头炸了,“妈,那是我的钱!我存了五年!你拿去给一个邻居?”

“家宝,你听妈说……”

“我不听!你有没有脑子?万一那人跑了呢?你上哪儿要去?你以为你儿子挣钱很容易啊?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就为了攒这几个钱,你一句话就给人了?”

他被气得不轻,声音都在发抖。

我也知道自己理亏,可我就是狠不下这个心。

“家宝,就当妈借你的。妈保证,三个月之内还你。”

“三个月?你拿什么还?你退休金才几个钱?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你总是这样,心软,被人当傻子!上次表姑借钱你给了两万,到现在还了吗?上上次你给楼下老张垫了三千,他说得比唱得好听,后来呢?”

儿子说得我都记着呢。

可我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家宝,妈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妈做不出来。当年你爸……”

“行了行了!”儿子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爱怎样怎样,我不管你了!”

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魏蓉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郑姐,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别说了。”我擦了把眼睛,“签字吧,钱我去交。”

那一天,我取了儿子的存折,把他五年的心血全掏空了。

15万,一分不少。

贾志强手术很成功,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我去看他时,他靠在床上,脸色还是不好,但至少能说话了。

看见我进来,他眼眶一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摆摆手:“别整那些虚的,好好养病,养好了赶紧挣钱还我。”

他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声音哑哑的:“郑姐,你放心,我贾志强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也还你。”

“别说那些没用的,好好活着就行。”

他住了半个月院,医药费又花了一万多,我垫的。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拎着个小包,瘦了整整一圈,走路都打晃。魏蓉搀着他,眼圈红红的。

“郑姐,这三个月我一定还你。”他站在医院门口,郑重其事地跟我保证,“我跟菜市场老板说好了,等我病好了就回去上班。我一个月能挣四千,加上你魏蓉姐去饭店洗碗,一个月三千,我俩加一起七千,三个月能还你两万一。剩下的,我慢慢还,年底前一定还清。”

他说得一脸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还不起就不活了似的。

我心想,有没有利息不说,本金能要回来就行。

“行行行,你慢慢还,不着急。身体要紧。”

贾志强摇摇头:“不行,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哪能不着急。”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我一眼,突然弯下腰,给我磕了三个头。

“郑姐,大恩大德,我贾志强记在心里了。”

周围有人看,我赶紧把他拉起来:“行了行了,别整这些了。

他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了。

可谁能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第二天一早,我拎了袋水果上楼去看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我以为去医院复查了,就没在意。

第三天,又没人。

第四天,门开着。

我推门进去,愣住了。

屋里空荡荡的,家具全没了,地上有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郑姐,对不起。欠你的,我来生还。”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靠在墙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们跑了。

跑了。

我的15万,我儿子存了五年的钱,就这么没了。

我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眼泪止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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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下午呆。

电视开着,里头放着啥我根本没看,脑子里全是空的。

晚上七点多,儿子回来了。他看见桌上放着那袋没送出去的水果,又看见我的脸色,立马明白了。

“人呢?”他问。

“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搬走了。”

他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把包摔在沙发上。

“妈!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他声音都在发抖,“我说你会被骗,你不信!现在好了?15万,打了水漂!”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你是观音菩萨啊?你以为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别人!”

他越说越激动:“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我天天加班,别人出去玩我加班,别人谈恋爱我加班,别人买房买车我还在加班!我存这点钱容易吗?”

“家宝,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能把钱要回来吗?”

他转身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晚,我们母子俩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报案,民警说这属于民事纠纷,不好立案,建议我去法院起诉。可起诉有什么用?我连贾志强是哪儿的人都不知道。

后来我又找了好几个邻居打听,包括胡美芳。胡美芳是退休护士,住我隔壁楼,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

她想了想说:“我听人说,贾志强好像有个表弟在做生意,叫什么郭耀华的,好像是他在中间掺和了点事。”

“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那个郭耀华不是啥好人,听说在外面放高利贷的。”

当时我也没太在意,觉得贾志强跑了跟他表弟有啥关系。

这件事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每个月发退休金的时候,我都会算一遍:这15万,我这辈子还得了吗?

儿子跟我冷战了半年多,后来他谈了新的女朋友,心情好了点,才慢慢跟我恢复说话。可每次提起钱的事,他都黑着脸。

邻居们也会议论,说我就是个冤大头,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个郑老师啊,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这么傻?”

可不是嘛,15万,说给人就给人了。

“要我说啊,她就是命苦,老公早死,儿子又不成器,一个人孤单久了,逮着个人就想当亲人。”

我听了心里难受,可又能怎么办呢?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四年。

这四年里,我每个月都往贾志强的手机号上打一次电话,永远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我甚至怀疑,那个号码他早就扔了。

后来我慢慢死心了,觉得这钱算是打水漂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谁曾想,四年后,那个电话又响了。

04

那天是周五,我买完菜回家,刚进门电话就响了。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个外地城市。

我以为是诈骗电话,直接就挂了。

又响。

又挂。

反反复复好几次,我一气之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沙发上不管了。

等我上厕所回来,拿起来一看,吓了一跳。

99个未接来电!

全是同一个号码。

我正纳闷呢,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哪位?”

“郑阿姨!是我,贾鹏飞!”

我愣了好几秒,贾鹏飞?贾志强的儿子?

“郑阿姨,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打了你99个电话,你一直不接!”

他声音急得不行,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你爸呢?

“郑阿姨……我爸……我爸又心梗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就想挂电话。

“这次比上次还严重……医生说要做搭桥,押金要12万……郑阿姨,我知道我们家对不起你……可我爸现在快不行了……求求你救救他……”

他声音带着哭腔,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边哭边说。

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四年前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闪。

贾志强走的时候,给我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人去楼空。

贾鹏飞那时在电话里也哭得一样惨,说“郑阿姨,你放心,我爸说了一定还”。

结果呢?

“郑阿姨,你还在听吗?”

“我在。”

“郑阿姨,我知道你没义务帮我。可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妈她在医院都快急疯了……我们借遍了亲戚,一分钱都没借到……郭耀华那个畜生,他说我爸是报应,活该死……”

你们在哪个医院?

市一医院,就是当年你救我爸那个医院。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出门了。

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去救贾志强的。

我是去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病了。

可当我站在市一医院门口时,我知道,我在骗自己。

我进了医院,问了前台,找到了心内科住院部。

走廊里,我一眼就看见了魏蓉。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来,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了。

“郑姐!郑姐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郑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家对不起你……那15万……”

“别提那15万了。”我冷着脸,“你老公呢?”

“在里面……医生说,再不做手术,他熬不过今晚……”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从病房里走出来。

是贾鹏飞。

四年没见,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工装。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郑阿姨……”

他走到我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郑阿姨,我替我爸给你磕头了!”

脑袋砰砰砰砸在地上,磕得地板直响。

我别过脸去,心里五味杂陈。

起来吧。

“郑阿姨,钱……钱我以后一定还你。这次是救命,你就再信我们一次……”

我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一个护士走过来:“贾志强家属,12万押金,你们凑齐了吗?”

魏蓉哭着摇头:“还没……”

医生来了,看着我说:“您是病人家属?病人情况很紧急,必须马上手术。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

突然,电梯门开了,一个人慢悠悠走出来。

“哟,这不是郑姐吗?你也来了?”

我回头一看,脸一下子就沉了。

郭耀华。

贾志强那个所谓的表弟。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夹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我。

“郑姐,好久不见啊。”

我没理他。

“听说,你又要给你贾大哥垫钱了?”他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郑姐,我劝你一句,别犯傻。他这是装病骗你呢。”

“你胡说什么?”魏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郭耀华,“他是我老公!他命都快没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郭耀华冷笑一声,“他欠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讲良心?”

“你……”

“行了行了,你们自己解决吧。”他看了看我,“郑姐,你不是有钱嘛,借给他啊。反正到时候人跑了,你又可以买个教训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廊里静得可怕。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医生又催了一遍:“病人不能再等了,你们家属有没有主意?”

魏蓉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贾鹏飞红着眼眶看我:“郑阿姨……”

我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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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阿姨,求求你救救我!”

贾鹏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闭上眼,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郑月娥,你是不是傻?四年前被坑了一次还不够?还想再来一次?

另一个说:可那是人命啊。见死不救,你心里过得去吗?

贾鹏飞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发红。

魏蓉在旁边,哭得快背过气去。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爸的手机呢?”

贾鹏飞一愣,从兜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老式智能机:“在……在这儿。”

“给我看看。”

他递过来,我翻了翻通讯录,看见自己的号码还存着,备注写着三个字:大恩人。

我心里一酸,又往下翻,翻到了郭耀华的号。

“你爸欠郭耀华多少钱?”

三万多。

“为什么欠他钱?”

贾鹏飞低下头:“当年搬走之后,我爸被人骗了,就去找郭耀华借钱。郭耀华说借可以,但要拿东西抵押。我爸就把老家的房子押上了。后来,郭耀华说他投资了一个项目,能翻倍赚钱。我爸信了,把自己存的8万块钱全拿出来了,结果全赔了。”

“8万?他什么时候存的8万?”

“他……他打工存的,想还你的。”

我心里一震:“他不是跑了吗?他想还我钱?”

“是的。我爸他一直都记着你的恩情,心里特别愧疚。他说,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把钱还给你。可是他运气不好,被郭耀华骗了,钱全没了。”

那你妈呢?

“我妈……我妈也存了3万,藏枕头里,说是要还你的。”

我看向魏蓉,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郑姐,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对不起你……”她声音嘶哑,“可我老公他……他真的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郭耀华。”贾鹏飞咬着牙说,“他逼我爸搬走,因为怕他在城里影响自己生意。他还骗我爸投资,让我爸背了一屁股债。这次我爸犯病,也是因为郭耀华上门逼债,我爸跟他吵起来,气得犯了病。”

我心里一沉。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我还是有点没放下心里的疙瘩。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爸他……好面子,说不出口。”贾鹏飞低着头,“他说这辈子没脸再见你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又出来催了:“病人血压一直往下掉,不能再等了!”

魏蓉跪在地上,哭着喊:“医生,救救我老公!求求你了!”

贾鹏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郑阿姨,我就求你一件事。你借我12万,我写借条。这辈子还不完,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根刺,好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包住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妈,你又在医院?”

“家宝,妈跟你说个事。”

“你不用说了,我在来的路上了。”

“什么?”

“我在来的路上了。胡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胡美芳,她知道我在医院的事。

“妈,你听好:这个钱,我同意借。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别一个人扛。

我愣住了。

这不像我那个冷冰冰的儿子会说的话。

“你不是一直说我是冤大头吗?”

我是说你傻。”他声音软了软,“可你是我妈啊。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好。”

挂了电话,我抬起头,看向医生。

“押金我交。”

魏蓉哭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头。

“郑姐,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行了,赶紧签字吧。”

我拿着手术单,正准备签字时,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郭耀华又回来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郑姐,你这钱,怕是要打水漂了。

他打开信封,拿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

“贾志强欠我的钱,三年都没还。他名下那套房子,我已经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了。他住院的钱,是要还我的,不是拿来救命的。”

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借他12万,他根本还不起。他连房子都没了。你又是白忙活一场。”

我看向贾鹏飞。

他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响:“郭耀华,你不是人!我爸都快死了,你还来落井下石!”

“落井下石?”郭耀华冷笑一声,“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落井下石,我落什么?”

“行了行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郑姐,我可提醒你了,我不像他,我不骗你。”

我攥着手术单,手心里全是汗。

交?还是不交?

交了,12万又打水漂,我这辈子都得欠儿子的。

不交,贾志强就真没命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薛和临死前的样子。

又闪过贾志强跪在地上给我磕头的画面。

我睁开眼,在上面签了字。

06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我在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魏蓉蹲在墙角,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菩萨保佑。

贾鹏飞靠在墙上,脸色灰白,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走。

我脑子里很乱,心里也乱。

儿子说要来,可到现在还没到。

胡美芳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手术还没完。

她叹了口气:“你呀,心软的毛病改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里跳?”

“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狠不下那个心。”

“行了行了,不说了。等手术完了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手机。

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

我想起刚才贾鹏飞打了99个电话我都没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如果我真的没接,贾志强现在可能已经没了。

那我一辈子都会后悔。

可是接了,这12万丢出去,我拿什么还儿子?

正胡思乱想呢,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是儿子韩家宝。

他穿着一件T恤,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

“妈。”

他走到我跟前,看了看我手里的单子,沉默了一会儿。

“签了?”

“签了。”

“多少钱?”

12万。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他坐在我旁边,“钱都花了。”

“家宝,妈对不起你。那15万还没要回来,又搭了12万进去。”

“行了,别说了。”他看了看魏蓉母子,“那些钱,就当……就当买了个教训吧。”

可那是你辛辛苦苦攒的钱……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命没了就真没了。”他看着我,“你当年没救成我爸,一直过不去。我也不想你再留下什么遗憾。”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别哭了。等你儿子挣够了钱,给你换个大房子。”

我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一脸疲惫。

“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后续还要观察。”

魏蓉一听,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贾鹏飞扑过来,拉着医生的手,眼泪止不住:“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我也松了一口气。

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多久。

病房外面,郭耀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他靠在墙上,抽着烟,看着我们这一群人,嘴角挂着一丝笑。

手术成功了?恭喜啊。

没人理他。

“郑姐,你真是菩萨心肠,佩服佩服。”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不过,你想过没有,你这12万,又没了。”

“他欠你的钱,还有房子的事,这是另外一回事。他欠我的钱,是救命钱。”

“救命钱?”郭耀华嗤笑一声,“他欠我的钱,是还命钱。他要是不还,我就让他吃不上饭。郑姐,你是帮他,还是害他?”

“郭耀华,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声。贾志强名下,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你这个12万,真的就只是打个水漂。”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身走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手里那沓刚打印出来的费用单,心里一阵阵发凉。

12万。

加上之前的15万,27万。

我这辈子,怕是真还不起儿子了。

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儿子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病房里,贾志强还没醒。

可我隐隐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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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贾志强在ICU里躺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我每天都去医院,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也不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怕见面尴尬。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是该骂他四年前为什么不告而别?

还是该问他,这次准备什么时候再跑?

我心里矛盾得很。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家做饭,电话响了。

郑阿姨,我爸醒过来了,他想见你。

“不用了,让他好好养病吧。”

“郑阿姨,他说有话要跟你说。就当……就当是了却心愿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病房里,贾志强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瘦得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了。

看见我进来,他眼眶一下红了。

“郑姐……”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像是在拉我的手。

我站在床边,没动。

“郑姐,我对不起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说一句话就要喘半天。

“那年,我不应该跑。我就是……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怕给我添麻烦?”我忍不住了,“你跑了,就不是给我添麻烦了?”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我那15万,我儿子攒了五年的钱!”

病房里静了几秒。

“我本来存了8万,想还你的……可后来,被郭耀华骗了……”

“我知道,贾鹏飞都跟我说了。”

“郑姐,这辈子怕是还不起你了。”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

“别整那些虚的。”我擦了擦眼睛,“你好好的,把病养好,比什么都强。”

“行了,别说了。”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郑姐,郭耀华是不是来找过你了?”

“来过。”

他是不是说,房子被他申请强制执行了?

“对。”

贾志强闭了闭眼:“那房子,其实不是我的。”

“是郭耀华的。他当年让我签了份合同,说可以拿他一个旧房子抵押给我还钱。结果那合同是他设的套,我被坑了。”

我心里一惊:“那房子值多少钱?”

“大概值个三四十万吧。”

“三四十万?”我愣住了,“那你怎么不报警?”

“我……我没证据。而且郭耀华在那边有关系,我告不动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人真的是……太老实了。

被欺负成这个样子,还不敢吭声。

“郑姐,你别再管我了。你走吧,别让郭耀华再盯上你。”

我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看他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老实?还是装傻?

我分不清。

可我知道,我现在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

“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转身走出病房,心情很复杂。

走廊里,郭耀华又出现了。

“郑姐,还在呢?他对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别信他的,他这个人撒谎成性。”郭耀华走近几步,“郑姐,我劝你一句,别再往里搭钱了。你那27万,就是打水漂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每天在这儿转悠,到底在图什么?”

“我在图什么?”他笑了笑,“我在图他欠我的钱啊。他欠我三万,加上利息,七万了。”

“七万?他才欠你三万,你怎么算的?”

“利息啊,郑姐。我们这种做生意的,借钱收利息,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看着他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心里一阵恶寒。

郭耀华,我就不信,这世上没王法了。

“王法?”他笑了,“有啊,钱就是王法。郑姐,你可要小心点。你要是再管他的闲事,我怕你连27万都要不回来了。”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

我靠在墙上,胸口堵得慌。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