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雕刻着棕榈树的木门,一股陌生的、潮湿的甜腻味混着廉价香水扑面而来。
客厅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几个烟蒂,我记得法蒂玛和莱拉从不吸烟。
楼梯拐角处,侄子许小明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手里死死攥着一本翻开的账本。
“叔,别进来。”他嘴唇哆嗦着说,“他们改了公司章程。”我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钥匙——通往车库夹层里那个保险柜的钥匙。
我才离开6个月,这群女人,就等不及要分尸了?
01
我叫许立辉,河南许家沟人。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踏上卡塔尔的土地,那时候兜里就揣着借来的三千块钱。一起去的同乡有二十几个,最后留下来的不到五个。
我呢,就是硬扛下来的。
第一年住工地集装箱,四十度高温下扛水泥袋。肩膀磨出血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晚上睡觉只能侧着躺,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个河南老乡问我:“辉子,图啥呢?”
我说:“图钱啊,还能图啥。”
那时候一个月挣三千块人民币,寄回家两千五,自己留五百。吃饭就啃大饼配咸菜,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熬了三年,总算遇到个贵人。
他叫阿卜杜拉,本地人,做建材生意的。
那天我扛着水泥袋从他仓库门口过,他的货车轮胎爆了,几个工人站在那儿干瞪眼。
我放下水泥袋,蹲下去三两下帮他把备胎换上了。
阿卜杜拉看着我满手的油污,笑了:“中国人?”
“嗯。”
“会做生意吗?”
“不会,但我肯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到我公司来。”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才算开始了。
给阿卜杜拉干了五年,我摸透了卡塔尔建材市场的门道。哪个品牌的瓷砖好卖,哪种型号的水管利润高,哪个工地拖欠工程款,我心里都门儿清。
2015年,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
说句不好听的,阿卜杜拉虽然是我贵人,但他也赚了不少。我带去的客户资源,认识的供应商,有一半都给他做了嫁衣。
但我不恨他,这是规矩。
我公司开业那天,阿卜杜拉带着他侄子来了。他侄子叫穆罕默德,是卡塔尔王室御用承包商。
穆罕默德看了我的报价单,又看了看我的仓库,当场签了个大单。
阿卜杜拉拍着我的背说:“许,你运气真好。”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运气。
为了拿下穆罕默德的单子,我熬了三个通宵,把报价单做了二十几版,又找人打听了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欢抽一种特定的雪茄。
我托人从古巴带了一盒,送到他办公室。
这才叫生意。
公司开了三年,资产翻了五倍。我在多哈买了别墅,请了管家和佣人,开上了奔驰。
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每天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别墅,对着满屋子的阿拉伯风格装修,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我才想明白,少的是个家。
在卡塔尔待久了,我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了解了当地的风俗。本地人可以娶四个老婆,这在穆斯林世界是合法的。
我想,要不我也娶一个吧。
一来是寂寞,二来是生意需要。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法蒂玛。
她是阿卜杜拉一个朋友的女儿,家里做港口贸易的,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
我跟阿卜杜拉提了一嘴,他笑得很开心:“许,你总算开窍了。”
相亲那天,法蒂玛穿着一身黑袍,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神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她父亲问了我很多问题,生意怎么样,房子在哪儿,有什么打算。
我都老老实实答了。
最后她父亲点了点头:“可以。”
法蒂玛始终没说话。
我心想,这婚姻算是成了。
02
婚礼办得挺热闹。
来了两百多人,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阿卜杜拉给我撑场面,请了不少他的朋友过来。
我穿着一身白袍,感觉自己挺滑稽的。一个河南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在卡塔尔娶了个本地姑娘,还搞什么传统婚礼。
法蒂玛穿着白婚纱,从头到尾都没怎么笑过。
仪式结束后,宾客散了,我俩回到别墅。
她坐在沙发上,我站在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许立辉,咱俩就这样吧。”
“什么意思?”
“我爸让我嫁给你,我嫁了。但你也别指望我对你多热情。咱俩是合作伙伴,不是夫妻。”
我愣了一下,心想这女人把话说得真直接。
但我也不生气,反正我娶她也就是为了生意和面子。
“行,”我说,“你是你我是我,但对外得给我面子。”
“那当然。”
从那以后,法蒂玛住在二楼东边的大套间,我住西边。除了吃饭的时候碰面,平时各忙各的。
不过不得不说,她确实帮了我大忙。
她爹家的港口贸易公司,给我介绍了不少客户。
有一次卡塔尔政府要建一个大型体育设施,需要大批建材。
她爹一个电话替我拿下了一千多万的单子。
我那会儿才真正明白,在这个地方,没人脉什么都干不成。
但和法蒂玛住在一个屋檐下,感觉还是怪怪的。
她永远端着架子,说话不冷不热,穿衣服一丝不苟。我在自己家里都不敢光着膀子喝啤酒。
时间长了,我就不爱回家了。
公司旁边有个中餐馆,老板是四川人,姓王。我隔三差五就去他那儿吃碗面,喝两口白酒。
王老板劝我:“许哥,你得再找个。”
“找什么?”
“找个贴心的啊。你那个大房,看着就冷飕飕的,跟你不是一路人。”
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这地方,哪那么容易找。”
“咋不容易?你不是认识的人多吗?”
说来也巧,没几天我就认识了莱拉。
那是在一次贸易洽谈会上,她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在满场黑袍和西装中间特别扎眼。
她端着一杯红茶走过来,冲我笑着说:“你的阿拉伯语,有河南口音。”
我愣住了,问她:“你怎么听出来的?”
“我在香港读过书,听过河南话。”
就这样聊上了。
莱拉三十岁,混血,母亲是黎巴嫩人,父亲卡塔尔人。会说四门语言,长得漂亮,身材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舒服。
我在她面前像个小伙子一样,话都说不利索。
后来我请她喝咖啡,请她吃饭,送她礼物。
她知道我有老婆,也不介意,还说:“你们中国男人,真有意思。”
我问她什么有意思。
她说:“明明想出轨,还装得一本正经。”
我被她逗笑了。
两个多月后,我跟她说想娶她。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你得先问问法蒂玛。”
我回到家,硬着头皮跟法蒂玛提了。
法蒂玛正在看一本书,听完我的话,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继续看书:“你决定了?”
“那我不管。只要别让她来打扰我。”
我以为她是同意了,后来才知道,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一直没发作。
莱拉进门那天,法蒂玛没出席婚礼。
我心想也好,免得尴尬。
莱拉住进别墅后,家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她喜欢热闹,经常请朋友来家里吃饭,放音乐,跳舞。法蒂玛嫌吵,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说实话,莱拉确实给了我很多快乐。
她懂我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我加班晚了回家,她会给我煮一碗阿拉伯甜茶,坐在旁边陪我说话。
那些日子,我觉得自己还挺幸福的。
可我忘了一个道理——碗里的肉再多,也架不住别人看着眼红。
03
我认识努尔的时候,她刚从大学毕业,到我公司做前台。
二十二岁,卡塔尔本地人,家里兄妹五个,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着五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胜在年轻,皮肤白净,说话声音细细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有一次加班晚了,整个公司就剩我和她。
我在办公室里看合同,她敲门进来,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心里一软,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她点了点头,说弟弟病了,需要住院,家里拿不出钱。
我问她需要多少。
她说了个数,两万多块。
我二话不说,从保险柜里拿了现金给她。
她愣了,跪下来就要给我磕头。我赶紧扶住她:“别这样,谁家还没个难处。”
她哭着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走了。
一个礼拜后,她又来了。
这次不是借钱,是来请我吃饭,说要感谢我。
我推辞不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笑,还给我夹菜。我心想这姑娘挺懂事的。
后来她又找了我几次,有时候是送吃的,有时候是送家里做的点心。
公司的同事开始有人嚼舌头了。
我不在意,毕竟我是老板。
可莱拉知道了,她跑到公司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努尔骂了一顿。
努尔哭着跑了出去。
我追上去安抚她,心里却很不舒服。
回家我跟莱拉吵了一架。她说:“许立辉,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说:“我就看不惯那种穷人家出来的狐狸精。”
我说:“她家里确实困难,我帮她一下怎么了?”
莱拉冷笑:“帮她?帮上床了吧?”
我被这句话气到了,摔门就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睡的。
第二天早上,努尔来了,给我带了早饭。她跟我说她辞职了,不想给我添麻烦。
我问她辞职以后怎么办。
她说找了份新工作,工资低点,但离家近。
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忽然觉得挺难受的。
那天下班,我去她新公司门口等她。她说要回家,我说我送她。
在车上,她忽然哭了起来,说被人看不起,说家里还是困难,说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在。”
半个月后,我向她求婚了。
她答应了。
这次我没敢跟法蒂玛和莱拉说,直接把她接到另一套房子里住。
那是一套公寓,三室两厅,不大但温馨。我给她请了保姆,每个月给她生活费。
努尔怀孕的时候,我高兴坏了。
我请了好几个朋友吃饭,把阿卜杜拉也叫上了。他听说我又娶了,笑着摇了摇头:“许,你真行。”
我说:“运气好。”
他说:“悠着点,别把自己累着了。”
我笑着说没事。
努尔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我给孩子取名许远,意思是许家在远方有了根。
我给努尔多请了一个保姆,让她好好休息。
那段日子,我觉得自己挺成功的。在异国他乡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三个老婆,有了儿子。村里那些一起出来的同乡,没一个比我混得好。
可我心里也清楚,这日子就像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
最让我不安的是法蒂玛。她自从知道我娶了努尔后,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无所谓,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次她从我书房门口经过,我正好在接电话。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我跟莱拉说起这事,莱拉说:“你别多想。”
我说:“不是多想,她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莱拉说:“能一样吗?你又多了一个女人跟她分家产。”
我才反应过来,她们三个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心思各不相同。
法蒂玛在乎的是她的地位和钱,莱拉在乎的是她的自由和享受,努尔在乎的是她和孩子的未来。
我呢?我在乎的是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
04
转眼到了2019年,我在卡塔尔已经待了十三年。
公司规模比以前更大了,员工从最初的五个人发展到了一百多号。多哈新建了好几个大型楼盘,用的都是我的建材。
阿卜杜拉的生意做得更大,他已经成了卡塔尔数得上号的富豪。
他经常拉着我去参加各种酒会,认识各路神仙。
有一次在酒会上,他把我拉到角落里,小声说:“许,你知道卡塔尔要建新机场吗?”
“听说了。”
“那你知道,机场选址在哪片吗?”
我摇了摇头。
他拿出手机,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一片。”
我一看,愣住了。
他画的那块地,就在我公司仓库附近。
阿卜杜拉笑了笑:“你不是有块地吗?挨着仓库那块,大概五亩多地。”
那块地是我三年前买的,当时想着扩建仓库用的。后来公司资金紧张,就一直没动。
“你这块地,现在值钱了。”阿卜杜拉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留着,别轻易出手。”
我心里高兴,但没表现出来。
回到家,我翻出那块地的产权证,看了又看。
莱拉问我看什么,我说没什么。
法蒂玛从旁边经过,瞥了我一眼:“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
她没再问,但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观察我。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在自己家里,还要提防家里人。
后来我跟小明聊天,说起这事。
小明是我大哥的儿子,二十岁,在卡塔尔留学。我大哥走得早,大嫂改嫁了,小明从小跟着我爹娘长大。
他考上卡塔尔大学的法律系,我资助他读书,平时让他住在我这里,放学回家有个热乎饭吃。
他很懂事,从来不给我添麻烦,就是话不多。
我问他学业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说:“你得好好学,以后回国了能考个律师。”
他说:“叔,我不想回国。”
“那你想干嘛?”
“我想留在卡塔尔。”
“干嘛?这里又不是你的家。”
小明抬起头看了看我:“叔,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你在这里这么多年,到底觉得哪里是你的家?”
我愣了一下,半天没答上来。
是啊,哪里是我的家?
卡塔尔的别墅里住着三个女人,但没有一个是我真心喜欢的。老家的房子空了十几年,屋顶都漏了。
我到底在干嘛呢?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坐在阳台上抽烟。多哈的夜景挺美的,灯火通明的。
莱拉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睡衣:“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靠着栏杆站在我旁边:“想家了?”
“那你回去看看呗。”
我苦笑:“哪有那么容易。公司一堆事,家里也一堆事。”
莱拉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许立辉,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现在的生活?”
我看着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说说。”
她说完就回屋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乱糟糟的。
隔了几天,我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是我妈接的,她说我爸身体不太好,血压高,还老是失眠。
我说:“让他少喝点酒。”
我妈说:“他听不进去,老念叨你,说你也不回来看看。”
我说:“过段时间我回去一趟。”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立辉,你爹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娶了三个老婆。”
我脑子嗡地一声:“谁说的?”
“村里的老周,他儿子也在卡塔尔打工,说的。”
我腿都软了。
我妈接着说:“你爹气得差点没背过去,说要跟你断绝关系。我说你别瞎说,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我爹呢?”
“在屋里躺着呢,两天没吃饭了。”
我挂了电话,立马订了机票。
第二天飞到北京,转机回河南。
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老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院墙上的青苔厚了一层。
我推开院门,看见我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
我叫了一声:“爹。”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爹,我回来了。”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站起来,拿着拐杖就往我身上抡。
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躲,硬撑着挨了。
他妈在旁边哭着拉他:“你别打了!孩子刚回来!”
我爹扔下拐杖,指着我骂:“你给我滚!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那晚上,我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爹还是没理我。我妈偷偷塞给我两个馒头:“你先去后院吃点东西。”
我嚼着馒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在卡塔尔好歹是个老板,回到家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几天我天天跪在院子外面,求我爹原谅。
我妈劝我:“你先回去吧,等你爹消气了再回来。”
我说:“我不走,我得当面跟他说清楚。”
第五天,我爹终于开口了。
他坐在院子的槐树下,让我也坐下。
“立辉,”他说,“你在外面的事,我不想管了。但你记住,你是中国人,是许家的人。做人得有人样,做事得有底线。”
我点头:“爹,我记住了。”
“你在那边的事,我不管你。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能丢咱家的脸,不能丢中国人的脸。”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行了,你走吧。”
我在家待了三天,陪他喝了两次酒,给他买了些补品。临走那天,他站在院门口,没说话,只是冲我摆了摆手。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一直站在那儿,直到车拐弯看不见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05
2020年冬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是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爹又住院了,脑溢血,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正在签一笔合同,听到这个消息,笔都没放就跑了出去。
司机把我送到机场,我让秘书帮我订最早的航班。
在飞机上,我一个字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爹的样子。
小时候他教我用镰刀割麦子,教我认对面山上的柏树,教我做人的道理。
他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打我打得特别狠。
可他也疼我,我考上县里的高中,他卖了家里的猪给我交学费。
到了医院,我看见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都哭肿了。
“娘,我爹呢?”
“在里面,刚醒。”
我推门进去,看见我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蜡黄蜡黄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爹,我回来了。”
他睁了睁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了指枕头底下。
我掏出枕头底下的东西——是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别丢咱家的人。”
我抱着那张纸哭了很久。
那一个月,我天天守在病床前。给他翻身,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
公司那边的事,我全交给了法蒂玛和管家贾玛尔。法蒂玛管财务,贾玛尔管日常事务。
我每天打一个电话回去问情况,一切正常。
腊月初八那天早上,我爹的精神突然好了。
他坐起来,吃了大半碗粥,还喝了一杯牛奶。我妈高兴坏了,说这是好转的迹象。
可我知道,这恐怕是回光返照。
我爹拉着我的手,说话比以前清楚了:“立辉,你听爹说几句话。”
“你说。”
“第一,家永远是家。第二,你在外面怎么样我管不了,但你记住,你是中国人。第三……”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我妈。
“第三,立辉,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顾着钱。钱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得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点头:“我知道了,爹。”
他笑了笑,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走了。
我给他办了后事,在祖坟边上给他立了个碑。下葬那天,下着小雨,我看着棺材慢慢放进坑里,心里空落落的。
料理完后事,我在老家待了两个月,陪我妈说说话,收拾收拾房子。
我跟她说:“娘,跟我去卡塔尔吧。那边条件好。”
她摇头:“我不去,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去不惯。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清明那天,我去我爹坟前烧纸。风很大,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跟他说了不少话。
最后我说:“爹,你放心,我不会给咱许家丢人。”
四月底,我订了回卡塔尔的机票。
走之前,我收到小明的一条微信。打开一看,就四个字:“叔,别回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明白什么意思。
我发了条语音:“怎么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条文字:“没事,等你回来再说。”
我当时正忙着收拾行李,就没多想。
十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在多哈机场。
我打车回了家——那栋我住了好几年的别墅。
门口还是老样子,种着两棵棕榈树,铁门上雕着阿拉伯花纹。
我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想回忆。
06
门开了。
一股陌生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阿拉伯熏香,也不是饭菜味,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甜腻的香味,混着烟味和香水味。
我皱了皱眉。
客厅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几个烟蒂。我记得很清楚,法蒂玛不抽烟,莱拉偶尔抽点女士香烟,也从不乱丢烟头。
茶几上放着几个空酒瓶,有威士忌,有红酒,还有两个用过的杯子。
我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是我的侄子,许小明。
他穿着一件发皱的衬衫,脸色苍白,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账本。
“叔。”他的声音有点哆嗦。
“小明,你怎么在这儿?”
“叔,别进来。”
“什么?”
“我说,别进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改了公司章程,你的股份已经被稀释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开,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你说什么?”
“叔,你走的这几个月,家里出事了。法蒂玛联合莱拉和努尔,跟阿卜杜拉家合谋,把你名下的股份转让了一部分出去。你现在不是第一大股东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她们伪造了你的签名,找了个律师公证,你……”
我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然后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很普通,甚至有点旧了,是车库那个五金夹层里保险柜的钥匙。
里面的东西,比公司股权更重要。
“小明,跟我来。”
我转身朝车库走去。小明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叔,你别冲动,她们现在都在楼上。”
“都在?”
“法蒂玛、莱拉、阿卜杜拉,还有他儿子卡里姆。努尔也在,但……”
他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她好像不太情愿,是被拉来的。”
我没回答,快步走向车库。
车库里停着一辆车,是公司的商务车,很久没开了。我走到最里面那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前,弯下腰。
“叔,你在干嘛?”
我没说话,把铁架子的底座拧开,露出一个凹陷。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保险柜,不大,但很沉。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咔嗒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躺着几份文件、一本存折、一个U盘,还有一支录音笔。
我拿起那支录音笔,翻来覆去看了看。
“叔,这是?”
“我临走前放的。”
我跟小明解释了。出国前我偷偷在别墅的几个角落都放了录音笔,以防万一。
“不是我不信任她们,是我这行做久了,习惯留一手。”
我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最先响起的是莱拉的声音:“他走了?”
接着是法蒂玛:“嗯,今天早上的飞机。”
然后是莱拉:“太好了,终于可以动手了。”
一阵笑声。
法蒂玛的声音冷冷的:“别高兴太早,他的人还在。”
“谁?”
“他侄子。”
“那个小屁孩?怕什么!”
“他不是小屁孩,他是学法律的。而且他在家里住了这么久,谁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
莱拉说:“那怎么办?”
“先观察几天。如果他有异常,就处理掉。”
“处理掉?怎么处理?”
“让他滚回中国去。反正他在卡塔尔也没什么根基。”
录音到这里,我的拳头已经捏紧了。
小明站在旁边,脸色更难看了。
“叔,后面还有更劲爆的。”
我按了继续播放。
这次是努尔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我真的不想做了。他对我挺好的,他……”
莱拉打断她:“行了行了,你现在说不做,晚了。”
“可是……”
“没有可是。你别忘了,你弟弟那一万美金是谁给的?是我出的钱。你要是不干,我就让你弟弟把学费吐出来。”
努尔哭着说:“我把钱还你。”
“你还不起。老老实实听我们安排,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
录音里传来关门的声音。
我关掉录音笔,深吸一口气。
“叔,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录音笔装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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