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是小军回来了。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他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其实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他爸三年前走了,小军常年在城里,一个月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色,想着要不要起来给他做点吃的。
又想起上个月他回来,我起早做了一桌子菜,他只说了句"妈你别忙活了",然后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城里还有事要赶回去。那桌菜我一个人吃了三天。
算了,再躺会儿。
楼下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我知道他在找什么——结婚证书的复印件。下个月他就要结婚了,这阵子来回跑手续,我都记不清他回来几次了。
"妈,你醒了吗?"
他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
我还是起来了,套上外套下楼。小军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他说。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半。这个点对我来说不算早,种了大半辈子地,早起是刻在骨子里的。但我没说这个。
"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他说,"我就拿个东西,马上走。"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在抽屉里翻找。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衬衫,是上次回来我看见挂在他房间里的那件,现在皱皱巴巴的,像是在车里睡了一晚。
"找到了。"他抽出一张纸,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公文包。
我想问他吃了早饭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我说,"彩礼的事,你跟小慧商量得怎么样了?"
小军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这事儿我们再说。"他拉上包的拉链,"我先走了,路上堵。"
他走到门口,我跟了两步:"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安静里,还是显得有点重。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他的车发动,倒出去,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到厨房,我习惯性地打开冰箱。里面有我昨天准备好的食材,本来想着他要是回来,可以做他爱吃的红烧肉。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我关上冰箱门,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
天已经完全亮了。隔壁王婶家的公鸡开始叫,远处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喇叭放着收废品的录音,声音忽远忽近。
我看着杯子里的水,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小军回来,我无意中看见他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是"慧慧",内容我只看到了开头几个字:"你妈那边你一定要……"
后面的话他划走了,快得我来不及看清。
当时我没问。
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01
彩礼是二十万。
这个数字是三个月前定下的。小慧的父母开的价,说是当地的行情,一分都不能少。
小军当时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彩礼要二十万。"
我拿着电话愣了好几秒。
"二十万?"
"对,女方家里的意思。"他说,"我这边还差一点,你那……"
"我这边有。"我打断他,"你爸留下的钱,加上这些年我攒的,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行,妈,辛苦你了。"
他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这些年我攒这笔钱,是想着有一天小军要成家,得有个底。他爸走得急,什么都没留下,就那么点抚恤金和拆迁款,我一分没动,全存着。自己种点菜,够吃就行,衣服能穿就穿,舍不得扔。
现在这钱终于要用上了,我应该高兴。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小军说这话时的语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婚礼定在六月十八号,村里的老人说那天是黄道吉日。
小慧一家是城里人,但愿意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办,这点让我挺欣慰。我见过小慧两次,一次是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小军带她回来吃饭。那姑娘长得不错,说话也客气,就是眼神总往别处看,很少跟我对视。
第二次见是订婚的时候。
那天小慧的父母也来了,她爸姓陈,做生意的,开了个不小的公司,看着挺有派头。她妈穿着一身名牌,坐在我家的木椅子上,明显不太自在。
"亲家,这房子是拆迁房?"陈先生环顾四周,笑着问。
"是。"我说,"三年前拆的,分了这套房。"
"那还不错。"他点点头,"现在农村政策好,日子都好过了。"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没接。
小军坐在旁边,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应付几句。小慧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说着什么,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彩礼的事……"陈先生突然开口,"我们也是按规矩来,二十万,不多吧?"
我笑了笑:"不多,应该的。"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其实我们也不缺这个钱,主要是个意思,你懂的。女儿嫁人,总得有个说法。"
我点头,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陈太太拉着小慧的手,跟我说:"亲家,我家慧慧从小娇生惯养,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多担待。"
"哪里的话。"我说,"我相信小慧是个好孩子。"
她笑了笑,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走后,我一个人收拾桌子。
小军也要走,我叫住他:"小军,你过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什么事?"
"彩礼的钱,你是打算怎么用?"
他愣了一下:"什么怎么用?"
"我是说,这钱给了小慧家,他们是不是会给你们做嫁妆,还是……"
"妈,这你别管了。"他打断我,"这是我跟小慧的事。"
"我就是问问。"
"没什么好问的。"他语气有点不耐烦,"钱你准备好就行,其他的我自己处理。"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他转身就走了,连晚饭都没吃。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满桌子的剩菜,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了?
后来我跟村里的王婶提起这事,她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心里有数就行,你操心也没用。"
"可我总觉得……"我欲言又止。
"觉得什么?"
"觉得小军对我,好像越来越……"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越来越不需要了。"
王婶叹了口气:"孩子大了,都这样。我家那小子,一年回来不了两次,打电话也是三句话就挂。你看开点,只要他过得好就行。"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想起小军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跑了三里地去镇上的卫生院。那时候没有车,天又下着雨,我一路抱着他,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叫:"妈妈,我难受。"
我当时就想,只要他好好的,让我做什么都行。
现在他是好好的了,有工作,要结婚了,日子过得比我强一百倍。
可我心里这股说不出的难受,是怎么回事呢?
02
婚礼的准备工作开始了。
小慧那边负责酒店和婚庆,我这边负责接亲的车队和村里的流水席。虽说主要的婚礼在城里办,但按规矩,新娘接到家里也得摆上几桌,让乡里乡亲热闹热闹。
我早早就开始张罗这些事。
定了村口李师傅的酒席队,十二桌,每桌八百块钱,算下来要一万多。车队找的是镇上的租车行,六辆奥迪,来回一趟三千块。我算着这笔账,心里有点疼,但想着是儿子的婚礼,也就认了。
小军倒是说过让我别操心这些,说他会找人处理。但我哪里放心得下,这些事必须得盯着,不然出了岔子,丢的是咱们家的脸。
到了五月底,小军带着小慧回来看婚房。
婚房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就在二楼最大的那间,朝南,采光好。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拾,把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买了新的床和衣柜,花了三万多。
小慧进门看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样?"她说。
"怎么了?"我有点紧张,"哪里不满意你说,我再改。"
她摇摇头,转身对小军说:"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住城里,这边太远了,你每天上班得多久?"
"一个多小时。"小军说。
"那多累啊。"她皱着眉,"而且这房子……算了,不说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小军拍了拍她的肩膀:"先这样吧,以后再说。"
"那彩礼的事你跟你妈说清楚了吗?"小慧突然问。
我心里一紧。
小军看了我一眼,说:"说了。"
"那就好。"小慧笑了笑,"阿姨,这彩礼钱我爸妈的意思是,收了之后会给我们做创业基金,你放心,不会白花的。"
我愣了一下:"创业基金?"
"对啊,我和小军打算开个工作室,做新媒体的。"她说得很自然,"这二十万正好能启动。"
我看向小军,他低着头没说话。
"那,那挺好的。"我说,声音有点干。
小慧又转了一圈,然后说要回城里,说还有事。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新布置的婚房里,看着那张崭新的大床,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二十万,我攒了快十年。
本来想着这钱给出去,换来的是小慧一家的认可,换来的是小军能在女方家里有底气。
结果现在听起来,这钱好像变成了他们创业的启动资金。
我不是不愿意支持他们创业,但这事,小军从头到尾都没跟我提过。
晚上,我给小军打了个电话。
"喂,妈。"他的声音有点吵,背景里好像是在聚会。
"小军,那个彩礼的事……"
"妈,我在外面,回头再说。"
"就一句话,你告诉我,这钱到底是给女方家的彩礼,还是你们的创业资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都一样。"他说,"反正钱最后也是用在我和小慧身上。"
"不一样。"我说,"彩礼是彩礼,创业是创业。你要创业,你直接跟我说,我肯定支持你。但你现在这样……"
"妈,你想多了。"他打断我,"这事儿没那么复杂。你就把钱准备好,其他的别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这是你的婚礼。"
"正因为是我的婚礼,所以我自己心里有数。"他的语气有点冷,"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王婶说得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把那二十万取出来,全是现金,放在红包里,厚厚一沓。
我看着这些钱,想起这些年攒钱的日子。
一块钱一块钱攒的,从卖菜的钱里省,从拆迁款里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现在全在这儿了。
我把钱收好,锁进柜子里,心想着,等婚礼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钱交给小慧的父母。
这样,至少,小军在他们家不会被看轻。
但我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我对这个决定产生怀疑。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小慧的妈妈突然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敲门。
我开门看见她,有点意外:"陈太太,你怎么来了?"
"我正好路过,想着来看看。"她笑着说,但笑容有点僵。
我让她进来,倒了茶。
她坐下,看了看四周,然后说:"亲家,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就是那个彩礼……"她顿了顿,"我们的意思是,能不能提前给?"
我愣住了:"提前?"
"对,因为我们那边有个项目要投资,正好缺这么一笔钱。"她说,"你放心,等婚礼那天,我们还是会走流程,当着大家的面收,只是钱得先用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亲家,你看,我们也是为了孩子好嘛。"她继续说,"这项目要是做成了,收益可不少,到时候慧慧和小军也能跟着受益。"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我得跟小军商量一下。"
"那行。"她站起来,"你们商量吧,尽快给个回复。"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3
我打电话给小军,响了很久才接。
"妈,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小慧她妈刚才来了,说要提前拿彩礼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我说要跟你商量。小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彩礼不是婚礼那天才给吗?"
"妈,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先把钱准备好就行。"
"可是……"
"行了,我这边忙,先挂了。"
又是这句话。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过来,笑着说:"这么早,吃了没?"
"吃了。"我说,"王婶,我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跟她说了一遍。
王婶听完,脸色有点凝重:"这不太对啊,彩礼哪有婚前就要的?"
"我也觉得不对,但小军说没事,让我别操心。"
"你儿子现在是被那女方家拿捏住了。"王婶说,"你看啊,这女方家又是要提前拿钱,又是说什么投资项目的,这不就是缺钱吗?缺钱还开口要二十万彩礼,这是把你当冤大头呢。"
我听着心里难受:"可小军喜欢人家姑娘。"
"喜欢也不能这么被人耍啊。"王婶叹了口气,"你得跟你儿子好好谈谈,别稀里糊涂就把钱给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跟小军谈,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孩子现在听不进我的话了。
又过了几天,小军突然回来了。
他这次回来很急,进门就说:"妈,钱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他:"准备好了,但我想问清楚,这钱到底是怎么用的?"
"我说过了,这钱是彩礼,但女方家会拿来做投资,最后收益也有我和小慧的份。"
"那为什么要提前给?"
"因为他们那边项目急着要钱。"他说得很快,"妈,你别问那么多了,你就告诉我,钱能不能给?"
"能给,但我得见到小慧的父母,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小军皱起眉:"说什么清楚?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我得知道这钱的去向。"
"去向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他的语气开始不耐烦,"妈,你怎么变得这么多疑了?我都说了没问题,你还要怎么样?"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
"小军,我不是多疑,我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他笑了,笑容里有点讽刺,"妈,我都二十八了,不需要你保护了。"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好。"我深吸一口气,"钱我会给,但得等到婚礼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按规矩来。"
小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不想让我结婚了是吗?"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你是不是看不上小慧?从一开始你就看不上她,对不对?"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为难我?"他的眼睛红了,"二十万,对你来说很重要吗?重要到你宁愿看着我在女方家丢脸,也不愿意提前拿出来?"
"小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这二十万是我攒了多少年才攒出来的,我从来没说过不给你,我只是想弄清楚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弄不清楚,因为你根本就不懂现在年轻人怎么想的!"他说,"你就知道守着你那点钱,守着你的老观念,你从来不想想我现在的处境!"
"我怎么没想你的处境?"我的眼泪流下来了,"我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你?"
"那我不需要!"他吼出来,"我不需要你这样为了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你这样让我在小慧面前很没面子?"
我愣住了。
小军喘着气,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陌生感。
"算了。"他突然说,"我走了。"
"小军……"
他转身就走,门被重重摔上。
我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天晚上,村里很多人都听见了我们家的吵架声。
第二天,王婶过来看我,见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心疼地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王婶,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说,"我是不是真的太多疑了?"
"你没错,你就是心疼孩子。"王婶说,"但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
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说了也没用。
小军已经听不进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军没有再联系我。
我试着给他打电话,他不接。
发信息,他也不回。
我每天都守着手机,希望能看到他的消息,但什么都没有。
直到婚礼前三天,他突然发来一条信息:"妈,婚礼那天你把钱带上就行,其他的不用你管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04
婚礼前一天晚上,小军回来了。
他带着小慧,还有小慧的父母,一起来的。
我开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子:"快进来。"
陈先生和陈太太进门就开始夸房子,说这里住着舒服,空气好,不像城里那么吵。
我笑着应付,心里却紧张得不行。
几个人坐下后,陈先生开口了:"亲家啊,明天就是大喜日子了,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想跟你确认一下彩礼的事。"
我看了看小军,他低着头,不看我。
"钱我准备好了。"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陈先生笑着,"那明天婚礼上,你当着大家的面把钱给我们,我们也当着大家的面收,这样才有仪式感嘛。"
我点头:"应该的。"
"不过呢……"陈先生的语气一转,"我们也是做生意的人,讲究个实在。这钱明天给了我们,我们转手就会投到项目里,到时候赚了钱,慧慧和小军也有份,这个你放心。"
我听着这话,心里的不安又涌了上来。
"陈先生,我想问一下,这个项目……"
"哎呀,具体的你不用操心。"陈太太打断我,"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靠谱什么不靠谱,心里有数。你就放心吧,这钱肯定不会白花。"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但看到小军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行,我知道了。"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然后陈先生和陈太太说要回酒店休息,小慧也跟着走了。
小军留了下来。
送走他们后,我关上门,转身看着小军。
"小军,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他抬起头:"妈,你又要说什么?"
"我就想问你,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说,"这二十万,是我攒了十年的钱,我不是舍不得给你,我只是想确认,这钱真的能帮到你。"
小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被骗。"我说出了心里话,"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女方家又是要提前拿钱,又是说什么投资项目,这……"
"所以你是觉得小慧一家是骗子?"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你就是看不上他们,对不对?从一开始你就不喜欢小慧,你觉得她配不上我。"
"我没有!"
"你有!"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每次她来,你都是那副样子,客客气气的,但骨子里就是看不上!"
"小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我什么时候看不上她了?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他吼出来,"我需要的是你的支持!但你给了吗?你除了怀疑,除了担心,你还做了什么?"
我被他吼得说不出话。
"行了,我不想跟你吵。"他深吸一口气,"明天婚礼,你把钱带上,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能做到吗?"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阵的疼。
这还是我那个儿子吗?
那个小时候哭着要我抱的孩子,那个生病了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难受"的孩子,那个考上大学给我打电话说"妈我出息了"的孩子?
"妈,我问你话呢,能做到吗?"
"能。"我说,声音很轻。
小军转身上了楼,回了他的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很冷。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小军小时候的样子。
我想起他第一次叫我妈妈,想起他第一天上学我送他到校门口,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我激动得哭了。
我想起他爸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妈,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可现在呢?
现在他连一句好好的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空落落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床了。
我打开柜子,拿出那二十万块钱,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然后我把钱装进一个新的红包里,放进包里。
今天就是婚礼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满脸的疲惫,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这个当妈的,就该放手了。
可心里的那股难受,怎么也压不下去。
05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很大,村里来了很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我一大早就起来,换上新买的衣服,一件深红色的外套,是专门为今天准备的。
王婶过来帮我化妆,看着我的脸色,叹了口气:"昨晚没睡好吧?"
"嗯。"
"想开点,孩子结婚是大喜事。"她说着,给我擦粉底,"今天高高兴兴的,别想那些烦心事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九点钟,车队到了。
六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村口,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小军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车队前面,看起来很精神。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勉强笑了笑:"妈,你来了。"
"嗯。"我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车队出发了,去城里接小慧。
我坐在第二辆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想着等会儿的场景。
按照流程,接到新娘后,会先去酒店办仪式,然后再回村里摆流水席。
彩礼的钱,要在酒店仪式上当众给。
我摸了摸包里的红包,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
十年的积蓄,就在这里面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城里的酒店。
酒店很大,布置得很豪华,门口摆着巨大的花篮,红毯铺了一路。
来的客人很多,大多是小慧那边的亲戚朋友,我认识的只有寥寥几个。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小军和小慧站在台上,笑得很开心。
司仪开始主持仪式,说了一堆吉祥话,然后到了交换信物的环节。
"接下来,有请新郎的母亲,献上彩礼!"司仪的声音很响亮。
我听到这话,心里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拿着那个红包,走上台。
台下的人在鼓掌,闪光灯一直在闪。
我走到小慧父母面前,把红包递过去。
陈先生接过红包,掂了掂,笑着说:"谢谢亲家,这份心意我们收下了。"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仪式继续进行,我回到了角落。
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仪式结束后,大家开始吃饭。
我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着小军和小慧在各个桌子间敬酒。
小慧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很甜。
小军陪在她身边,也是满脸笑容。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
这是我的儿子,可我为什么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小军突然走到台上,拿起话筒。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小慧的婚礼。"他说,"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有几句话想说。"
我抬起头,看着台上的他。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妈妈。"他看向我,"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养育之恩。"
台下的人鼓掌。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接下来他说的话,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是,妈……"他的语气一转,"关于今天给出去的这二十万彩礼钱,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我的心突然悬了起来。
"这二十万,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台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
我看着小军,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些年,你为我付出了很多,这我知道。"他继续说,"但是,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这二十万,是我和小慧的新生活的开始,我不会像你期待的那样,拿这笔钱来回报你。"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我听见有人说:"这孩子怎么回事?"
也有人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这不是让他妈难堪吗?"
我坐在那里,动不了。
小军继续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
直到小慧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手,他才放下话筒。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听见陈先生在旁边笑着说:"年轻人嘛,说话直,大家别介意。"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走吧,别待在这儿了。"
我站起来,脚有点软。
王婶扶着我往外走。
经过台前的时候,小军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停,一直走到酒店外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
王婶说:"你等着,我去把你的东西拿出来。"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说,这二十万,他一分都不会给我。
我不是要他给我钱。
我从来没想过要他给我钱。
我只是想,这二十万是我对他的支持,是我对他新生活的祝福。
可他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样的话?
王婶拿着我的包出来了,递给我:"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怎么行……"
"王婶,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王婶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
王婶走后,我在路边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我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小军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这二十万,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我不要你给我啊,小军。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好好的。
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伤我的心?
夜深了,我还坐在那里。
突然,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银行发来的。
我点开看,是一笔转账记录。
金额:二十万。
转账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收款人:陈慧(小慧)。
我愣住了。
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小军的银行账户——我一直都绑定着他的卡,因为之前他说万一他出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账户里的余额,只剩下三千多。
而在今天下午三点的转账记录之前,还有一笔五十万的转入。
转入时间:三天前。
备注:借款。
我看着这些记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天前,正是陈太太来我家要求提前拿彩礼的日子。
我手开始发抖,继续往前翻记录。
最近三个月,小军的账户里有多笔大额转账。
有转给陈慧的,有转给陈先生公司账户的,还有一些不明来源的转账。
而这些钱的来源,都是标注着"借款"。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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