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孕棒掉在洗手台上,两道杠。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白炽灯照得眼睛发酸。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瓷面上,声音在凌晨三点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陆遇安还在书房。
这是我们冷战的第十九天。准确说,是他单方面对我冷战的第十九天。起因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我说他妈妈做的汤太咸,也可能是他觉得我不该在他加班时打电话。总之从那天开始,他就搬去了书房睡,见面也不说话,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我关掉水龙头,把验孕棒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回到卧室,床还是那么大。我缩在靠窗的那一侧,这是结婚三年养成的习惯——他喜欢睡靠门的位置,说万一有什么事可以第一时间冲出去。现在门外什么事都没有,人却不在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明天中午回家吃饭,你爸买了鱼。"
我打了个"好"字,又删掉了。
怀孕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楼的灯光。我突然想起新婚那晚也下雨,陆遇安搂着我说,以后下雨天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那时候觉得这话特别温暖。
现在只觉得讽刺。
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下漏出一条细细的光。我知道他没睡,可能在看文件,也可能只是坐在那儿发呆。以前我会端杯热牛奶过去,现在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绞痛。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它已经在了。
01
第二天醒来,陆遇安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留着他煮的粥,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这是冷战以来的常态——他依然会做早餐,会在我的杯子里续上温水,会把该交的物业费交掉,但就是不跟我说话。
我把粥倒进马桶,冲掉了。
不是故意的,只是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
手机又震了几下,是闺蜜苏晚晴的连环夺命call。我接起来,她劈头就问:"你俩还在冷战?"
"嗯。"
"他是不是有病啊,为了那点破事能冷战快一个月?"
我没说话。苏晚晴在那头叹气:"你也是,非要耗着干什么,离了得了。"
"没那么简单。"我看着手里的粥碗,"房子是婚前他买的,我走了什么都没有。"
"那就更该走,留着过年?"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开始洗碗。水流声盖过了她的唠叨,我突然问:"你说,如果怀孕了,但对方完全不在乎你,你会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不会是......"
"假设。"我打断她,"就是假设。"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得看你想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有了孩子,至少这辈子跟他脱不了关系,以后吵架也得顾忌着点。但如果真的过不下去,孩子就是个累赘。"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的泡沫还没冲干净。
"行了,不说了,我到公司了。"苏晚晴那边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不了,我有点累。"
挂了电话,整个房子又安静下来。
我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折叠床铺得整整齐齐,他的衣服叠成豆腐块放在椅子上。书桌上摊着一本医学杂志,翻到某一页,用荧光笔标注了很多专业术语。
我看不懂那些词,只看见页边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遗传概率:50%"
心脏突然抽紧了一下。
我快速退出书房,关上门,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下午四点,我挂了妇产科的号。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问诊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怀孕多久了?"
"应该五周左右。"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抬眼看我:"打算要吗?"
我摇头。
"确定?"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一个人来的?"
"嗯。"
她没再多问,开始给我讲手术流程,风险,术后注意事项。我都听着,但没往心里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让陆遇安知道。
"家属联系方式留一个。"医生把单子递过来。
我接过笔,写下了陆遇安的手机号。
医生看了一眼,问:"这是?"
"我老公。"
她皱了皱眉,又看向我的左手。我抬起来给她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只是最近瘦了,有点松。
"术前三天,我们会给家属打电话确认。"医生说,"你确定要留他的号码?"
我点头,声音很轻:"确定。"
02
手术预约在下周三。
这几天我照常上班、回家、做饭,跟陆遇安保持着安全距离。他也一样,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书房,连晚饭都在外面吃。
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大张旗鼓的那种,就是把一些重要的证件、照片、首饰,慢慢转移到自己的行李箱里。衣柜里他的衬衫和我的裙子挂在一起,我拿出来的时候,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一直用的那款,他从来不换。
有一瞬间我想,如果现在走过去敲书房的门,说一句"我们谈谈",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我没动。
周一晚上,苏晚晴又打来电话:"你那天问我的问题,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你该跟他说清楚。怀孕不是小事,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的。"我打断她,"就是个小手术。"
"可你至少得让他知道——"
"他会知道的。"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留了他的号码,就是想让他接到医院的电话,想看他什么反应。"
我没否认。
"沈知意,你这样有意思吗?"她的声音有点急,"拿孩子当筹码,你——"
"不是筹码。"我看着窗外,"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还在不在乎我。如果医院打电话给他,他连问都不问一句,那我也死心了。"
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晴的叹气:"你们俩,真是一对活宝。"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微信群里有人在聊天,婆婆发了一张她做的糕点照片,底下一堆夸赞的表情。
我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和陆遇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十九天前,他说:"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我没回。
现在看来,那句话像是个预告,预告了之后所有的冷漠和疏离。
周二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走过婴儿用品区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货架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小衣服、小鞋子,还有奶瓶、尿布、婴儿车。
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选奶粉,孩子咿咿呀呀地叫,她笑着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我移开视线,快步走过那片区域。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要不要办会员卡。我说不用,她看了看我的购物篮,里面只有一盒饼干和一瓶水,笑着说:"买这么少啊。"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陆遇安还没回来。
我把饼干放进柜子,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前这个时候,我会做晚饭,等他回来一起吃,边吃边聊今天发生的事。现在厨房冷冷清清,冰箱里的菜都过期了,我也懒得扔。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女声,很客气:"请问是陆遇安先生的家属吗?"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是他爱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您好,我是市妇幼保健院的护士,关于您预约的手术,我们需要跟家属确认一些事项,请问陆遇安先生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他......他还没下班。"我握紧手机,"你们明天再打给他吧。"
"好的,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会再次联系他,请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
他们明天就会给陆遇安打电话了。
他会是什么反应?会质问我?会着急赶回来?还是......什么都不做,就当没这回事?
我不知道。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夜里十一点,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陆遇安回来了。
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他在客厅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应该是在洗杯子。过了几分钟,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又是一夜无话。
03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六点就睁开眼,外面天还没亮透。我拿起手机看时间,顺便刷了一遍消息,没有陆遇安的任何动静。
七点,他起床了。
我听见书房门打开,他去了洗手间,水声响了很久。然后是厨房的动静,他应该在做早餐。
我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八点,他出门了,跟往常一样,轻手轻脚,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十点。
医院应该快打电话了。
我请了假,一个人窝在家里,手机放在茶几上,音量调到最大。每一分钟都像在等判决,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九点五十八分,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晚晴。
"怎么样了?他知道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在办公室。
"还没,医院说十点打给他。"
"那你现在——"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切换界面,看见陆遇安的来电。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遇安开口,语气很冷:"医院刚给我打了电话。"
"哦。"
"什么时候的事?"
"五周。"
又是沉默。
我听见他那边有汽车的喇叭声,应该在路上。风吹过话筒,呼呼作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告诉你有用吗?"我反问,"你这十几天,正眼看过我一次?"
他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手术预约在后天,我只是履行程序,留个家属联系方式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沈知意——"
"我没别的意思。"我打断他,"你要是忙就忙你的,不用管我。"
"你打掉孩子,让我不用管你?"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陆遇安,你说,我们现在这样,还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吗?你每天躲着我,连话都不说,孩子生下来,跟着我们一起冷战?"
他在那头喘气,很重。
过了很久,他说:"取消手术。"
"凭什么?"
"凭我是孩子的父亲。"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父亲?陆遇安,你配吗?孩子是我怀的,我说了算。"
说完我挂了电话,手机立刻又响起来,还是他。
我关机了。
整个上午,我就坐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遛狗的老人,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穿校服的学生,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陆遇安站在外面。
他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也乱糟糟的,完全不是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子。
我们对视了几秒,我想关门,他伸手抵住:"让我进去。"
"没什么好说的。"
"沈知意,我求你。"他的声音哑了,"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谈谈。"
我松开门把手,转身走进客厅。
他跟进来,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没有再往里走。
"手术取消了吗?"他问。
"没有。"
"我不同意。"
"你的同意不重要。"我背对着他,"你想要孩子,可以啊,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没说话,等我继续。
我转过身,看着他:"第一,你为什么冷战?第二,书房那本医学杂志是怎么回事?第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说啊。"我逼近一步,"陆遇安,你要是真想要这个孩子,就把话说清楚。不然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把孩子生下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等了很久,久到觉得自己可笑。
"行,我知道了。"我转身往卧室走,"你走吧,后天我自己去医院。"
"我有亨廷顿舞蹈症。"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我停住脚步,慢慢回头。
陆遇安站在那里,眼眶红了:"我爸是因为这个病走的,我有50%的概率遗传。三个月前我去做了基因检测,结果还没出来。我不敢告诉你,也不敢碰你,怕万一......万一我真的有病,再传给孩子。"
客厅的灯晃了一下,还是我眼花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所以你就冷战?就躲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抬起手抹了把脸,"知意,我每天看着你,都觉得对不起你。跟你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可能有问题,但我不敢说,怕你不要我。现在孩子来了,我更怕......怕他将来也要经历我爸经历过的那些痛苦。"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半晌,我问:"检测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这周五。"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苦笑:"我以为能瞒到结果出来,如果是阴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是阳性......"
"如果是阳性你打算怎么办?"我盯着他,"跟我离婚?还是就这么一直瞒下去?"
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绝望。
04
那天晚上,陆遇安没有回书房,但也没有回卧室。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雕塑。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我摸着小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遇安有病,或者说,可能有病。
这个"可能"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会落下来。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会好好照顾我。我问他,如果有一天你照顾不了我了呢?他笑着说,那就让你照顾我。
当时觉得这话特别浪漫。
现在想想,是不是早就在暗示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他知道了?"
我没回。
不知道怎么说。
说我老公可能有遗传病?说他隐瞒了我三年?说我现在怀了孕,但不知道该不该生?
这些话,说出来都像是在演狗血剧。
第二天醒来,陆遇安还坐在沙发上,只是换了个姿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黑着。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早。"
"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知意,手术的事,能不能再等等?等检测结果出来,如果我没事,孩子就留下。如果我有事......"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认识三年、结婚三年的陆遇安吗?那个每天早上会亲我额头说早安的人,那个下雨天会提前把伞放在我包里的人,那个会因为我一句"想吃火锅"就开车两个小时去老店排队的人。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手术预约在明天。"我说,"今天取消来不及了,而且我也不想等。"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急,"就两天,知意,就两天时间,结果出来我们就有答案了——"
"我不需要答案。"我打断他,"陆遇安,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检测结果是阴性,我们之间也回不去了?"
他愣住。
"你瞒了我三年。三年!"我的声音在发抖,"结婚前你就知道自己可能有问题,但你不说。结婚后你照样跟我过日子,照样让我以为我们会白头到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你真的发病了,我该怎么办?"
"我想过。"他低下头,"所以我一直在努力赚钱,给你买保险,把房子加上你的名字。知意,我想过所有最坏的可能,也做好了所有准备,只是......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我应该感谢你吗?"
他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不关你的事。"
我换了鞋,拿起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疯子。
手机又响了,是陆遇安。
我没接。
出了小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儿。最后在一个街心花园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爷爷在给老奶奶削苹果,削得很慢,很仔细。老奶奶笑着说:"你这手,越来越抖了。"
老爷爷也笑:"老了呗,不中用了。"
"那我以后削给你吃。"
"你也抖。"
"那咱俩一起抖。"
两个人笑起来,笑声在冬天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我别过头,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别人的人生可以这么简单?
一起变老,一起抖,一起面对所有的不完美。
而我和陆遇安,连话都说不清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医院打来的:"沈女士,您明天的手术,需要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来做术前检查,请您安排好时间。"
我看了看表,两点十分。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准备去医院。
走到公交站,却看见陆遇安的车停在路边。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看着我:"上车,我送你。"
"不用。"
"沈知意,你现在怀着孕,不能到处乱跑。"他推开车门,"上车。"
我没动。
他也没再劝,就那么看着我。
最后还是我先妥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
陆遇安没有立刻开车,而是转过头看我:"知意,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也有理由生气。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前方,没说话。
"周五,检测结果出来,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我有病,你想离婚,我签字。如果我没事,我们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好好养孩子。"
"你觉得可能吗?"我转头看他,"陆遇安,你觉得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他握紧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想试试?那这三年算什么?你的冷战算什么?你对我的隐瞒算什么?"
"我错了。"他的声音哑了,"知意,我真的错了。"
我别过头,不想再看他。
车最终还是开了起来,一路无话。
到了医院,他要陪我进去,我拒绝了。
"我自己可以。"
"知意——"
"你在这儿等着,一个小时后我出来。"
说完我转身进了医院大楼。
术前检查很快,抽血、B超、心电图,一套流程走下来,医生说一切正常,明天可以手术。
我拿着单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墙上贴着的健康知识海报。
其中一张是关于遗传病的。
上面写着:亨廷顿舞蹈症,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发病年龄通常在30-50岁,目前无法治愈。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05
从医院出来,陆遇安还在车里等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立刻问:"怎么样?医生说什么了?"
"明天可以手术。"
他的脸色变得更白:"知意,我求你——"
"别求了。"我打断他,"陆遇安,你求我有用吗?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现在答应你等检测结果,等到了又怎么样?就算你没病,孩子也有可能是携带者。就算孩子不是携带者,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会怪我们?怪我们把他生下来,让他活在这种恐惧里?"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车吧,我累了。"
车开得很慢。
到家楼下,我推开车门,他叫住我:"知意,今晚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谈你怎么骗我的?还是谈我们该怎么结束?"
"别说结束。"他的声音在发抖,"求你,别说结束。"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心软。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最爱的人。
曾经我以为,只要有他在,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可现在,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困难。
"晚上再说吧。"我下了车,"我先上去了。"
回到家,我直接躺在床上。
手机震个不停,苏晚晴、妈妈、几个同事,都在发消息。我一条都没回,就那么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陆遇安回来了。
他在客厅待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卧室的门:"知意,我做了晚饭,出来吃点东西。"
我没动。
他又敲了两下:"你不吃,孩子也要吃。"
我还是没动。
最后他推开门,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你得吃饭。"
我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我吃不下。"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突然说:"知意,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没说话。
"那天我去参加朋友婚礼,看见你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酒。我过去跟你搭话,你说你刚被甩了,想一个人静静。"他笑了笑,"我说那我陪你静静,你把酒泼在我脸上,说你不需要怜悯。"
我记得那天。
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男朋友劈腿,工作出了岔子,连出租车都打不到。我去参加朋友婚礼,看着别人幸福美满,自己却一团糟。
然后陆遇安出现了。
他给我递纸巾,给我倒水,最后送我回家。第二天一早,他发消息问我好点了吗,我说好多了,谢谢你。
他说,那能不能请你吃个饭,算是赔罪?
我问,赔什么罪?
他说,昨天不该打扰你静静。
我笑了,答应了。
那顿饭,我们聊了三个小时,从工作聊到家庭,从爱好聊到理想。临走的时候,他问我,能不能再约一次?
我说,看情况吧。
结果第二天他就出现在我公司楼下,说正好路过,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我说你这也太巧了。
他笑着说,是挺巧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公司在城市的另一头,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
"知意,我追你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有些事该告诉你。"陆遇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但我不敢说,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我自私,我承认。可我是真的爱你,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可你知道吗,陆遇安,爱不是隐瞒,爱是坦诚。你不告诉我,不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你怕我离开,所以你骗我,让我以为我们会有未来。"
"我们会有未来。"他握住我的手,"知意,相信我,我们会有未来。"
我抽回手:"你连自己有没有病都不知道,还谈什么未来?"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我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知意,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陆遇安站在很远的地方,朝我伸手。我想走过去,却发现脚下是深渊,一步都走不了。
我喊他,他也喊我,但谁都听不见谁的声音。
最后他转身离开了,越走越远,消失在雾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陆遇安坐在客厅,还是昨晚那个姿势。
我换好衣服,拿起包,他立刻站起来:"我开车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知意——"
"陆遇安,我现在不想见到你。"我看着他,"你在家等着吧,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说:"小心点。"
我点点头,出了门。
医院的人很多,我排了很久的队才进手术室。
躺在手术台上,护士给我消毒,医生在旁边准备器械。我闭上眼睛,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沈知意!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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