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娜看到我时,整个人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往后连退两步,脑袋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隔壁邻居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胖女人的脑袋:“萧姐,你闺女从老家来啦?我刚在菜市场碰见你男人,让他赶紧回来咧!”我猛地转头——闺女?
她闺女?
可那个胖女人看到我的脸后,脸色忽然变了,像踩了狗屎似的,“呸”了一声,缩回屋里,“啪”地关上了门。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来:“萧娜,门口是谁啊?”
01
我爸宋广安离家那年,我才八个月大。
说是去日本打工,走得急,连我的百日照都没来得及带上一张。
我妈王玉兰抱着我送到村口,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红的,说了句“照顾好闺女”,转身就走了。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以后,每月1号,一笔1500块钱的汇款准时到账,从不迟到,也从不多给。
像是定了闹钟似的,雷打不动。
我妈拿着汇款单去镇上邮局取钱,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把钱锁进柜子里,该干嘛干嘛。
我是在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中长大的。
“你爸在外面肯定又找了一个。”
“不要你们娘俩了呗,男人都这样。”
“日本女人多好看啊,你爸肯定乐不思蜀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回家问我妈,她就说一句:“你爸在外面也不容易。”
问急了,她就叹气,不再说话。
这种沉默比那些闲话更让我难受。
我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烟酒零食。
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够我俩过日子。
加上我爸每月寄来的钱,日子不算苦,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我从小就知道,我家跟别人家不一样。
别人家有爸爸,过年爸爸会回来,会给孩子买新衣服、包饺子、放鞭炮。
我家过年只有我和我妈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我妈会做一桌子菜,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她也不倒掉,就那么放着,第二天热一热接着吃。
我问过她无数次:“妈,我爸为什么不回来?”
她每次都答:“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在国外打工,回不来。”
“那别人在国外打工的怎么就能回来?”
她就不说话了。
我奶奶宋金兰住在乡下老家,离镇上二十里地。
老太太脾气倔,我爸走后她从来没提过这个儿子。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也从来不问,好像她压根没生过这个儿子似的。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有一次我在她屋里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
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后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广安,二十岁,省城留念。”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半天,问我奶奶:“我爸年轻时长这样啊?”
老太太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扔了。”
“啊?”
“我说,扔了。”
我没扔,偷偷把照片放回了箱子里。
后来我上了高中,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我妈寄给我的生活费正好就是1500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心里清楚,那是我爸寄回来的钱。
我查过好几次出入境记录,想看看我爸到底有没有出国。
镇上那个小派出所的民警认识我,每次都帮我查,每次都告诉我:“没有宋广安的出境记录。”
我问他:“是不是查漏了?”
他说:“不可能,这么大活人,出了国肯定有记录。”
我没敢把这个结果告诉我妈。
我怕她受不了。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我妈高兴得哭了,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破天荒地倒了两杯酒,自己喝了一杯,把另一杯放在对面空着的位置上,说:“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我看着那杯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上大学后,我更加努力地打听我爸的消息。我在网上发过寻人启事,托过在日本打工的老乡帮忙打听,但都没有结果。
直到我二十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三,我正在上课,突然接到我舅妈的电话:“安妮,你快回来,你奶奶不行了。”
我请了假就往老家赶。
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到我进来,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
“安妮,奶奶要走了。”
“奶奶,你别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
“别哄我了。”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奶奶心里有数。”
她喘了几口气,忽然说:“你爸,根本没出过国。”
我愣住了。
“什么?”
“他就在省城。”老太太的手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地址我早就知道,一直没告诉你,怕你难过。”
我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省城城郊新民路7号棚户区。
“你去找他。”老太太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02
奶奶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看了整整一夜。
省城城郊新民路7号棚户区。
我查过无数次出入境记录,从来没想过我爸根本没出过国。他就在离我三百公里的省城,我上了两年大学的城市,他就在那里。
可为什么他从来不回家?
为什么他要用“出国打工”这个幌子骗我和我妈二十年?
为什么奶奶知道地址却一直不说?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我心里爬来爬去,痒得难受。
第二天处理完奶奶的后事,我没回学校,直接去了省城。
我把纸条上的地址输入手机地图,发现那地方在城郊,离我学校有四十多公里,要倒两趟公交车。
我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再从平房变成一片破败的棚户区。
新民路7号。
我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邻居家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胖女人的脑袋:“你找谁?”
“请问,宋广安住这儿吗?”
胖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你是谁?”
“我是他女儿。”
胖女人的脸色变了,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指了指那扇铁门:“你等着,她去市场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
“他老婆。”胖女人说完,缩回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他老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在家里等他,他在外面又找了一个?
我靠着墙站在门口,心里翻江倒海。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提着一个菜篮子走了上来。
那女人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伤,像是摔的。她低着头走路,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抬起了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往后连退两步,脑袋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青菜、土豆滚了一地。
她脸色刷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安妮?”
她从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你怎么来了?”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把我往屋里拖,“快进来,快进来。”
我被她拽进了屋,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屋里的样子,就听见她朝屋里喊了一句:“广安,你闺女找来了!”
屋里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我父亲明明在国外打工,怎么会在这里?
可她嘴里喊的就是“广安”两个字。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女人把我按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转身朝屋里走去。
我这才看清楚她家的样子——一间十来平米的平房,地面是水泥的,墙壁灰扑扑的,角落摆着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女人帮那男人坐起来。
男人抬起头。
我浑身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那张脸,跟我兜里揣着的照片上的脸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二十岁,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白了一大半。
是宋广安,是我爸。
他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安妮……”
我也看着他。
二十年没见过面的父亲。
我幻想过无数次跟他见面的场景,想过很多话要质问他,可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女人——我后来知道她叫萧娜——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神紧张得不正常。
我盯着宋广安:“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不是在日本吗?”
“我……”他的声音很哑,“我……”
“回答我。”
“我没去成日本。”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没出过国。”
“那这二十年你在哪?”
“就在这里。”
“为什么不回家?”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
萧娜忽然走过来,挡在我爸面前,声音发颤:“你别怪他,是我不让他回去的。”
“你?”
“是我不让。”她重复了一遍,眼神涣散,“是我……”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眼睛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03
萧娜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吐出白沫。
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宋广安从行军床上挣扎着爬起来,一条腿拖着,一瘸一拐地挪到萧娜身边,从兜里掏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塞进她嘴里。
过了好一会儿,萧娜才缓过来,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妈?”她忽然喊了一声,“妈,你在哪?”
“没事了。”宋广安拍拍她的肩,“没事了。”
萧娜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她是谁?”
“是……”
“她是谁?”萧娜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你出去!出去!”
她跳起来推我,力气大得惊人。
我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生疼。
宋广安赶紧拦在中间:“萧娜,别闹,这是安妮,是安妮。”
“安妮?”萧娜愣住了,呆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然后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安妮?真的是安妮?”
我被她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长这么大了。”她笑了,笑得慈祥,“上次见你还这么小呢。”她用手比了个大小,“现在就长这么大了。”
可她明明从没见过我。
宋广安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阿姨脑子不好,你别介意。”
“她是谁?”
“她是……”
“不是你老婆吗?”我盯着他,“邻居说她是你的女人。”
宋广安低着头不说话。
“你在这里跟别的女人过了二十年,我妈一个人在家里等了你二十年,你就这样对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走。
“安妮!”他在后面喊我,“你回来!你听我说!”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
我回头一看,宋广安摔倒在地,一条腿拖在后面,手撑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全是泪。
“爸对不起你。”他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二十年前抛弃了我和我妈的男人,看着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头发花白,瘦得皮包骨头。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
“坐下。”我说。
他坐在楼梯上,低着头,不说话。
“说吧。”我靠在墙边,“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那年我本来要去日本,村里有个老乡说介绍我去东京的一家餐厅打工。我借了钱办的签证,买了火车票,准备坐火车去上海坐飞机。”
“结果呢?”
“结果在省城转车的时候,我的钱包被人偷了。”他的声音很沉,“里面装着我的护照、签证、还有所有的钱。”
“然后呢?”
“我去追那个小偷,在汽车站门口追上了,跟他扭打在一起。他推了我一把,我往后倒,绊倒了旁边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萧娜?”
他点点头:“她摔在地上,脑袋磕在台阶上,流了很多血。我当时吓坏了,以为她死了。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颅内出血,要动手术。”
“你没报警?”
“报了。”他说,“可警察说,人是我撞的,要追究我的责任。我那时候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哪还有钱赔给她?我怕坐牢,就躲起来了。”
“那她呢?”
“我来医院看她的时候,她还昏迷不醒。后来她醒了,但脑子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间歇性精神分裂。”他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坏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沉默了。
“我没处可去,就在医院照顾她。”他继续说,“她出院后就没人要她了,家里也没人管。我就带着她,在这里租了个房子住下来。”
“你不考虑我妈跟我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那钱呢?”我问他,“你月月寄回来的钱是从哪来的?”
“我打工赚的。”他说,“我在工地上搬砖、在菜市场扛货、在洗车店洗车。什么活都干,一天干十几个小时。”
“为什么不回去看我们?”
“说啊。”
“我不敢。”他说,“我怕回去以后,就舍不得走了。我怕看到你妈,看到你,我就不想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有什么好?”
“这里有个病人要照顾。”他说,“我要是走了,她就没人管了。”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想骂他,想打他,想质问他这二十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样子,看着他拖着一条瘸腿,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04
那天晚上我没走。
宋广安让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一夜。他自己睡在阳台上那张行军床上,萧娜睡在里屋。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妈一个人在家的样子,一会儿是宋广安瘸着腿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萧娜发病时尖叫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也不知道该恨谁。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声音吵醒,发现萧娜在做早饭。她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正在煮粥。
看到我醒了,她笑了笑:“起床了?快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就好。”
她的样子很正常,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眼神清明,说话利索,行动干练。
“阿姨,谢谢你。”
“叫妈。”她说得理所当然,“你是我的女儿,当然要叫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阿姨,你搞错了,我不是你女儿,我是宋广安的女儿。”
“你就是我的女儿。”她固执地说,“我生你的时候痛了一整天,我还能把你认错?”
宋广安从阳台走进来,赶紧把她拉到一边:“萧娜,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萧娜突然激动起来,“她是安妮,是我生的,你别想骗我!”
“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就是我的女儿!”萧娜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生了你,你左耳后面有颗小痣,对吗?”
我浑身一震。
我左耳后面确实有颗小痣,很小的一颗,不说根本看不到。
可这件事,除了我和我妈,没人知道。
连我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
我下意识地去摸左耳后面。
“对吧?”萧娜得意地说,“我就知道,我生的女儿我还能认错?”
宋广安的脸色很难看。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爸,”我叫了他一声,这个字喊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到底怎么回事?”
“她脑子不好。”他说,“你别当真。”
“可她怎么知道我左耳后面有颗痣?”
“可能……”他的眼神闪烁,“可能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早饭,萧娜忽然说要去买菜。她拿起菜篮子,像昨天一样,出门去了。
她一走,屋子里就安静下来了。
“爸,”我蹲在宋广安面前,“你跟我说实话,萧娜到底是谁?”
“我不是说了吗?”
“你说了,但你没说全。”
他沉默。
“我奶奶说,她早就知道你在省城。”我盯着他,“可你们的关系那么好,为什么不让她早点告诉我们?她为什么要等到临死才把地址给我?”
宋广安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不是。”他说,“真的不是。”
可他的眼神在躲闪。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可能。
“萧娜……”我的声音发颤,“她是我亲妈?”
宋广安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
“你说什么呢?”
“你看我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我说,“她是我亲妈,对吗?”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王玉兰呢?”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妈王玉兰是谁?”
“她是你姑姑。”宋广安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确是你姑姑,是我的亲妹妹。”
“可你姓宋,她也姓宋。”
“你奶奶生了五个孩子,只活下来两个,我和你姑姑。”
“所以你们是亲兄妹?”
“对。”
“所以她不是我亲妈?”
“不是。”
“那萧娜呢?”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说啊!”我几乎是在喊了,“萧娜到底是谁?”
“她是你亲妈。”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以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了下去。
05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
萧娜是我亲妈。
那我妈呢?不,不是我妈,是王玉兰。
王玉兰养了我二十年,但她不是我亲妈。
“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很哑,“为什么你把她藏了二十年?她是你老婆,她是我妈,你就这样让她躲在棚户区里,让她疯疯癫癫地过日子?”
“我没办法。”宋广安双手抱头,声音发颤,“我真的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你不懂。”他说,“你不知道她家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她爸是萧振邦。”他说,“你没听过这个名字吧?他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做生意的,很有钱。”
“那又怎么样?”
“他不同意我们结婚。”宋广安说,“他看不上我们家,觉得我一个穷小子配不上他女儿。他逼萧娜打掉你,说把孩子打了就给她安排工作,介绍个好人家。”
“她不肯。”宋广安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泪,“她为了我,跟她爸断绝了父女关系。抱着我从家里跑出来,在一个小诊所生了你。”
“后来呢?”
“后来她得了产后抑郁。”他说,“你没见过她当时的样子,整天哭,把自己关在屋里,连门都不出。后来有一天……有一天她抱着你,站在阳台上,说要跳楼。”
我浑身发冷。
“我把你们拉住,结果她挣开我,从阳台上跳了下去。她抓住二楼的晾衣架,摔在地上,脑袋磕破了。”
“所以她的病……”
“不是她爸逼的,不是她家的事。”宋广安说,“是我。是我没本事,没钱带她去看病。她产后抑郁,我没当回事,以为过几天就好了。结果……”
他哭了,哭得很难看。
“她摔伤以后,我就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她颅内有淤血,要动手术。我哪有钱?我到处借,借不到。最后只能把租的房子退了,带着她回老家。”
“回老家?”
“对,回你奶奶那儿。”
“那后来呢?”
“后来她好了几天,我以为没事了。结果她发了一次病,把你奶奶吓了一跳。你奶奶说,这孩子脑子坏了,不能留在家里,怕伤到你。”
“所以我奶奶把她赶走了?”
“不是赶走。”他抹了一把脸,“是我想办法把她藏起来了。要是她爸萧振邦知道她这个样子,肯定会把她带走,关进精神病院。我不想让他们把她带走。”
“所以你就把她藏在这儿二十年?”
“是。”他说,“一个月500块的房租,我干了二十年的苦力,就为了供她住这儿,供你在老家上学。”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看我?”
“我不敢。”他低着头,“我怕回去以后,你妈……不,你姑姑会让我别走了。我怕你也让我别走了。可我走了,她怎么办?她一个人会饿死的。”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娜是我妈。
亲妈。
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在棚户区里住了二十年,每个月靠着我爸打零工赚的一千多块钱过日子。
可她还记得我左耳后面有颗小痣。
她还记得我几岁出麻疹。
她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她还记得所有关于我的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他说,“我怕你接受不了。”
“你觉得我现在就能接受得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刺眼,棚户区里到处是垃圾和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我蹲在墙角,抱头痛哭。
06
我在外面蹲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画面——我八个月大的时候,她抱着我站在阳台上说要跳楼;她从二楼摔下来,满身是血;她醒来以后已经不认识我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然后是她二十年后看到我时的样子。
“安妮?真的是安妮?”
“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这么小呢。”
她把手上比了个大小。
她怎么知道那是我?
她怎么知道我长什么样?
她怎么知道我左耳后面有颗小痣?
宋广安给的答案太牵强了。
他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我耳朵后面的痣是怎么瞎猫碰上的?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了回去。
推开门,宋广安还坐在那里,低着头。
萧娜买菜回来了,正在厨房里收拾。看到我进来,她笑了笑:“闺女,中午想吃啥?妈给你做。”
“阿姨。”
“叫妈。”她又纠正了一遍。
“阿姨,”我没改口,“你认识我吗?”
“认识,当然认识。”她的眼神很坚定,“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认识?”
“那你什么时候生的我?”
“二十年前啊。”她说的一本正经,“二十年前的今天,我生了你。你生下来的时候七斤二两,大声哭了半天,把隔壁产房的产妇都吵醒了。”
我心里一震。
我妈——王玉兰说过,我出生的时候也是七斤二两。
“你怎么知道我七斤二两?”
“废话,你自己生的还不开数?”萧娜笑着说,“你这孩子,怎么尽问些傻话。”
“那你记得我爸是谁吗?”
“你爸?”萧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就在外面坐着呢,你忘啦?”
“可他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萧娜的脸色变了,“回家干什么?他要是回家,你外公会打死他的。”
“我外公?”
“你外公萧振邦。”萧娜提到这个名字,眼神突然变得很空洞,“他是坏人,他是坏人……”
她忽然蹲在地上,开始发抖。
宋广安赶紧过来:“萧娜,别想了,别想了。”
“他打我。”萧娜的声音发颤,“他让我把孩子打了,我不打,他就打我,他打我……”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打你?”
“对,他打我,他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出来。我跑了好几次,每次都被他抓回去。”萧娜的眼泪掉下来,“后来我跑到你爸那儿,你爸带着我跑了,跑到这儿来了。”
“那你爸后来没找过你吗?”
“找过。”萧娜说,“他派人来抓我,我躲起来了。后来他就说你妈死了,不找了。”
“谁说你妈死了?”
“你爸。”萧娜指着宋广安,“他给那个人说,说萧娜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说萧娜死了?”
“不让人找到她。”宋广安接过话,“她爸要是知道她还活着,还在疯疯癫癫的,肯定会把她关进精神病院。我没办法,只能说她死了。”
“可你说了她死了,她爸就信了?”
“不信。”宋广安说,“可萧娜死了,他还能怎么办?死无对证。他派人查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就放弃了。”
“所以这二十年,你就把她关在这里?”
“不是关。”萧娜突然说,她站起来,看着我,“是我自己不愿意出去。我怕看到我爸爸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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